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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营口坠龙事件

2016-07-11赵欣

参花(上) 2016年7期
关键词:巨龙老叔龙骨

◎赵欣



1934年营口坠龙事件

◎赵欣

1934年的秋天,辽宁营口大旱。田地龟裂,辽河干枯。

正当人们绝望之际,瓢泼大雨骤降,毫无征兆。这大雨下得急,下得猛,还很缠绵,持续了二十多天,城镇村屯如同水乡,大量房屋倒塌,人畜伤亡。

雨势渐小,人们走出来疏通水流,加固屋舍。地主丁肇夫家住在辽河北岸,亲家住在十余里外的村子,因连续降雨,粮食吃光,丁肇夫遂吩咐佃户邵成刚前去送米。这条路沿着辽河河岸一直走,十分泥泞,不仅车轮打滑,三匹马也走得踉踉跄跄。邵成刚高度戒备,紧盯着路面和马匹,不停地挥鞭吆喝着。

忽然,他收了鞭子,侧耳倾听,噼里啪啦的响声由远而近,不时还夹杂着牛一样“哞哞”的叫声,但比牛更高亢,听起来极为沉闷,后来就没有动静了。

雨停了,北风吹过,一股浓郁的腥味扑面而来。邵成刚让马慢了下来,观察着前面。他发现大片大片芦苇倒伏着,一直向河岸延伸。此时,牛一样的叫声在芦苇深处又传过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微弱了。腥味更浓。邵成刚满腹狐疑,跳下马车,循着倒伏的芦苇找去。走了一会儿,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庞然大物!他慌忙蹲下,屏住呼吸,躲在芦苇后探头查看。不知是什么怪兽,比牛大数倍,像盘桓的小山卧在那里,尾巴微弱地摆动一下,“嗖”地甩过来几粒石子,落在脚下。邵成刚吓得转身就跑,勉强完成任务回到家里就病倒了。

所谓的家,不过是茅草小房,家徒四壁。只有墙上的一幅年画成为屋内唯一的亮色,那是丁肇夫给的。画里是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他当作圣物。过年时给祖宗烧香,也给画里的龙烧香。十岁的儿子邵景谭已经能协助父亲做工了。邵成刚躺在炕上,默默祈祷巨龙保佑全家平安,别有什么灾祸。

没几天,怪兽的消息风传开来,附近老百姓蜂拥而至,争相观看。

作为第一个发现者,邵成刚后悔没有好好看看怪兽,他虽然害怕,可心底总觉得有说不清楚的感觉,初时以为好奇,仔细琢磨,应该是牵挂。他不顾身体虚弱,硬撑起来,带着妻儿,回到了现场。

虽然已是九月,但太阳似乎被压抑久了,发泄似的加倍释放着灼热,如同炎炎酷暑。

人山人海,却都不敢靠近。邵成刚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把儿子抱起来,远远地观看。怪兽长约十米,灰白色,方头方脑,两眼涨红,一眨一眨的,弯曲着蜷伏在地上,尾巴卷起来,腹部有两对爪子伸展着,似乎有气无力。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龙吗!”立时一阵惊呼:“龙,龙!”人群敬畏地向后退了退,但更多的人向前拥挤。

邵成刚闻言,仔细一看,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正是龙吗?”身体的前部约五尺粗,头比牛斗还大,长有两只角,肉粉色,像鹿角。嘴上十余根又粗又硬的长须,全身鳞片,像鳄鱼的鳞,和画里面的巨龙没有区别。传说中的龙竟然就在眼前,他恍惚间感到在做梦。

太阳越发毒热,龙身上围着密密麻麻的蚊蝇。丁肇夫信仰神仙,胆子也大,稍稍走近,发现龙的身体上已经生蛆了。他立即安排村民分头行动,一伙人回家取盆给龙浇水降温,一伙人在龙身上面搭起凉棚。他又吩咐一人前往营口伪政权报告,一人前往寺院请和尚前来。

龙是祥瑞之物,因何坠落?那可是仙界的事情,人们不敢妄加揣度,只有积极行动起来。即使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人也纷纷前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队和尚围着龙唱诵经文,一大片善男信女跪拜祷告,在喧嚣的锣鼓声中,人们企盼着巨龙腾飞。

