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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女郎

2016-09-28伯纳德·马拉默德

雪莲 2016年15期
关键词:伊莎贝拉斯托弗里

伯纳德·马拉默德

亨利·利文今年三十岁,他雄心勃勃,仪表堂堂,总是穿着一身西服,翻领上别着一朵白花。他在梅西书店工作,最近得了一笔不大的遗产,就辞退了工作,出国去寻求浪漫。他来到了巴黎,他也知道,他出来并不为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对过去的生活感到厌倦,厌倦那些强加到他身上的种种限制;尽管他在旅店的登记簿上写的是真名实姓,但他更喜欢称自己为亨利·R·弗里曼(Freeman,意为“自由人”)。弗里曼住在卢森堡公园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旅馆在一条狭窄的小街上,路灯还是煤气灯。在那里他小住数日,一开始,他很喜欢这座城市的异国情调。这里的一切是那样的不同,什么样的事情也都有可能发生。他心里想,他喜欢这类机缘巧合的事情。可是这类事儿发生得并不多,他并没有遇到让他特别在乎的人(他过去有时好对女人想入非非,可是她们又都让他感到失望);既然这种热切的希望还没有冷却,而旅游者在这里又让人家看不起,他想还是赶快离开的好。他登上了去米兰的快车,过了第戎之后,他又有一种灼人的焦虑感。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让他心神不安,几次都想跳下火车,但理性还是战胜了他,继续留在车上。不过他并没有在米兰下车,而在靠近意大利斯特雷扎不远的地方下了车。他一眼瞥见马乔列湖。虽然是很短暂的一瞬,但那里的景色却让他惊讶不已。他从行李架上一把扯下行李,就匆匆忙忙下了车,因为他从小就热爱大自然。这时,他原来那种焦灼不安的感觉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一小时后,他已在一座花园住宅里的膳宿小旅馆中住下了。这儿离湖畔那排旅馆相距不远。小旅馆的主人是个十分健谈的女人,对她的客人很感兴趣,抱怨说六月七月由于天气异常,又冷又多雨,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来住。有不少人原来预订了房间,后来也取消了,只是有几个美国人。这对弗里曼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这倒可以让他独享昆尼岛的旖旎风光。他住的屋子有落地窗,通风很好。床很柔软舒适,洗浴间很宽敞,尽管只有淋浴可洗而没有浴缸,但换个样也挺不错的。他特别喜欢窗外的阳台。他爱坐在那儿看书,或学习意大利语,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看湖水。狭长的湖水,一片湛蓝,有时泛着绿色,有时呈现一片金色,最后转入远处的群山背后。他很喜欢湖对岸帕兰扎镇的一个个红色的屋顶,尤爱湖中的那四个美丽的小岛。岛屿虽小,但上面有不少豪华的住宅,还有花园高树,雕像也隐约可见。这几座小岛唤起了弗里曼强烈的情感:每座小岛都是一个小天地,这样的佳绝处一个人一生能遇到几回呢?他不禁对这些小岛充满了期望。可期望什么呢?他也说不清,但对于他所没有的东西他还是充满期望。有多少事情不都是这样吗?智慧、爱情、探险、自由,有多少人连想都不敢想,可也有少数人却得到了。唉,这些话现在听起来颇带些喜剧性,不过,有那么几回,当他正在凝视这几个小岛时,如果你轻轻地推他一下,他都会叫起来。啊,多么美的名字啊,贝拉岛,黛·帕丝卡特里岛,马德雷岛,还有黛尔·东戈岛,旅行真是开眼界,他想,谁还会对福利岛产生感情呢?

但是,他曾去过的其中两座小岛都让他大失所望。他同后来的一群讲各种不同语言的(尤其是德语)游客一齐乘汽艇登上了贝拉岛。刚一下船,他们就被一群兜售廉价首饰的小商贩包围了起来。而且他发现他们走的路线完全是规定好的,由导游带领着,不可以随便走动。那些粉红色的豪华住宅里装满了陈旧的摆设,房子四周的花园是人工建造的,呆板而无生气,石雕更缺乏品位。黛·帕丝卡特里岛有一点朴实的气氛。那些旧房子一座紧挨着一座地簇拥在弯弯曲曲的小街两旁,晾晒的渔网成堆地放在拖上岸的平底渔船的旁边。对于这些景物,那些旅游者也都摄进了他们的照相机里,这个小镇很迎合他们的需要。每个人都有一些东西可买,而且比你在梅西商场地下室商店所能买到的东西更便宜。弗里曼回到旅馆,感到很失望。这些小岛从远处望去倒很漂亮,但一旦走到近处,就和舞台布景没有什么两样。他回去同女房东抱怨了一番。她怂恿他去看看黛尔·东戈岛。“那里更少人工的痕迹,”她说,“你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花园,很特别。那里的住宅也是有历史的,还有不少当地的名人墓。其中有个红衣主教的墓,他后来成了圣人。拿破仑皇帝也在那儿住过。法国人对这个岛有特殊的偏爱。一些法国作家对它的美景激动得直流泪。”

可是弗里曼对此兴趣不大。“我已经看过这一时代的花园了。”所以,每有闲暇,他就在斯特雷扎的后街散步,看人们玩意大利式的地滚球游戏,而不去看那些摆满商品的商店橱窗。他沿着不同的路线回到湖畔,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凝视着幽暗的群山峰顶低回不去的夕阳,思考着探险的生活。他或一人独自坐在那里欣赏景致,或同那些闲散的意大利人不时地聊聊天。他们几乎人人都能说点英语,尽管不很流利。他更多的是一个人活动。在周末,街上常有些热闹,来自米兰一带的远足者乘坐汽车来到这里,一车一车的。他们白天忙着野餐,夜间,有人从车上取出手风琴,奏起伤感的威尼斯民歌曲调,或欢快的那不勒斯乐曲。那些意大利小伙子和年轻姑娘就站起来紧紧相拥地在广场上跳起舞来。弗里曼没有加入其中。

