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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出五百米

2016-10-17张红

雪莲 2016年17期
关键词:桐桐婆婆妈妈

张红

我住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地方,四周青山环绕,溪水潺潺,万千葳蕤包裹。如果起雾,感觉自己就是仙了。可惜我不是仙,雾模糊了世界,让我这个凡人看不清真相,稍偏离一点,就会迷失。我就迷过,还不止一次,最后一次老妈找我很费了点劲,奇怪的是那次她不仅没训斥,反而抱着我大哭,这可把我给吓倒了。从此谨记母训,碰到大雾天再不敢到处瞎跑了。

今早,又起雾了。我靠在院门口,看着一坨黑影从远处缓慢移动过来,还时不时飘出一股白烟。近了近了,果然是老向,嘴里叼着香烟呢,肩上的麻布大口袋,压得一米八的大个子矮了一截。黑虎甩着浓密的大尾巴,跑在他前边。我兴奋地迎上去。

妈妈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袍,就被我们给吵出来了。

“怎么来这么早?”

黑虎从我腿间蹦过去,冲着妈妈殷勤地摇尾巴。

“我待会有事,所以就早来了。”

“啥事?”

老向不答,只顾打开麻布大口袋,然后提到灶房门口,从里头拿出土豆、红薯、南瓜,以及各种叶菜腊肉之类,驾轻就熟地按类别放置于各种篮筐里。

“哎,问你话呢,有啥事?哦,你不会是真的要去吧?”

老向尴尬地嚅嚅着。

“老向,我虽然没权利干涉你,但既然这事是在我这儿碰上的,我可得提醒你,那些人看起来不是啥好鸟,你最好别搀和。”

“没,没那么严重。薇薇姐,你就放心吧。”

老向三十多岁了,看起来比我妈还老,但来这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叫我妈薇薇姐,嘻嘻,有时候我也这么叫。谁要叫成老板娘,那我妈肯定会给他个白眼。因为薇薇客栈没有老板。我妈就是老板,并且以后也不打算找老板。当然我和老妈就最后一点达成共识费了点劲。这个以后再说,继续介绍我们的薇薇客栈。我们的规矩是:不接待不知底细的生客,大多是在网上联系熟了的大学生背包客。生客一定要造访,那必须有熟客介绍。除了房客日常饮食,酒席一周只供应一两次,还必须提前打招呼。而且酗酒的人,下次恕不接待。

“你呀,行,你不听是吧,吃了苦头你就知道了。”

“老向居然不听薇薇姐的话。”我开玩笑地拍了拍黑虎油亮的黑毛脑袋,它亮晶晶地看着我,然后转头不满地朝着它的主人叫了几声。却被老向一脚踹过去,虽然不重,但黑虎生气了,啪嗒啪嗒垂着脑袋往外走。

“黑虎,回来,今天你就待这儿陪桐桐玩。黑虎,你给我回来。”

黑虎像是没听到,一溜烟跑不见了。我也生气了,跺着脚冲老向发脾气。

“讨厌,谁让你踢它的,还当着我们的面,它也有自尊啊。”

老向讨好地陪着笑,陪着小心。

“走走走,我跟你一起追它去。”我不依,拽住他衣角往外拖。

妈妈挽着发髻冲着我们的背影说:“老向你带她去吧,我今天正好要洗晒被子,不帮你管黑虎了,不如你帮我带桐桐吧。”

老远看到歪歪倒倒的土坯房了,还有房檐下歪歪倒倒的婆婆,黑虎正委屈地蹭着婆婆的小脚。眼神不好的婆婆没看到躲靠在泡桐树后的我,只管低着头和黑虎说话。

“这是咋地啦,二子呢?你不是跟着他去的吗?”