如此数日之后,忽降奇雨,又疾又密,如同利箭,把庄稼都打倒了,人们把盆子扣在头上四散奔逃。天一放亮,赶回那里,只见一片狼藉,巨龙神秘地消失了。

二十余天后,巨龙二度出现。在距此十余里,辽河入海口附近的芦苇丛中,它已是一具奇臭难闻的尸骸。

一周过后,邵成刚随丁肇夫赶到现场,眼前已是一堆巨型骨架。头骨长约三米,左右各有一角,长约一米,脊骨三十余节。爪骨下方的地上有四个大土坑,泥土呈放射状,巨龙曾经剧烈挣扎过。

丁肇夫带领邵成刚等十余佃户,用马车将尸骨拆解后运到南岸,在西海关前空场上按原状摆放。搬运龙骨时,邵成刚小心翼翼,内心默祷着,祈愿龙魂归天。百姓焚香祭奠,瞻仰者络绎不绝,外地人亦专程赶来,一时间火车票十分紧俏。《盛京时报》配发数张图片,以“天降巨龙”“营川坠龙”等标题发布消息,加班加印,仍被哄抢一空。两家营口大照相馆洗印了大量龙骨照片,沿街贩卖,发了一笔小财。

直到天黑,警察才关闭展场。丁肇夫准许邵成刚把马车赶回家里去。到了家,把马拴好,邵成刚才感到疲劳,倒在炕上就睡着了。画里的巨龙游了出来,须子触到了他的脸上,龙嘴大开,牙齿如象牙。邵成刚惊醒时,天已大亮。

眼看着迟到了,邵成刚急忙起来套马,才发现车厢里遗落了一块骨头,约三斤重,釉面光洁,骨头底端约有碗口粗,慢慢变细,直至尖端。几个邻居跑过来看,说这是龙牙。大家无不叹道,家里有了龙骨,世代荣华啊!

儿子邵景谭用脏兮兮的手去摸,被邵成刚打了一巴掌。邵成刚叫妻子翻出从未用过的崭新线毯,把龙骨包裹好,让邵景谭抱在怀里坐在车上,叮嘱他抱紧。妻子上前阻止,被邵成刚推开了。

一路小跑,到了丁家庄园,邵景谭极不情愿地把包裹交给了丁肇夫。层层打开,丁肇夫瞪大了眼睛,前后左右看了半天,一脸虔诚地说,确实是龙牙。丁肇夫的儿子丁科仪又蹦又跳,兴奋地高喊着,有龙骨喽!有龙骨喽!邵成刚扯着邵景谭往外走,儿子回头回脑地恋恋不舍。丁肇夫伸手阻止了他们,叹口气说道:“成刚啊,这龙该与你邵家有缘,龙骨归你了。”邵景谭乐不可支,急忙包起了龙骨抱在怀里,丁肇夫忙说:“别急别急,当心啊!”

“给我,你给我!”丁科仪一见,猛地追上邵景谭,伸手抢夺包裹,被丁肇夫拽了回来,呵斥一通。“哇”的一声,丁科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邵成刚正要从邵景谭的怀里取出包裹,丁肇夫摆了摆手,让他们快走。

龙骨进了家门,全家人一整夜都没睡觉,既兴奋又害怕。天一亮,邵成刚找铁匠做了一个铁柜子,把龙骨锁在里面,每天带着儿子邵景谭像供佛一样烧香磕头。几年后,邵景谭做了丁家的总管。只是丁科仪仍耿耿于怀。

十年后,邵景谭的儿子邵洪祥出生。几杯喜酒喝了,邵成刚就在饭桌上打了个盹儿。巨龙腾飞而下,告诉他,大祸将临,速把龙骨藏起来。邵成刚猛醒,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去找丁肇夫。二人等到深更,偷偷把龙骨深埋在邵家后院,然后向警察署报告,说夜里来了土匪抢劫。警察过来查看了现场,铁柜子被撬开了,只有线毯瘪瘪地堆在里面。

