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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

2015-07-21曹明霞

啄木鸟 2015年7期
关键词:双环姥姥母亲

曹明霞

引子

双莲四岁那年,家里来了个老太太,小脚,大眼睛,身上的衣服比母亲漂亮。双莲后来懂得,那叫绫罗。母亲是布衣。双环当时正被母亲抱着,母亲耸起两肩,晃着怀抱里的双环,提醒她:“叫姥姥。”

双环不吭声。她比双莲仅晚了三十秒,母亲却拿她当宝贝一样惯着。一般的时候,都是双莲在地上玩,而她在母亲怀里。母亲再次晃晃她,让她叫,她盯视了半天,勉强叫出声:“脑脑。”

“脑脑”的一生充满传奇。这是双莲长大后,在母亲对“脑脑”断续的怨念中拼接出来的。从风尘女子到伪满警察署长的太太,这两样身份的转换,让长大后当了作家的双莲恍然明白,为什么第一眼就觉得这个老太太是那么与众不同——她梳着光溜溜的发髻,直直的中分缝儿,露着青白的头皮——若干年后电视里经常播放的一位国母级的人物,就是这个打扮。一点儿区别是,老太太右边嘴角下还有一粒黑珍珠,俗称美人痣。

这个被双环叫成“脑脑”的人,在她家只逗留了几天。开始时是和母亲嘀嘀咕咕,像在商量,后来,是大声争执,好像一个问什么,一个不愿意答。最后,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双莲记得这个叫“脑脑”的人一生气一跺脚,拎起她的小包袱气哼哼地走了,并且,永远都没有再回来。

让双莲舍不得的是那些吃喝儿,松花蛋、黄沙瓤西瓜、奶糖,这些都是出生在小县城的她从未见过,更未享用过的。她不明白,松花蛋那褐色的蛋青儿上,为什么长着那样漂亮的雪花儿?真的是天上下的雪?一块一块用蜡纸包着的奶糖,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嘎吱嘎吱直响,醇香的奶味儿,能一直流到心里……双环和她是同样的心情。双环一开始不愿意叫姥姥,待她品尝了这些美味后,却成天跟在姥姥的后面“脑脑”“脑脑”地叫。她们都有对那些美食的共同的回忆,当然也有共同的难过——随着姥姥的走掉,那些甜美的感受,似乎永远消失了。味觉的记忆,只恍惚在梦里。姥姥的来和走,在她们来说,倒更像是一场梦。因为每当双环问母亲“脑脑”啥时候还来的时候,母亲的回答,让她们心冷。母亲说:“你们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姥姥!”

而姥姥走时,双莲依稀记得,她的话也让人打颤:“我就当喂了一只狼!”

后来的岁月,双莲双环都长成了大姑娘,姥姥果然没再来过她们家。双莲双环一奶同胞,性格和脾气却是那样不同。在双环惹母亲生气,让母亲气恼时,母亲常常指着双环的后脑勺儿说:“这孩子,太像她姥姥了!”

在我们家,说谁谁像姥姥,那就是批评甚至指责了,也有鄙视的意思。因为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姥姥代表的是贪婪和自私、花钱如流水,还有不知道疼人。姥姥的身上全是缺点,这是我们从母亲的嘴里知道的。

“俩孩子只差了半分钟,可你看看,那双莲跟她都不像一个妈养的。”这是母亲对我的表扬,也更加深了对双环的失望。

是的,我是双莲。我要讲的,是我们家三代女人的故事。故事的起因,是我母亲的身世之谜。母亲至死都没弄清楚她的生母是谁,姥姥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我的记忆中,我没有叔叔大爷,也没有舅舅姨妈,这是因为,父亲是独苗,母亲也是单蹦儿。老天爷好像有了歉意,到了他们这一代,呼啦一下,给了一大群儿女。我和双环出生时,上面已经有了大哥宋富、二哥宋贵、三哥宋荣、大姐宋华。我和双环的名字,父亲本想继续叫宋福宋禄,被母亲坚决制止了,她不同意两个双胞胎女儿的名字再这么俗气。再说了,福和禄,听上去不男不女的。她给我们起名双莲和双环,虽然这个名字让长大后的双环也极为不满,自作主张地改为宋昭阳,但小时候,我们还是欢喜的。比起邻居家的小红小霞,我们的名字已经让老师高看了。弟弟一出生,父亲又恢复了他冠名的权力——弟弟叫宋财。那时鼓励女人多生,添了一口儿,不管男女,均奖励五元钱。每当一个孩子“哇”的一声落地,父亲就会欢天喜地地去领他那五块钱。那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是二十五块,生一个孩子,天上就掉下工资的五分之一。可以想见,他对母亲的生育能力是多么赞赏。他还打算弟弟下面再来几个,富贵荣华,财宝金银,加上我们两双,就占全了。十全十美,多好。