二子就是老向,叫老向是因为他长着个苦瓜脸特显老,山里风霜摩挲,皮糙肉厚也就算了,还老喜欢皱着个眉头,一额头深深的皱。婆婆的大儿子好多年前得病没钱治死了,就剩下老向和她相依为命。

“二子穷,到现在没说上个媳妇,还倔,心性儿不好的姑娘看不中,那是他孝顺,怕讨个媳妇欺负我。姑娘看不中,那怪我们穷,你这狗东西也瞧不上他?“婆婆又开始唠唠叨叨地弹老调了。

黑虎不服气地哼了几声。

我替黑虎抱不平:谁说黑虎瞧不上他啦,富呀穷呀关它屁事,都怪老向。还不都是您热菜热饭地惯出来的。

老向的倔,还不止是在娶媳妇的问题上,打理茶田也是,当别人家为了追求产量,施加化肥的时候,他坚决不用,还对除草剂痛心疾首,谁用那玩意若被他看到,他会跺着脚直嚷嚷。更可笑的是,有个在镇上做服务员的本村姑娘有一回经过他家茶田,被田头开着的一丛玉簪花吸引,勾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想去摘,一不小心踩进了茶叶地,正好被老向撞见,这一通没头没脑的数落啊,气得人家姑娘丢下花跑了,临了还祝愿他永远打光棍。结果你知道老向咋回人家: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找你这样的,成天花枝招展头晕脑胀的化学香,娶回来污染了我的云雾茶,才不划算呢。

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固执的后果是,人家盖楼了,他家还是二十年前的小土坯房子。薇薇姐说,这个老向呀,倔得像厕所里的石头,不过呢,孝顺得又像护院墙上的土。

黑虎嗅到我的气味了,绕到树后,亲热地抬起前爪搭住我。

“是桐桐啊,看到你家向叔叔没?”

“在后头茶园里拔草呢。”我回了一句就跟黑虎玩起来。婆婆一个人扶着墙,晃晃悠悠地靠着黄叶飘飘的银杏树,手搭凉棚往屋后瞅。

“二子,二子,回来吃饭吧。”她刚喊了一声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给噎回去了,我一抬头,天啊,一缕血粘在她嘴唇上。

“哎呀,老向,老向,快回来,婆婆吐……”

婆婆一把捂住我的嘴。

老向在家忙乎了一阵之后,对婆婆说:“妈,我待会出去有点事,晚饭不回来吃了。药我都给您熬好了,吃得时候热一下。”

“你又要干啥去呀?别跟着那些混混干些不着调的事。老大不小的了,成天没个谱…….”

“哎呀,得了得了,别啰嗦了,省点劲养着吧,到时候病又犯了,又得去给大夫送钱。我可再没钱送了。”

这戳到了婆婆的痛处,婆婆发了会愣后开始唉声叹气。老向也知道自己说过分了,但安慰话他是不会说的,于是故意咳嗽了几声,扭头离开,去收拾他出门的东西了。

我也是服了黑虎,还没一顿饭功夫,就又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向身后出发了。不是黑虎没骨气,实在是老向这次出发非同小可,大晴天的居然穿着高帮橡胶套鞋,还拿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个很像是钟,有指针,指南针吧?我在我们地理老师那儿见到过。还有手电筒,和一把镰刀。这到底是要干啥呢?

“老向,哦,不,向叔叔,我也想跟你们去。”

“不行,我不是去玩,要走很远,累得很。”

“那,那我就陪你们走一段路总行吧。”

村口有两棵五百年的铁杉树。并排而立的高大树影,被村里人称为干爹干妈树,确实很像依门而靠等候游子归来的爹妈。村里人逢年过节,或者碰到家里有了啥事,都会过来拜一拜,所以树下设着香炉呢。此刻树底下祭拜的空地停着辆车,车门旁站着两个人,走近一看,不就是前几天在我们客栈吃饭的那两个家伙么。那天他们喝酒,叫住老向问东问西,后来干脆一把拖老向坐下一起喝酒。酒酣耳热,说得很热闹的样子,惹得薇薇姐眉头皱了好几次。还真被薇薇姐猜中了,老向确实是要跟他们去做什么事。

两个城里人背着长长的布袋子,走在后面,老向和黑虎前面开路。我假装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了几步。之后,就悄悄儿地躲在树后,等他们走了有一段距离,才又小心翼翼地跟上。

真得要熟悉山里情况的人开路,因为他们不是往现成的路上走,正相反是往荆棘杂树堆的地方走,也不是完全没路,枝杈横斜的掩盖下,有隐秘的被人踩踏过的痕迹,那大概是以前猎户或采草药的人走出来的。只不过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老向在山中待了几十年了,打小就跟在他爹身后采药材,也打猎。后来政府宣传环保,不让打了,他们就开辟了茶田。我听婆婆说,那时跟着他们的是黑虎的娘,黑虎还没出生。向爷爷有次被山中的兽夹弄伤了腿,没怎么消毒处理,随便撒了点云南白药止了血,包了点布了事,谁知天热伤口化脓,紧接着发高烧,送到卫生院,人家说治不了,得去大医院。可是等他们好不容易雇到车,又下起了大雨,司机说太危险,又不肯去了。这么着等到他们终于到达医院时,老向已经不行了。从此老向恨透了兽夹子,环保部门召集志愿者清除兽夹时,他想去报名,吓得婆婆声色俱厉地阻挠。