一周之后,来了一个排的日本兵,气势汹汹,刺刀闪闪,让邵成刚交出龙骨。丁肇夫出面证实被抢的事,日本鬼子又询问了警察署才罢休。没过几日,日本鬼子又来了,绑走了邵成刚。临走前,邵成刚谎称拉屎,寻机和邵景谭耳语了几句。自此,邵成刚一去不返。

解放后,邵家被划分为贫农,丁家被划分为地主。文革期间,红卫兵多次到邵家搜查,毫无所获,把墙上的那幅年画用铁锹铲掉了。而丁肇夫作为专政对象,经常被批斗。工作队动员邵景谭检举丁肇夫的反动罪行未果,最后在丁家翻到了一幅龙图,以反革命罪判了丁肇夫二年徒刑。

邵景谭40岁时,小儿子邵洪才出生,丁科仪的儿子丁壁参也出生了。翌年,邵洪祥结婚,隔年儿子邵新出生。邵家和丁家的老辈们把龙的观念和对龙的崇拜传给儿孙,家里都偷偷供奉着龙的图案,常常绘声绘色地讲述坠龙事件。当然也讲到龙骨。龙骨被土匪抢走了,两家的儿孙们都对龙骨的下落颇感兴趣。

邵景谭老来得子,偏爱邵洪才,一个决定已在心里成型。那日又梦到巨龙,巨龙却警告他,孙子邵新才是个承受大任之人。邵景谭八十五岁去世,弥留之际,唤邵洪才到身边,示意其他人出去。此时邵洪才已在某市的文化局工作,是个处长。邵景谭忽然想起巨龙的话,犹豫再三,更改了主意。邵洪才感到奇怪,知道父亲必有要事。他追问,邵景谭没有说,反叫孙子邵新进屋。邵新此时也已工作,在某学校教历史学。爷孙二人交谈十余分钟,传出哭声,邵景谭撒手人寰。

邵新聪明好学,思想深邃,视野开阔,对民间传说与神秘文化兴趣尤甚,敢于挑战固有学说和传统理论。家里面满是各种书籍,当然,还珍藏着一个铁柜子,那就是曾祖父邵成刚当年装龙骨的柜子,已是锈迹斑斑,里面的线毯也已褪色。然而,线毯并非胡乱地堆放,而是鼓鼓地包裹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竟然是传说的龙骨!原来,当年邵景谭把龙骨传给了邵新。这个秘密没人知道。

科学界认为,龙是一种图腾文化,是不存在于生物界中的,由许多不同的图腾糅合成的综合体,是中华民族的吉祥传说。作为曾经目睹坠龙事件,并且确确实实珍藏着龙骨的邵氏子孙,邵新觉得有责任证明龙的存在,他有意把龙骨无偿献给国家。但是他犹豫不决,毕竟龙骨是传家之宝,曾祖父为了保护龙骨,至今尸骨无存。父亲邵洪祥定会坚决反对。再者,这些年守口如瓶,贸然暴露,恐有祸患。

天际一片祥云,巨龙逶迤而来,瞬间变大,须髯飘动,目光炯炯,四爪伸张,磷光闪闪。邵新半夜坐起,梦中的情景许久才能淡去。这样的情景时常出现,他觉得巨龙是在鼓励他,他的决心越发坚定起来。

他想到了老叔邵洪才,他已经升为副局长了。老叔比他大两岁,从小带着他玩,参加工作后,常给读大学的邵新寄去钱物。邵家上下对邵新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光宗耀祖。然而邵新不求仕途,大学毕业后,甘心做一个带着近视镜片的学者。而老叔发愤图强,不断攀升,觊觎着更高的位置。不过,随着老叔的升迁,与自家的来往日渐疏冷,甚至逢年过节,也不再去看望父亲。父亲总是说,你老叔太忙了,你们多去看他吧!邵新每次去看望老叔,都觉得与他有了距离,他们之间除了惯常的问候之外没有多少话题。但毕竟是至亲,并且从事的就是文化工作,一定会对邵新有些帮助的。

