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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时容易

2016-01-13蒋勋

美文 2014年4期

蒋勋

张大千有几方印记是我喜欢的,如“三千大千”“大千好梦”等;而我最喜欢的一方是“别时容易”。

大风堂收藏的书画是有名的,尤其是石涛八大的作品。然而这些作品也曾经在大千先生手上流散出去。凡从大风堂流散出去的作品便大都钤有“别时容易”这一方印。

对于一个精于鉴赏的人来说,曾经自己收藏的珍爱之物,一旦不得已要拱手让人,的确有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一方小小的“别时容易”,虽然钤在不起眼的角落,却使我感觉着一种爱物如人的伤逝之情了。

我自己是不收藏东西的,艺术上的珍贵之物,经历了久远的年代,也仿佛是久经劫难的生命,使人要起痛惜之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惧怕这心的痛惜,我对一切人世可眷恋美好之物,反倒宁愿只是欢喜赞叹,而无缘爱,也无缘占有吧。

纳兰容若有一句词说“情到多时情转薄”,我想是可以理解的。

小时候我其实很有收藏东西的癖好。一些本来微不足道的小物件,如玻璃弹球、朋友的信、照片、卡片等,因为保存了几年,重新翻看把玩,就似乎有了特别的意义,使人眷恋珍惜,而每次到抽屉堆满,不得不清除时,便有了难以割舍的痛惜。

我们能有多大的抽屉,去收藏保有生活中每一件琐屑之物中不舍的人情之爱呢?

几次的搬移迁动,在地球的各个角落暂时栖身,我终于习惯了“别时容易”的心情。

“别时容易”也许是从李后主“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脱胎出来的吧。但是,去掉了头尾,截出这四个字来,镌成图章,便仿佛多了一层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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