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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的最后一次深度访谈

2016-09-13

智族GQ 2016年11期
关键词:罗斯福林肯奥巴马

两届总统任期即将落幕之际,这对于奥巴马总统是一个最好的时刻:既可以长舒一口气,开始追忆总结自己(与前任总统们)留下的政治遗产,又能憧憬自己离开白宫之后的自由生活。

《名利场》杂志安排了一位专事总统研究的著名历史学家与他坐下来促膝畅聊。在这次(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此深刻的采访中,他对历任总统进行了评价,并且多次提到了对自己影响最深的总统——林肯,聊到了自己总统生涯的成功和挫败,当然,他也聊到自己对于希拉里和特朗普的看法。真的,奥巴马从来没有这么坦诚过。他的总统任期已经接近尾声。一场围绕他的执政表现和政治遗产而展开的大选正在颇多争议中进行,结果仍然悬而未决。考虑到这一点,贝拉克·奥巴马最近邀请历史学家多丽丝·卡恩斯·古德温到白宫做了一番轻松随意但又推心置腹的长谈。这次会面由《名利场》杂志安排,在椭圆形办公室旁边的总统私人用餐室进行。

白宫那个椭圆形的总统办公室旁边就是总统私人用餐室。历史学家多丽丝·卡恩斯·古德温对这里并不陌生。自1967年开始,她就是白宫西厢的常客,那年她24岁,在林登约翰逊总统任期的最后一年里,她作为白宫实习生在他身边工作,并一直持续到他卸任后撰写回忆录期间。她出版过关于美国历届总统的诸多著作,并获得过包括普利策文学奖在内的一大堆奖项。她笔下的总统包括:约翰·F·肯尼迪、林登·约翰逊、富兰克林·罗斯福、西奥多·罗斯福、威廉·霍华德·塔夫脱等人,而其中最著名的当属亚伯拉罕.林肯——她为之写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纪实著作《政敌团队》,这本书的标题也成为了美国政坛最新的流行语汇,并沿用至今。(导演斯皮尔伯格以古德温的书为基础,拍摄了影片《林肯》,丹尼尔·戴·刘易斯因为扮演这位总统而获得2012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在颁奖晚会之后,他与古德温携手出席了《名利场》杂志的庆功宴。)

古德温很愿意提起的一件事是2007年春的某一天,一位年轻的伊利诺伊州参议员(对,就是奥巴马)突然给她打来电话,请求与她见面,因为他刚刚读完她写的《政敌团队》。那通电话让两人建立起友谊。入主白宫以来,奥巴马也会不时邀请古德温和一小群总统历史学家到白宫与他谈论历任总统以及他们留给后世的经验教训——也包括他自己的。多年以来,她为总统提供了很多历史借鉴,有时候也包括建议,总统也都乐于接受。

总统和古德温的对谈像老战友一样熟稔,两人有时甚至默契到能接上对方没说完的话。谈话内容包罗万象,从喜剧网站到夏威夷的人体冲浪。但重点还是关于历史,以及一些长期关注的问题。什么才是总统的气质?一个领袖该如何保持远见?总统的工作什么时候让人感觉最沉重?理想抱负的优缺点是什么?

奥巴马和古德温在餐厅里喝着咖啡、吃着点心谈了一个多小时(“我不吃点心,”总统说),然后又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简单聊了几句。奥巴马穿着衬衫,把袖子挽起来,坐在一把直背椅子上,他修长的身体看起来很放松,跷着腿,回答问题或者沉吟的时候他一直显得很谨慎,但偶尔也会表现出热切。《名利场》的摄影师安妮·列博维茨在会面刚开始的时候拍了一些照片就离开了房间,之后她偶尔会进去拍几张照片,但大部分时间不会打扰他们两个。