周日,邵新带着龙骨到了沈阳,老叔邵洪才正好在家。龙骨现世,犹如晴天霹雳。邵洪才终于明白了父亲邵景谭临终前的意图,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卦。邵洪才锁好房门,关了手机,目光灼灼地端详着龙骨,用手抚摸,温润细腻。曾听父亲讲过,龙骨会像夜明珠一样发光,他合上窗帘,黑暗中一团月色般的光晕,越来越亮,照得邵洪才的双眼像闪烁着的磷火。

当他得知邵新的意图后,愣怔了半晌,眼里飘过一缕阴翳,脸色变了一变,说:“这可是我们邵氏家族的传家宝啊!先别急,容我好好了解一下再说。”

邵洪才破天荒地去了邵洪祥家,带了一大堆礼品,大哥大嫂受宠若惊。很快意图就明了了:龙骨不可妄动,关乎邵氏家族世代的福祉,必须阻止邵新。邵新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当然提到了龙的默示。但邵洪祥和邵洪才并不认同,反而认为他有悖祖愿。邵新不得不说,这是曾祖父留给他的,他有权处置,一家人不欢而散。

在一个宴会上,邵洪才遇到省委某部常务副部长丁壁参。丁部长是老乡,就是丁肇夫的孙子,丁科仪的儿子,祖辈有渊源,应该比别人亲近,但是邵洪才总感觉有一层隔膜横在中间,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酒酣之际,邵洪才上前给丁壁参敬酒,但是丁壁参打着官腔客套着。邵洪才附耳说了龙骨的事,丁壁参一震,酒杯差点脱手。

他从小耳濡目染,对龙怀有特殊情结。父亲丁科仪每每讲述坠龙事件时必提到龙骨,就唉声叹气。龙骨在邵家被抢走,从此下落不明,这成了他一生未解的心结。临终前,丁科仪告诉儿子,若得龙骨,丁家必兴旺发达,经商者富可敌国,做官者位高权重。丁壁参暗忖,龙骨居然就在邵家!貌似憨厚的一家人,竟然隐藏如此之深,怪不得老父亲一直心存怀疑!内心风云暗涌,他亟不可待地想一睹龙骨真容,但又不能过于失态,邵洪才说周日请他赴家宴,他点头应允。

周日,邵洪才早早就把邵新叫来,嘱咐他好好表现,这丁部长可是主管人事的大领导,平时很难靠近的。见邵新并不情愿,邵洪才愠怒道:“你是担心堂堂部长强抢?还是我这当叔叔的做不了主?”邵新忙道歉。

丁壁参身居要职经年,阅历深广,宠辱不惊,但仍是难掩急躁,草草结束了山珍海味的饭局,催着要看龙骨。谁能知道,他是数着日子熬过来的。包裹打开,龙骨展露出来,丁壁参眼前豁然一亮。他一脸虔敬,看来看去,啧啧赞叹。邵洪才像耍魔术的小丑,弯腰唱了一句:“部长,您瞧更精彩的!”说着合上窗帘,满堂清辉。

真是人间奇宝啊!丁壁参俯身看了又看,双目如炬,又看了两个多小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邵新,问道:“听你叔叔说要献出去?”

邵新想,丁壁参作为高级领导,一定会赞赏的,就肯定地说:“是的,我要献给国家,证明龙不是传说。”丁壁参不再言语,继续围着龙骨看。邵洪才看了邵新一眼,一时陷入深度思考状态,直到丁壁参要离开,他才缓过神来。

走到门口,丁壁参拍拍邵洪才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洪才啊,你们的局长要调走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啊!”扭头又深深地看了看龙骨。

几天后,邵洪才通知邵新带着龙骨和他一起去某水产研究所,他说:“我们还是先鉴定一下吧,祖上传下来的,也未必是真,毕竟先人们都没有什么文化。即使我们献出去,也得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吧!”邵新不好拒绝,就同意了,但他坚信这绝对是龙骨。

所长姓魏,拿着放大镜观察半天,眼镜滑落到鼻梁,看了邵洪才一眼,说:“邵局长,明天才能给出结论,东西放这儿可以吗?”邵新坚决地摇摇头。最后,魏所长得出结论:这是第四纪野马的化石,虽然不是龙骨,但也具有研究价值。一名姓董的专家则认为:这是一种古象的长齿。最后,他们拍摄了视频资料和照片,说需要进一步鉴定。

