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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

2016-01-22钟华华

湖南文学 2015年12期
关键词:恶棍胡蝶傻瓜

钟华华

老K生下来就是个傻瓜。他是怎么变成傻瓜的,躲雨镇的人在茶余饭后,不止上百次讨论过。可是,不管人们怎么费尽口舌,也没个确切的讨论结果。人们只好说,老K之所以变成傻瓜,那是他的命。如果连命都找上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生下来是畜牲还是魔鬼,怨得着谁呢。

老K的母亲,是个骨架很大的女人。她脸膛黝黑,嗓门比镇上的高音喇叭还要大。她成天只知道在地里干活。镇上的人说,她根本不是个女人,她简直就是头骡子。大人这么一说,镇上的小恶棍骂老K,就骂他是骡子生的。

“妈逼,你这头骡子生的傻瓜,你倒是让让道呀。”

只要老K坐在硬得发白的小路上,小路立即就被阻断了。小恶棍们上学路过,或是下河摸鱼,就只好大声骂老K。有时,他们还会伸手拧他的耳朵。

提调官是老K的父亲。他在我们村庄里,如同一头凶恶的魔鬼,不可一世地游来荡去。他是镇上的提调官,谁家的红白喜事,都少不了请他主持。人们对提调官,简直是又爱又恨。这群懦弱的大人,不敢在提调官面前骂,只好跑到老K跟前,“妈的,你这个魔鬼生的,老子真想一巴掌扇死你。”

大人骂得十分解气,就好比一巴掌扇在提调官脸上一样解气。

小恶棍和大人们,无情地对待老K时,他既不生气,也不哭嚷。

对老K来说,这样的叫骂,又不是拳头或棍子砸到身上,体会不到身体的疼痛感,他就不会哭叫。除非重重的拳脚挥到他头上,坚硬的棍子砸到他背上,他才会大声嚎叫起来。老K的嚎叫,和大教堂塔尖那口破钟,简直有得一比。

提调官经常打黑脸膛女人。黑脸膛女人力气大,但她的力气,全都朝地上使去了。当提调官打骂她的时候,她粗大的骨架纹丝不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提调官下手狠,尽朝她身体薄弱的地方打,直到打得她鬼哭狼嚎。人们都知道,提调官不爱黑脸膛女人。他之所以没把她扫地出门,完全把她当成一头骡子在使。

每次,黑脸膛的女人挨了揍,就把怒火发泄在老K身上。她觉得一切痛苦的根源,就来自老K。如果老K不是傻瓜,他是个俊美的儿子,或是声音甜美的姑娘,提调官就不会烦恼不绝,也不会经常揍她。

老K长得和黑脸膛女人一个模样。刚出生时,他并不丑。

人都是这样,本来天生不丑,可是长着长着,就像藤蔓上的瓜,渐渐会走样。

我们清楚记得,老K第一次往人堆上扎的那天,一群无聊透顶的半大孩子,正在大路上摔扑克玩。领头的是疤子脸。他将来会成为躲雨镇上的又一恶棍。提调官看疤子脸怎么都不顺眼。一大一小的两个恶棍,都喜欢在村庄里游荡,虽然干着各自的营生,但一山难容二虎,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挺厌烦。

提调官在红白喜事的场合上,给人们派活儿时,他拣又累又脏的活儿给疤子脸。疤子脸呢,在村庄里游荡时,看见提调官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他就带着一张翻得比弹簧片还快的嘴,到处去告诉人们。从此,不论在什么场合,只要两人同时在场,疤子脸和提调官就势不两立。

疤子脸骂不过提调官,也打不过提调官,他只好把怒气压在肚皮里。如此一来,疤子脸脸上那块巨大的伤疤,就被仇恨憋得难受,总是泛着血红的光。

疤子脸带着几个孩子,摔扑克摔得正欢,忽然发现头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人们抬头一看,立即看见老K像神一样站在人群边上。他骨架子整整比同龄孩子大了两倍。同他母亲一样,他也是脸膛黑红,颧骨高高,嘴唇又阔又厚。

老K的样子,简直就是头远道而来的魔鬼。更可笑的是,他眼珠子像两颗石头,嘴巴里发出一连串奇怪的笑声。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疤子脸不敢揍他,他知道,只要一揍老K,老K就会号哭。老K的号叫十分响亮,提调官听到这响亮的号叫,就会提着铜锤大的拳头赶过来,把孩子们砸个稀巴烂。

疤子脸冷笑了两声。自从抬头看见老K那刻起,他眨眼就想到了扑克牌中的“K”。傻瓜的样子,简直和“K”一模一样。

疤子脸站起身,亮出手中的“K”说,“兄弟们,傻瓜像不像K?”