私人用餐室以及附近走廊的墙壁上陈列着一些很有意義的纪念品:马丁·路德·金的图片;一张总统与纳尔逊·曼德拉的合影;以及一张《生活》周刊封面,上面是1965年塞尔玛游行的情景,这幅封面上有民权运动领袖约翰·刘易斯的签名(这次对谈的第天天上午,他在众议院会议厅领导了一次反对枪支暴力的静坐示威)。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镶在相框里的家庭合影,一尊约翰·F·肯尼迪的塑像,还有一双穆罕默德·阿里的拳击手套。

一幅林肯及其战争内阁为原型的巨幅油画《和平缔造者》在墙上俯瞰着一切。这幅画由乔治·P·A·希利创作,画面上林肯的身后有一道清晰的彩虹,像是对画中正在进行的讨论给予了非常明确的支持。奥巴马说,即使是在国家最黑暗的时刻,他都能够从这幅画里获得力量和远见,因为他一直都是一个有着积极乐观主义精神的人。在这样一个充斥着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不假思索的即時分析以及昙花一现的只言片语的时代,他的这句话确实令人鼓舞。

奥巴马和古德温之间的对话,首先是两个沉浸在历史里的人之间的对话。古德温:在准备今天这次访谈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距离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已经过了九年。当时你说“你好,我是贝拉克·奥巴马,我刚刚读完了你写的《政敌团队》,我们应该聊聊林肯”。所以不久后我就到你的参议员办公室去跟你见了面。那么,林肯有什么地方吸引你?是什么让你决定在州议会大厦的旧址宣布竞选总统?林肯有什么特质让你喊出了“我爱这个家伙”这样的宣言?

奥巴马:呃,你知道,我来自伊利诺伊州,我在春田市住过8年。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选在那里宣布竞选再自然不过了。不过我对林肯的特殊感情,要回溯到我对于政治的最早记忆。我们之前谈过这件事一我相信没有人比林肯更能如此深刻地捕捉到美国的灵魂。能做到这一点,并非只是由于他的个人经历。他出身平民,自学成才,凭借自己的努力—步步走向伟大。他先是胼手胝足,然后借助思想的力量继续前进,同时他也是英语文学界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而且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他能够清楚地洞悉人性,他清楚地看到了美国社会的基本矛盾,但仍然满怀希望,还带着些幽默感,即使是在最恐怖的战争之中,或者是不得不做出最糟糕的决定之时,他仍然对人民的生存状况抱有基本的同情心。此外他还有一种慈悲的精神。

关于林肯,我可以说上好几个小时。对我来说,林肯就像甘地、毕加索、马丁·路德.金一样,他是个有很多独到之处的人,并且永远能看到事情的本质。

古德温:林肯23岁的时候第一次竞选公职,他说,“据说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理想。我最大的理想就是为我的人民奉献出我的价值,并因此得到人民对我真正的尊重。”10年之后,他陷入严重的抑郁情绪中,他的朋友们甚至把他房间里所有的刀片、利器及其它危险物品都拿走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更愿意去死”,但是他“还没有做出过任何成就,足以让全人类记住他。”很不可思议,对吗?你是如何看待这种理想的变化,而你又会怎样形容你自己的“独特的理想”?它是从何时萌生的?

奥巴马:要更正林肯说过的话可得谨慎点儿了。嗯,让我想想这样说会不会比较妥当。其实我是觉得,你年轻的时候,理想或者说抱负是很常见的事情——你只是想证明自己。一个人的理想和抱负来源于每个人不同的生活经验。比如如果你有个望子成龙的父亲,你可能不想辜负他的期待。如果你的父亲跟你关系很疏远,你可能想要证明自己值得他更多的关爱。你还可能想证明自己比那些比你富有而且经常取笑你的孩子或者邻居们更有出息。你可能想要证明你值得拥有远大前程。但是我同时也认为,有一种年轻时代的理想,是你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你自己的印记。很多在自己的领域中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们,应该都有类似的经历。我想,随着你年纪增长,你的理想才会变得“独特”起来……