一周后,邵洪才告诉邵新,水产研究院确定不是龙骨,但是愿意买下来作为标本收藏。他说:“侄子啊,给三万元呢,不错啊,一块年代久远的骨头而已!我们的祖辈为了它下落不明,这是不祥之物啊!我已经和你父亲通了电话,这就是他的意见。”

邵新不肯卖,也不认同专家的观点。他坚持要献给国家,说同事给他联系了中国自然科学院,打算过一段时间去北京。

邵洪才恳切地说:“我的大侄子啊,老叔不是非要反对你,但是,这水产研究所就是国家的科研单位,交给魏所长不就等于交给国家了嘛!”见邵新没有动摇的意思,又说:“你这孩子真犟!这样吧,就由着你!现在骗子多,你又书生气浓厚,还是我出面联系吧!”

没几天,邵洪才就联系好了,要亲自陪同邵新前往北京。他说:“坐飞机坐火车带着这个东西不方便,要过安检的,警察盘问起来费口舌,再说也不安全,还是坐我的专车吧。”

出发前,邵洪才送给邵新一把短刀,非常锋利,是少林寺一位大师送给他的,刀鞘上纹着一条盘龙。“做个防卫吧。”他说。邵新心里一阵温热,不管怎么说,关键时候还是亲叔叔啊。

司机小朱,短头,手腕上有纹身,像社会流氓,在邵洪才面前却像个奴才。走了五个小时到了秦皇岛,暮色四合,邵洪才说:“司机不能疲劳,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小朱开了三个房间,邵洪才居中。晚饭后,邵洪才叫邵新过去,邵新一进屋,看见桌子上摆了一捆钱,大约有十万元吧。

邵新十分疑惑,笑道:“老叔,你怎么能把钱放到明面上,不怕抢啊?”

邵洪才破例开了玩笑,说:“怎么,你是我侄子,还能抢我吗?”

邵新也笑了,说:“我怕这里治安不好。”

很快,邵洪才就说到了龙骨,说道:“侄子啊,你我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东西毕竟是传说,魏所长他们都是北大高材生毕业,在国内享有极高声誉,他们还能看错吗?”

邵新笃定地说:“我凭直觉,这就是龙骨。”

邵洪才说:“你呀,不是老叔批评你,当老师都当傻了,水产研究所要买就给他得了。魏所长刚打来电话,还可以加点钱。”说着,他望了一眼桌上的钱,“我再说说情,保证能达到这么多!要不,这些钱你先拿去。正好你父亲的房子总漏雨,翻盖一下吧!”

邵新嘟囔说:“老叔,我们不是快到北京了嘛,科学院还没鉴定呢。”

邵洪才责备道:“你这孩子鬼迷心窍啊!心思竟放在没用的事情上!让你从政你不肯,在学校也没有长进。”他语气缓和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不得不说,这些年老叔我忙于事业,也疏忽了你,我正寻思和丁部长说说,给你调到市委机关呢!”

邵新惊喜万分:“真的?那可太好了!谁不羡慕公务员啊!老叔,那要怎么感谢你呢!”

“我们叔侄,还用谢吗?你听老叔一句话,咱爷俩别瞎折腾了,就当旅游了,回去把东西卖给那研究所吧!”邵洪才干笑了几声看着邵新,接着说道,“要说当年啊,你可以问问你父亲的,祖宗原本要把这东西给我的!”

邵新愣了愣,说:“不行,老叔,我一定要证明龙的存在,我有一种使命感。”

邵洪才的脸色黯淡下来,目光尖锐地看了邵新一眼,说了句:“去睡觉吧!”

睡意朦胧间,邵新听到敲墙的声音,敲了好几下,是邵洪才的房间,他猛然想到他房间里的钱,莫不是有人去抢劫了?这样一想,他匆忙穿上衣服,拿着那把短刀就冲到邵洪才的门前。门锁着,里面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邵新一急,一脚踹开门,邵洪才惊慌失措地双手护着那摞钱。邵新短刀一伸,四下查看,声音尖锐地问:“老叔,抢钱的来了?”