一天傍晚,正是夕阳斜照时分,那湖水平静如画,让他再也呆不住了。他租了一条船,因为没有更令他兴奋的地方可去,就向着黛尔·东戈岛划去。他也并无意于登岛游览,不过是抵岸即返而已。可是当行程将近三分之二时,他感到划起来很吃力,这让他有些恐惧起来,因为这时湖面上已起微风,他正是逆风而行。风虽然很和暖,但风毕竟是风,水毕竟是水。弗里曼划船的技术也不高明。他二十多岁才开始学习划船。其实他住的地方离中央公园不远,学习这些事情是很方便的。他游泳也不行,总是呛水,一口气游不多远,是个地道的旱鸭子。他曾考虑回到斯特雷扎去,这时离岛至少半英里,而回去则有一英里半,他咒骂自己是个胆小鬼。这只船他只租了一个小时,所以,尽管有些冒险,他还是不断地向前划。浪还不算大而且他也学会了控制浪打船头时的划船技巧。弗里曼不太会用桨,不过让他惊奇的是,这回他还真划得不错。这时风也转了向,不再构成阻力,而是成了助力。他再看看天,在一道道晚霞之间落日的余辉仍残留天际。

弗里曼终于靠近了岛屿。和贝拉岛一样,它以层级形渐渐升起,上面是围有藩篱的花园,园中有石雕,高顶处是豪华的住宅。女房东的话果然不虚,这个岛比其他岛更为有趣,这里林木葱密,群莺乱飞,少了几分人工雕琢之痕,增了几分异国情调。这时整个岛屿已在雾霭包围之中,尽管暮色愈加浓重,弗里曼还是沉浸在初上岛时那种兴奋之中,惊叹这里的美丽。同时他也回首往事,不由得伤感悲怀,慨叹多少毫无生气的时光已从指间悄悄流过。正当他沉思时,突然感到水边花园有动静,就好像园中的雕像活了一般,弗里曼很快就意识到是一个女人站在大理石矮墙的这一侧,也正在向湖上望着。他自然是看不清她的面庞的,但可以感受到她很年轻,她的白色衣裙在微风中抖动着。他想她一定是在等候她的情人,他很想和她搭讪。但这时阵风陡起,浪激荡着他的船使它晃动不已。弗里曼连忙摇动一支桨,调转船头,用力把船摇走。风吹起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衣裳,浊浪摇晃着小船,而且越来越厉害。他又想象到他落入水中,船被颠覆的情景,可怜的他慢慢沉入湖底,极力挣扎,就是浮不上水面。他拼命地划着船,他的心就好像已悬到了喉咙。他还是用力地划呀划的,渐渐地他战胜了这种恐惧,也战胜了风浪。虽然这时湖水如墨,天空还是隐隐地泛着白,他不时地回过头看看前面,他靠斯特雷扎湖岸边上的灯光辨认着方向。当他抵岸时,下起了大雨,但弗里曼在把船靠岸时想到的是他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探险。在晚饭时,他在一家豪华餐厅美餐了一顿。

第二天早晨,他的屋子里充满阳光,风卷帘声让他醒来。弗里曼起床后洗了个澡,刮了刮胡子。早餐后又理了理发,在宽松的长裤里穿好了游泳短裤,他来到旅馆后面的湖滩游泳区,在那里他浸泡在湖水里,时间虽然不长,但却让他心情十分舒畅。中午过后,他在阳台上读着意大利语的教科书,后来又打了个盹儿。在四点半之前,他对于下一步该干什么心里还没有谱儿,这时他想到可以乘上游艇到那几个岛做一个小时的湖上观光。在到马德雷岛后,船又转向黛尔·东戈岛。当他们接近那里时,他看到在昨天晚上他到这个岛的相反方向有一个又瘦又高的男孩,穿着泳裤正在湖上的一个筏子上晒太阳,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船在岛的南侧一个码头靠岸时,弗里曼感到又惊讶,又失望,这里到处都是那些小店铺,专门出售那些供旅游者购买的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他原想到岛上随便转转,可是事与愿违,他们只能在导游后面亦步亦趋,不能越雷池一步。你花了一百里拉买一张票,你只能跟在这么个乡下佬模样的人身后。他连胡子也不刮,样子叫人看了很不愉快,他手里举着一根拐杖,向天上戳了几下,用三种语言向游客们宣布:“请不要离队到处乱走,黛尔·东戈家族是意大利的名门望族,他们对我们有这样的要求。只有这样,这些宫殿般的建筑和举世无双的花园才能向各国游人开放。”他的发音很不标准。

他们尾随着这位导游快步穿过宫殿般的大宅,走过一个个装饰着挂毯和精致镜子的长长的大厅,以及一间间摆着古色古香的家具,陈放着古老的图书和绘画、雕塑的房间。他发现这里的东西的确比在其他岛上看到的要好得多。他们还参观了拿破仑曾睡过的床。弗里曼偷偷地摸了摸床罩,可是没有逃出导游的那双无所不见的目光。他突然把手杖向上一举,炸雷般地吼了一声:“够了!”这一举动和喊声把弗里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也让他和两个拿阳伞的英国女士十分尴尬。他感到十分难堪,直到这一伙人(大约二十个左右)被带到一个花园里时才好了一些。这里地处岛的最高处,从这儿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这碧波荡漾、浮光跃金的马乔列湖的全貌。弗里曼望着这景色,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岛屿一片翠绿,郁郁葱葱,莽莽苍苍,令人不忍离去。他们在橘树和柠檬树下穿行(他以前还不知道柠檬还散发着如此诱人的香气),这里还有木兰树和欧洲夹竹桃,这些名字还是导游告诉他们的。这里繁花似锦,香气弥漫。大朵的茶花,杜鹃花,细碎的素馨花,还有玫瑰花,五颜六色,品种繁多。弗里曼有些头晕目眩,在这种种感官刺激之下有些不能自持。同时,尽管只是一种内心的反应,他感受到一种鲜明的反差,这让他痛苦,这倒像是一种警告:他真是太穷了!能够明确认识这一点对他来说也并非易事,因为他一向自视不凡。当这个喜剧演员般的导游一跳一跳地向前移动时,他的拐杖指着雪松,桉树,樟树,以及花椒树等,一一地告诉游客们。这让原来只习惯在室内工作的他真是大开眼界,许多东西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同时,他也兴奋得简直透不过气来。他渐渐地落在队伍的后面,假装在观察花椒树的果实。导游又匆匆地向前走去。弗里曼尽管原来并没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悄悄地躲到了一棵花椒树后,然后沿着一棵高高的桂树旁的小道溜开了,走下两段台阶,翻过一段大理石矮墙,急忙钻进了一个小树林,期盼着,寻找着,他想,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在期盼什么和寻找什么。