古德温:您说得很好,先生。我们绝对可以更正林肯的话。

奥巴马:……因为我觉得到特定阶段,那些早期的雄心壮志就会被消磨掉了,部分原因可能是你已经取得了某些成绩,完成了某些工作,有了一些名气。然后,你这个人的独特之处,以及你内心最深处的责任感,就开始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你追求的并不只是要证明“自我”很重要那么简单,你是在追求某种独特的热情。所以,就我而言,你可以分析我的人生经历,然后说我父亲对家庭的疏远激发了我年轻时期的斗志,我想要向这个消失不见的幽灵证明自己。你也可以分析说,作为一个混血孩子,生活在一个周围没有太多黑人小孩的环境里,可能会激励我产生某种抱负。你可以列举出一大堆外部因素,它们都在促使我立志做出一番事业。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的独特的理想就开始围绕在创建一个让不同族群、背景或者信仰的人们都能够互相认同的世界,或者说创建一个让每一个孩子,不管他的背景是什么,都能够发挥、成就并实现自身潜质的世界。而产生这种独特的理想的根源不仅是我想要證明自己而已,而是源自一种独特的世界观,一种认同感。因为基于我的经历和背景,我会觉得,如果人类不再是个个永远不会相互理解的族群,而是能够形成一个共同的社区,能够相互学习相互关爱,只有这样的世界对我来说才是合理的。

古德温:某些时候,政治可以作为沟通理解的渠道,对吧?

奥巴马:是的。

古德温:比如说,年轻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就是个相当普通的人。28岁时他还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文员。他在大学和法学院里也没干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得到的第一个机会是竞选州议会,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当他开始走上竞选之路的时候,在某些事情上才突然开了窍。威廉姆·詹姆斯说过,“就在那些时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在说,‘这才是真正的我。’”而罗斯福也是在那时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奥巴马:富兰克林·罗斯福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你看他早期的生涯,那就是为了“有理想”而产生的理想……

古德温:绝对是。

奥巴马:就好像他只是在勾选已经完成的愿望清单。他不知道得到权力后应该用来干什么;但他想要权力。他也说不出想用权力做些什么;但他就是想出名。而且他有一种渴望,对吧?

古德温:部分是由于受到了泰迪·罗斯福的影响……

奥巴马:绝对是。

古德溫:因为泰迪——他的远房表亲,也就是伊莲诺·罗斯福的叔叔——做到了这些,那么我就要在25岁也做到,到30岁我要做到这个,我要当总统。他28岁说出这句话,但是他并没有任何内心的……奥巴马:而且也有一部分是他妈妈的原因,对吧?她从第一天就跟他说……

古德温:“你是最棒的。你是全世界的中心。”

奥巴马:“你是全世界的中心”之类的。所以当时很多因素都在发挥作用。然后他就得了小儿麻痹症。然后突然之间,个人的危机与国家的危机交汇在一起。他所拥有的某种伟大但尚未被意识到的品质,突然之间就通过悲悯的情绪被释放出来了……

古德温:还有共鸣。

奥巴马:……还有共鸣。天生的乐观主义可能会陂视为是骄傲自大的表现,但是现在由于陷入了悲剧的境遇中,某种程度上反而让那种乐观显得更深刻了,对吧?

古德温:毫无疑问。我研究过的几乎每一位美国总统都在逆境中改变了人生。对于泰迪·罗斯福来说,1884年,他在同一天、在同一间房子里相继失去他的妻子和母亲。他到访恶地时,突然走到了民众生活之中。他和富兰克林·罗斯福都被迫脱离了他们所在的特权阶层。小儿麻痹和在乔治亚的温泉镇(一个疗养机构)的生活让富兰克林·罗斯福做到了这一点。然后他们对自身也有了不一样认识,并且与其他人感同身受——部分就是你刚才说到的——他们想要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好。命运也给他们发了一手烂牌,让他们突然之间觉得更加能够理解那些同样拿到一手烂牌的劳苦大众了。