母亲的生育能力果真是超乎寻常。后来,到我能打酱油的时候,又一对胞妹出世了。父亲惋惜:“你看看你看看,这对儿该是小子呀。都有一对儿丫头了,再来对儿小子,多好。”

母亲用鼻子哼了一声:“种了辣椒就别想长出黄瓜。”

父亲一想也是,算了,丫头小子,添丁进口总归是好,人多力量大。他乐颠颠地去街道居委会领他的五块钱去了。回来时,他手中摇着一张“大团结”,远远地就对母亲说:“十块呀,这回又是双份儿的,十块!”

母亲嗔他:“别美了,生这么多,看你拿啥养。”

我在此不是要炫耀母亲的生育能力,我想告诉大家,母亲因为儿女成群,夫爱邻睦,她曾一度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忽略了“我从哪里来,我的爸爸是谁,妈妈是干什么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姥姥那次来,她苦口婆心跟姥姥做思想工作,希望姥姥告诉她,她是在怎样的情境下来到的姥姥家。她还保证,说许多人家抱养了孩子,千方百计保密,是怕小孩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去找他们的生身父母;而她不存在这个问题,她不会去找他们的,她只是想知道,她是怎样出生的,她的父母是什么人。

母亲还说:“你告诉了我,不但我养你,江林也会对你好。你不是一直说他是个厚道的姑爷吗?他会更加孝敬你。”

宋江林是我的父亲,铁骊县火柴厂的工人。

姥姥耷拉着眼皮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眼皮儿一抬,抬得很坚决:“我不是说了嘛,你妈是个大姑娘,有了你,没脸活,把你撂到道外医院,就跳江了。”

“你还说过我爸是抽大烟儿的呢,没钱了,把我卖给你家。”

“哦——”姥姥想起来了,是这么说过。她为自己的谎言又耷拉下了眼皮儿,思考,犹豫,然后抬起,显得很无奈,“是,你爸是抽大烟儿的,抽不起了,托人把你换了十块大洋,我出的。”

母亲逼视着姥姥的眼睛:“可是,妈,你还说过,我是谁家的私生女,都给扔桶里要浸死了,命大,被女佣捞了出来,转了几手送给了你。”

姥姥生气了:“你审贼呢?是,我说了,我说啥我都忘了,你爱信哪个信哪个吧,反正,跟我没关系。”

母亲静静地看着她的母亲,说:“妈,其实我听说,我根本就不是外人生的,我就是你们老李家的人。那年在江北,我曾找过老邻居赵大娘。”

姥姥的脸一刹那就白了,慢慢换成黄,渐渐又红上来,她愤恨又恼怒地看了母亲一眼,转而目视着空气,好久才说:“嚼舌头根子的婆娘,下了地狱阎王都不放过她的舌头!”

以上对话,是我长大以后,从母亲的回忆中断续插补进来的。事实上,姥姥那次走后,母亲有过一大段时间不再跟姥姥纠缠,无暇追问自己的身世。丈夫爱,孩子孝,她又成功地打败了婶公婶娘,和父亲胜利地出来单过,好日子让母亲从不后悔她离开了哈尔滨,离开了姥姥奢华的生活。铁骊县这样一个没有“老鼎峰”点心,没有裘皮大氅的小地方,物质生活是委屈了点儿,可是,有父亲这样一个随她心的丈夫,白天晚上丰沛的情感生活,曾经让年轻的母亲乐不思蜀,连养儿养女的劳累都忽略不计了。