他盘算着,他正朝着花园靠水的那一侧走着,也就是他昨晚看到那个白衣女郎的方向。他专心地走了几分钟后来到了水边的地方,先是有卵石铺成的湖滨小路,然后有几级石台阶,下面就是湖水了。在离这儿大约一百码处有个筏子停靠在岸边,上面没有人。弗里曼太兴奋了,因而也感到精疲力竭,他坐在一棵树下休息。当他抬起头时,他看到一个姑娘穿着泳装从水中出来踏上台阶。弗里曼凝视着她,看着她款款地走上岸来。她肌肤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当她看到他时,她立刻俯下身从地上的毯子上拾起一条浴巾披在肩头,用手轻轻地拢住浴巾的两端,遮住高高耸起的乳峰。她那浸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她看着弗里曼。他站起身来,心里琢磨着该怎样表示歉意,他眼前的一团迷雾瞬间散去。弗里曼脸色有些苍白,而那个姑娘的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弗里曼自小就在纽约市长大。那个姑娘不由自主地凝视他时(差不多有三十秒钟),他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和其他一些不利条件,但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他长得绝不难看,甚至应该说,是属于英俊那一类型的。他的脑后有一块秃斑(不过五分硬币大小),但不影响他那头秀发的动人之处,灰色的眼睛,目光明澈,鼻直口方,有一种既宽厚仁和,又潇洒大方的气度。他四肢匀称,腹部扁平,虽然个头不算高,但显得精明干练。他从前的一位女友曾说她有时以为他个子很高。结果使他再偶然感到个子矮时心中有了些安慰。但是,尽管他有相貌方面的一些优势,弗里曼担心的是这一时刻会稍纵即逝,一去不返,这一半是因为这正是他生命所祈求的东西,一半是因为在两个陌生人之间可能会有数不清的障碍让他们无法交融。

很显然,她对这次邂逅却毫无怯意,相反,倒像是很欢迎,对他立刻就产生了好奇心。她当然处于一种优势地位,这也包括接纳他这位不速之客。她当然也有资本显示风度,她在体貌上自不待言——简直女王般身段——这本身就是一种风度。她那面庞轮廓分明,皮肤的颜色较重,是典型的意大利的脸型,它集中了历史各时期的美于一身,成了这一民族和这种文明的美的代表。两道又细又直的眉毛下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双唇如用一瓣红花剪贴而成,鼻子瘦而长,似乎是这一幅画中略带缺憾的一笔,然而也正是这一点缺憾却使这幅画更加完美。尽管她具有雕塑般的端庄美,她那椭圆形的脸,小小的下颏,仍显得那么娇嫩,处处都散发着青春的清纯可爱的气息。她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当弗里曼稍稍定下神来时,他发现在她的眼睛里隐隐地透出一种渴望的目光,或是对往事的回忆,总之是一种伤感的神情。所以,他感到,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是受欢迎的。噢,上帝,难道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吗?

“你是不是迷路了?”姑娘开口了,面带微笑,手仍然握着白浴巾。她说的是意大利语。弗里曼听懂了,但用英语回答说:“不,是我自己要来这儿的。可以说是特意来的。”他想要问她是否还记得见过他,也就是昨天晚上那只船上的人,但他没有问出来。

“你是美国人吧?”她问道,她的英语中有意大利的口音。

“是的。”

那个姑娘看他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又犹犹豫豫地问道:“你大概是个犹太人吧?”

弗里曼真想长叹一声,但他克制住了。虽然心中暗暗吃惊,但这也并不出乎预料。可是他长得并不像犹太人,也可能会蒙混过关,而且从前也曾这么做过。所以,他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就说,不,他不是犹太人。又过了一会,补充说他个人对犹太人并无反感。

“我刚才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你们美国人真是不一样。”她含糊地解释道。

“我知道,”他说,“不必在意。”他把帽子向上提了提,自我介绍道:“亨利R·弗里曼,是来国外旅行的。”

“我的名字,”她说,心不在焉地停顿了一会,“叫伊莎贝拉·黛尔·东戈。”

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弗里曼想。“我为能认识您而感到荣幸。”他鞠了一个躬。她把一只手伸给他,脸上挂着微笑。他刚想吻她的手,这时那个导游在他们上面好几层的高台的矮墙上出现了。他吃惊地看着他们,然后突然大叫一声,从高台上沿台阶跑了下来,手里挥舞着拐杖就像在舞动一把剑。

“你这个非法僭越的家伙!”他用法语大声喊着。

那个姑娘说了几句话让他平静下来,可那个导游还是气得什么似的不肯听她的。他抓住弗里曼的胳膊就向台阶上拽。弗里曼为了保持良好的风度形象,没有反抗。导游击打着他的裆部,他也没有抱怨。

尽管他离开岛时,比较委婉地说,是很令人难堪的(其实那个姑娘一见劝说无效就离开了),弗里曼还是梦想再体面地返回。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她,这个让人一见倾心的人,已经喜欢上他了。他得到了她的青睐。为什么他敢这么说,他也说不清楚,但他却可以肯定地这么说。这从她的眼神里是可以看得出的。但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又为什么?弗里曼琢磨着,这是他的老习惯,他想首先,最重要的还是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所不同的是他胆子大。特别是他敢于偷偷地躲开导游,敢于到湖边等候她从水中走出来。而她也是与众不同的(这当然加快了她对他的反应)。这不仅在于她的相貌与背景,当然也包括她的过去(他曾从地方旅游书籍中读到过黛尔·东戈家族的情况,很令他着迷)。他可以看得出在她的过去一直深受着她的家族古老骑士传统的影响,而后来才渐渐淡薄了些。而他自己的历史则大不一样了,但男人的可塑性是比较大的,何况他也不怕试着创造一种大胆的结合:伊莎贝拉和亨利 R.弗里曼的结合。希望能找到像她这样的一个女郎,可以说是他这次出国旅行的主要目的。何况他也曾想过他更会得到欧洲女郎的垂青的,这是他的人格魅力使然。然而,由于他们的生活又是那么不同,弗里曼也曾有时十分困惑。他想如果他去追求她,结果会怎么样呢?因为他每一步都是有意去做的。对她的家庭情况他尚一无所知,对类似的情况也不甚了了。更让他事后常常担心的是在他们几乎没互通姓名之前就问他是不是犹太人,这样的问题怎么从这样美丽的嘴里说出?在类似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一开口就问这类问题的。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时,他也很奇怪,因为他看上去绝不像犹太人。他想她问这个问题只是一种“试探”,当一个男人吸引住她时,她想要知道,他是否有“资格”。或许是她曾经有过与犹太人不愉快交往的经历?不太可能,但也不是绝无可能,因为现在犹太人到处都有。最后弗里曼对自己解释说,就像人们常有的那种情况,只是无心地一问,其中并没什么特殊含义。正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很离奇,他的回答也没有精心策划,也答应得可以。这都是古老的历史了,又何必为此烦心呢?但又是这类事情,一些对他并不有利的古怪事情倒刺激了他冒险的欲望。