“我还没死呢,他就想赶在前头去见阎王?”婆婆一边说,一边快速翻炒着茶叶。

“那向叔叔咋说的?”“他说这是环保,是保护我们大山的好事。我说得了吧,等你个子比火铳子高了,再去环保吧。“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艰难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枝叶沙沙,正好掩护了我。但还是被黑虎发现了,我竖指拼命做着嘘的手势,它真聪明,立即明白了没吭声继续往前走,当老向困惑地往后张望的时候,它还故意朝着前方乱叫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过我倒是越跟越害怕,我们正在往神农架大山的原生林的深处走去呢,遮天蔽日,越往高处,云雾越浓,林子里寒气森森,厚厚的灌木丛不知隐藏着些什么,这和恐怖丛林故事里的气氛差不多。一只跳出来的山鼠,让我差点惊叫出声。我捂着嘴巴,正在考虑是不是打退堂鼓往回走的时候,前面的几个人却站住了。只听跟在后头的那两个城里人喘着气说:“老向,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老向大概是同意了,坐了下来,拿出自己准备的干粮,几个干馒头,他掰了半个丢给黑虎,城里人连忙把他们手上花花绿绿包装袋里的吃食堆到老向跟前。

“老向,你确定是这个方向?不会记错吧,怎么走了大半天,一点痕迹没发现?”

老向没回答,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包袱看。

“你们带的是火铳?”

“呵呵,好眼力,没错,是火铳。”

他们哪里知道,老向从小是比着那玩意长个子的,就算再包几层,老向也能看得出。

“你们不是说只活捉两个,回去卖给外国人的动物园么?带这个干啥?“

我一听,立即着急起来,什么?卖给外国人的动物园?这种鬼话,老向也相信?我们老师早就告诉我们这山里好多国家保护动物,是不准随便买卖的。即便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可能声势浩大卖活的。这个不爱读书的老向啊,真是笨。

“你放心吧,火铳是用来防身的,神农架不是有野人么,就算碰不到野人,碰到只熊,我们也玩完了。”

“哼,野人是那么好碰见的?来了熊就凭你们…..”

话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就走。城里人愣了愣,慌忙跟上。

“向大哥,你放心吧,那什么,我们绝对兑现。”

老向一把推开他们,大声朝我这边喊,“出来吧,桐桐,别躲了。玩够了吧?”

我吓了一大跳,怎么还是被发现了啊?只好垂头丧气地从一块大石头后边跑出来。我一出来,那俩城里人也吓了一跳。

“怎么跟来个丫头片子?咦,这不是薇薇客栈的那个丫头片子么?”

“片子,片子,你们才是骗子。”我气鼓鼓地叉腰瞪着他们。

老向手一挥,不让他们继续聒噪。

“你们在这儿等,我送她回去,就过来。”

“那怎么行,这都几点了,还能耽搁呀?让她自己回吧。丫头,回去不许乱说。”

老向瞪了他们一眼,没理睬,头也不回地揽过我就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了,我听到后头两人在说:

“他妈的,这小子横得很。”

“去,闭上你的臭嘴,甭添乱,该忍还得忍,没有他,我担保你出都出不去。”

老向和黑虎好几天没来了,发生了什么?他们到底是去抓什么动物?会有危险么?我的心一阵阵揪着。

谁能料到,之后的情节会要等到好几年后才揭开。那还是老向有天午睡惊醒后才第一次透露出来的:罪过啊,罪过啊!桐桐我有罪啊,它们的眼睛到死还睁着,毛发在雾气里闪着金光呢,刺人的眼也刺人的心啊。它们是山中精灵啊。

金丝猴我也见过,真的是精灵,和一般猴子的顽劣完全不同,温顺乖巧,大家族地群居,简直称得上是有礼有规的和谐小社会,母猴慈爱,小猴萌萌的,绒绒的金毛可漂亮啦。我也心痛了。

