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读者的谦虚
2016-04-19蒋方舟
人民周刊 2016年7期
蒋方舟
书的本质,是孤独的作者与社会之间的一种交流方式,作者发出声响,或许几百年后,在青灯孤照的图书馆,一个孤独而谦虚的读者报以应和的回响。
我读过一篇文章,是“水晶先生”写自己拜会晚年张爱玲的经历。那时张爱玲深居简出,水晶先生幸运地得到见面的机会,他却浪费了这个机会。那是一次尴尬的拜会,也是一篇尴尬的文章。全篇都是水晶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如何看待张爱玲的作品,如何看章回体小说,如何批评沈从文与钱钟书,然后张爱玲说:“嗳。”“很赞同。”唯有一处,水晶先生说《金瓶梅》不好,而张爱玲很诧异,说自己每次读到宋蕙莲以及李瓶儿临终两段都要大哭一场。水晶先生又开始为自己辩护,坚持认为《金瓶梅》写得粗糙、单调而淫秽……如果水晶先生能够从绵延不绝的自我关注中抽出一两秒,观察张爱玲的反应,他是否会发现她在哂笑呢?
我在年少无知、阅读甚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读者。别人看动漫,看言情小说,我不屑,我找米兰·昆德拉、尼采来看,一方面为了接受采访时候能够引用他们的话;另一方面,也是抱着挑剔和反驳的目的,读一两段就在旁边标注:“写得也不怎么样。”“真的么?”“我看不懂,是他表达得不清楚?”
直到我上高中的一个下午,读到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其中有一段话“因为我跟你一样。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孤独,和你一样不能爱生活,不能爱人,不能爱我自己,我不能严肃认真地对待生活,对待别人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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