他突然产生一股十分兴奋的劲儿,简直难以控制,他想立刻再见到她。而且能经常见到她,并成为她的朋友,绝不仅仅是一个开始,可又从哪儿开始呢?他想过给她打电话,只要那个拿破仑曾住过的宫殿里有电话的话。可是如果是女仆或别的什么人先接了电话,他又该怎么样介绍自己呢,那不是很可笑吗?所以,他决定还是送她一封书简。于是,他特意买来上好的纸笔,开始写了起来。他问她是否可以赏光,让他再见上她一面,并能畅谈一番。他还建议乘车到附近的其他一个湖去游玩一下,他写完后签上了名,当然不是列文,而签的是弗里曼。他事后又叮嘱女房东说以后凡是写给弗里曼的信件就是给他的。在那以后女房东也总称他为弗里曼先生。尽管当时女房东感兴趣地扬了扬眉毛,他也没有向她做什么解释。但后来当他给了她一千里拉以示友好时,她的表情就平静得多了。把信寄出去之后,他就感到时间过得太慢了,他怎么才能熬过他收到回信之前这段时间呢?那天晚上,他又租了一条小船,一个人划到了黛尔·东戈岛。湖面水平如镜,但当他到了那座宫殿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周围一片阴暗,没有一个窗子有灯光,整个岛上一片死寂。尽管他想象她就在这里,但他看不到一个人。他曾想把船系在一个码头,可是向四周看了看,似乎这么想是很愚蠢的。他又划回斯特雷扎。这时巡湖的人把他截住了,他非让他把护照拿出来看看。一个当官模样的人告诫他说天黑以后,不要在湖上划船,这是很容易出事的。第二天早晨,他戴上太阳镜,还有遮阳草帽(这是最近才买的),穿上一身绉条纹的薄薄的衣服,和常在一起旅行的人一块登上了游艇,很快就到了他梦中的岛。可是那个讨厌的导游立刻就认出了弗里曼,他挥动着手杖,就像老师的教鞭那样,提醒他悄悄地离开。他怕那个姑娘会听见,所以立刻乖乖地离开了,但心里很是气恼。那个女房东那天晚上很神秘地告诉弗里曼,千万不要和黛尔·东戈岛上的任何人打交道。这个家族有着不光彩的历史,人们都知道他们背信弃义,诡计多端,善于欺诈。

星期天,中午睡过一会儿之后,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这时弗里曼听到有人敲门。一个穿着短裤、衣衫破旧但腿很长的小伙子递给他一封信,信封的一角印有某人的盾形纹章。弗里曼兴奋得都喘不上气来,急忙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发蓝的纸。上面有几行流利的字迹:“你可今日午后六时来此,厄尼斯托会陪你同来。伊·黛·东。”这时已是五点钟了。弗里曼这时已是心花怒放,都有些不知所以了。

“你就是厄尼斯托吗?”他问那个送信的孩子。

那个孩子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样子,他一直用好奇的大眼睛盯着弗里曼看着。这时,他摇了摇头。“不,先生,我叫索诺·吉亚考比。”

“那厄尼斯托呢?”

那个孩子向窗外指了指,弗里曼明白不管他是谁,他一定是在湖边等候的。

弗里曼到卫生间里换了衣服,一会儿就出来了,又戴上那顶新草帽,还有上午穿的那身衣服。“咱们走吧。”他跑着下了台阶,那个孩子紧跟其后。

到了码头,可真叫弗里曼大吃一惊,“厄尼斯托”原来竟是手里总挥舞着让人讨厌的手杖的导游!大概他就是那座大宅的管家,和这个家族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但现在他转换了角色,做了导游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是不愿意干这个差事的。很可能是几句得体的话让他听了舒服,虽然仍有点趾高气扬的,对他还是显得很客气,弗里曼很有礼貌地向他问好。这一回这位导游不再如弗里曼想象的那样坐在豪华的游艇上了,而是坐在一只很大的但比较破旧的木船的船尾上。这条船已久经风雨,比一般渔船小,却比救生艇大。那个孩子带他上了船,他在一个后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后面都空着。吉亚考比在桨旁的位置上坐下了,就靠着厄尼斯托,他坐下时好像是犹犹豫豫的。岸上的一个船员给他们一个手势,吉亚考比就开始划船。这只大船似乎不太容易划,可是吉亚考比灵活地划动又长又笨重的双桨,似乎还游刃有余。他很快就划离了岸向岛划去,伊莎贝拉已在那里等候了。

弗里曼虽然这时心情格外好,心满意足,对这外面的空气也格外喜欢,但他离厄尼斯托太近,他有一股大蒜味让他感到不舒服。平时他做导游时是那么健谈,可现在却一声不吭,嘴角上衔着一支方头雪茄,不时地还用手杖敲打几下船底板。弗里曼想,即使这只船不漏,让他这么一戳也给戳漏了。他显得很疲倦,就好像他饮了一夜酒,根本没有睡觉的样子。他摘下他的毡帽,用手帕擦了擦脸,这时弗里曼发现他已经完全秃了头,看上去老得让人吃惊。

弗里曼真想找几句话和这位老人说一说,让他也高兴高兴,因为这趟旅行是这么令他愉快,可是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开了口,他又会怎么回答呢?他原来对他是那么的不满。就这样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时弗里曼终于憋不住了,他说:“我或许可以划一会儿,让这个孩子歇一会儿。”

