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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上的匠人

2017-03-02李晗

经济 2017年1期
关键词:笔尖钢笔广义

李晗

如果不是时间久远和这位店铺主人的原因,这里和其他的店面并无太大的差别。

这家名为“广义修笔店”的店,位于北京东四南大街。那些修钢笔的物件,自开业那天起就从未淡去;墙上、桌面上的“先进个人”、各种书法等物件,都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它们安静地摆放在那里,早已泛黄的纸不仅显示出广义修笔店的年代久远,更见证了钢笔这一具有文化意义的工具的发展、辉煌、衰落。

一开始,修笔店的老板张广义只是跟着父亲卖钢笔,以此作为谋生的手段,后来“觉得钢笔坏了就扔挺浪费”,于是他自己摸索着修钢笔。在他经营的60余年里,经过他手的钢笔大概40余万支。尽管现在用钢笔的人越来越少,但他依然“固执己见”,坚持开着这京城唯一的一家修笔店。

短暂的时间,永恒的记忆

低至几元钱的英雄,高至上万元的万宝龙钢笔,都曾在张广义的手里活了过来。

《经济》记者来到广义修笔店,从店未开门便开始等候,直到店关门结束。记者发现,来这儿的人,有中年人为家中刚要学写钢笔字的小孩买钢笔的,也有钢笔写不了了来修的,更有专门来买张广义的钢笔的,试试“是否真如网上说得那般好用”。兩位专程从天津到北京买张广义家钢笔的青年同样早早在门口等着。

聊天中,两位青年告诉记者,他们现在的工作几乎用不到钢笔了,但还是“慕名而来,就想买张广义家的钢笔。”

下午两点半,广义修笔店的“休息”门牌换成了“正在营业”。两位青年直接进去买了两支钢笔,随后问了问,便离开了。

不到5分钟的时间,来店里的人络绎不绝,这不到10平米的小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不少人只好待在门外等候。

张广义倒是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为每位顾客服务,根据顾客的要求,或是拿出新的钢笔,或者把钢笔拿到修钢笔的桌子上,在灯光下看了又看,三两下就把那些原本不出水的钢笔,或者笔尖坏了的钢笔修好了。

记者发现,每位顾客都是高兴而归。

无论是穿着时髦的青年,还是年事已高的老者,来这儿的人对张广义都十分尊重、十分信任。其中有些人用了一辈子张广义的钢笔,有些人是初次来访,想用张广义的钢笔。

有人说,一些德高望重的大人物来过张广义这里,为他题过字。对此,张广义并不关注,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记人,总是以钢笔为第一位。这位老人的态度只有一个:看看钢笔,修一修,再递给钢笔使用者,嘱咐该怎么用。

从古至今,新技术的迭代一直是人们无法回避的问题。新技术和长久存在的行业就像鱼与熊掌般不可兼得。

远古时期,人们结绳记事。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记事的工具变成了毛笔、钢笔、圆珠笔、中性笔等,后来,手机、键盘的流行让这些都慢慢淹没在过去。这一代代更新,必然导致某些工具的消亡,或者是某一行业成为凤毛麟角,形成新一代的三百六十行。

“随着时代快节奏的发展,我们身边的人做事越来越快,能不能稍微慢一点,体会钢笔书写带来的温暖呢?”一直以来,张广义都不愿把这个店盘出去,尽管他的身体渐渐不好,但他总说“你们不懂”。这样一个小面积的修钢笔店,虽然开业的时间一再缩短,但这“短暂”的时间,能让钢笔重新被握在喜欢钢笔的人手中,重新书写属于他们的记忆。

这同样也是张广义一直坚持开这个店的原因——“因他人有需要。”

张广义这样的人

印象中,钢笔在上世纪90年代发展到了极致。那时,一支钢笔卡在上衣左上边的口袋,是学问、身份、修养、水平的象征。曾几何时,钢笔作为“幸福生活四大件”出现在人们生活中。

以前,女孩子结婚,一支钢笔是体面的嫁妆。父辈给孩子们送礼物,钢笔是首选。中山装口袋特意开个口子,好让钢笔盖露出来。

爱钢笔的人都知道,当时流传一句玩笑话:口袋插一支钢笔的是中学生,插两支的是大学生,插三支以上的肯定是修钢笔的师傅。

那时候,修钢笔的师傅到处可见。“现在可就少了。”有些地方的人根本就找不到可以修钢笔的地方。随着钢笔行业的衰落,大多数人倾向于进行无纸化办公,这使得用钢笔的群体渐渐缩小,如今,一些修钢笔的配件也不太好找。

记者梳理发现,目前全国的修笔匠非常少,有些城市也仅存一位修笔匠,有些城市已经没有修笔匠这一行业。

在上海,2013年的时候就只剩一位修笔匠,他叫施天水。他也是修了60多年。他认为“用钢笔的人可能越来越少,但是爱钢笔的人,一直都在。”

施天水的特点是“零返修”,只要不是人为的损坏,基本不会出现第二次的问题。当时施天水找不到修钢笔的配件,就自己做笔杆、特制的钳子、笔尖、胶水……

“送来修的钢笔有各种各样的毛病,钢笔看似不复杂,但要修好谈何容易。”施天水说。现在对施天水来说,修钢笔是一种享受,而并非谋生的手段。

同样,安徽的陈晓玲也是这样一位修钢笔的人,各种各样的笔尖放在桌面上,有的因年代太长已经沾满灰尘,有的还光洁如新。她做这些“为了就是不让钢笔成为一次性的,人们需要修钢笔时,能找到修钢笔的人。”