母亲再度寻找生之源,是她人到中年的时候,儿女都长大了,父亲的爱情也趋于平淡。她的日常生活出现了松弛,日渐无聊。父亲从一名工人当上了国家干部,人称宋监理。宋监理白天忙工作,晚上忙饭局。母亲和他抗争的方式,是她开始了赌博。在扑克牌的赌局上,母亲一显身手,她的赌博天赋得益于姥姥当黄太太时的熏陶。母亲玩纸牌玩到很晚,回到家,父亲痛斥她:“跟你妈一样,吃喝玩乐,本性难改!”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了。我前面说过,在我们家,如果谁被说成像了姥姥,那这个人基本就定性了,贪婪,自私,等等。而此时父亲的话中一定还有另外的含义,那种含义,是母亲坚决不能接受的。当初,她就是为了逃避这些才离开了姥姥的呀,跟父亲这样一个穷小子结了婚。现在,父亲怎么能这样血口喷人?

还有更难听的。父亲说:“整不好,你就是你妈生的!你们太像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母亲是害怕这个现实的,她怎么能是姥姥生的呢?姥姥有过“那样的”经历,姥姥一生男人无数,姥姥从不心疼男人,姥姥更不曾跟男人生过孩子。姥姥的日子有奶便是娘。而母亲,自从懂事起就厌恶了夜夜笙歌,稀里哗啦麻将的日子,张太太李太太挑逗的欢笑,还有隔长不短不断变换的穷富爸爸。她为了离开那样的生活,十四岁时到了铁骊,便不再随姥姥回哈尔滨,咋说也不回去,怎么诱惑她都不动心。嫁给父亲时,父亲穷得没有一件囫囵的衣裳,她是为了爱情而结婚的。关于身世,她宁肯相信真有那么一位父亲,抽不起大烟儿卖了孩子;或者,一个好姑娘被人骗了,抛下襁褓中的女儿。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姥姥是她的生身母亲啊!

姥姥的一生有过很多名字,大丫、张黄氏、李艺、黄太太、李绵绵。姥姥叫大丫的时候,她还是关内热河省李家湾的一个小姑娘,弟弟妹妹好几个,还有一大家子人要靠她照顾。在她十四岁那年,连续干旱,再加上兵乱,眼看着弟弟妹妹要饿死,大丫懂事,半袋小米,她把自己变成了张黄氏。张家老二是个跛腿的小儿麻痹。当地俗谚是瘸子狠,瞎子愣,一只眼睛拔横横。老二又狠又愣,比他小十岁的姥姥,时常被他小鸡一样撵得满院子跑,追上了抱住一顿狠揍,拳头落哪儿不计。他主要是嫌姥姥干活慢,饭做得不够好,鸡食剁得不够碎。姥姥小脚,跑不过跛子,即使怀孕了,还要做很多重活,当牛马一样使。有一次,从山上往回背柴,到了家门口,姥姥实在背不动了,她扔了柴火坐下喘息。这时,她的跛腿丈夫悄悄过来了,他认为她在偷懒,上来就打,劈头盖脸。劳累和今后苦海无边的绝望突然让姥姥变得无比愤怒,也给她壮了胆,她竟然抡起斧头与男人相拼。然后,抱着隐隐作痛的肚子,踮着小脚,她向娘家跑来。

她告诉她母亲,说她想带着弟弟妹妹逃活命。

“去哪儿?”

“去关外。”

“你这身板儿?”

“听天由命。”

“他张家答应?”

“我把瘸子砍了,不跑也不行了。”

姥姥带着她的弟弟妹妹闯了关东。路上,腹中的孩子掉了,变成了一路的淋漓鲜血。一个弟弟被兵痞冲散了,从此下落不明。到姐弟几个丐帮一样逃到哈尔滨时,姥姥给自己起了新名,随她母亲的姓,叫李艺。妹妹叫李园。她还叮嘱两个弟弟,那个瘸子生死不知,怕张家人追来,他们以后也姓李,叫李二李三。

姥姥叫李艺的那段时光,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身体虚,妹妹弟弟等着吃饭。他们落脚在春来旅店,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儿,交过押金,姥姥就躺倒了。

未来靠什么度日,姥姥还没有想好。干瘦老头儿暗示她,趁年轻,和妹妹挣点儿好挣的钱。老头儿还一努嘴,示意姥姥看街角那个佝着背缝穷的老女人:“看见了吗,到了这岁数,想卖都没人要了。吃糠咽菜,苦日子你就熬吧。”

