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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的厨房

2016-09-28刘嘉惠

雪莲 2016年15期
关键词:麋鹿厨房味道

刘嘉惠

房间里,半开的窗子渗入不讨喜的凉气。一旁摊开放着的旧书被吹卷得像是身陷梦魇难以自拔的蝴蝶受惊般轻薄抖颤的微阖眼睑。

我看着哗哗作响泛黄的书页,转脸问你。

“呐,麋鹿先生,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呢?”

突然的提问让你措手不及,“怎么问这个?”

“想到就问了嘛,快告诉我。”“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真的。”你仔细地蹙着眉,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左侧的胸口,“我只记得当时这里跳得很凶,像是挣扎着要逃出去一样。这里,”你用左手指着脑袋,“也晕晕的。”

我看着原本应在你手里此刻却掉落在地已经欲哭无泪的半颗花椰菜,无力地翻翻白眼。

我习惯叫你“麋鹿先生”,而很少正式的称呼你。缘由不过是认为“父亲”的称谓过于严肃呆板,不易亲近;“爸爸”的字眼又让带有青春期时不可言状的莫名情绪的我再难用腻人的嗓音喊出口。在极力想要摆脱稚嫩转身拥抱成熟的徘徊中,有一天,我模棱两可的指着杂志上的图片问你,呐,以后叫你这个好不好?你单手撑着与我几分相像的下巴,额前栗色的刘海挡住不想外泄的大半的神情。屋外,喑哑的“咕咕”声由远及近。一群结伴搭伙的白鸽在浅散的游光里透过低矮宽大的窗棂带起地砖上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哈,别扭的小孩子啊。”你稍显轻哑的声音,让人误以为是久睡未醒的天使喃喃的呓语。

你从不懒床。不论前一天多么晚睡,第二天准会在闹钟攒足精神响起在半昏的晨光里显得尤为挠人的音符之前果断地抓起枕头砸中它——尽管那些音符串联成你常听的《RiverFlows In You》。

当我从分崩离析的梦境中混沌着清醒,揉着仿若在柠檬汁里发酵过几周的眼睛时,你站在床边,顺手塞给我一杯温水,然后这样问我:“你知道城市凌晨四点钟的样子吗?我知道,因为每天这个时候,我都在看着世界逐渐苏醒的样子。”你转身走出房间的背影,像极了老电影里常有的镜头——夜晚空荡的弄堂,瘦削单薄的身影被慢慢拖入远处未知的黝黑,只有头顶几片残破的暖光,沉默地拍去他肩头零星的风霜。

墙上,科比半旧的海报隐匿在光线之外的角落里。他和凌晨四点钟的洛杉矶,现在醒着吗?

厨房里传出碗筷碰撞的愉悦声响。你系着淡色的碎花围裙,嘴角向右轻挑,眼神温柔地盯着炉灶上正在煲的汤。有氤氲的水雾闭眼安静地缭绕在身旁静谧的空气中,被雾气涂抹的你的侧脸,变得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我像是隔着沉睡的湖泊看着你。

你伸手拿过木勺,舀起一点薄汤送至嘴边轻尝。“还差了些什么。”你自语道。回头抓起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玻璃瓶,细长泛白的手指缓缓摩挲微凉的瓶身,随即旋开瓶塞,浅抿一口,才想起向锅中倾倒少许。暗稠的液滴像是灼人的日光记忆深处里那夜色寥寥的缩影,无声地坠入翻滚沸腾的暖白浓汤中,不留痕迹。

你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

烧菜是你从始至终愿意自我追逐,肆意洒脱,且让你乐此不疲并引以为傲的生活命题。你坚信“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真理,你坚持“孩子不可不厚爱”的感情,在你双管齐下的挚爱与热忱里,自厨房中飘出的诱人香气毫无重复的换了又换。

你几乎病态的迷恋着绿色。

除去房间内苹果般的青色,厨房中大片大片懵懂的空白被浓郁的湖绿所吞没。这湿漉漉的绿顺着并不惹眼的光线爬上屋顶就要弥漫至天边。自墙角伸出一条条粗糙的暗色,是你简单勾勒出的还未有年轮的树木分叉的枝干。而在旁注视着这些枝干的麋鹿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辨。

我的眼里,分明是一座森林触手可及的模样。

你总有许多稀奇古怪让人半信半疑的道理。

七岁时,我们搬家。所有焕然一新的陌生的东西,使我兴奋不已,却在跑进厨房的刹那全部的热情消耗殆尽。这与新家格格不入的状况完全就是照搬照抄了旧家的样貌。边缘已被磨平的木铲,扶手已经松动的汤锅,表面已有裂纹的菜板……我嘟着嘴问你,为什么不把厨具也换成新的。你拍拍我乱蓬蓬的短发,语气平和,“新的东西需要日久生情,很难做出一见钟情的味道。”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眉心轻跳,“算了,丫头还听不懂呢。呐,爸爸给你做奶油布丁吧……”

十五岁时,我收到夹在诗集里的情书。究竟要有怎样的勇气,才能让一个男生搜肠刮肚地用尽自己所知道的全部的溢美之词来对喜欢的女孩做出如此热切的告白,这我不得而知。

错愕、惊慌、疑惑、迷茫,激动、羞涩、欣喜、欢畅,难以揣度的情绪纷至沓来,大脑陷入尴尬的沉寂。无力招架的我向你寻求帮助,在看过那整页清秀的字迹后,你的表情微妙得像是晨曦里被云层搁浅的月光。

你不吭声的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把菜推到我面前。盘底躁动的红色让不喜吃辣的我还是禁不住动了筷子。在味蕾被呛到苦不堪言悔不当初的时候,你告诉我,年少的爱情就像辣椒。初见时,人们被那抹亮丽的颜色义无反顾地吸引,可品尝时辣到像被割断了神经, 人们发誓不再触碰它,却总会毫无防备地想起它。其实,把某些味道保留在嘴里,把某些感情珍藏在心底,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说着,伸手递给我一杯足以解辣的水。

十七岁时,因为你生病住院,我独自度过了晚上胡思乱想不敢熄灯的四个星期。此间,厨房里橙色的灯火再不复以往会准时亮起。当又一次兴致缺缺地放下泡面碗的时候,我学会你的样子,把切好的食材倒入锅中,细细地煮。也拿过你极其宝贝的玻璃瓶,试着浅酌。啧,果然我做的酱汁不适合去浪费任何一锅称心如意的汤。

那个霓虹灯的倒影躺倒在街边的夜晚,我只喝了几口自己煮的汤便颓然放弃。在细数着烟火坠落的所剩无几的时光中,我看着墙壁上麋鹿的眼睛里那暖风吹散雾气般霭霭的神色,唯有沉默地发呆。

你说过,味道就是用来怀念的。

我好像怎样都煮不出似曾相识的回忆。

朝辞暮去,人心几何。老旧的唱片机再转不出生活细致的纹路,光滑的石板路再走不出年少青涩的脚步,过时的故事书再读不出童话美妙的结束,恬静的樱花树再记不起爱情笨拙的出处。

炙烈的阳光无法驻足心间的日子里,我在灰暗中匆忙地反复。当熟悉的味道再次传来的时候,瞬间就湿了眼眶。森林中,有暖色的灯火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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