奥巴马:确实如此。所以我觉得这是必经的过程。我的政治生涯进入国家视野之昏一相对于其他那些总统,我的这个阶段发生得比较迅速——我发现,到某个时间点,那些虚荣全都消耗光了,你的名字已经占据了报纸版面,你有了大批的支持者,你也有了可供行使的权力。对我来说,这一切发生得相当快。然后你真正专注的就在于:我该如何运用这种别人赋予我的特权?我该如何让自己胜任这个角色?

如果你没经历过这个阶段,你就会陷入困境,因为那个时候你就只是(做出爬梯子的姿势)在依附于你的特权和公众注意力。我女儿们对此有一个形容:你就会变得很饥渴。

古德温:这种饥渴是无法抑制的。

奥巴马:这种饥渴是无法抑制的。这就是你看到的,我想,你有时候会看到尼克松那样的人——一个非常出色的人,早期的抱负可能跟富兰克林·罗斯福没有什么不同,也跟林登·约翰逊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那种饥渴超越了一切,你就开始完全基于它来做决策。

古德温:这就要让我们说到关于气质的问题,或许这是最能区分一个人是否具有总统领导力的因素。退休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小奥利维·文德尔.霍尔姆斯在就职典礼后见到富兰克林·罗斯福,并发表了那句著名的评论,他说罗斯福“具有二流的智慧,一流的气质。”你如何形容自己的气质,你觉得为什么你的这种气质适合当总统?

奥巴马:啊,是否适合当总统,这得由你这样的历史学家去评说。我想,公平地说,我的气质(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比较平稳——并且比较蓬勃。

古德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性格外向的人吗?

奥巴马:不是。就成功的政治家而言,我不像有些人那么内敛,不过我也不像富兰克林·罗斯福或者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那样持续地……

古德温:需要人们的关注。

奥巴马:……被人群包围并且乐在其中。我喜欢有属于自己的安静时段。有的时候我内心会有一个作家的敏感,我会置身事外地思考。但我确实觉得我总体上属于乐观的人。我看到过悲剧、喜剧、痛苦、讽刺,所有一切。但最终我还是觉得生活很迷人,我觉得人们的善意多过恶意,我觉得进步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古德温:我觉得这应该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品质。我父亲10岁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是即便有这些悲痛的经历,我父亲仍然是个乐观主义者。那种乐观精神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大的财富——对生活的那种激情,帮助我度过所有难关。

奥巴马:是的……“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气质的总统”,这个问题就留给美国人民和历史学家等等去评价吧。但是我能告诉你对我担任总统帮助很大的一种气质是什么,就是基本的乐观主义,以及能够长远地看问题的能力。这种乐观精神并不是那种一直在渲染说一切多美好、我多伟大这类天花乱坠的吹嘘,而当人们说“这是场灾难,他完蛋了”的时候,这种精神让我也不至于太沮丧。

我记得我以前也提到过。总统任期之初,我去开罗,面向穆斯林世界发表了一次演讲。演讲结束后的那天下午,我们搭乘直升机去参观金字塔。他们把金字塔周围清了场,专供我们访问,所以我们可以在金字塔和斯芬克斯像周围漫步几个小时。金字塔是那种能够经得起任何吹捧的事物之一,尽管它们质朴得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而当你进入那些墓穴,看着那些象形文字,你会对创建了这些图形的文明浮想联翩。

我还记得——因为当时我当总统还没多久——我当时暗自思忖,在这些金字塔建立的年代里,一定有很多人认为自己是很重要的人物。当时也会有相当于电视新闻、报纸和推特之类的传播渠道,任何时候,都会有人因为所谓的知名度或者地位而痛苦不堪。而现在一切都归于尘土。如今人们记得的只有金字塔。有时候,我会提醒自己用这样的角度想问题,它告诉我,我每天的担忧和焦虑——比如我的民调数字如何、谁对我发表了什么评价……无论是赞扬还是贬低——都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能否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什么可以流芳百世的东西?

