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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 沙漠边缘水世界

2017-03-31刘小方

百科知识 2017年6期
关键词:喀什

刘小方

从地貌上看,整个喀什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北部有巍峨的天山横陈,南边耸立着雄伟的帕米尔高原,西边是凶险的喀喇昆仑山守护,东边正对世界第七大沙漠塔克拉玛干。三围极高山的环阻、塔里木盆地的洼地结构和距太平洋的超远距离,让印度洋的湿润气流无法到达,北冰洋寒流难以穿越,东南沿海的水汽只能半路折返,于是,千百年来“山川萧条极边土”“平沙莽莽黄入天”成为人们对西域、对喀什的模糊印象。

现在,从兰州至乌鲁木齐的动车已经开通,贴地飞行的列车让一周进疆的过往苦楚烟消云散,朝发夕至的陆路交通多少可以告慰那些“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的古代戍边将士。但吐鲁番向西的南疆支线尚未有动车,漫长干渴仍然是旅程的基调。笔者头顶烈日、身负行囊,经阿克苏来到喀什。南疆开行的列车上人头攒动,四棱小花帽与艾德莱斯大花裙是主景,来往穿行的列车员一身是汗,双语混合着回答各种问询。

出喀什站,天空竟乌云密布,还未上车,豆大的雨滴已经劈头盖脸地打来。街市上的人既不撑伞,也不疾行,似乎还放慢脚步与这雨滴欣喜相逢。从车站前行,一路高楼耸立,“喀什,国家一类通商口岸”“国家优秀旅游城市”等汉、维、英三种语言的广告牌、标示牌抬眼就是。至人民东路,一处宽阔的水面安然舒展,那是吐曼河在城东洼地形成的内湖。湖岸边杨树成林、柳树婆娑,湖水清澈透亮,于雨中泛起片片涟漪,目光所及的尽头是连片的现代建筑,于高低起伏中构成现代喀什的天际线,恍惚间有如穿行于杭州的西湖。

众河环绕的丝路明珠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远离海洋、地处欧亚大陆腹地的喀什,是内陆干旱和极端干旱的典型区域,热浪里孤独的行者身影、茫茫戈壁中蜿蜒远去的碛道、瀚海沙漠中响起的驼铃等的确是前往喀什的常见景观;但事实上,绿意盎然的林木、波光粼粼的湖泊、水鸟栖息芦苇丛生的湿地、奔腾交错的河流同样也是喀什的风貌。

越是靠近人烟辐辏的市镇,绿的面积与浓度就越大越高。喀什噶尔河自帕米尔高原而来,从西南向东穿越喀什境内,平均河宽40米,滋润和哺育了乌恰、疏勒、伽师等多个绿洲。叶尔羌河从东北的喀喇昆仑山山口而来,向西流经喀什并形成许多分支,浇灌出全疆最大的叶尔羌绿洲群。除此之外,还有提孜那甫河、克孜勒河、盖孜河、库山河、吐曼河等十余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在喀什大地上纵横流淌,区域内河水年径流量相当于黄河流量的六分之一。喀什,这个丝路上曾经最重要的国际商埠,正是因为诸水的环绕,才能延续千年的文明与传奇,并将在“一带一路”的国家战略中华丽转身,成为联通中亚、沟通世界的桥头堡。

有水就有生命,冰川融雪所成之河在喀什干涸的大地上蜿蜒流淌。聪慧的先民们用淋洗土壤的方式排除戈壁盐碱地的盐碱,他们用砍土镘、箩筐等简陋农具,肩挑背扛地在盐碱地上开挖数百千米的排灌系统,用数年时间将盐碱地开垦成数万亩耕地,形成连片绿洲。烈日当空,在喀什郊外的绿洲行进,随时都能与甜美的瓜果相遇:西瓜个大味美,红瓤与绿皮对比鲜明,只需数口就能瞬间消除行旅的干渴;哈密瓜皮薄肉厚、瓜肉酥软,瓜汁黏手含糖量高;还有肥大的桃子、黑紅的桑葚、巴掌大小的无花果等,干涩的环境里孕育出如此汁美的瓜果,不能不让人慨叹造物主的神奇,不能不让人感恩于这高山流水的赋予。