“像嘛像嘛,简直像同一个爹生的。”我们兴奋得大叫。

疤子脸举着“K”,在空中绕行一圈,停在傻瓜眼前,“以后他就叫老K。”

这时,疤子脸上家正在出牌,“我出老K!”疤子脸一听,乐翻了天,他猛地蹲下去,“老子出A,杀死你老K!”边骂,边抬头朝傻瓜做鬼脸。再下一家,是疤子脸的敌人,牌生得也巧,有三个“K”,他瞪着眼珠子,喊了一声,“老子出三条K,炸死你的A。”疤子脸气得发抖,正要痛骂对面的敌人不懂他在指桑骂槐。没想到,疤子脸的朋友及时出现,他手里有只“清蛋”。他没等疤子脸骂出声,立即跳起来把牌朝地上猛一摔,“老子清蛋,通通轰死你个老K!”

疤子脸骂了一句,“真他妈的解气,轰死老K全家!”孩子们一下子反应过来,笑得在大路上打滚。傻瓜老K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又笑又跳。

这次闹剧之后,孩子们就不喊他的名字了,都叫他老K。

只要叫他老K,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立即就会浮现出扑克牌中,那个滑稽的“K”的形像。疤子脸心想,老恶棍,你欺负我,我斗不过你,就让我欺负你的傻瓜儿子好了。在疤子脸看来,把提调官的儿子称作“老K”,就是对仇人最沉重的侮辱和反击。

那段时间,小恶棍们经常围成一圈蹲在村庄路口,像群顽皮的猴子。

“老K,老子摔死你。”我们边摔扑克,边邪恶地嘲笑傻瓜老K。

提调官和疤子脸的仇恨,在炎热的夏天里升了级。

村庄里的人经常摇晃着脑袋,背地里议论说,提调官和疤子脸,前世就是冤家。不成体统的是,提调官正值壮年,却成天和一个小恶棍斗来斗去。也有人骂疤子脸说,你一个毛小孩,和提调官斗,简直是螳螂挡车自不量力。再说,疤子脸的两位姐姐,眼看着要出嫁,迟早有天要去求提调官帮忙。

躲雨镇的夏天热得要命。无论泼多少井水在地上,无论电风扇的档位调到多大,空气都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炎热的季节里,人们活也懒得干了,成天转悠着,站在有钱人家里看电视打发时光。

在村庄里,只有黑白电视。自从疤子脸知道彩色电视后,他觉得黑白电视看起来太他妈没劲。疤子脸告诉人们,镇上除了彩色录像馆,街道上有些人家,已经看上了彩色电视。疤子脸还告诉人们,彩色电视里,人流的血是红的,眼泪是透明的,尤其是武侠片,简直就在你跟前打斗。

听疤子脸一说,人们纷纷着了迷,翘首期盼着出现一台彩色电视机。当然,最值得人们期待的,是村长家。村长家两个儿子,大儿在镇上教书,小儿子在县城工作。最有可能首先买彩电的,就数他家了。

果然,一个热得要命的中午,提调官和老K,正在家里打瞌睡。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很快就从村庄深处传开。村长的小儿子李唐,买回来一台彩色电视,而且还捎回来一位穿裙子的漂亮女人。

这消息令人们搓手兴奋。几天前才只是做梦呢。没想到,这梦眨眼就成了真。人们睡意全无,纷纷朝村长家赶去。平时,人们去村长家看电视,一般要在下午两点之后。听到令人振奋的消息,谁也顾不上被村长大骂,竟然比往日提前了一个小时,伸着长脖子站到了村长家院子里。

李唐已经搬掉黑白电视,换上了新彩电。角落里的电风扇“呜呜”怪叫着,把人们身上的汗酸味儿和怯生生的欢呼声,不停地吹送到屋子外。

这些欢呼声里,就数疤子脸的最大声,也最放肆。

李唐边招呼人们,边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胡蝶。”人们一听,都惊呼起来,“女朋友?胡蝶?为什么不叫媳妇呢?”李唐一脸不好意思,倒是这个叫胡蝶的女人,大大方方地说,“以后,乡亲们就叫我小胡好了,我就是李唐的媳妇。”说着,她一手勾住李唐的胳膊,用裙子裹着的屁股,撞了李唐一下。

有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嘿嘿”笑了一声,说,“城里来的女人,谁敢叫小胡呢,就叫胡蝶好了。”跟着,另一个身材短小的老头嘀咕说,“城里人取名字就是日怪,胡蝶胡蝶,村长就不怕儿媳妇飞掉么?”