邵洪才越发恐慌,扯着嗓子大喊:“抢钱啦,抢钱啦!”

小朱迅速冲了进来,伸手去夺邵新的短刀,邵新不加辨别,以为就是抢匪,与他撕扯起来。这时几个保安冲进来,邵洪才大喊:“快抓歹徒!他一指邵新,几个人就把邵新压在下面。”

邵新大喊:“老叔,错啦!”

邵洪才气得浑身发抖,大骂:“你还知道错吗?亏你还是我的侄儿,竟然对你叔叔下手!”

邵新急忙辩解,邵洪才不听。

几分钟后,警察到了,把他们都带到了派出所讯问,两个小时后,警察说邵洪才和小朱可以离开了,但是邵新继续接受审查。邵新满腹委屈,要见邵洪才,邵洪才不见。

邵新对警察说:“这是误会。”

警察说:“让法律认定吧!”

邵新又说:“我的物品还在酒店里,很贵重。”

警察说:“让你叔叔代你保管吧!”

邵新想到龙骨,张张嘴又没说,心想老叔虽然误会他了,但是龙骨在他手里完全可以放心。邵新被派出所移送到了刑警队,歇歇停停审了一夜,警察们打着哈欠等着领导决定。

邵新坐在审讯室里,看管他的年轻警察很好奇,问他:“你怎么会抢你叔叔的钱呢?”

邵新回答道:“绝对是误会!”但还是没提龙骨的事。这个不能说,他告诫自己。

小警察说:“以目前的证据,你叔叔、小朱、保安的陈述都可以证明你是抢劫犯。”

“实在冤枉,”邵新说,“真的冤枉。”

队长来了,局长也来了,又审了一遍。最后没有拘留他,但也没放他走,案情还有许多疑点,让他待在酒店里候审,说这是监视居住。

邵洪才没有停留,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省城,已是半夜了,他给丁壁参拨通了电话,丁壁参睡眼惺忪极为不满地责问他干什么,邵洪才颤抖着声音说:“部长,您开门吧,我给你送龙骨来了!”

“什么?龙骨?真的?”丁壁参变了声调,放下电话,穿着短裤下楼,把邵洪才迎进了屋内,直勾勾盯着邵洪才怀里的包裹。而邵洪才则像捧着瓷器,丁壁参伸出双手托着底部,二人缓缓靠近茶几。丁壁参一胳膊扫荡了茶几上的东西,壶碗碎在地上。包裹稳稳放好,邵洪才正要动手,丁壁参推开他,自己慢慢打开。邵洪才一副娘娘腔,说:“部长啊,这就是您的啦!”丁壁参伸手关了灯,一团皎洁的光晕迅速膨大,像月色,却比月色温馨。丁壁参沐浴在圣洁的光中,眼睛里有无数个碎银在激烈地跳跃。自始至终,他的嘴巴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邵洪祥得知了儿子邵新的事,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弟弟邵洪才的话他不能不信,公安局的文书也写得真真切切的。他央求邵洪才想方设法把邵新捞出来。

邵洪才痛心疾首地说:“大哥呀,邵新这孩子一时利欲熏心,所以做了蠢事。其实都是那所谓龙骨害的,我也想了,不留就不留吧!研究院要收购,也挺好的,可邵新说啥不肯,说要献给国家,其实就是嫌钱少嘛!”

邵洪祥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关于坠龙和龙骨,他也只是听说。邵洪才就是这个家族的主心骨,一切自然由着弟弟决定。没几天,邵洪祥收到了三万元钱,在一张纸上签了字,邵洪才答应去秦皇岛疏通关系。

一周后,邵新回到了家里,邵洪才已经坐上局长宝座了。邵新总觉得事情蹊跷,疑虑重重,但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叔叔会陷害他。得知龙骨被卖了之后,他不能不怀疑了,但他还是不敢确定。他决定查明真相。

他找到了魏所长,知道邵洪才说了谎。给邵洪才打电话,被拒接。去他家,房子已另换了主人。去文化局,门卫不让进,强闯,被派出所带走训诫了一通。派出所说,你在秦皇岛的案子还没完,随时可以把你抓起来!