再次见到老向,其实是两年后的事。这其间妈妈可能下山去见过,但没带上我。自从老向家出事,她对我管束更严了,一天到晚让我读古文,还规定每天得给她讲心得。至于见到黑虎,却是在五天后。当时场面混乱,不,是悲惨。一大群人中,黑虎凄厉地叫,不停地叫,谁也喝止不住地叫。直到看见我们挤进来,它才停止,但还是哼哼唧唧口含悲声。

婆婆倒在地上!凌乱的白发遮盖着紧闭的双眼。

妈妈恼怒地冲着周围的人发起了脾气:“你们怎么回事,围这儿看热闹?见死不救?”

“薇薇姐,我们已经打了120啦。老向被公安局抓走了,这狗凶着呢,不让我们动,再说,不知什么病啊,万一动出问题来谁负责啊?”

“谁负责,我负责,这大冷的天,就是不病死,也冻死了,来两个人搭把手,快,把人先抬床上去,轻点轻点。”

婆婆在镇上医院抢救,我和妈妈坐在走廊上守着。两个小时不到,带着大口罩的医生就推门出来了,冲着我们摇了摇头,妈妈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对不起,肺结核加脑溢血,送来太晚,准备后事吧。”

我哇啦哇啦开始哭,要知道,我当婆婆像自己的奶奶。妈妈抱着我安慰:“唉,算了,桐桐,别太伤心了,她走了也好,就不用再受苦了。婆婆真是一天福没享到啊。”

我感觉脖颈一凉,原来妈妈也哭了。

终于打听到老向的事:公安局抓捕了一个盗猎销售金丝猴的团伙。查出九只金丝猴的尸体。老向虽只是向导,属从犯,但碰巧当时要严厉打击盗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行为。被重判了三年。

婆婆走了。老向的家空空荡荡,冷火秋烟,日晒雨淋之下,越发颓败,看来要成为废墟了。奇怪的是,黑虎居然不肯跟我们走,呜呜呜地赖在家门口。妈妈看着它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你就守着吧,有个活物,家就还在,老向回来也有个目标。”

我一步三回头,雾气里黑虎成了个模糊的小黑点。

“黑虎,记得饿了,就来我家吃饭。一定记得每天来哦。”

黑虎汪汪直叫,像是听懂了我的话。

回家的路上,我狠狠地骂老向;“老向可恶!害死了婆婆,也害了黑虎。可恶。“

“你也别恨他了,老向是个好人,这次是受坏人蛊惑昏了头。估计他也是想赶紧赚俩钱给婆婆治病。唉,当年你妈刚来村里,大着肚子没人理,就他娘儿俩关照着。我要生你那天,也是个大雾天,救护车不敢上山,你向叔叔就背着我往山下走,婆婆抱着棉被跟着。可没走几步我已经不行了,还好婆婆有经验,赶紧又让向叔叔把我背回家,婆婆亲自给我接的生。一直照顾着我能下地了才走。如果不是他们,你和妈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又把我早已知道的事说了一遍,温柔的语气,像山脚下汩汩流淌的香溪水,缓缓融进了朦胧的山间夜雾。而那夜雾中透射出来的万家灯火,又勾起了我久搁在心,又不大敢问的老问题:您为什么会一个人大着肚子来这么个偏僻的小山村呢?您告诉我说爸爸病死了,可爸爸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在我出生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您却一直回避不肯告诉我,被我问急了,就叹气抹泪,吓得我不敢再问。所幸山镇学校的孩子淳朴憨厚,并无人为此歧视过我,久而久之,我也懒得再提了。可今天我特别想知道。

“妈,爸爸他……“

“你爸爸因为一时冲动打伤了人,坐了牢,我带你去见过他一次,只是那时候你还在襁褓中不记得了,再后来,你爸爸没等到释放就病死了。你外婆他们当初非逼着我打掉你,被我拒绝了,所以躲到这山里来生下了你,如果你现在足够坚强,可以适应省城的复杂环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下山去走亲戚,只是你外婆外公都不在了。”

拨雾见山,我目瞪口呆,这翻天覆地的跌宕经历竟被母亲平静地浓缩在短短一段话里。

黑虎听得懂人话。

它每天准时在我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出现,在我家吃早晚两顿,陪我玩一会儿,就雷打不动地跑回老屋守门去了。有一次我们拖堂了,它等不及跑下山接我。这让我感觉不妙。

