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香
2016-04-29李敬泽
十月 2016年3期
李敬泽
忙完了这场热闹,匆匆去赶东京的晚餐。出门一望,那两棵白海棠竟要谢了。
据说这是万寿寺移过来的海棠,每到春日,蓦然盛开,惊心动魄。月下看去,竟似闹鬼。
《源氏物语》里,源氏在秋日山川间跳唐人、胡人的《青海波》,“四十名乐人绕成圆阵。嘹亮的笛声响彻云霄,美不可言。和着松风之声,宛如深山中狂飙的咆哮。红叶缤纷,随风飞舞。”源氏的“辉煌姿态出现于其间,美丽之极,令人惊恐!”
后来读到此处,无端便想起了那白海棠。
一个朋友曾夸道:张爱玲说,海棠无香,咱们这两棵香得很!
车门推开的瞬间,臭汹涌而来。
浑厚的、雄伟的、青铜般的、地狱般的、威严的、辉煌的臭,在海边,台风中的巨浪耸然壁立——
他被淹没了、灌满了,臭像融化的铅一样沉沉灌注进身体,这皮囊、这心肝脾肺肾,猛地坠下去。
海风吹动头发,但无法呼吸。在海底,两千米深的海底,抹香鲸屏住呼吸,每平方厘米皮肤承受三百公斤压力,巨大的心每分钟跳动一次,在海底游弋一小时,然后,轰然而起,向着海面、空气和天空……
老错碰碰他,递过酒壶。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不要命的酒顶上去,冲开一条路。喘口气,把酒壶递还给老错。老错喝了一口,眼睛向前指了指——
他看见它了。
它在眼前这道斜坡的那一边,只能看见它隆起的背部,巨大的青褐色的弧,衬着阴郁的天空,微微发亮。两只黄色的起重机吊臂在上方目的不明地移动。
老错说,走吧。
他从老错手里拿过酒壶,靠在车门上,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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