疤子脸也瞎闹起来,“什么叫女朋友呢?是不是录像馆里,嘴对嘴亲个没完的?”他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这时,提调官叼着根两头烧的纸烟,喷着酒气,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门口。

人们的笑声被掐断似的,全都鸦雀无声。疤子脸也识趣地挤了人堆。提调官身后,跟着傻瓜老K。可以看得出,提调官不情愿老K跟着他。出门时,他还在老K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现在,老K的屁股上,人们发现了只皮鞋印。可老K毕竟是傻瓜,提调官再怎么恨,没等他前脚走,老K后脚就跟了出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甘十九妹》。这是村庄里,人人喜爱的电视剧。电视里充满了侠骨柔情。尤其是甘十九妹,人们深深喜欢上了她。

彩色果然比黑白好看。甘十九妹出现时,长裙看上去五颜六色,鹅蛋脸和尖下巴显得更鲜活。尤其是她的红嘴唇,令人蠢蠢欲动。光彩照人的甘十九妹,还长了一双令人着迷的双眼皮大眼睛。

提调官的心思,并没在甘十九妹身上。他一眼就瞧上了胡蝶。薄如蝉翼的花裙子,紧紧地包裹着胡蝶的胸脯、屁股和腰身,却露出了雪白的胳膊和修长的大腿。角落里的电风扇呜呜吹着风,把提调官风吹得晕头转向。

空气里,充满了人们噎人的汗酸味,呛鼻的烟草味。

李唐守着电视机,生怕人们碰坏似的。提调官站在人群最后,他个子高,目光从一片人头上掠过,一切尽收眼底。傻瓜老K紧挨着他站着。这种场合,提调官挺讨厌老K。老K根本不知道父亲嫌弃,仍旧一个劲儿往他身边靠。

老K的傻气,吸引了胡蝶。这个城里来的女人,对傻瓜特别感兴趣。她友好地扭过头,朝着老K微笑,或是点点头。老K呢,也极不知趣地朝胡蝶傻笑,或是嚷嚷两声。不过,提调官很快用怒目制止了儿子的举动。他把老K搡到了门口,然后抽了他一下,老K就乖乖地站在门外,像门神一样堵住了灼热的阳光。显然,胡蝶注意到了这一切。她竟然挨了过来。

胡蝶带过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以及雪白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汗水香。

提调官无心看电视了。甘十九妹再好,也好不过面前的女人。趁着酒意,他多看了胡蝶几眼。胡蝶走到门口,想把老K拉进屋来。可老K在提调官的逼视下,一个劲朝后面缩着。

胡蝶对提调官笑了笑,轻声说,“他是你家的?”

提调官清瘦的脸立即涨红了,他有些难堪地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胡碴。

胡蝶真是心善。她三哄两哄,很快把老K哄进了屋。她还握住老K的胳膊,把他推进人堆里。这样,老K可以舒服地看电视。

许多人没有座位,只能站着看。电视实在太精彩了,人们难免会响起欢呼声。

提调官趁着酒意,再一次紧紧靠在了胡蝶身边。胡蝶甚至朝他笑着,扬了扬下巴。她的裙子,包裹得紧。城里女人就是不一样,屁股滚圆,腰身却很细。细细的腰身上面,挺着一对大奶子。提调官的双眼,掠过她圆润的肩头。她领口下雪白的双乳,随着呼吸不停起伏。有时,胡蝶会勾下头,充满好奇地和老K说话。提调官看见她的奶子蹭在老K头上。这瞬间,提调官一下就醉了。

村庄里又有人纷纷赶来。村长家的院子,变得更加拥挤热闹。门口涌进来不少人后,提调官和胡蝶,很快贴到了一起。这是提调官期望的。提调官的粗壮的大腿,被挤得不停蹭在胡蝶身上。提调官佯装咒骂,心里却喜不自禁。

提调官悄悄呼吸着,胡蝶身上的香水味和汗水味,让他身体产生了奇怪的反应。随着来人增多,他的身体又紧紧地蹭上了胡蝶的屁股。提调官感到身上有个什么开关,“嗒”地一声,弹了出来。紧接着,他的手,放到了胡蝶屁股上……

没想到,这一切被两个人看在眼里。一个是老K。另一个是疤子脸。老K看见提调官一脸享受,他也出其不意地挤了过来,在胡蝶的屁股上使劲拧了一把。

一开始,胡蝶以为是身后的提调官。她内心涌动起一些异样的快感。

身后的提调官喷着酒气,留着好看的胡碴,双眼满是忧愁。胡蝶觉得,从相见的第一刻起,他似乎早已洞穿了她身体的秘密。

胡蝶是县城里的音乐教师。她感情丰富热烈。她骨子里喜欢男人这种目光。

胡蝶本来是不想发作的。可是疤子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当老K又去拧第二下时。疤子脸大声嚷叫起来,“有人摸胡蝶屁股啦———”