卖春?这是打死姥姥都想不到的营生。别说妹妹,姥姥一个掉过孩子的人,都不愿意跳这个火坑。正经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干这个呢?挣再多的钱也不行啊!姥姥猛喝热水,企图让身体有些力气。跑来关外,是为了活下去,老爹老娘还留在关里呢。她打算站住了脚,安生了,就派弟弟回去接他们。

没等她想出营生,李三跑回来报告,李二被抓了,警察,绑着白腿的,说李二是小偷,把他连踢带打拽进了一个大门。李三边说边抹眼泪。姥姥噌地就坐起来了,一个弟弟已经失散,又一个被抓了,她心急如焚。梳光头发,洗净脸,她跟店主老头儿求教。干瘦老头儿出主意,让她和妹妹去局子里要人。“不能光说好话,还得有银子。有人也行。”

姥姥没让李园去,她吃顿饱饭,自己去了。

李二被她领回来了。

还跟来了一个警察,叫王东山,从此,他是姥姥的靠山。

春来旅店改叫了“满堂春”,干瘦老头儿既是茶壶也是大当家的,李二李三成了护院。姥姥为了妹妹,为了一家人,她下水了。

有警察保护,有店主老头儿指点,有李二李三的能干,还有姥姥的年轻妖娆,照章纳税,按诺分成,小小的满堂春很快就红火了。水涨船高,一个叫刘香香的姑娘慕名而来,她愿意借姥姥这个码头栖身。她是从奉天跑过来的,做这一行已有时日。

香香的到来为满堂春锦上添花,姥姥发现她不仅是同行,还应该称她为老师。因为姥姥身体上的一次次硕果累累,远远超出了她的营业范围,有一次,打一次,打一次,病一场。那种杀鸡取卵式的掏血捣肉,让她害怕了男人,恐惧这个行当,好了伤疤,也难忘疼。是香香传授给她避孕的办法,也是香香指点她如何侍候男人省时省力。

生意是很红火,银子哗哗地来,可是,姥姥越来越担心,这一行,弄不好是断子绝孙的饭。姥姥不能想象,自己一生没有孩子叫她一声娘。第一个掉了,她还没觉什么,逃命要紧。第二个,掉了也就掉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的。第三个,绑腿的警察狗子,白白占老娘便宜,他的坏种弄掉也是应该。到了第四个,一个商人,长袍马褂,人还不老,干净温和,一看就是小心行得万年船的守规距之人。他每次来,除了嫖资,还另外给姥姥贡献各种情意,一条丝巾、一块绸缎,甚至一件略值钱的首饰。来了,不慌不忙,不急着抓扯女人上床,而是安适地坐下来,品饮着香茶,慢条斯理地跟女人聊天,用凉帽扇着风,那份闲适,就像一个远游归来的丈夫。他打问她老家的情况,中间还有因同情而微蹙的眉,无奈这世道而发出的轻声叹息。有时聊着聊着,姥姥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那刻意的艳笑消失了,拿捏的细腰也不再摇摆,说着说着会冒出几句老家的土话和牢骚,那神态,俨然是一个妇人在跟丈夫抱怨家常。待人走屋凉,姥姥看着地上的水盆儿,桌上的空杯,她会发一会儿呆,恍惚一阵,仿佛刚才的屋里真有自己的丈夫和一两个乱跑的孩子——那样的日子,才是人的日子啊!

即便没有富商当丈夫,找一个穷汉,肯干的,正经人,能挣饭吃,能养家,也好啊。姥姥打定了主意,在未来的宾客中,培养一两个可以当丈夫的人。同时,她劝两个弟弟,不能一辈子陷在这个泥窝里,终是好说不好听。她让李二当了警察,伪满洲国的路警,专门守护铁路不被抗日游击队扒掉。李三回去接母亲,这里总算安生了,有一口热乎饭了。妹妹李园送去了护校,读书的女子总归比她有出路,毕业后留洋或是工作都不成问题。然后她自己,买了一处带院儿的小平房,待母亲接过来,他们一家人过良民的日子。

