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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中的天山

2017-03-15熊红久

新疆人文地理 2017年2期
关键词:大峡谷天山车子

熊红久

天山行走至此,终于打开了自己。一条窄窄的峡谷,让天上与人间隔空相望。使得我们早已习惯了平庸的内心,终于有了这次被拯救的欢悦,也就有了意料之外的抵达。

对乌鲁木齐而言,天山大峡谷的名声,就像是悬挂在首府胸前的金牌。而“国家级森林公园”“国家5A级旅游景区”“国家级体育运动基地”“中国最美十大森林”等诸多王冠加冕其上,让没有到访过的许多新疆人都心生愧疚,好像错过此景,便会铸成人生大过。当这些美轮美奂的言谈,被多人用赞誉之词,堆砌在我面前的时候,心生敬仰和心驰神往,用它衍生的羽翅,带着我飞翔了。

第一次去天山大峡谷,面对壁立万仞的巍峨,写进瞳孔的惊叹和留在山谷的呼喊,是我们一群人统一的兴奋表达。面对天山,面对亿万年练就的岿然和磅礴,让你觉得,所有的壮美都有了最稳重的依靠。而与之相对称的心情,却汹涌起了最迫切的沸腾。虽然那次,我们只在大峡谷进口的照壁山景区做了停留。苍翠挺拔的雪岭云杉、绿草如茵的南山牧场、清凉甘冽的照壁山湖水以及倒映在湖水之中的蓝天白云,就足以支撑我们飞扬的情绪。一直觉得,美好的景致不能仅靠眼睛来观察,心的品味才入肌理。就像一道好菜,要闭上眼睛感知舌尖的氤氲。尽管是一次天山外围的游览,却让我们更深的期待,有了可以支撑的空间。也让这种期待,变得充实起来。

时隔两年,再一次走进天山大峡谷。六月的阳光,在我眼里明媚而清爽。通往南山的道路,开阔笔直。两辆大轿子车,载着全国二十几个省的百余位散文家,浩浩荡荡,像是赶赴一场约会。是静谧自然与浮躁内心的约会,是天山高洁与凡夫俗尘的约会,是纯净的湛蓝过滤掉灰暗阴霾的约会。

乌鲁木齐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袁建华坐在第一排,不停地转过身来,向全车作家介绍,2013年6月21日,中国境内天山的托木尔峰、喀拉峻-库尔德宁、巴音布鲁克、博格达4个片区以“新疆天山”名称,成功申请成为世界自然遗产,成为中国第44处世界遗产。今天我们要看的不仅仅是新疆天山了,而是世界自然遗产,这也是新疆唯一的世界级自然遗产。随后他又详细介绍了乌鲁木齐县的自然风光、民族风情、地域特色和经济发展。这位雄健高大的新疆汉子,谈到全县的情况像谈起自己的家常,有问必答,如数家珍。仿佛数据和典故就长在脑子里,随时可以采摘出来。

车子沿着乌鲁木齐县板房沟一路朝南。薄雾在山肩缭绕,云杉自脚下密布。道路细成了大山的一道掌纹,行走在山脚下,即使仰视,依然望不见天山的巅峰。

沿着照壁山水库向东走,右侧山涧的溪流潺潺而下。道路忽然被整座山挡住了去路。山仿佛突然跳到了路中间,更像是打家劫舍的草莽英雄,手握松树的利剑,向过往者讨要买路钱,让我们的视线和思想无路可走。几只鹰,盘桓在天上,带着神的暗示。所有的人都以为,到了天之尽头。

绝处逢生不仅仅只是人间才能创造的奇迹,在人与自然交往中,一定有着秘而不宣的内在原理。所以,当高耸的天山豁然裂开一条夹缝时,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天若有情之类的诗句。这是自绝望里生出的一道云梯,用以摆渡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恩。

建华常委说,我们现在开始深入天山腹地,天山大峡谷地处天山山脉中段,天格尔峰北麓,准噶尔盆地南缘。山势雄耸、起伏多变。地形总体呈南高北低之势,由南向北依次由暖温带、中温带、寒温带和寒带组成鲜明的气候带谱,形成天山山脉最具代表性的地貌特征和生态系统。尽管建华常委的介绍是资料性的,但能在一次旅行中感受到四种气候的变化,对于从内地来疆的作家们来说,依然难掩兴奋的神情。目光比心情更加急切,许多双眼睛已经紧紧贴在车窗上,向四周逡巡了。

面对两侧的万丈壁仞,弱不禁风的道路,被挤压成了一根线,线的上端是经过裁剪的蓝天,在视线里,风筝一样飘忽不定。匍匐地面的路在山势的托举下,显然想站起来,却又被沉重的车轮,压弯了腰。想站的念头和压弯的决心,使得路和车的较量出现了明显的能耗,发动机噪音粗重,车子行驶缓慢。建华常委说,这是整个峡谷最窄也最陡的路段。宽度不到五米,坡度却达三十多度。

绵延2 000多公里的天山,在这里裂开了一道五米宽的口子,把自己的肺腑向人类摊铺开来。这是一道柔情的伤口,天山用内在的美,来医治西部的荒凉。

峡谷恰好将一个原始植物园分开,我们其实是穿行在天山植物园里的。雪岭云杉是天山固有的最繁密树种,挺拔而粗壮,几百上千年的成长,让它们自信而低调。不像脚下的野花,什么柳兰、金莲花、蓝刺头、野蔷薇。见到来人,毫无顾忌地绽放,随心所欲地盛开,把一生的艳丽,全部奉獻出来,显得很不简朴,不会过日子似的,仿佛一餐饭就要把仅存的家底吃光。只有绿茵茵的酥油草,既不张扬也不羞怯,像个油漆工,把花与树之间的空隙,全部刷成绿色。甚至还想攀上岩石,毕竟太陡峭了,站立不稳,只得放弃。这让许多山崖裸露着,黝黑皲裂的岩石远远看去,老成持重,有了岁月的沧桑。