过了几秒,胡蝶才反应过来。她本不想发作。可是疤子脸已经惊扰了这份快意。她立即尖叫起来。

人们乱成一团,电视也懒得看了,纷纷七嘴八舌指责摸屁股的恶棍。

谁也没想到,摸胡蝶屁股的,竟然是老K。回过神来的胡蝶,抬头就给了老K两耳光。她打老K的时候,却抬头瞪着提调官。提调官自知没趣,灰溜溜地趁乱钻出了人群,也不管身后傻瓜老K要遭什么罪了。

等提调官走远,疤子脸又兴冲冲地,对口水乱飞的人们说,“提调官也摸了,我亲眼看见的。”人们不信,摇着头说,疤子脸,你和提调官是死对头,你这是在血口喷人。疤子脸气呼呼地说,“我亲眼看见的。”人们还是不信。

一群小恶棍趁乱,从人缝中伸出腿,在老K身上你来一拳,我踢一脚。

老K回到家的时候,身上已经鼻青脸肿。傍晚,当人们散尽,提调官怒气冲冲出了门,准备到镇上去喝酒解闷。他在村庄的十字路口,总算逮着了正带领一帮孩子打扑克的疤子脸。一群人摔扑克摔得正欢。

提调官来到路口,对着挡在路中央的疤子脸的屁股,重重地踢了一脚。提调官的理由是,他挡了大人的道。疤子脸疼得龇牙咧嘴,却敢怒不敢言。等提调官一走,他又去收拾老K。至于怎么收拾的,提调官根本不知道。

第二天大清早,又出了一桩事。胡蝶迈出门槛,抬头就看见门框上写着:“胡蝶,我爱你。”这样露骨的话,在村庄里还是头一回。疤子脸带着人们,跑到村长家的门口,嚷叫着说,“一定是提调官干的,头天爷儿俩摸了胡蝶的屁股,第二天就大张旗鼓地向胡蝶表白了。这简直是我们村庄有史以来最羞耻的一桩事!”说着,他“呸呸呸”朝地上吐着口水。

“真是羞死人呢,别人家女朋友,怎么能害这不正经的心思呢?”

“作贱呐,难怪城里女人,看不上乡里旮旯的男人!”

也有人回过神来,不信这句话是提调官写的。人们甚至相信,是疤子脸在栽赃陷害提调官。这对前世冤家,真是较上了劲。于是,人们摆摆手:

“不可能是提调官干的,提调官还没无耻到这份上。”

“是呀是呀,一定是哪个没长屁眼的愣头青干的!”

疤子脸一听急了,跳着叫骂,“你们才没长屁眼呢。”他这一骂,立即露了馅。

不过,摸屁股的事,倒有些真。无论如何,提调官的名声,在村庄里更臭了。提调官的名声越臭,老K就越跟着倒霉。谁叫他是提调官的儿子呢。按人们的观点,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不顺眼,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提调官名声扫地,从此失了业。主持红白喜事的营生,很快被外地来的一个乐团替代。这支乐团,除了擅长主持吆喝,还会喝歌跳舞。只要主人肯出像样的价钱,他们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

当镇上的乐队唱起歌,提调官就会丧魂失魄。于是,他更喜欢醉酒了。除了醉酒,他还喜欢东哄西骗。这时,人们才念起黑脸膛女人的好来。要不是满身气力,只知道埋头干活的黑脸膛女人存在,提调官一家三口,日子真不知该怎么过下去。提调官满村庄游荡,傻瓜老K总是远远跟着他。

父子俩像对怪胎。提调官身后,似系了根又长又细的,肉眼看不见的绳子。他牵着老K。抑或是老K赶着提调官。父子俩总是在人们视线里晃荡。看见提调官,就会知道老K在附近。看见老K,就知道提调官离得不远。

这段时间,对提调官来说,老K活像公牛身上可恶的苍蝇。赶不走,也打不死。除了夜里回到家,把老K拖出来揍一顿,还真拿他没办法。

尤其是白天,傻瓜老K总是跟着,让提调官极没面子,也十分痛苦。

更让提调官痛苦的是,他在村庄里转来转去,本想哄骗几个小钱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双冷冰冰的目光,盯得他后脑勺发麻。原本口若悬河,应付自如的提调官,哄骗起人来,也得了结巴似的支支吾吾。好几次,因为提调官顾忌身后的老K,眼看把戏得逞,也当场搞砸。

回到家,提调官气不打一处来。他打完老K,又开始痛骂黑脸膛女人。

黑脸膛女人习惯了,任凭提调官骂。实在不耐烦了,她也拉过傻瓜老K,又劈头盖脸揍上一顿。在我们躲雨镇上,人们最习以为常的事儿,就是在黄昏或是清晨,听傻瓜老K被揍得鬼哭狼嚎,满村庄奔跑。