“黑虎,你给我听好了,千万不能跟老向一样不听话,那会吃苦头的,你晓得不,我今天又看到镇上有人杀狗了。冬天到了,他们喜欢吃狗肉。所以你千万不能下山。“

“汪汪,汪汪汪。“

“就是你这种狗,他们最喜欢吃,你见过毒针么?这么长,人一吹竹管,刷一下,再厉害的狗狗也玩完。“我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黑虎拼命摇着尾巴,绕在我屁股后面欢叫。

那天晚饭的时候开始飘雪,雪越下越大。还夹带呼呼的冷风。

“妈,我上次去看发现老向家的窗玻璃破了好多,黑虎不会冻死吧?”

妈妈略一沉吟说,我们去看看。

黑虎迎出来,猛摇尾巴,兴奋的程度超过了去我们家见我们。大概是婆婆死后,老屋很难有人出现的缘故吧。屋子里已经飘进了不少雪,冷如冰窟。妈妈找出一条棉絮,让我替狗狗铺在窝里。她则去把被风刮开的窗户都关好,还撕了很多破布把有洞的地方都一一堵上。这下好多了,但还是冷,我们又不敢生火盆,怕没人看着烧着了。我抱着黑虎劝了半天,可它真是比老向还倔。

“算了,我们走吧,让老向留在这里!”

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妈妈。

“以后我们就叫它老向吧。黑虎你听到没,从现在起你就叫老向,你好好看家,有你在,这个村子就还有老向的家。”

它好像听懂了似的大声叫起来,好像在说:好,老向,我就是老向,老向就是我,你们谁也不能把老向从这个村子里抹掉,他会回来的。

第三年夏天,我高考刚结束那会儿,老向回来了!他被提前释放了。

妈妈正举着一把刚采下来的红色悬钩子花,花瓣如钩散开在胸前。她低头嗅着,忽然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人。

“你是?老向?”

我一看,老天,难怪老妈不认得了,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黑脸变白了,连头发都花白了。当然个子还是高高大大的,一大截陌生而又沧桑的气息横拦住了我们的院子门。可是老向嗅得出,哦,对了,就是黑虎。它疯了似的扑过去。

他却推开它,对着我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一米八的大个子往下一倒,带起一片浮尘。烦得我妈直跺脚。

“这是干啥?快起来,我受不起。待会房客回来,看到要笑话。“

“不,你受得起,我老向不孝,害死了自己的娘。要不是薇薇姐帮忙送终,我死了都会被人吐口水。”

“听着,我不要你拜,要拜你拜你娘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说完,我妈就不理了,进屋插花去了。嗨,我老妈,神农架的薇薇姐啊,身处云雾深处,却个性清晰干脆,一点也不模糊。前几天我问妈妈,自己要去外地读书了,她会不会孤单?结果你猜她怎么回答?

——你以为你在,我就不孤单么?孤单是每个人的宿命。但获得内心安宁和圆满的人不会怕。

诸如此类的话还有:幸福没有固定俗成的模式,有人觉得五百米以下的灯红酒绿是幸福,可我觉得五百米以上的清静爽洁更是幸福……

我爱妈妈。

“向叔叔你还该谢谢它,它现在也叫老向,是它替你看住了家。”我轻轻揪着狗耳朵:“老向,老向回来了,你还是叫老向。”

重新回到村里的老向,像换了个人,虽然骨子里还是倔,但对人一脸笑,还经常帮村里老人干活。

至于他和他的狗,都出名啦。薇薇客栈里总有人在问:

“这就是那个替老向守了三年门的老向吧?“然后一通噼里啪啦的快门声。

“薇薇姐,老向的云雾茶还有嘛?”

“薇薇姐,今年的秋茶帮我订五斤吧。”

妈妈把准备做停车场的一大块地也让老向种了茶叶。至于停车位嘛,红花坪村在半山腰,薇薇客栈在半山腰的半山腰,只比木鱼镇高出了五百米左右。妈妈很自信,她的绿色农家菜,她花朵满屋的客房,以及正对峡谷风光的院子,足以吸引热爱大山的人。离不开车,不愿往上走这五百米的人,她才不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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