“随你。”厄尼斯托耸了耸肩。

弗里曼和那个孩子换了个位置,可是不一会儿就后悔了,那两支桨太重了,他划船的技术又差,左边的桨吃水总比右边的深一些,这样一来船就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就像在拉灵车一样,他笨拙地摇着桨,有时溅起不少水花,这使他感到窘迫。他注意到那个孩子和厄尼斯托就像两只怪鸟,瞪着两双黑黑的眼睛,张着贪婪的喙,公然地盯着他看。他真希望他们远远地离开那座美丽的岛,他拼命地向前划着。尽管他的手掌已磨得起了泡,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决心和努力已使得船行走得平稳多了。这时他带着得胜般的喜悦抬头看时,他们的目光早已移开,那个孩子在看着水中的一根漂浮的稻草,那个导游在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们似乎是对弗里曼已经琢磨透了,听其言,观其行,认为他并不是个坏人。厄尼斯托开口说话了,但那腔调仍不太友善。

“人们都说美国很阔?”他说话了。“是挺富有的。”弗里曼喃喃地答道。

“那你也一定很阔了?”那个导游有点不好意思地又问道,衔着雪茄屁股的嘴角现出一丝微笑。

“我过得还可以。”弗里曼回答说,又老老实实地补充说:“不过,我是靠干活吃饭的。”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那不是挺好的生活吗?我的意思是他们总有吃的,而那些女人在家里还有许多神奇的机器,不是吗?”

“是的,有不少机器。”弗里曼说道。无中只能生无,他想。他也不得不问一些问题:弗里曼向那个导游讲了一大套美国的生活标准,他说的是谋生,而不是指生活。不论他说些什么,都是值得这位意大利贵族一听的。他希望他能听得明白,可是一个人很难知道别人的需要与愿望的。

厄尼斯托似乎想起了别人和他说过的什么事,他盯着弗里曼看了一会儿。

“你也做买卖吗?”他终于问道。

弗里曼琢磨了一会,答道:“我做一些公关一类的事儿。”

厄尼斯托这时把雪茄烟头扔掉了。“对不起,我要问一下,在美国干这类活的人能挣多少钱?”

弗里曼算计了一会儿,答道:“我个人平均每个星期挣一百美元,相当于每个月二十五万里拉。”

厄尼斯托叨咕着这个数字,抬起手按住帽子,因为这时有一阵微风吹来。那个孩子的眼瞪得大大的。弗里曼满意地偷偷地笑了笑。

“你父亲呢?”说完,那个导游停了一下,观察着弗里曼的脸。

“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已经死了,从前做保险业务。”

厄尼斯托把那顶帽子摘了下来,以示尊敬,他的光头沐浴在阳光之中。他们再也没有说话,直到船到了小岛。弗里曼为了巩固这次可能的收获,用带有赞美的口气问他是在哪儿学的英语。

“哪儿都学。”厄尼斯托答道,他面带倦意地笑了笑。弗里曼善于利用每一个有利的风头,他感到即使他没有成为他的知心朋友,起码已大大减轻了原有的敌意。这无论怎么说总是好的。

他们上了岸,看着那个孩子把船系好。弗里曼问厄尼斯托小姐在何处。这时这位导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用手杖向上面的高台一指。他那横扫一片的指法,好像把半个岛都包括进去了。弗里曼不希望他再跟随左右,这太妨碍他与姑娘的会面。但是他从下面一直看到上面,根本见不到伊莎贝拉的影子,而这时厄尼斯托和吉亚考比却已没有了踪影。弗里曼想,他们爱干什么就让他们去罢。

他在上台阶时,不断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地行事。每上一层台阶他都向四周看一看,然后才跑上另一个,帽子已经摘了下来握在手里。在一堆花丛旁,他看见了她,他猜想她很有可能在这个地方的。她一个人在宫殿后面的花园里。她坐在一个古老的石凳上,旁边是个大理石喷泉,它的喷嘴安装在一些顽童造型的塑像的嘴里。那些雕像在柔和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着她,那张可爱的脸,如雕塑的一般,轮廓分明,又不失女性的柔美。那双黑黑的眼睛流露出忧郁的神情,秀发在颈后松松地绾系在一起。弗里曼感到一阵心痛,一直痛到因划桨而起泡的手指。她穿着一件红色亚麻上衣,色调十分柔和,看上去十分优雅,下面是一条修长的黑裙。褐色的腿上没有穿袜子,消瘦的脚上穿着一双凉鞋。当弗里曼走近她时,步子缓慢,尽量控制自己不迈大步,而她把一绺头发向后面一拢,那个姿势真是美极了,但也令他伤感,因为这个姿势一下子就消失了。尽管在星期天那个令人神往的夜晚,弗里曼曾产生过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但当他目睹这一姿势的消失时,也不禁想到她是不是也会如昙花一样,稍纵即逝呢?这个岛是不是也只是个幻象?转瞬之间就化为乌有呢?是否那些他所经历的而又进入他头脑的各种事情,无论是好的,坏的,令人厌烦的事情也是如此呢?是不是他的今天或明天也完全是一场幻觉呢?所以,当他向她走去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生怕她幻影般倏然而逝,直到她站起来并把手伸向他时,他才真正充满喜悦。

“欢迎你来。”伊莎贝拉说,她的脸红了。她看上去很高兴,而从她的样子看,看到他又有些局促不安,很可能这都出于同样的原因。他真想当时就去拥抱她,但是又感到不是火候。尽管他从她的出现中得到了一种满足感,就好像他们早已彼此倾吐过爱情的恋人一样,可他总感到她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他想(当然他不愿意这么想),他们实际上与爱情两字还很遥远。至少他们正穿过一种不透明的神秘区域而靠近爱情。但是情况常常如此,弗里曼这个不乏恋爱经验的人告诉自己。在成为恋人之前你们都只是陌生人。

他开始谈话时用词十分庄重。“对你的信笺我十分感谢。我一直盼望与你相见。”

她转向宫殿的方向。“家里人都出去了。他们去另外一个岛上去参加婚礼。我可以带你去宫里看一看吗?”

听到这话,他既高兴又有点失望。因为此时此刻他并不想见到她的家里人,然而如果她要是能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却是个好兆头。

他们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然后,她拉着弗里曼的手,穿过一扇笨重的大门进入了巨大的洛可可式宫殿。

“你想看看什么?”