也许有一天,要是没了这习以为常的声音,村庄里的人还真不习惯。

提调官盯上疤子脸的两个姐姐,并不是因为他对疤子脸有仇。提调官看上的,是她们手上有现钱。这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即将出嫁,雕花木箱里,压着多年的积蓄。这些积蓄,她们想买上好的衣料和鞋袜,出嫁落得个光鲜体面的名声。

两姐妹在躲雨镇上挑来拣去,也没瞧得起市场上的衣料。

别看提调官成天酒气熏天,他一旦清醒的时候,嗅觉比狗还灵敏。

提调官被躲雨镇上的人家遗忘之后,他变得百无聊赖。他正想凑点钱,出远门碰碰运气。于是,提调官设计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奇怪的是,隔三岔五,他就会朝躲雨镇上打电话。人们一站接着一丫,喊话到村庄里,要黑脸膛女人去接听。黑脸膛女人接了几次,就骂他说,“真是骗到家了,地里的庄稼眼看着要烂掉,老娘没时间陪你东哄西骗!”

他再把电话打到躲雨镇时,无论人们怎么捎话进村,黑脸膛女人偏不接听。

后来,只好叫傻瓜老K去接听。老K回到村庄,人们好奇地问他,提调官说了啥?老K变得眉飞色舞,瞎嚷嚷半天,却怎么也嚷不出个名堂。疤子脸抽了他几下,他才嘴里冒泡似的,吐出“大上海,花衣裳,飞机,火车”这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字眼。

没过多久,提调官衣着一新,人模狗样地回到了躲雨镇。

秋天的一个午后,提调官穿着新潮的衣服和皮鞋,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桃树下,有句没句地和疤子脸的两个姐姐瞎聊。秋雨还没有来临,天地间显得特别凋寂。女人在这样的季节,挺容易犯愁。尤其是开春就要出嫁的姐妹俩,她们极爱脸面,嫁妆的事又迟迟办不妥,她们的眉头根本没舒展过一天。

提调官叼着过滤嘴香烟,斜靠在一棵漆黑的老桃树下,不停地把脚上溜光水滑的尖头皮鞋,在姐妹俩眼前晃来晃去。吊足了胃口之后,提调官才开始了哄骗的把戏。姐妹俩听说提调官去过大上海,惊喜得两眼放光。

“细娃没见过簸箕大的天,躲雨镇算什么?还没大上海人家的院子大。”

“听说全是高楼,出门就要迷路?”姐姐赶紧问。

“何止是高楼么,你想看到楼尖,帽子也得给你仰翻转。”

“大上海的女人,穿的确良,还是平板布?”妹妹问。

“真是笑话,大上海的仆人,也穿得比你们漂亮。大上海的女人,全都穿亮闪闪的丝绸,丝绸薄像蜻蜒的翅膀,裹在身上,明明是穿了,却又像没穿似的,看得男人的眼珠子直往地上掉。”

“吹牛,提调官,哪有这种布料。”

“爱信不信,这种布料,穿上去胖人显瘦,瘦人显苗条。更要命的是,长相不佳的女人,丑的地方被遮得严严实实,好看的地方却显山露水。”

“当真?当真?”

“哄你干嘛?哄你不得好死。”

妹妹口齿伶俐,赶紧凑上前来,“叔,你还去上海么?要是去,给我捎几箱衣服,还有雪花糕和小家什来。”姐姐也动了心,“这下可好了,我们正愁嫁妆难办呢,烦请叔再跑一趟上海,一并也给我们添置了吧。”

提调官骗得姐妹俩多年的积蓄,从此就消失了。

好长一段时间,提调官既不来电话,也没在躲雨镇上现身。等到婚期将近,姐妹俩才发现上了老恶棍的当。她们气得咬牙切齿,抱着枕头伤心地睡了几天。

醒过来的姐妹俩,把怒气全发泄到了提调官儿子老K的身上。

姐姐要去找黑脸膛女人替提调官赔钱,可妹妹立即就阻止了她。

妹妹说,“找他的女人顶屁用。要真去找她,说不定她比你还凶,说不定还要怪罪我们把提调官给支使消失了呢。”

姐姐又提议狠狠抽老K一顿。妹妹又反对说,“抽了老K,黑脸膛的女人听见号叫,肯定又会跑出来拼命。毕竟,我俩是姑娘家,传出去叫人家笑话。再说,黑脸膛女人可不是好惹的。老K再怎么傻,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厌恶,她不会不疼身上掉下的肉。”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丢了那么多钱,如何是好?”妹妹捂住嘴,凑在姐姐的耳朵边说了一通。姐姐立即脸红了,她打了妹妹一拳头。不过,她眼里瞬间释放出邪恶的快意。主意就这么定了。

一天中午,村庄里的人都在呼呼沉睡。姐妹俩把老K哄到了牛圈里。姐姐在门口放哨,妹妹就在牛圈里开始捉弄起老K来。

“老K,喊我妈,给你糖吃。”

傻瓜老K坐在牛栏上,嘟嚷着喊,“唔,妈。”

“儿子真乖,来,摸摸妈的屁股。”妹妹一弯腰,就把肥嘟嘟的屁股递了到老K跟前。老K咂了咂嘴,嘿嘿笑着,果然伸手摸了一把。

“再摸摸妈的奶子……哟哟哟,真乖,可舒服?”

