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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2017-02-07北岛

读者·校园版 2017年4期

北岛

一

我六七岁时的发明:一边哼音乐,一边插入几声汽车喇叭。这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于我,就意味着大都市。如今梦想成真,我被大都市的各种噪音(特别是无处不在的电钻声)折磨得发疯,彻夜难眠,这才好歹明白,所谓大都市与那农业帝国的孩子的口头创意无关。

20世纪60年代初的北京,静得像个大村庄,早上居然能听见公鸡打鸣。那是住一层的弓家因地制宜,在大院围墙内辟出一小块自留地,除了种瓜种豆,还养了一笼鸡,有只孤傲的公鸡每天报晓,把我吵醒。公鸡打鸣如歌手练声——听众提心吊胆地跟着沿云梯爬升,骤停,悬在半空。弓家还养了只火鸡,它摇晃脖上肉垂发出咯咯喉音,像得了哮喘病的老头。它健硕且驯顺,让我们这帮孩子轮流骑在背上,昂首阔步。

我翻身,刚想睡个回龙觉,成群麻雀呼啦啦落在房顶,叽叽喳喳,啄着铁皮排水管,发出空洞的回声。其中一只叫声最亮,翅膀扑腾得最欢。冬天,锅炉房工人开始添煤加温,热水顺暖气管道哗哗循环流动,伴随着嘶嘶的排气声及冷暖气流撞击时噼啪的爆裂声。我似乎置身于一个庞大的消化排泄系统中。

楼下出现人声。脚步纷杂却清晰可辨:男重女轻,劳力者浊,劳心者稳,老人滞中有间歇,孩子则多变,有的活蹦乱跳,有的拖着地走——费鞋。自行车声被清晨的寂静放大:辐条呼啸带风,轮胎飞沙走石,链条铿锵蹭着链套,铃声响起,洪钟般震耳欲聋。

我又翻了个身。再往远处细听,马打着响鼻,铁蹄在柏油路上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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