尽管他也曾走马观花地在这里看过,但现在有她领着,与她靠得这么近,他还是很高兴的。弗里曼回答说:“你让我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她先带他去了拿破仑曾住过的屋子。“拿破仑本人并没有在这儿住过,”伊莎贝拉解释道,“他在贝拉岛上住过。他的兄弟乔瑟夫曾到这儿来过,也可能是波利娜和她的情人曾在这儿住过。谁也说不清楚。”

“噢,原来是个骗局。”弗里曼说。

“我们常这么干,”她说,“这是个贫穷的国家。”

他们走进了画廊大厅。她指着提香(1490?—1576)的画,还有丁托列托(1518—1594)以及贝利尼父子三人均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他们是威尼斯画派的奠基人,父亲擅长圣母像画,二子擅长人物及风景画以及宗教题材作品的画,这令弗里曼目瞪口呆,可是当他们走到画廊大厅门口时,她回过头来不无尴尬地说画廊里的这些画多数是赝品。

“都是赝品?”弗里曼又一次震惊。

“是的,尽管这里也有几幅是从伦巴第画院拿来的真迹。”

“那些提香的画也都是赝品吗?”

“都是赝品。”

这让他有些失望。“那些雕塑呢?也是赝品?”

“大部分是赝品。”

他的脸沉了下来。

“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我无法辨认真伪。”

“噢,不过许多仿制品也都相当漂亮,”伊莎贝拉说,“只有鉴赏家才能分辨它们的真伪。”

“我想我是获益匪浅。”弗里曼说。

听到这话,她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他感到好多了。

但是这些挂毯是真的,而且很值钱,当他们走过长长的大厅时,她指着这些把夕阳斜照都隔在窗外的挂毯说。这些东西对弗里曼来说并没有兴趣。它们很长,从天棚一直垂到地板,都是蓝绿色的山林景象图案。其中有雄鹿,有独角兽,有嬉耍的老虎,都在一幅图案中,老虎把独角兽咬死了。伊莎贝拉很快地走过这个大厅,带着他走进一个以前他不曾来过的屋子,这里的挂毯的图案更为昏暗。内容是以地狱为题材的。在其中一个挂毯前他们停了下来,上面是一个受麻疯病痛苦折磨的人,他从头到脚都是脓疱,又痛又痒。他在用指甲撕挠,但是那痒痛似乎没有止境。

“他犯了什么罪而遭到如此的惩罚?”弗里曼问道。

“他谎称他会飞。”

“因为这个原因就下地狱?”

她没有回答。这时大厅里已是十分昏暗了,他们离开了那里。

他们来到湖边花园,就在停船的那个地方,观赏着落日晚霞在湖面上不断变幻的颜色。伊莎贝拉关于自己谈得很少。她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的,而弗里曼虽然内心里有很多想法,但未来却是那么复杂多变,毫无定数,也比较沉默。夜幕已降临,一轮明月冉冉升起。伊莎贝拉说她得离开一会儿,说完就走到树丛后面去了。当她再次出现时,弗里曼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全裸着身体,但是还没有等到他很注意地看到她如花似玉的后身时,她已浸入湖水之中,向筏子游去。弗里曼急于到近前去看看她,但思想很矛盾,不知是否能游那么远,或是否会淹死(她这时已坐到了筏子上,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双乳)。他把衣服也脱下,把它放在树丛后面,也就是她放她的那些衣物的地方。然后他走到水边,迈下石阶,走入温暖的水中。他游泳的姿势十分笨拙,他真恨自己不得不在她的面前丢人现眼。阿波罗·贝尔维迪轻微地受了伤。想到可能会在十二英尺深的水中淹死而十分痛苦,又想象她会跳入水中前来救他。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仍劈哩啪啦地向前游着。游到了筏子边还有余勇可贾。看来他总是把问题看得太严重,有过强的忧患意识。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当他拼命地游到筏子时,伊莎贝拉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一看,她已经又回到了岸上,正向树丛走去。这时他心中有些不快,休息了一会儿。他打了两个喷嚏,因为天已凉了下来。他又跳回水中,笨拙地游回湖岸。伊莎贝拉这时已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毛巾等候他上岸。当他跨上台阶时,她把毛巾扔给他,当他擦身子和穿衣时,她回避了起来。他穿好了衣服,她拿出一个大浅盘,里面有萨拉米红肠、意大利熏火腿、奶酪、面包和红酒。这些东西都是厨房送来的。弗里曼刚才游泳时的那股怒气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这时饮酒消遣,享受浴后的清爽,心情很是愉快。蚊子不断地侵扰,让他不得不抓紧时间向她表白:他爱她。伊莎贝拉温情地吻了他。这时厄尼斯托和吉亚考比来了,把他送回斯特雷扎。

星期一的上午,弗里曼不知该怎么打发。他醒来时许多记忆都一古脑儿地拥塞进头脑,令他烦躁不安。有些是令人愉快和满意的,有些则是一种负担,让人感到十分沉重。这些记忆噬咬着他,他也噬咬着这些记忆。他感到他本该把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做到精心安排和策划。他想要和她说的许多话,结果才刚刚开了个头儿,他就是这么个人。像他这样,他们怎么能在一起从生活中获得更多有益的东西呢?他很后悔不能快些游到筏子那儿,如果他要在她未离开筏子之前赶到那里,那会怎么样呢?一想到这儿还让他挺激动的。但是回忆总归是回忆,你只可以忘记它,而绝不能改变它。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也很高兴。他对他所做的感到惊喜:同她度过一个夜晚,彼此信任,那么近地观看她的身子,还有她的吻,那种不言而喻的爱情承诺。他对她的欲望如火中烧,难以忍受。整个一个下午,他坐卧不宁,想她,不时地遥望湖水迷濛中的晶莹的小岛。到了晚上,他已心力交瘁,在不堪重负的往事回忆中入睡。