100多年前,来到喀什的英国人斯坦因就曾惊叹于喀什人利用河水开垦浇灌出的大片绿洲:“因为气候干燥,所有这些沙漠田地之上的形态都呈现一种显著的整齐性,无论在任何地带,行人到处可以看到同样的小麦、玉米和棉田,微呈台状以便灌溉,同样的曲折小道,两旁植着白杨垂柳,同样的园亭或者果圃,出产和欧洲相同的丰富果品,足以诱致行人。”现在,没过人头的玉米田、齐腰深的棉花地、望也望不到边的西瓜田在高山冰雪融水的滋润下更加宽广。但要知道的是,与内地河流相比,喀什的河流有枯、洪期差异较大的来水特点,每年6~9月洪水期的径流量占到年径流量的60%~80%,此时水位涨落急剧,昼夜变化明显,水势凶猛难以驾驭,经常发生冲溃堤坝、冲毁农田的洪灾。干渴缺水的同时还得防洪抗洪,听上去匪夷所思,但这正是喀什人千百年来与水共生的真实写照。

就此,斯坦因认为,“在那种分外干燥的区域里,因为气候的情形,只容许比较大的团体靠着组织极严密的灌溉制度才能生存,这种依靠秩序统治的定居民族特别适宜吸收和传达从远东以及西方来的文化力量”。原来,在这个干旱的大地角落,对水的利用不仅是城市灵动之景,还关乎生存,更关乎文明的存续。

高台民居,吐曼河畔的流水想象

从东湖向北,吐曼河绰约的身姿蜿蜒展开。这是一条发源于喀什西北博日厄肯山和阿克塔格山地区、流经喀什市区的小河。最早是一条泉水沟,随着灌区饮水的汇入和夏季暴雨洪水的补给,逐渐成为滋养喀什这座城市的母亲河。河岸旁的滨河路、艾孜热特路和吐曼路合围一处的高台之上,房屋密集,层层叠叠,这便是喀什人的“老家”——高台民居。吐曼河河道瘦小,身姿曼妙,但历史记载的水患并不少,“高毋近阜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是中国人城市选址的智慧,得水利而离水患,水边高台筑家是理想选择。

清代《回疆志》云:“喀什噶尔旧有土城一座,不圆不方,周围三里七分余,东西二门,西南两面各一门,城内房屋稠密,街衙纵横。”步入老城,泥土路坚硬扎实,再多的行人、再匆忙的步履也很少能扬起灰尘。没有明显的台阶,但的确是在步步抬高中踱进了高台。这里容积率超低,建筑密度大是首要印象,过街楼、楼顶楼层层叠叠地分布,宛如精心设计的迷宫。这里家家相连、户户相挨,你家卧室隔着我家前门又连着他家厨房,似乎任何一处建筑结构都关乎整个高台的整体与安危。为了节省空间,过道和巷子都很狭小,最窄处仅可瘦者容身,最阔处也无法相互错车。但巷道四通八达、密如蛛网,似乎未经设计与规划,随意的舒张,任性的腾挪,像极了吐曼河在平地上恣意流淌的痕迹。

建筑就地取材,吐曼河的水与就地挖取的黄黏土和成泥,夯成土块,砌成1米厚的土墙;墙内立柱及屋顶骨架多用白杨木,屋顶铺就苇席、稻草保温隔热。张献廷先生在《新疆地理志》中说:“炼瓦又土瓦为之屋,上横以材木,上布芦苇涂之以草泥,稍为倾斜,殆为平盖,无雪厌雨漏之忧。从外观之,方窗二三,围壁共涂泥。”从远处看去,房屋高低起伏,墙皮呈土黄色,衬以白杨蓝天,美丽如画。

与外部封闭坚固的印象不同,高台人家往往大门洞开,不需敲门,不用问询,只要步入就能受到友好的欢迎。再小的院落里都有一字排开的花盆,都是绿树成荫、鲜花怒放,石榴树、无花果、小桑树最常见,高高的葡萄藤有时会把天井遮得严实,阳光从藤隙间透进庭院,如梦似幻。

喀什土地辽阔,绿洲之处的乡村百姓居所大多宽敞且彼此分开,砖土合围的方形前院阔大,民房大量使用砖或土坯拱券,形成半无梁的平屋顶;后院多植杨树并放养鸡羊,于前庭后院中闲适生活。如果说乡村民居如平静溪流的水滴,喀什老城的建筑就如奔腾大河上簇拥的浪花。一个安静的午后,笔者信步于高台人家,穿行在巷道明与暗的光影中,留恋在一扇扇精美的木门前,那门面上穆斯林风味的文字与图饰婉转流畅,一定是干热环境中人们对水的想象与追崇。