“跟你妈一样”这句话点醒了母亲,也让她伤心了。若说她对双环恨铁不成钢,痛斥她“像她姥姥”,起码那里面还有痛惜和无奈,而父亲说她“跟你妈一样”,则是鄙视中有唾弃了。这是母亲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那时我已长到了十二岁,母亲却拿我当了二十岁的闺密,倾诉她的衷肠。她告诉我,在她十四岁那年,随姥姥逃债来到铁骊,第一个相遇的,是个叫孟什么的人。姥姥的商人丈夫破产了,他破产,就用一死来解脱,而逼债的人,天天来敲孤女寡母的门。姥姥没办法,带着母亲逃到了小县城,这里有先于她从了良的刘香香,香香成功地嫁了个光棍儿好男人,在小县城过着隐居、安闲的日子。姥姥落难了,她不能不管,她是姥姥在满堂春的好姐妹。那时,姥姥的称呼已经由黄太太改叫了李绵绵。刘香香帮助李绵绵住到了宋江林的叔叔家,母亲和宋江林得以相遇。

宋江林爹娘早逝,他在叔叔家长大。叔叔家因为穷,那院子显得异常阔大。十七岁的少年宋江林,因为长年劳动,他壮实的胸膛,即使在冬天的破棉袄里,也现出迷人的刚毅。母亲喜欢这样的劳动者,他的辛勤劳碌让母亲看到了另外的风景——抽大烟推牌九一直是姥姥身边的男人,现在,外面的世界是这样。

宋江林的叔叔家是东西屋,满族民居的结构,姥姥租了另一半,月租仨月才一块大洋,姥姥一下子就付了一年的。债还不起,可这点儿吃喝用度,还是小菜。姥姥有过那样的日子,即使遭难了,生活质量不减。她所有的细软都随身带着,一母一女,不干什么营生,饭食上有白馒头,有酱肉,偶尔,还有烧鸡。而房东家,天天是稀稀的包谷粥。即使这样,姥姥还是想念哈尔滨,她习惯了“老鼎峰”的点心、哈尔滨的红肠、俄式的大列巴。她一直跟母亲说,等那边消停了,咱们就回去。

“回去”,是姥姥那个时期的梦想。

但有两件事,让姥姥的计划泡了汤。

一个是,阔绰的生活,让姥姥的包袱迅速干瘪了下去,她开始缺钱了。酱肉买的块儿越来越小,直至断顿儿。白馒头要时不时换成黄色的,当地人叫大饼子,那个东西铁砂一样难咽,是包谷面贴到铁锅上的一种粗粮,比糠强点儿,它在进咽喉的一刹那,像带刺的木块儿。母亲咽不下,姥姥的嗓子更是早已不适应。首饰一件件变卖,绸袄换成了布衣,母亲的猞猁皮大氅,防寒的,都被姥姥给当掉了。这时的母亲,她害怕坐吃山空了,她说她去工作。

姥姥说:“一个女儿家还养不起,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姥姥一直觉得不工作,吃喝玩乐,才是上等人的日子。

母亲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姥姥让她少跟东家那帮穷丫头玩,可是母亲照样跟她们围坐在一起,玩嘎拉哈(满族姑娘流行的一种娱乐,就是猪羊的后蹄骨关节,状如饺子,打磨光滑,四个为一组。姑娘们抛起拳头大的布口袋,在口袋下落过程中,两只手迅速把嘎拉哈弄成统一的骨面,全抓起来,接口袋的同时保证手中的嘎拉哈不掉落,以此计分,越多越好)。宋江林的三个妹妹,秃丫头、玉敏、三多儿,都是玩嘎拉哈的高手,她们小小的两只手,往胸脯上一拍一摁,炕上的一堆嘎拉哈,在她们眼睛都不看的情况下,能悉数收入囊中。母亲不嫌她们头发里长着虱子,手指甲里有黑泥。姥姥敲打过她,说母亲是玩心之外,另有他想。姥姥还警告母亲,宋江林一家穷得叮当响,叔叔喜欢喝大酒,婶子抽大烟儿,烟袋杆儿比胳膊还长。这样的人家,没好儿。

母亲说要出去工作,姥姥嘴上不同意,可她的生活是需要有进项的,不然,真要断顿儿了。母亲去了道北的手套厂。道北道南,是以一组铁路线来划分的。日本人修的铁路,神经枝蔓一样触向了四面八方。道南的人家较穷,以农耕、林木为主;道北的,商铺繁华,手套厂、木器厂,均在道北。母亲每天要经过铁道,铁轨上没有天桥,装木材装煤的货车,一列列横在那里,死鱼一样,一横就是几小时。当地人好身手,飞身跳跃,或猫下腰来钻,都非常熟练。而每当这时,母亲都傻在那里,焦急无助。这时,手执红绿旗子的孟大哥走过来,问母亲:“姑娘,你不是本地人?”