而在美国,但愿我们所建立的不只是金字塔或是什么法老的标志。我们建立的是一种文化,一种共同生活的方式,当我们回顾时会觉得它非常好,包容、善良、具有革新精神、能够尽量满足每一个人的梦想,我觉得我的这部分气质对我帮助很大。

古德温:说到作为总统气质的重要性,你对现在的唐纳德·特朗普有什么看法?

奥巴马:你知道,我把特朗普视为一种现象,他代表了某些特定的恐惧与厌恶,这种情绪在美國历史上也曾经占据过主流。

古德温:对,与二十世纪初很类似,工业革命唤起了太多类似的焦虑和恐惧——移民、科技变革、人们从农村走向城市……

奥巴马:对。所以总是会有人作为那种恐惧与憎恶的代表符号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样看来他也并没什么特殊。如果我说我觉得他的气质不适合当总统,应该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但是这不是我要强调的重点,因为我觉得大多数美国人民早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古德温:人们也在关注他的对手希拉里·克林顿。让我想起了另一个跟《政敌团队》有关、也跟你有关的时刻。2008年5月底你在博卡拉顿期间,有人问你是否愿意把一个最强劲的竞争对手纳入你的团队,哪怕他或者她的配偶有的时候很难缠。然后你提到了林肯。你说,“我不想现在就下结论,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的目标是尽最大努力组建最好的政府。”你还解释说:“林肯基本上是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拉进了他的内阁,因为无论大家的私人感情如何,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才能让国家度过这次危机?’”所以当你选择希拉里.克林顿担任国务卿的时候,“政敌团队”这个词又被提了起来。

在你就职前夜的晚宴上,希拉里带点玩笑的口气对我说,“多丽丝,这都是你的错。我成为国务卿都是你造成的。”当然,她指的是林肯而不是我。但是很显然,你的继任者对你来说很重要,能够继续开展你所关注的事业也很重要。这就像是一场接力赛,正如你曾经说过的,下一个人会接棒。这也是你当下需要考虑的重点之一。

奥巴马:毫无疑问。我坚信你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成就伟大。不过或许也有例外。比如毕加索、比如莫扎特。

古德温:是的,泰迪.罗斯福曾经写道,人世间确实有一些天才,他自己并不是。但林肯是。济慈也是,他写的诗无人能及。

奥巴马:我也不是。我对那些真正的天才只有赞叹与惊奇的份儿。而从我自己的人生来看,我能取得一些重要成就,就是因为很多人和我在一起努力——这其中有些人得到了应有的认可,有些人则没有。

比如涉及医疗保险的《平价医疗法案》。即使争议再多,我们也让两千万以前没有医保的人享受到了医保。这项措施比我设想的更有效、更便宜。但是医疗改革仍然处在初期阶段,需要依靠一系列的完善与循序渐进的改进,才能让系统不断强大。

在很多事情当中,我只是那个抛头露面的人,但如果没有一整个团队的鼎力合作,有的成就是不可能达成的。所以每当有人怀疑或者惊叹我怎么会选择希拉里.克林顿作為国务卿的时候,我都很想笑。在我看来,拥有一个聪明、强势、自身颇负威望、能够到世界各地掌控局面的人,是巨大的财富。我也深知——一部分是由于她曾经当过第一夫人,一部分是由于我认识她并且也了解她——她对于国家的献身精神会促使她以最大的忠诚尽职尽责,无论……