他躺在床上,一时还未成眠。他想,在这所有让他困惑迷茫的忧虑之中,最让人担心的是一件事。如果伊莎贝拉爱他,就像他感觉的,她或者已经爱上他了,或者不久就会爱上他,那么,以这种爱的力量他们就能所向披靡,无论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在众多可能之中,他预想到一件难处理的事,并为此而不安,那就是她的家人。但是,在许多意大利人看来,这也包括意大利的一些贵族阶级,都认为如果把女儿嫁到美国去那是件很理想的事,(不然为什么他们先派厄尼斯托去探探风头?)有了这样一个有利条件,事情就好办多了。特别是伊莎贝拉,如果她是个独立的女孩,而且十分渴望去美国,那就更是十拿九稳了。不,最让他担心的是他向她撒的谎,说他不是犹太人。当然,他可以说实话,比如,她认识的是列文,而不是弗里曼,一个探险者。但那可能一切就都毁了,因为,这很清楚,她不想同犹太人打交道。不然,为什么她一开始就一针见血地问这么个问题呢?要么就是他不告诉她真相,让她在美国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再慢慢告诉她。那时她会发现作为犹太人是完全无辜的。一个人的过去,完全可以说,只是一种过去,它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了。然而这种处理方法,如果她到时候难以接受,会引起反责。还有一种解决的办法,那就是他曾考虑过多次的办法:更名换姓(他曾考虑过改为列文,但他更喜欢弗里曼),然后完全忘记自己是犹太人的事实。这对他的家庭也没有什么伤害,也不会让他们难堪,因为他是独生子,而且父母双亡。有两个表弟,一个住在俄亥俄州,一个住在托莱多,各自生活,互无往来。他把伊莎贝拉带到美国以后就离开纽约,去其他地方。比如,旧金山之类的城市。到那里,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从前。要做好这一切细节的安排,再做其他的小小的改变。他得在结婚之前回去一两趟,他对这已做好了准备。至于婚礼,那得在教堂举行,他得抓紧做好安排。教堂每天都可以办理这些事。一切就都这么决定了,尽管并非一切都尽如人意,但最不如人意的还是对他是犹太人这一事实的隐瞒(可是这一身份都给他带来些什么呢?除了让他头痛,让人看不起,再有就是令人痛苦的往事),因为他向一个他所爱的人撒了谎。乍看上去,谎言与爱情是那么格格不入,如冰碳同炉,令人痛苦,可是如果事情非如此不可,那也就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了。他头脑乱哄哄的,那个计划还有那么多漏洞,其可能性也大令人怀疑。他何时才能再见到伊莎贝拉?更不用说结婚了。(“何时?”他在上船之前曾悄声问过,而她也曾含糊地许诺,“不久。”)不久是没有尽头的。给她去信也没有回音,这使弗里曼十分沮丧。他问他自己,他是不是正在构筑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理想,在异想天开呢?他是否正设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场景,也就是说,她给他的那种感受,未来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等等?他正在想办法来寻找点安慰不让自己情绪低沉下去,这时有人在敲门。他想,一定是女房东,因为她常常为一些这样或那样的小事上来。但是让他说不出高兴的是来者竟是穿短裤的丘比特——吉亚考比,他手里拿着一个十分熟悉的信封。她要见他,伊莎贝拉写道,两点钟在城市广场乘有轨电车去蒙塔罗山,从那座山的山顶可以俯瞰这一地区的湖山全貌。不知他是否愿意赏光与她同去。

尽管这一上午他已不再焦灼不安,弗里曼还是在一点钟就跑到了广场。在那儿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等候着。她出现了,就像他的太阳升起了一样,但当她向他走来时,他注意到她并没有注视着他(在远处,他能够看到吉亚考比把船划走了),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他一开始很在意这一点,但她毕竟写信给他,他可以想象在她离开岛之前会是如何地坐立不安的。他今天一定要在适当时机向她吐露“私奔”的打算,看她如何反应。但是不管什么影响了她,她总是立刻把它摆脱开。她向他问候时面带微笑;他希望得到她的嘴唇,可她却礼貌地伸出一只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吻了吻,她立刻又把手抽回。她穿着星期天那身衣服,同一条裙子,同一件上衣。这着实让他吃惊,尽管他曾扬言过不在乎世俗愚蠢的压力。他们同其他十几个旅游者一起上了电车,但他们俩单独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为了作为一种报偿,她允许弗里曼握着她的手。他叹了口气。这个电车由一台十分陈旧的机车牵引着,缓慢地穿过市区。上山时走得就更慢了。电车行驶了近两个小时,随着地势越来越高,湖的全貌渐渐展露出来。伊莎贝拉除了不时指给他看一些地方之外,还是一声不出,而且很拘谨。而弗里曼则是采取花落花开自由之的态度,没有什么打算,也算比较满意。这个旅途真是无尽无止。好不容易才到了山上,他们下了车,走过长满野花的山坡,爬上山顶。尽管旅游者一伙接着一伙,山上还是显得十分宽敞。他们站在山边上,一切企图、愿望都被放置一边。在他们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培多蒙和朗勃第平原,七座湖泊星罗棋布般地散落在平原上,湖水如镜,但它们反射着谁的命运呢?远处耸立的是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啊,他自言自语着,但很快又沉默下来。

“我们把这里叫做,”伊莎贝拉用意大利语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乐土。”

“你该再说一遍。”弗里曼深为阿尔卑斯山的壮观景象所动。她依次把那几座白雪莹莹的山峰的名字报了一遍,从罗莎峰到蓉弗洛峰。望着这些山峰,他感到他好像长高了一头,这时心中一阵冲动,要完成一件让人们震惊的事业。

“伊莎贝拉——”弗里曼转过身来向她求婚,但是她站在那里,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脸色苍白。

她用手划一个缓缓的弧形指着那些山峰,问道:“那些山峰,那七个,看上去是不是像七扦枝大烛台(犹太教修殿节所用的烛台,现在为犹太教教堂的宗教象征物)?”

“像什么?”弗里曼有礼貌地问,他突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当他从湖中上来时,她曾看见他光裸着身子,想告诉她他在美国医院按常规做的犹太教行割礼的手术的事情,但他没敢,她可能也没有注意到。

“就像七枝的枝形灯台擎着七根白色的蜡烛,直耸云霄。”她解释说。“是有点儿像。”

“你能不能看出圣母冠冕上镶着珠宝?”

“倒像是王冠,”他附和着,“这全凭你怎么看了。”

他们下了山,来到水边,下山时电车快多了。在湖边,当他们等候吉亚考比划船来接时,他发现伊莎贝拉的眼神有些不安的样子,他知道她一定心中有事要告诉他。他还是急于要向她求婚,也希望她最后能说她爱他这样的话。但她说:“我不姓黛尔·东戈,黛尔·东戈家族已离开这个岛多年了。我叫伊莎贝拉·黛拉·希塔。我们只是负责照看这座宫殿。我父亲、我弟弟还有我。我们都是穷人。”

“你们是看房人?”

“是的。”

“那么,厄尼斯托就是你的父亲?”他的声音提高起来。

她点了点头。

“是他的主意让你冒充别人的?”