母亲点点头。

“哪儿的?”

“哈尔滨。”

“我说嘛。这火车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想过去,只有跳了,钻也行。”说着,孟大哥指指那些正猫下腰钻过去的人,有的因为起身早了,后背蹭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孟大哥说,“我看你还是跳吧,来,我帮你。”

母亲的细腰,在孟大哥的双手一举中,上去了。再一托,下来了。

下班回来,又如是。接连几天,母亲在前面走,孟大哥在后面偷偷相送。没有路灯,冬天的道南黑冷荒僻,有人暗中保护,也很好。

一来二去,母亲和孟大哥熟悉了,跳车这种危险的方式也被母亲所掌握。孟大哥的相貌没有宋江林英俊,但那厚实的嗓音,好听的普通话,也很吸引人。母亲慢慢知道,孟大哥也是哈尔滨的,母亲没了,父亲随国民党败军去了台湾。现在,孟大哥是单蹦儿一人,住在铁路宿舍,是正式职工。

姥姥不同意母亲跟当地人谈婚论嫁,无论是谁。但姥姥却接受了孟大哥带来的吃喝,以及宋江林帮她劈柴担水。母亲反感姥姥这样使唤人,她拼命地干,十指磨出了串串水泡,碰破一个,钻心地疼。即使这样,她挣的一点儿工资,也才够买一袋面粉。不知不觉中,她们家已经接受了孟大哥太多太多……

一天早晨,母亲还没上班,院儿里来了一拨人,穿着铁路制服,为首的要找李绵绵李老太太。姥姥跺着小脚从后院儿出来,问是什么事儿。她的脸吓白了,以为是逼债的从哈尔滨追到这儿来了呢。

对方是清账的,也算是一种逼债,不过,此逼债非彼逼债。他们说孟同志这段时间花钱大手大脚,你们知道那钱是哪儿来的吗?贪污的,那都是公款!

那一刻,母亲恨不能钻到地缝里。

他们给姥姥摆了两条路,要么退赔,把吃下去的那些公款折成钱,退回来;要么,这个孟同志就得蹲号子,姥姥也脱不了干系。

母亲说,如果不是姥姥贪心,花别人的钱不心疼,何至于让老孟出那种事?如果不出事,他怎么能从此音讯杳无?人啊,一辈子,就是命。后来,是宋江林的叔叔东挪西凑,帮着堵上一部分窟窿。代价是,母亲跟宋江林订婚了。

人生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姥姥说。

刚消停,哈尔滨那边传来消息,逼债的出事了,打人失手,进去了。这个消息意味着,姥姥可以重返哈尔滨了。她耷拉着眼皮儿对母亲说:“连生,收拾收拾,咱们走。”

“去哪儿?”

“当然是哈尔滨。”

“不是欠了人家的吗?不是订婚了吗?”

“你这个孩子,死心眼儿。以后还呗。谁的日子没个变故?”姥姥的眼皮儿还是耷着,她也有羞愧之心。

“妈,你这样可不好,祸害了人家孟大哥,又耍江林。”

“有什么不好?我看你是离不开汉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找汉子了。还没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你他娘的向着谁?”

“向着谁也没有这么做事的,花了人家钱,就想偷偷跑。你看宋江林,一年四季都没有第二件衣裳,凑几个钱容易嘛。”

“这轮不着你操心。跟我走吧,等回去卖点儿东西,把钱给他家寄来就是了。”

“我不走。”母亲说,眼皮儿也耷下了。

“你真想跟一个穷光蛋过一辈子?在这儿受穷一辈子?”