“妈,屁股大,奶子烫。”老K兴奋起来,嘴里像哭泣一样哼哼叽叽。

“啧啧啧,真是我的好儿子,再喊妈,喊呀!”

姐姐一边放哨,一边看见妹妹当真撩了衣摆,让老K伸出手去,摸着了她热乎乎硬邦邦的一对奶子。姐姐此刻的心情,和妹妹一样,除了复仇的快感,还有成熟肉体需要男人大手揉搓的冲动。让老K摸了奶子,妹妹又再次撅起屁股,让老K摸她的屁股。不解气,拉下裤子,露出了光腚让老K摸。

“老K,记住,你这是在摸妈。”

老K又听话地喊了一声,“妈!”喊声有些发颤,令人害怕。

做完了这一切。妹妹在牛圈里喊了一声,“姐姐,这下可好了,老K摸他的妈,摸得快要发疯了。”姐姐骂了一句,“死蹄子,舒服了身体,还糟害了人心,亏你想得出!”妹妹提上裤子,又扣了上衣,对姐姐说,“知道蜜蜂儿蜇心窝子的味道吗?保准这次过后,老K就会像被蜜蜂扎过一样,比死还难受!”

老K涨着血红的一张脸,围着姐妹俩团团转,嚷叫着要摸妈。

妹妹这才拉着老K,指着远处说,“老K,你妈在地里呢,正好撅着屁股。”

老K发出“呜呜,呜呜”奇怪的声音,果真像尊神一样急匆匆冲了过去。

当天夜里,村庄里的人们,除了听见黑脸膛女人伤心绝望的咒骂,然后就是老K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姐妹俩躲在被窝里,复杂的快感令她们差点背过气去。

转眼到了春天,提调官依旧没有出现。

姐妹俩带着仇恨出嫁了。临出嫁前,她们叮嘱疤子脸说:

“弄不死提调官的儿子,你也要把他给弄疯。”

提调官的喝斥和恐吓声,在躲雨镇上消失许久之后,疤子脸俨然成了村庄里新的恶棍。他带着帮半大小子,成天偷鸡摸狗,寻仇滋事,差不多要上房揭瓦了。

一天,疤子脸在河滩上逮住条流浪狗。这是条又冷又饿,毛皮像败絮一样的流浪狗。更可怜的是,这是条瘸腿狗。它本想在河滩里寻点死螃蟹,或是刨几只蛇蛋充充饥。没想到,疤子脸和帮凶,从背后逮住了它。流狼狗吓得浑身颤抖。它竟然拧过头去,作势要咬疤子脸。

疤子捉住它后腿,像只灵巧的猴子在河滩上蹦来跳去,引得恶棍们尖叫不断。

河难上,恶棍们的尖叫声,把身形高大的老K吸引了过去。

看见老K,疤子脸立即想到了提调官。提调官骗得姐姐的嫁妆钱,从此消失不见不说,还让姐姐们的出嫁,显得特别寒酸。这让疤子脸觉得极没面子。他恨提调官恨得牙痒。姐姐出嫁前,对疤子脸叮嘱的话,又一字不落冒了出来。

疤子脸心头瞬间涌上来一个歹毒的主意。他寻了根绳子,拴住流浪狗的后腿,又在绳子上牢牢地系了块沉甸甸的鹅卵石。

流浪狗不知恶棍们打什么鬼主意,它惶恐哀叫,缩着头,尾巴夹到了屁股下。

做完这一切,疤子脸才把老K拽到了人群中央。疤子脸指着地上的狗,用邪恶的口气对小恶棍们说,“从现在起,这条狗就叫提调官。”小恶棍们一下子乐坏了。这真是个好主意,把流浪狗称做提调官,也只有疤子脸才想得出来。围成一圈的小恶棍们,纷纷摩拳擦掌,嚷叫着要收拾提调官。

“别急,我们先喊答应了这条狗,再用石头砸它。”疤子脸像位指挥官。

有位跌落了门牙的小恶棍,率先大声喊起来,“提调官,提调官!”