越往里走,峡谷越幽深,即使仰视,也只能看见被松枝剪碎的一些蓝纸片,撒在狭长的空中。溪水被茂密的草丛遮掩了,但叮叮咚咚的弦乐,却敲击得异常清脆。静谧的密林,被泉水的声响啄开一条道,欢快的旋律,顺着坡度流淌开来。

气温明显低了,花草开始稀疏,云杉密集。车子进入到了牛牦湖沟,这里是整个环线丛林最密集的区域。溪水蜿蜒,泉潭密布;怪石嶙峋,树木参天;奇峰耸立,烟岚缭绕。盘山路九曲回肠,一线天剪开云雾。感觉车子像人一样,在林间穿行。不时有松枝拍打车窗,引出一片惊呼。

路越走越像一根渔线,而车子则是一条上钩的鱼,在上下起伏和迂回环绕间,从沟底慢慢提到了水面。而这个水面,俨然已经跃居到了海拔两千米之高的山脊上。在六月的通透里,远处的皑皑雪山,清晰可见。与身边的苍翠松柏形成了两种势力的对峙。这是两个季节对信念的坚守。作为旁观者,在这样的空间和时间里去体察,让我们觉得,这两个季节之间相隔的,已不仅仅是距离了。一些内地作家少见多怪地惊呼起来。建华常委说,那就是天格尔峰,海拔4560米,终年积雪,是乌鲁木齐河的发源地,有大小77条冰川。我们看到的是最大的1号冰川,距今有480万年了。古冰川遗迹保存的非常完整和清晰,有“冰川活化石”之誉。它是世界上离大城市最近的冰川,距乌鲁木齐仅120公里。有了对冰川的了解,大家注视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肃穆。我们所面对的不再是一峰冰雪,而是洞悉了滄海桑田和世事变幻的智者,鬓发双白,巍然屹立。雪山一言不发,只用洁净和高耸就将人类注解的卑微而渺小。

车子攀升到海拔2 600米,越过一道梁,地势豁然开阔起来。视觉刚准备松弛一下,就撞见了天鹅湖。感觉湖是跑累了,却依然躲不开我们,只好收拾停当裙裾,静静坐在草地中央,低垂着头,像羞赧的少女,把雪山和白云都垂落到了湖面上。湖有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周边被群山环卫。我们行车至此,都颇费周折,而这一汪水,不知是如何行走的。随木栈道拾级而下,靠近湖边。水很清凉,有不忍触碰的冷艳,也有冰清玉洁的高贵。清澈见底,能看到几米深处的石子,体现了湖应有的精神品质。而碧波荡漾,能感受微风徐来的清爽,则蕴涵着湖温馨的人文情怀了。

缺少了天鹅的水面,湖显得有些落寞,这也让天鹅湖的名字添了些虚妄。建华常委告诉我们,在没有建成景区之前,这里是天鹅理想的家园,每年春夏都有几十只在这里栖息游耍。现在游客多了,惊扰了它们的生活,天鹅迁徙到更深的山湖里去了。到了秋季,游人稀少了,它们才会飞回来。我们的失落里,多了一层对自然的忧虑。尽管我们渴望与这些精灵们相遇,但对天鹅而言,无论游客还是嘉宾,都是它们生命的戕害者。对于所有的自然之子,无论植物还是动物,无论蓝天还是白云,我们都没有权力改变它们应有的状态。

车子终于停在了大峡谷最高的点——天门。攀援木栈道,只走了十几级台阶,就气喘吁吁,才知道,这里的海拔超过了3 000米,氧气只有山下的三分之二。终于站在最高的观景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牛牦湖沟和乔亚草场。从这个角度看去,刚才经过的牛牦湖沟,像一条拉链,把两座山襟连在了一起,合成一套完整而得体的绿色衣衫。而乔亚草场则是晾晒在山坡上的绿毛毯了,上面绣满了马牛羊和毡房的图案,甚至连炊烟和奶茶的清香,都绣了进去。

站在山巅,仿佛整个世界都矮了下去,只有内心的情感在不断地抬升。除了辽阔,一切都是渺小的。除了停止,一切都是短暂的。那些原以为很重要的事情,在天山面前,陡然变得轻飘起来,没有什么还值得斤斤计较,也没有什么可以肝肠寸断。面对如此的庞大和虚空,人类的那点意识形态,再一次被贬低和虚弱。站在这里,叩拜山水为师,聆听云松对话,听得久了,就涵养出了一个男人所尊崇的胸怀和伟岸。无怪乎前文化部长、著名作家王蒙来此游览后,欣然题词“天山天门天上景,神山神水神仙游”。

在经过天门之前,车子一直在爬坡。这里是坡度的分水岭。也是思想的分水岭。只有在此顿悟后,才会对下坡的路,充满自信。

天门显然是被人工凿开的,有爆破开山痕迹。下山中,两侧十几米的悬崖兜着窄窄的路,也兜着一车被洗涤过的灵魂。

这或许是天山所独有的品性,它能让每一个登临其上的人,都从自己的生命经验里,体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与启迪。并让它成为力量的一部分,信仰的一部分。当一个人的精神高度与天山齐肩的时候,这个世界,其实是为他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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