古德温:她自己的野心是什么。

奥巴马:……无论她自己此前有什么政治抱负,或者在竞选之后还有什么样的怨气。

古德温:你说过你更愿意活在现在,而不是其他任何年代。但你是否曾经希望自己可以在其它历史时期担任美国总统?如果你出生在林肯那个年代,你写的文字就能够被制成小册子传播,每个人都会读到你的演讲全文并且展开讨论;泰迪.罗斯福正好出现在一个崇尚言简意赅的年代;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说话风格和广播媒体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搭配;约翰·F·肯尼迪和里根则是为电视而生的总统。而你是在互联网时代领导这个国家,各种意见相左的声音此起彼伏。

奥巴马: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刚才说过,我性格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作家的敏感。所以那就是我思考的方式,也是我追寻事实的方式,也是我所希望的把真相传递给人们的方式。我也知道它一定会被完整接受。因为我的表达会被断章取义,或者因为篇幅太长而被人们忽视,被认为太学术、太抽象、太啰嗦。

但是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长长的停顿。)我的名字叫做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我是一个非洲裔美国人。我两次被大多数美国人投票选为总统。所以有一些东西还是起了作用的。

古德温:你也可以这样告诉自己。(笑)

奥巴马:比如2008年,我在费城发表关于种族的演讲的时候,刚刚爆发了耶利米·赖特事件(指奥巴马在芝加哥的牧师)。那次的状况算是非常复杂了,但是我觉得人民听懂了我的话。如今虽然信息经过了一层层过滤,有时候确实很难让人民了解你真正的意思。我忽略的一个事实就是,—切都不再是一次对话那么简单,而是……

古德温:如果现在美国还只有三大电视网独领风骚,那一切就会简单很多。

奥巴马:对。所以我不需要回到林肯时代。如果我能有里根时代的优势就好了,白宫作为“天字第一号讲坛”,其话语权威性就会让我们获益良多了。

我想我能成功的一部分原因是面对这个完全不同的媒体生态环境,比如互联网、Instagram、表情包、脱口秀、喜剧秀等等,我都可以应付得很好,哪怕这种信息传播的方式不一定总是符合我之前的预期。或许我那些长篇大论的演说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看,但是我也可以在吉米.法伦秀上唱慢摇,而且比大多数人唱得都好。(笑)

古德温:你还挺自豪的,是不是?(笑)

奥巴马:不,不,不,我是说——

古德温:我逗你呢。

奥巴马:我是说,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些形式挺好玩。但它也能起作用,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我觉得我对于流行文化还算了解,这或许能够说明我并不是一个只适合在晚间新闻里正襟危坐夸夸其谈的政客。而这种做法的结果就是我能够接触到很多人。传统新闻媒体有时候会说,“你知道,这个演讲太长了”或者“它太复杂难理解”或者“他需要说得更吸引人一些”等等诸如此类,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到网络访谈节目《两盆蕨之间(Between Two Ferns)》去尝试把《平价医疗法案》推广给年轻人,而这个电视上根本看不到的网络节目也有几百万人收看。

古德温:那么说说你最遗憾的事情吧,你很想完成但是没完成的——或者你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是什么?

奥巴马:哦,我希望能够办成的事情,這个清单太长了。

古德温:我不是指你没完成的事情,而是你可能会采取不同做法的事情。

奥巴马:我可能会采取不同做法的事情。对,即便是那个清单也处于不断更新中,因为每天我都会说,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换个方式,或者那一点上做得更好些,那就好了。我知道有一些问题存在,让我想对自己说,如果我的才干能再多一点,或许我就能解决。但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错的。我是觉得它或许需要林肯那样的“超人”才能做得更好。

所以当我现在想起2009年和2010年出现的两党分化,我回头去看我当时写的提案和演讲,以及我们与国会接触的每一步。还有各种说法,说我们没引起国会的兴趣,或者我们的党派倾向过于明显,或者我们没有好好拉关系,或者我们没有争取足够多的共和党人——这一整套说法都不是真的。

古德温:但这些说法一直都有,对吧?奥巴马:我能说的就是如果我有亚伯拉罕·林肯的才能,或者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魅力……