围观的人,也跟着喊起来。每喊一声,疤子脸就用棍子轻敲一下狗头。狗哼哼叽叽,开始还不知喊谁,一来二去之后,它竟然以为这群小恶棍并不想伤害它,而是在和它玩游戏。围观的老K,也跟着喊起来。疤子脸不解气,把老K推到狗跟前,“老K,它就叫提调官,提调官是你爸爸。”“喊呀,你现在喊呀,你倒是快喊呀!”小恶棍们七嘴八舌,老K当真喊了起来。他边喊,边兴奋得大跳。

流浪狗也乐了,渐渐把尾巴从屁股下面抽了出来,不断对着恶棍们摇晃。突然获得一个响亮的名字,流浪狗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老K的呼喊和恶棍们的笑声进入高潮的时候,疤子脸突然把脸一拉,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我们开始砸提调官吧。”

说着,疤子脸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石头,对准狗屁股砸了下去。狗屁股猛地一沉,既惊讶又恐惧,根本不相信刚才还手舞足蹈的恶棍们,会捡石头砸它。

直到好几块石头陆续升入空中,又砸到流浪狗身上,它才尖叫着疯狂奔跑起来。它腿上系着石头,奔跑起来特别费劲。恶棍们并不想一下子砸死它。他们越砸得不紧不慢,流浪狗就越觉得恐惧。恶棍们奔跑着,欢叫着。

一拨人喊提调官的名字,另一拨人就用石头砸狗。

老K也觉得这游戏好玩,他的黑红脸膛涨满了血,拍着巴掌跟着奔跑。

不一会儿工夫,流浪狗的头上、腿上和身上见了血。飞来的横祸似乎惊醒了这条可怜的狗。它知道躲避和求饶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于是,有一会儿,它甚至想龇着牙,吓唬吓唬这帮恶棍。可它的举动无济于事,反而遭来了更大的横祸。它趁疤子脸近身的瞬间,一个回头望月,想咬疤子脸的腿。没想到,疤子脸机灵地闪开了。闪开之后,邪恶的疤子脸一下就砸中了它的脑门心。

狗还没有蹦起来,“哼唧”一声之后,重重地跌到了河滩上。

“提调官死了。”一个恶棍喊起来。

“没死呢,还有一缕气在喘呢。”

“继续砸呀,往死里砸,砸死狗日的提调官。”

“命真短,老子还没尽兴呢,另一个恶棍有些失落地说。”

“老K,记住,这就是提调官。”一个恶棍说。

“提调官就是你爸爸,他被我们砸死了。”另一个恶棍又说。

“你守着你爸爸吧,等你妈来收尸!”疤子脸说。

疤子脸带领恶棍们,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渐渐走远了。一群恶棍走过之后,恶毒的笑声才从空气中飘过来。走出去很远,人们扭过头来,还看见老K蹲在死去的狗旁,边摸它破败的毛发,边呼喊:“提调官,你醒醒,醒醒呀。”紧接着,躲雨镇上就响起了老K的尖利的嚎叫。开始时,村庄里的人们犯疑,真以为提调官这个老恶棍,从什么地方死掉之后又冒了出来。

人们站起身,朝老K哭的方向看时,才发现河滩上躺的是条狗。

桃李开花,太阳就变得温暖了。

躲雨镇的人,喜欢在温暖的太阳地里,坐下来舒服地汲取光和热。

疤子脸最后一次捉弄老K,就是在村庄的十字路口。砸狗的游戏之后,疤子脸仍旧不解心头之恨。带着小恶棍们捉弄老K,已经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他总是挖空心思,寻找稀奇古怪的主意来折腾老K。

有时,他甚至把小恶棍们召集在一起,开闭门会集思广益。

提调官消失之后,黑脸膛女人感觉轻松了许多。她希望提调官永远也不要回到村庄。每天,她喂口猪一样把老K喂饱,就可以地里干整天的活。

在黑脸膛的女人看来,老K真是越来越傻了。他会出现在大路上,突然摸一下女人的胸脯或是屁股。他经常呼喊着提调官,沿着河滩从清晨游荡到黄昏。有时,他还显得头疼欲裂,猛然把头撞向墙壁,直到碰得头破血流。

最令黑脸膛女人难以启齿的是,老K竟然喜欢坐在路口,掏出生殖器把玩。

嗅觉灵敏的疤子脸,也发现了这一奇怪现象。其实,老K出现这样的举动,与疤子脸的两个姐姐有关。只要坐在暖和的太阳底下,老K就会想起牛圈里的那个黄昏。正是疤子脸姐姐的捉弄,让老K逐渐发育的身体上,有个隐秘的开关在那个遥远的黄昏,被一点点拧开了。

