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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白”

2017-04-11邵燕祥

读书文摘 2017年4期

邵燕祥

“白活了!”许多人这样慨叹,但是潜台词各各不同。有的是惋惜没有及时行乐:“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有的是曾经及时行乐,老大一事无成:“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所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马齿徒增,枉到人间走个来回。“空折枝”,“空悲切”,还有建功立业派自伤无所建树:因对人生的价值理解不同,同样一句“白活了”也是百花齐放的。

少不更事,偏偏他老不省事,自然是“白活”了一把年纪;惯常说年高德劭,而此公却老不正经,老不要脸,自然更是“白活”了。尽管囿于凡上年纪的人就都该是道德的模范这一点,未免是先验之见;不过年长者比较地多吃盐、多过桥,因此应该更能知人生的咸淡,行路的难易,这并不算是苛求吧。

说某某人“右派白当了”,其确定的意义不但要看所说的是什么人,还要看是什么人说。认为既划右派,总有错误,至少是资产阶级思想,理应改造,三十年过去,尚未脱胎换骨,看来没有正确接受教训,“白当了”,这是一派;认为本属错划,但改造之后,锋芒销尽,个性全失,语言腔调,悉如教诲,面目一新,俨然当年左派模样,看来没有正确汲取经验,“白当了”,这又是一派。曾划右派分子者数十万人,一人一面,概括而论,大抵不出两类,“白当的”与没有“白当的”,然因对此又有两派观点,这派认为“白当”的,正是那派认为没“白当”耳。

至于“血白流了”或“不能让……血白流”云云,多少年来人们慨乎言之,或痛切陈词,指天发誓,或不胜其低回太息。这是因为历来人们认为社会的进步要付出代价,流血意谓牺牲生命,自然是最高的代价,付出最高代价的应该得到相应的补偿,然而人们常常感到不能尽如人意,甚至大失所望者,良以期望值太高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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