吉德温:或者像林登·约翰逊那样每天都请他们来吃晚饭。

奥巴马:或者泰迪·罗斯福的精力,或者林登·约翰逊在立法上的智慧,如果所有这些品质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也许事情会变得不同。另一方面,当我阅读历史书籍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动荡时期会有哪些典型的情形会发生在总统和其他政党身上,以及经济崩溃时人们作何反应,他们失去了家,失去了养老金一这些基本上也会让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有些后果确实是人性使然。

所以我想要说的是,总会有一些事情我希望我能做得更好。我希望在某些政策上我能更耐心地说服公众和我在华盛顿的同事们。但是当我回顾往事的时候,我并不会认为我所做的决策或者我们追求的事业是错误的。

古德温:就像富兰克林·罗斯福说过的:“我回想我白天处理过的公务以及我做出的决定,我对自己说——好吧,我已经尽力而为,然后就翻身睡觉了。”

奥巴马:没错。另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叙利亚的危机,一直让我感到不安。在我总统任期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几十万人被杀,几百万人流离失所,让我问自己,过去五、六年中我如果做了什么,才会让结局或许有所不同。

关于如何能做得更好,很多传统观点都是错误的。有人说,如果我们给叙利亚起义军提供更多常规武器——或许就能更果断推翻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的统治。有人说如果生化武器问题浮出水面时,我能实施小范围打击,而不是通过谈判禁绝所有生化武器——那也会产生决定性后果。对于这些观点,我都保持怀疑态度。

但我确实问过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我們还没有想到的方法?有哪些举措超出我目前所知的范围,但或许丘吉尔能看到,或者艾森豪威尔能够指出的?所以当我有时间回想的时候,这类事情会占据我的头脑——主要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个职位上你需要明白的一件事情是,有些问题就是很难处理,而且从职责来说:通常只有那些别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才会被送到我办公桌上。

通常,我很擅长罗列出各种选择,然后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做出我所坚信的最好的决定。但是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发挥不一样的想象力,得出不一样的洞察。

古德温:在你总统任期开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一直感到困扰?富兰克林·罗斯福初次当选美国总统的那天晚上,他告诉自己的儿子詹姆斯,“我这一辈子只怕一件事一火……但现在,我还害怕自己没有力量胜任这份工作。”他是一个下肢瘫痪的人,所以他从来不锁门。你有类似的感觉吗?比如面对一场爆炸,经济不景气,以及我们面临很多困难的时候?

奧巴马:(长久的停顿)说实话,没有。古德温:我觉得那也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唯一一次(对总统这个职位)感到害怕吧。第二天他就没事了。

奥巴马:任何人在入主白宫第一天夜里,上床关灯之后都觉得即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人生,“我的天哪……”

古德温:他们肯定都在想:“这真的是我,我真的在白宫里。”

奥巴马:对。“而且我还有一大堆决策要做。”所以你会感觉到被一阵忽然的惊慌吞噬。

我从没有因为自己没有做出最好的决策而感到恐惧。让我觉得痛苦的只有与海外派兵相关的决定。针对阿富汗局势面临恶化,我第一次做出派驻更多部队的决定。当时我在西点军校发表了演讲。看到那些优秀的年轻人,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会被派往前线,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回来。权衡这件事情的利弊——从来都不容易。

不过那种感觉不同于恐惧。那是一种沉重的感觉。还有就是当我下令实施军事打击的时候,我从来就不想当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总统。我也不希望我的将军或者我的国防部长或者国家安全团队把诉诸武力当成一种常规的做法,即便目标是坏人。这让我觉得很有压力。

古德温:所以当这种压力被卸下之后会怎样?有什么事情是你这8年都没法做但之后可以的?