这天,太阳暖和的中午,疤子脸带着几个小恶棍,在村庄路口聊录像里看到的黄色情节。老K也凑过去看热闹。

老K的裤裆不知为什么撕破了,两条裤腿在风中,像两面飞扬的旗帜。

疤子脸吹得唾沫子乱飞,扭头看见了老K撕破的裤裆,还有裤裆里垂头丧气的生殖器。疤子脸得意起来,他对小恶棍们呶呶嘴。

小恶棍们会心一笑,一条恶计,即刻涌上心头。

很快,疤子脸用刀子削了一截粗细合适的竹管。他费了些时间,在小恶棍们的帮助下,把竹管套在了老K的生殖器上。接着,他就像位将军,开始安排其他恶棍,用山坡上的狗尾巴草,捉弄起傻瓜老K来。

没过多久,老K发出了羽毛挠脚心,或是蜜蜂蜇心尖一样的哼哼声。

老K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把手伸到裤裆里,忽然发现裤裆里多了个奇怪的玩意。老K的生殖器飞速膨胀,紧接着被竹管箍得万般疼痛。不一会儿,他就开始喊叫起来。老K越是喊叫,疤子脸就越催促小恶棍们,加快抖动手中的狗尾巴草。直到弄坏了几根狗尾巴草,老K的脸终于涨得像通红的纸。紧接着,他的脸色又变成了紫茄色,一副眼看着要爆炸的样子。

一群恶棍着了迷,大气不出一声,只是捂着嘴巴,把笑声压进肚子里。可能是压力太大。有些笑声从恶棍指缝间迸出来,发出刀子出鞘般剌耳的“嗞嗞”声。

疤子脸正埋头捉弄老K,他自己也像心尖上附了只蜜蜂在蜇。

小恶棍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老K的裤裆里。他们看见老K的生殖器,两头不停地变大变粗,最后雄赳赳得如同一只被拦腰箍紧的硕大的红萝卜。

正在这时,谁也没想到老K手里,竟然多了块坚硬无比的铁青色砖头。老K像怒目金刚,举着坚硬无比的砖头,正在奋力往下砸……

事后,人们猜想,傻瓜老K的异常举动,一定是和河滩上的砸狗事件有关。就在这群小恶棍全都捂住嘴巴,恐惧得喊不出声音来时,疤子脸终于听到,头顶的老K怪叫了一声。

老K的怪叫,只有疯子才能喊叫得出来。就在疤子脸准备抬起邪恶的笑脸时,猛然发现头上挨了沉重一击。

小恶棍们被突出其来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如一群受惊的蝴蝶四下奔逃。

老K在精神崩溃的瞬间,用一块坚硬无比的砖头把疤子脸拍成了脑残。老K不仅拯救了自己,也彻底拍掉了疤子脸内心邪恶的魔鬼。

从此,躲雨镇上除了可以看见老K,还可以看见歪着脖子的脑残的疤子脸。

我们这群恶棍,带头大哥脑残之后,渐渐就散了。恶棍这个字眼,也像抹灰尘一样,从人们的心头抹得干干净净。

渐渐长大成人以后,我们这些当年的恶棍,去城市里安定了下来。

每年春节期间,我们有空会坐着火车,回躲雨镇探亲。消失多年的提调官,依旧没有出现。坐在长蛇般的火车上,经常看见的,反而是傻瓜老K。他已经渐渐变老,下巴冒出了胡须,脸膛依旧是黑红色,嘴角带着奇怪的嘲笑神态。

“现在的老K,没有人敢捉弄他了。”“不仅是他,就连黑脸膛的女人,也没有人敢捉弄。”只要在村庄的路口坐下来,人们提起傻瓜老K,就会纷纷议论。

不仅如此,黑脸膛女人通过多年辛苦攒钱,甚至想给老K娶个媳妇。

“老K能娶上媳妇?”“有什么不能娶的,既然瘸子可以娶,瞎子可以娶,为什么傻瓜就不能娶?”“傻瓜娶傻瓜,总是行的嘛!”另一个老头打趣道。

老K没有凑过来看热闹。也许是我们变得陌生了。他走过我们身边时,眼神也显得特别冰冷刺骨。我们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身躯依旧粗壮高大,依旧踱着方步,像位将军一样在躲雨镇上游来荡去。

让人吃惊的是,他怀里多了块形影不离坚硬无比的铁青色方砖。他抱着砖头,在呼啸而过的火车面前,镇定自若地穿过锃亮的铁轨。有时,我们就坐在火车上,我们因为害怕火车撞死他而惊呼。可是,火车飞驰而过之后,在车厢另一侧,隔着干净透明的玻璃,我们又看见他完好无损的,又准备穿越飞驰的火车返回村庄。

“嗨!老K!老K将军!”我们呼喊,他却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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