那天下班时间,他跟踪邵洪才去了黄鹤楼酒店。看到了丁壁参也进去了,他心思一动,装扮成服务员模样,端着菜盘进到了那个房间,餐桌上只有邵洪才和丁壁参。邵新终于明白了一切,也探听到龙骨就在丁壁参的家里。

丁壁参离开前拍拍邵洪才的肩膀,说:“老弟啊,你表现不错,下一步我推荐你当文化厅副厅长!”

邵洪才一脸谄媚,谦恭地说:“感谢部长大恩大德!没有部长栽培,我邵洪才何德何能会有今天呢!”

“人渣!”邵新暗骂了一句,尾随着丁壁参回家。那是四百多平的一个别墅,那天家里只有一个佣人模样的老太太。邵新轻易就溜进到屋里,躲在钢琴后面。他听到丁壁参打电话的声音。

首长您好,我是小丁啊!语气极为卑贱,您听说过辽宁营口坠龙事件吗……对呀对呀,1934年!您看我这笨脑袋,我忘了您曾是考古专家,还对此事发表过论文呢……什么?您知道丁肇夫?对,那是我的祖父……邵成刚?对,我家的佃户……关于那块龙骨的传说?对呀对呀,我和您说的就是这块龙骨,它不是传说,它就在我手里……

丁壁参的耳朵似乎被针猛地扎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大起来,丁壁参的脸都涨红了,连说,好的好的,这圣物也只有首长识货,明天我就给您送过去……对,就按您说的,用警车护送!你放心!

放下电话,丁壁参猛地跳了一下,嘿嘿怪笑着,跑进另一个屋,很快,屋里就灭了灯,月色一般的光华从门口散射出来。“我发达啦,我发达了!我要当省委书记,我要进中央,我要光宗耀祖!”他疯了一般,手舞足蹈。

佣人慌忙跑来敲门,惊恐地问:“部长,您怎么啦,怎么啦?”丁壁参开门搂住她,亲了一口,又猛地推出去关上门,像发情的公驴在屋子里转着圈,一边跑一边叫唤着。

邵新回到了学校上班,邵洪祥终于放下心来,岁数大了经不起任何变故,平安是福啊!他告诉儿子哪天开车拉着他,他要亲自登门感谢弟弟邵洪才。

三个月后,丁壁参被调到文联做副主席,属于平调,但其实是被贬为闲职。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只有丁壁参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在他准备去北京给首长送龙骨的时候,龙骨在他家里不翼而飞。龙骨是邵洪才行贿给他的,他不敢报警。首长催问了三次,最后摔了电话。丁壁参在家里不停地蹦跳喊叫,吓得老伴和孩子直哭。找来专家会诊,属精神分裂。唯有邵新最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龙骨就在家的铁柜子里呢。

连续数日,巨龙在邵新的头上悬停,两眼如电,声如雷鸣,告诉他,一定要完成使命,这是对他的考验。学校里那个生物学教授帮他联系了国家级别的几个科研单位,但是他们兴趣不大。总能遇到类似的情况,譬如说这是远古时代的东西,结果鉴定只是明清时代的物件,没有多大价值。

一个月后,邵新抢劫案在秦皇岛法院开庭,侄子抢劫叔叔,这案子惹人眼球。但随着庭审的深入,爆出更惹人眼球的新闻,原来这是一起叔叔对侄子亲手导演的陷害案,而最终背后的核心因素——龙骨浮出水面,一时间轰动全国。人们翻出1934年的《盛京时报》和照片,中央省市以及国外各大媒体争相采访,密集报道,中国自然科学院等几家科研单位蜂拥而至。期间,不断有人出高价要买龙骨,有人出价500万元,而国外的一家机构出价1000万元。邵新邀请了中央电视台跟随作证,把龙骨无偿献给了中国自然科学院。

是夜,天降暴雨,电闪雷鸣。睡梦中的邵新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哞哞”牛一样的叫唤声,比牛更高亢。他穿衣而起,驾车疾奔。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但是他心里熟悉那条路线。循着倒伏的芦苇,他回到1934年的秋天,看着巨龙拔地而起,凌空远去。

(责任编辑 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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