奥巴马:嗯,我希望能出去散个步。(笑)然后……

古德温:到别的地方去,而不仅是和……奥巴马:对,不仅是和我的幕僚以及我的狗在白宫南草坪绕圈圈而已。(笑)

古德温:还有什么?你在那个喜剧短片里跟杰瑞·宋飞一起开车四处跑了一圈,对吧?你应该很久没有这样的自由了。

奥巴马:我想要跟他们商量一下,是不是有可能让我在开放的路面上开两下车。

古德温:你是说在你任期结束之前?奥巴马:对。

古德温:你知道,有人做到过。富兰克林罗斯福曾经在海德公园开车载着丘吉尔差点冲下悬崖,然后把丘吉尔吓个半死。林登·约翰逊当总统期间有他自己的水陆两用车。有一次他把我骗上了他的车,特工处还配合他一起骗我,林登·约翰逊亲自驾车,然后警告我说,“小心,我们要开到湖里去了。刹车失效了。”呃,然后我们就冲进了湖里:那辆车变成了一条船。让他特别气愤的是,我没有被吓着。因为我猜到了,他才不会自己送死呢。他说,“你们哈佛毕业的人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吓到?”所以,这些前总统们都可以做到。但现在似乎形势严峻多了。

奥巴马:哦,绝对的。我想自從系统化恐怖主义活动和刺杀行动出现以来,一切就都被严格控制了。我希望我离开以后能够轻松点。夏威夷有几个很特别的冲浪海滩,我很久没去过了,很想再去。(笑)还有一些地方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我戴上棒球帽和太阳镜就能混进人群不被发现的地方。

但是,你知道吗,我离职的时候55岁,即将展开人生的全新篇章——我想与总统图书馆合作创建一个让不同领域的新生代年轻领袖们协作的平台……(还有其它)很多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或许我不当总统会做得更好。

古德温:你是说当过总统之后吧。

奥巴马:总统这个职位让我拥有了非同一般的视角,让我看到了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总统办公室的权力是独一无二的,对我来说是一种令人惶恐的特权。然而,和这份权力伴随而来的还有—整套制度约束。也有我不能说和不能做的……

古德温:你是说现在不能,但你以后就可以。

奥巴马:……这个我也不能说,并不是出于任何政治考量,而是出于身在这个职位的谨慎。有一些机构义务我必须履行,因为作为美国总统,履行这些义务至关重要,但是它们不一定能够依照我的意愿推动事情发展,特别是在我最关心的一些事情上。

古德温:离职后感觉一定很自由自在,我觉得一因为你现在有一个基金会,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同时卸任之后你也会更像—个普通人。

奥巴马:希望如此。而且我敢肯定,从现在到下一届总统的就职典礼这段时间,我肯定会有那种觉得不爽,或者是开始怀旧的想法出现。

古德温:以及与所有这些人离别的情绪。

奥巴马:你在这里亲手打造的团队,你在这里建立的家庭,这些都很有情感力量。不管你怎么排,说起最优秀的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永远是稳进前三,这肯定是有原因的。并不是因为他作为军事领袖的造诣,也不是因为他在政策上无与伦比的创新。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场。他深知我们建立的这套体系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你为国家效力,然后一切结束,你就恢复了平民的身份。“公民政府”仍然是最重要的,但松手的能力也是你的职责之一。

古德温:像掌权一样重要。这是我们民主的一部分。

奥巴马:与“入主白宫”同样重要的是“卸任总统”。而且他们其实是一回事——都体现了我们对于立国之本的忠诚。

古德温:我同意。但也会有些待遇让你怀念,我肯定。

奥巴马:我会怀念空军一号。我会怀念海军一号。

古德温:我记得我跟你讲过艾森豪威尔的故事,就是他很久没有自己拨过电话,等他终于卸任总统,拿起电话听到这种忙音,他说,“这是什么声音?”是拨号音,总统先生。(笑)

奥巴马:我要说的是,有两个青春期的女儿,我可能会比艾森豪威尔更加了解现代科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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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道歉两边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