“不,是我自己的主意。他一切都听我的安排。他想让我嫁到美国去,但必须是正正当当,明媒正娶的。”

“所以你就不得不冒充了?”他语气有点尖刻地问。这让他比预料的还更加不安,好像他早已知道会有这类事情发生。

她红了脸,把头转过去。“我也不知道你的情况,我想让你多在这儿呆一段时间,我也好对你更了解一些。”

“你为什么不早这么说呢?”

“可能一开始我也没有太认真。我只说些我认为你想听的话。我想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更了解你。”

“怎么更了解?”

“我也说不清楚。”她的目光在追寻着他的目光,然后又低下了头。

“我并没有隐瞒任何事。”他说。他还想说点什么,但马上警告自己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这也正是我所害怕的。”

吉亚考比已经把船划了过来,停稳了等候着他的姐姐。他们长得真是相像极了,都是意大利那种深肤色的脸,两只眼睛一副中世纪的那种神色。伊莎贝拉上了船,吉亚考比一只桨划船,使船驶离了岸,到了远处她还向他挥手。

弗里曼回到膳宿旅馆,心里一团乱麻一样,还有些隐隐作痛,可痛什么呢?在他的梦里,他想他本该早就注意到她的裙子和衣服是那么破旧,应该比他看到的还要破旧,也正是这件事让他恼恨。他把自己称作是地道的傻瓜,是自己在编织着神话:弗里曼与一名意大利贵族淑女结为夫妇。他想离开这里去佛罗伦萨或威尼斯。可是心里又对她难以割舍,他不能忘记他这次出来就是想寻找一个能值得同他结婚的女子。如果这种愿望变得复杂难办,那只是他的过错。在屋里呆了一个小时后,感到孤独难忍,他感到他必须得到她,一定不能让她从身边走掉!可是,如果一个女伯爵突然变成了一个看房人,该怎么办呢?她是天生的女王,管她是姓黛尔·东戈,还是别的什么!不错,她是对他撒了谎,可他对她也不诚实。他们谁也不欠谁的,扯平了,这时他的心境平静多了。他感到现在事情好办多了,因为中间再没有迷雾了。

弗里曼跑到码头,太阳已经落山了。船夫已经回家去吃他的意大利空心面条去了。他想是否可以解下一条船,明天再付钱,这时突然看到一个人坐在岸边——正是厄尼斯托,戴着一顶冬天才戴的帽子,吸着雪茄烟,手腕搭在手杖的把手上,下巴也伏在上面。

“你要用船吗?”这位导游问道,听口气好像不太友好。

“非常想,是伊莎贝拉叫你来的吗?”

“不是。”

他来这儿可能是因为她不愉快的原因,弗里曼这么猜测——也可能她哭了。这就是你的父亲,尽管长得不体面,可是是个真正的魔术师。他挥舞着手杖,向上一指,砰地一声给他的小女儿变出个弗里曼来!

“上来吧。”厄尼斯托说。

“我来划。”弗里曼说。他差一点没在后面加上“爸爸”两个字,但他还是控制住了。似乎厄尼斯托也看出来了,他笑了笑,但有点伤心似的。他坐在船尾,看着他在划。

到了湖的中央,看到湖的四周被暮色包围,弗里曼想到了“七扦枝大烛台”这个词,她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他想,也可能是从书上或画报上之类的什么地方吧。但是不论是从什么地方看来的,他这一晚上是不会再想这件事了。

当船到了对岸时,一轮惨白的月亮已经升起,厄尼斯托把船系好,递给弗里曼一支手电筒。

“在花园里呢。”他用手杖指了指,无力地说。

“不用等了。”弗里曼匆匆忙忙就奔湖滨的花园去了。那湖边露在外面的树根,就像老人的胡须一样悬在水面上。手电筒不好使。但有月光,再加上他的记忆就足够了。伊莎贝拉,上帝保佑她,正站在矮墙边月光下的雕塑当中,这些雕塑有鹿、虎、独角兽、诗人、画家、持鞭的牧人、顽皮的牧羊女,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裙,就像个未来的新娘,可能就是用婚服改制成的。利用别人的旧衣服改一改再穿对一个穷困国家来说并不奇怪。他曾想为她买几身时髦的衣服一定是很令人愉快的事。

她背朝着他,一动不动,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她胸脯一起一伏地呼吸。他摘下草帽向她问候,她才转过身来冲他嫣然一笑。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这次她没有反对,也轻轻地还了他一个吻。

“再见了。”伊莎贝拉轻轻地说。

“和谁说再见?”弗里曼充满温情地开着玩笑说,“我来是要娶你的。”

她两眼有些湿润,看着他,然后轻声地问:“你是犹太人吧?”在弗里曼听来不亚于一声响雷。

我为什么要撒谎?他想,她这么问就表示她是很爱我的。但他还是怕在最后的时刻又失去她。他有些发抖,但仍然仗着胆子说:“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呢?你为什么老是问这么个愚蠢的问题呢?”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因为我希望你是犹太人。”她慢慢地解开她的紧身胸衣的扣子,叫他注意看,因为他已经如堕五里雾中,摸不清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袒露着胸,这真叫他惊呆了,它们实在太美了(这让他回想起早先她就想让他看一看的,但他游泳游得太慢,没能及时赶到筏子那儿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就在细嫩的肌肤上烙着发紫的一些横横竖竖的条纹,是编码数字。

“是在布痕瓦尔德(原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西南部的一个村庄,1937至1945年间德国法西斯曾在这儿建立过集中营,屠杀过数万犹太人和反法西斯战士)弄的,”伊莎贝拉说,“那时我还很小。法西斯分子把我们送到那儿,纳粹干的。”

弗里曼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被这种残忍行径所激怒,对这种亵渎行为而震惊。

“我不能嫁给你,我是犹太人。我的过去对我很有意义。我十分珍视我以往所受到的苦难。”

“犹太人,”他喃喃地说,“你?唉,我的上帝,你为什么也瞒着我?”

“我不想告诉你你不愿听的。我也曾想过可能你是——我只是希望,但是我错了。”

“伊莎贝拉——”他喊道,断断续续地,“听着,我,我是——”

他摸到她的胸脯,握着它们,亲吻着,吸吮着;但她走进了雕塑群,当她已快消失在雾霭之中时,他还呼唤着她的名字,弗里曼拥抱着月光下的一座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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