张广义的修笔独门诀窍是点尖,“只要笔尖没有断,都能修好。”

张广义17岁跟着父亲卖钢笔,但钢笔很金贵,常常一摔就坏,非常可惜。那时没有修钢笔的教材,张广义就自己琢磨。“天天摸钢笔,墨水弄得十个手指都是。”慢慢钢笔的款式、内部结构,张广义都了如指掌。

他从换简单小零件开始做起,随后用巧劲为摔弯的笔尖正型。再到后面,他从德国进口专业配件,来改造工具。最终达到的效果是闭着眼一摸,就知道笔尖是不是原装的,上次是不是自己修理的,毛病出在哪里。

钢笔好不好写,讲究全在笔尖上。那个直径不到一毫米的钢笔笔尖上的小圆粒,张广义能手动把它焊上去。再用他自己开刃的锯片,把金尖锯成两个半球,墨水就能顺利从那儿出来。

这活,一般人做不了,在工厂都是用激光做的。钢笔在工厂大批量生产,许多人买完钢笔,都喜欢让张广义给磨一磨。

也許正因为如此,这冷冰冰的钢笔有了温度,更加让人怀念。

但张广义并未因此而收取很高的修笔费。在他这里有这样的原则:“能修就不换笔尖”、“能少收就少收,能不收就不收”。

现在不比以前了,广义修笔店每天营业的时间一再缩短。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张广义不在店里,那就是去医院看病去了。

多年来,张广义被媒体报道过多次,所以他并不愿意接受记者采访。记者以普通顾客的身份在他那里买了一支钢笔,和他聊起了天。记者发现,张广义对钢笔的感情很深,几乎每位来买钢笔或者修钢笔的人离开之前,他都不忘嘱咐一句“要用温水把钢笔里面的墨先洗干净”、“别用碳素墨水,容易堵”、“下笔的时候别太用劲,笔尖哪受得了这么重的力道”……

他们还能撑多久

修笔店最辉煌的时候,京城大大小小的修笔店不下20来家,而且都在繁华的前门、西单、新街口等商街上。张广义说,除了固定的店,还有很多修笔匠是用皮包装着修笔工具走街串巷。

那时修笔店没开门就有顾客在外排队。之后,修笔店在京城消失之快,让张广义有些发懵。

“许多同行都不干了,挺有名的几家都转行做别的了。”同行的转行让张广义无奈,更让他伤心的是自己带的3个徒弟的离开。

现在张广义和他们几乎都没有了来往,“人各有志,没办法。”

张广义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孙辈的有两个孙子、一个外孙女。

没人愿意接替张广义干这个,“我也不愿意让他们干,太苦,我孙子已经是博士了,让他去修笔?这以后结婚可怎么过日子?”

也有很多人告诉张广义,再多收一些徒弟,总有人愿意干这个。张广义反问,“您愿意让您的孩子来干这个?”一句话,双方都无奈地沉默了。

眼看着张广义的岁数越来越大,眼睛也渐渐花了,他的“点尖”技术将会彻底失传。所谓“点尖”,就是钢笔掉到地上,摔掉了笔尖上铱金的小颗粒后,修笔匠再把这个小颗粒焊上。

50岁之后,张广义做这个活儿就有点勉强了。点尖的技术,让顾客们称赞,但留给张广义的是患视网膜炎的眼睛,“能支撑一天是一天,有一天我不在了,孩子们把这个店怎么弄都行。”

常年和钢笔、碳素打交道,修笔店关门后,张广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可是几十年如此,手依然很黑。而且卸笔尖很需要力气,张广义的两个大拇指开裂得很严重,他不得不戴上橡胶指套。

在交谈中,张广义透露出对这个“速食”时代的无奈。从张广义的店铺里可以发现,这里面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古董级的。几十年没动过的物件沾满了灰尘,“半厘小肆客争临,笔好人诚惬众心。若问缘何常灿烂,只因骨内有真金。”在张广义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店里,墙上除挂满了各个年代“先进个体户”、“信得过个体户”的奖状,很多名人题字都让人惊叹这个不起眼小店的与众不同。

这里面有文物专家王世襄题的,有吴祖光给写的,有演周总理的王铁成写的……还有很多美术学院的学生来修笔后,顺手就用修好的钢笔给张广义画一幅速写。

“这说明人家对我的服务还是满意的,挂着是个激励,没事儿的时候看看。”老式铁壳的台灯、砖头式录音机、边缘已经被磨得光亮的木质工作台、坐了几十年的脚凳,都是张广义这些年的陪伴。

墙上的相框中,好几张都是张广义伏案修笔的照片,这么多年,有时候区里市里组织劳模去玩,张广义也不出去。“万一有人着急找我修笔怎么办?”

有时候,张广义也在想,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下午无法准时开门,估计要让很多人失望了。

实际上,有过这样想法的不仅是张广义,这些依然坚持修笔的各地修笔匠们都有这样的担忧,恐怕到那时,钢笔只能作为一次性工具,用完就扔吧。

每个人都有创造的潜能,再小的手艺,都有自己的价值。钢笔在白纸上流畅划过,书写了岁月中的点滴心情,修笔匠们坠入其中,力争为其保留最久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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