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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那一群四平人

2015-08-25修晓丽

当代工人 2015年11期
关键词:机务段灵山外号

修晓丽

天上下刀子,火车轮子也不能停

1958年3月,为了支援鞍钢,上头一纸命令,吉林四平机务段近300名铁路工人迁徙到了辽宁的灵山。一下火车,大家都傻眼了: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到处是乱坟岗子,大片高粱地的尽头是零零落落的农户。

工人们就地搭帐篷铺稻草,50人一个大通铺。天黑了,隐约可以听到狼嚎、狗吠、蛤蟆叫,没有一点灯光。有人第二天就哭了:想家,想回四平!铁路是半军事化管理,人们必须接受残酷的现实:四平从此是记忆中的老家,这个连马路都没有的小地方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

四平的铁路家属们陆续迁来灵山。没住的地方,职工们就做挑担,休班时到铁道里捡鞍钢废弃的耐火砖。那砖质量特好,也特沉,当年的老段长孔昭宽说他一次最多能挑16块,每次往返三里路,挑子用坏了6副。像燕子衔泥一样,铁路工人挑了两年的砖,才勉强盖起了房子。

父亲跑车,没时间挑砖,花260元买了个小房子。为了生活,母亲学会了种地、挖野菜,还会把不好烧的面煤掺黄土,做成煤球和煤坯子烧火,用野菜替代蔬菜蘸酱,粗粮细作烙煎饼,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父亲14岁就到四平机务段上班了,按现在的说法属于童工,可那时没办法,爷爷早逝,扔下奶奶和5个儿子。父亲念到了初中,属于“知识分子”,加上勤快好学,到铁路两年多就当上了副司机,段里决定吸纳他入团。

填写成分时,一直在城市长大的父亲不知道写啥,负责人解释:“成分就是地主、富农、中农、贫农……”父亲犯下了背负一生的错误,“那就捋头填一个吧。”那个负责人一点都不负责,真就捋头给添上了“地主”。

美丽的妈妈一夜间就变成了丑恶的“地主婆”挨斗,长长的大辫子在“文革”中被剃成难看的“五号头”,家里漂亮的窗帘被当做四旧扯成了条条。母亲经常陪着爸爸挨斗、写剥削交代。3岁的我一来到灵山就成了地主崽子。上学后,天天挨“贫下中农”子弟欺负。

尽管如此,父母仍保持着刚直不阿的品性。造反派威逼利诱父亲揭发老段长和书记时,被拒绝了。

父亲把参加铁路工作的那天——4月1日,当生日过。那时,父亲经常跑大官屯一带,苦、脏、累。父亲技术过硬,多次完成了3200吨位的重载,他返回机务段的时候,运转车间组织几个工人在门口敲锣打鼓地欢迎祝贺,享受了那个年代火车司机的最高奖励。激动的父亲回家让母亲烫半斤酒,炒了4个鸡蛋。虽然父亲一辈子和荣誉、官衔无缘,但段里的老少爷们都特别敬重他,说他就是一本活机规(火车司机的操作规程)。问他火车操作上的事,他张口就来,准确无误。父亲常说:“天上下刀子,火车轮子也不能停!”记忆里,父亲没有歇过病假,老上班。

父亲开了一辈子火车,他病退后,我们发现,无论天怎么热,他左半边脸和胳膊都不出汗,他说这是职业病,火车司机常年探身车外[嘹] 望,风吹日晒留下的后遗症。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找出一套他没舍得穿的新铁路制服,亲手给他穿上。

顶多算半拉火车头

当年和父亲一起从四平来灵山的于叔,外号叫于大气门子。爸爸说于叔脾气急,开火车的时候,不管是上坡还是下坡,都喜欢拉大气门使劲跑,嗷嗷叫。那样虽然省劲,但浪费煤炭。大伙就给他起了这样的外号。

老邻居王叔叔外号叫王兔子,听爸爸讲:刚上班的男青年要先从叫班开始,半夜三更也要出来。从段里到家属区大概3里多路,要经过两大片坟地。王叔叔一手拿手电,一手拿棍子,跑出去,不一会就回来了。值班员纳闷,“你去叫班了吗?怎么这么快?”他气喘吁吁地说:“我跑去跑回的。”“你跑得比兔子都快!”王兔子就此成了王叔叔的专属。

幽默乐观的赵叔叔是副司机。那时,段里天天组织休班的职工开会学习。一次,领导讲话,要求大家发扬火车头精神,多拉快跑大干社会主义。会后,各包车组讨论发言,轮到赵叔叔,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一名副司机,顶多算半拉火车头。”从此,他有了外号——半拉火车头。

父亲也有外号,因为他姓修,名正义,大伙就叫他“修正主义”。

那时候,住在铁路两旁的铁路子弟们大都会“飞车”,尽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依旧热情高涨。我们家女孩多,我是老大,对飞车没有兴趣,喜欢坐火车。我常领着弟弟、妹妹到灵山火车站上火车,到鞍山站不出站台,就登上返回的车。有一次被列车长抓到,问我们为什么不买票。我说:“我们是火车司机的儿女!”列车长笑了,到鞍山,他亲自安排我们坐返回的火车。

除了免费乘车,我们也会扫雪清障。母亲说铁路家属都会扫雪,这样,火车就安全正点了。安全正点是机务段大人、孩子都熟悉的一句话。父亲在屋里睡觉时,孩子们都在外面玩,不许进屋打扰。

父亲那些老四平人虽然在灵山安家落户了,可四平依旧是他们的根。那时候辽宁每户才3两豆油,两斤大米,根本不够吃。铁路工人趁着开火车的便利,回四平时买些高粱米、黄豆。四平粮食多,还便宜。老家像慈祥的母亲,照顾着远离她的儿子们。

张叔叔的妻子突然过世,老人和孩子都在四平,段里调他回四平。大家去送他,他一会哭一会笑。母亲回来后,趴在炕上哭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啊!”

我们胸有朝阳

若干年后,机务段陆续分来了一些大学毕业生,他们和老工人一样吃苦耐劳,没有托儿所,就把孩子带到单位,工作一点不耽误。段里陆续有了软水化验、财务等部门,灵山机务段创造了自己的春天,逐渐发展到1000多人。

那时候,铁路工人待遇很低,家家都吃窝窝头、咸菜,但用父亲的话说:我们胸有朝阳!

2010年,灵山机务段完成了历史使命,和苏家屯机务段合并,成为折返段(上水、加油)。60多年间,它为鞍钢生产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父亲和叔叔们是鞍钢的运输大队。

昔日车轮滚滚、汽笛声声的灵山火车站,如今长满了野草。只有那4棵粗壮的老杨树岿然不动,那是当年老四平人栽下的,它们把根深深扎在了这块土地上。那些从四平来的老铁路平均年龄已有86岁,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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