阔孜其亚贝希巷子里传统手工业如故,第六代手工土陶制作人吾麦尔·艾力师傅依然在劳作,狭小的作坊里到处是他的作品,高台上的“色格孜”土在他灵巧的手中变化成碗、盆、瓮、缸、盘等造型,从练泥拉坯到刻花施釉,再到烧窑彩绘全由一人完成。另一个小院里,努尔斯曼姑丽阿姨正与全家制作小花帽。再向前的院落里没看到主人,整个天井都挂满了艾德莱斯大花丝绸……当多数城市极速发展大拆大建的时候,喀什老城却将这古老的生活与古老的环境一一留存。

与吐曼河隔河相望的是喀什国际大巴扎。每逢集会,巴扎里水泄不通,伊朗的地毯、阿富汗的铜壶、俄罗斯的套娃、温州的皮鞋、泉州的服饰……最惹眼的莫过于南疆大地上那些精美的手工艺品,这边摊点上造型独特的十二木卡姆乐器静待拨弦人,那边木刻的杯碗瓢盆光泽柔和勾人眼球,干果种类繁多,烤馕香气袭人,看不完的珍奇,逛不够的巴扎,让人一心只盼着时光能如那吐曼河的水缓一点、再缓一点地流走。

香妃,若花似水的喀什女子

出大巴扎,艾孜热特路向东不到一千米,北折一条小路,步行十多分钟便是喀什最著名的“阿巴克霍加麻扎”,“麻扎”是维吾尔语陵墓的意思。这是一处肃穆的方形高大建筑,顶部中央为一个半球形巨大穹窿,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楼,塔樓顶高擎着一弯新月。四周壁墙自上而下用深绿色玻璃砖贴面,间以黄、蓝二色镶嵌,颜色丰富而不杂乱,具有浓郁的伊斯兰建筑风格。受金庸《书剑恩仇录》或琼瑶《还珠格格》等小说影响,人们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香妃墓”。无论靠近观赏还是远远眺望,整个建筑典雅大气,堪称中国版泰姬陵。

“庙貌巍峨水绕廊,纷纷女伴竭香娘。抒诚泣捧金蟾锁,密祷心中愿未偿。”应是这首清末西北旅行家萧雄的旧诗《香娘娘庙》点燃了人们对香妃的热情,其于《西疆杂述诗》中“香娘娘,乾隆年间喀什噶尔人,降生不凡,体有香气,性真笃,因恋母,归没于家”的记述,也成为香妃文化的源头。香妃墓景区内,游人摩肩接踵,除了霍加麻扎异域风情的吸引,安置在景区一角的几幅据称是清朝宫廷洋画家郎世宁的《香妃像》与《香妃戎装像》前也是人头攒动。

有人说香妃就是乾隆皇帝的容妃,原名伊帕尔汗,因身上有一股浓郁的沙枣花香,所以“香”遍全球华人社区。随着学者们考据的深入,人们发现眼前的香妃墓与印象中的香妃竟都远离历史的真实。刘向晖先生在《容妃与香妃墓》一文中指出,香妃墓是汉语的通常称呼,其最早叫阿帕克和卓麻扎。阿帕克和卓是清代新疆伊斯兰教白山派的首领,早年经营喀什有功,于1670年逝世并葬于此地,这也成为香妃墓的起始和雏形。

1757年,新疆回部爆发大小和卓叛乱,次年乾隆皇帝命令定边将军兆惠进军叶尔羌平乱。不料大军被盘踞在喀什的叛军合围,在危急关头,同是回部的额色伊叔侄深明大义,率领部属出击喀什,叛军腹背受敌,兆惠乘机反攻取得大胜。1760年,平乱有功的额色伊家族被召进宫加官进爵,乾隆皇帝可能因此结识、宠爱伊帕尔汗,晋升其为容妃。容妃在宫廷生活28年,去世后葬于清东陵。如此看来,此处没有可能是容妃墓。但数百年来,人们甘心情愿相信的确有过这样一位“香妃”,并不断让她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影视作品中,她长袖善舞、温柔似水,深知民族大义;她明眸善睐、莞尔动人,于东行万里的征途中彰显回部对国家统一的坚强维护。

【责任编辑】王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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