“那也比天天胡吃海喝,乱七八糟强。”

“谁胡吃海喝了?什么叫乱七八糟?没良心的,养你这么大,没他们你早饿死了!”姥姥拿她的右手食指在母亲的脑侧点了一下,点一下不解恨,又来一下。母亲长到十四岁,受到的最严厉的责打也就是这一指头,一指禅。一指禅点不死人的,母亲的心也软了,她知道她的母亲从来舍不得打她。

“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啊。看着吧,有她后悔的那一天!”姥姥最后是自己走的,在火车站,好姐妹刘香香送她,她这样预言。

一晃二十年,母亲后悔了吗?她嘴上一直没说。可是,父亲指责她,说她“跟你妈一样”。母亲请我评判:“如果跟我妈一样,我会留下来待在小县城?能一辈子就守着他宋江林一个男人,还为他生养一大堆儿女?哼,我要是像我妈一点儿,都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母亲一定是后悔了。

姥姥的母亲被她三弟从热河接来时,她问姥姥:“大丫儿,你怎的改名换姓了?你怎的不叫张黄氏了?那瘸子没死。”

她们老家的话,问什么都是怎的。姥姥的母亲眼睛不行了,几近于瞎,看什么都用手上去先摸摸。父亲没有接来——被姥姥斧头相向的瘸子丈夫爬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家来算账,本就形容枯槁的父亲一命呜呼了。那个瘸子也没得好,抓丁的去他家,看他如此败相,一枪托砸来,他的另一条腿也瘫了。从此再没了骚扰,姥姥的母亲得以苟活。和老母相见,姥姥没有表现出母女相见后的喜悦。一个乡下老太太,跟满堂春的日子,距离是拉得越来越远了。她是母亲,不得不养,这应该是姥姥当时真实的心态。几近于瞎的乡下老太太,闻着屋子里刺鼻的香,用手摸着光滑的绸缎,恍惚中看着走进走出的人影,她小心地问:“丫儿,咱可不是当了那小鸭(养)汉的啊!”

她是意识到女儿的行当了,可是,这样的话出自母亲之口,比那些直接骂婊子的更让人受不了。姥姥一下子就摔了手里的东西,新仇旧恨,她歇斯底里:“没你生养了这么多,我用得着嫁给瘸子?没嫁给瘸子,有今天的下场?不当小养汉的,你们都得饿死!”姥姥摔了东西后,一屁股坐下来,所有的痛恨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话,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就是上辈子欠你们的!欠你们的!”

姥姥是太烦了,接连的流产让她恐惧。不生育,将来改了行,也当不成母亲了。还有接二连三的麻烦。大弟弟不省心,读了护校的妹妹也不听话,到了暑假,李园竟然没有回来。差李三去找,学校说她已经退学了。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她都退学了?退了学去了哪儿呢?在姥姥的追问下,李三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被哪个当官的接去了。”

那不就是给人家当了小老婆吗?姥姥当时就气昏了。自己费那么大力气,呵着护着,当金枝玉叶养啊,可结果,她跳了火坑!

姥姥的母亲还天天跟她要弟弟,那个闯关东时失散的老大。事实上,姥姥从未停止过对这个弟弟的寻找,请王东山动用过警察、线人,还正式摆桌请客,黄署长当时都拍了胸脯的,可还是没消息。“这样的结果,八成人就是死了。”老黄说。

“还有一种可能,要是他还活着,就是在敌人的阵营里。”王东山说。

“敌人的阵营是哪儿?”

“共匪、八路,整不好,钻山当胡子去了。”

时局确实太乱了,城头不停变换着大王旗,今天抗日的打过来,明天国军冲过去,后天,传说日本人要完蛋了。一天晚上,街头大乱,有人袭击了日本人的军用物资车。日军全城搜捕,连满堂春都没放过。香香平时把地方各势力打点得不错,基本没麻烦。现在,宪兵突然来搜人,看来日本人是疯了,一翻脸,谁都不认,挖地三尺,一定要找出那个炸军车的人。空气中飘荡着血腥气,满堂春被他们沙尘暴一样刮过,一地狼藉。

香香对姥姥说:“看来,天下又要变了,咱们得有打算了。”

“怎么打算?”

