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

完全是自杀这个词语启动了我对张老大的回想。他已经死去多年，埋葬在我的忘却深处。自杀这个词语就如同一根钓竿，从我记忆的深渊里把张老大钓出来。这让我感受到一种联想的恐怖，因为我想到逝去的是生命，活着的是词语。

风沙使那个黄昏披头散发。一个盆景艺术家就站在这个黄昏里问我，为什么当我在书里写到家乡人自杀时总是上吊，我久久不能够回答。我从来没发现我的这种重复。这种重复来源于我们家乡的生活，就想到我们家乡人对自杀实在缺乏想象力和创造性，差不多都是上吊。我仔细去想，这可能与我们家乡人一生劳作有关系，年年月月生活在山里，总用绳子捆东西，捆来捆去最后就想到了捆自己。上吊，实际上是使用绳子的一种惯性。

这才想起来我们乡下的棋手张老大，我想起他，仅仅由于他自杀时没有上吊，而是服毒。这让我感到内疚，说起来张老大曾教我下棋，我不该这么忘却他。看起来，人是很容易忘恩负义的。

小时候张老大总在我家门外十字街头摆一个棋摊儿，因为他没有腿，不能够干农活儿。我对他两只手抓两只小木板凳走路感到好奇。就躲开家里人，用两根绳子把自己的双腿捆起来，扶两只小木板凳走路。结果使我碰得头破血流。我大约从这时学会体验别人的痛苦。就去站在棋摊儿前，替张老大捡回滚到远处的棋子。后来学着给大人们摆棋，就这样学会了下棋。入学之前，我已经是棋摊儿上的小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