“我有老孙,早就跟他商量好了,一有乱,去铁骊避难。小地方,安稳。你呢,也别嫌老黄人粗了,好歹是署长,喜欢你,能给你撑日子,就跟了他吧。”

姥姥是信服香香的。香香从奉天来,据她说,皇帝都见过。在奉天的码头得罪了什么人,才跑到哈尔滨。香香比起后来戏中的阿庆嫂,在对付各方势力的关系方面,应该更胜一筹。

后来,姥姥就成了黄太太。

关于黄姥爷的记忆,母亲有过这样的描绘——

人未到,声先来,大嗓门儿,有时是皮靴的咚咚响,个子胖矮,披军校呢。回得家,抱起母亲就在地上连转三圈儿,还让她坐到自己肩膀上“骑梗梗儿”。一次母亲从外面回来,说谁谁说她是野孩子。黄姥爷小个子不高,一个箭步却蹿出很远,冲出大门外,对着跑没影的孩子就是一枪,吼:“他妈了个巴子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黄署长给姥姥带来了一段风光的日子,家里的佣人成群,大丫儿成了黄太太,母亲是黄小姐。大冬天里,来拜访的有钱人鲜花果篮,献上的是空运过来的水果;女人们围在一起,张太太李太太麻将外交;母亲出门,是卫兵跑前跑后。作威作福的日子谁都受用,姥姥慢慢漠视了黄姥爷的矮、粗,以及动不动就骂人。好日子的结束,是在一个早上。他们正吃着饭,有电话找黄姥爷。那天早晨有黄姥爷最爱吃的炸糕,糯米的,很黏。黄姥爷嘴里咬着炸糕,抄过电话,喂了一声,接下来,他就不吱声了,听着听着,终于没了耐性,晃着脑袋破口大骂——他大张着的嘴合不上了,因为出气困难,他的上身一下子挺得笔直。姥姥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对,小脚蹈过来,还没等走近,黄姥爷像一扇门板,平直着,梆,向后仰倒过来。

黄姥爷是被噎死的,一口炸糕,要了黄姥爷的命。

黄姥爷的死亡,让姥姥的日子又陷入困境。再找个男人,嫁汉吃饭,是接下来迫在眉睫的问题。还好,从前的嫖客中有一个做牙刷的小商人,不算富,但人好。姥姥嫁给了他。

牙刷商人也很喜欢姥姥,他读过一些书,对姥姥的过去只字不提。在母亲的记忆中,这是个文明的继父,说话温和,就是姥姥声音高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就继续忙他自己的去了。

如果不是后来破产自杀,姥姥应该能过上良家妇女的日子。可惜,这个商人太脆弱,刚来一拨债主,他就用一死逃开了一切。

姥姥再回哈尔滨,小心翼翼,又一次隐姓埋名,住到了江北。母亲说,姥姥特别爱搬家。小时候,她刚跟一帮小伙伴玩熟了,回到家,姥姥就问:“她家大人都问你什么了?”

母亲如实说来:“问我多大了,叫什么。”

“你怎么说?”

“我叫李连生,七岁了。”

“没问你打哪儿搬来?”

“问了,我也不知道。”

“对,谁问都说不知道。”姥姥又叮嘱,“以后,少去他们家!”

再去一家,回来,又是这些。

母亲特别烦。

有一天,母亲回到家,不等姥姥问,她就跟她说:“妈妈,我今天去小桂莲家了,她妈跟一个大婶说话,她们说我是要来的,你抱的我。她们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全听见了。妈,我是你从哪儿抱的呀?”

姥姥的小脚当时正呈八字,站着,手中拿着水瓢。听母亲这样一说,水瓢哐啷一声仰脸儿掉在了地上,两只小脚也跟水瓢一样,仰天竖了起来。

母亲说她要是像姥姥,就不该选择过这样的日子。这话是对的,儿女成群,除了给她带来欢乐,也给她带来了无尽的麻烦和伤恸。我的那对胞妹的夭折,让母亲长久地沉浸在痛苦中。

双环长到七岁时,五岁的弟弟宋财下面,又来了一对妹妹。母亲头上那个挡风寒的花头巾,是睡觉的枕巾做的,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可见一斑。父亲给她们起名宋宝宋金,如果再来一个就叫宋银,取财宝金银之意。母亲给他打住了,就像不同意双莲双环叫宋福宋禄一样,母亲叫她们金宝银宝。金宝银宝的到来,让家里的住房更紧张,必须要盖房了,不然这品种齐全的搭配,儿女们又越来越大,没法安排。金宝银宝太小,如果太挤了,睡着了给压着,怕是都不知道。父亲宋江林决定盖房,满族民居的式样,东西两大间,又有南北炕,再来几个也住得下!

木料备得差不多了,起房架这天,是要请人帮工的。大清早,宋富宋贵宋荣,哥儿仨加邻居的叔叔大爷们,谁都不惜力,围上泥池子拧拉禾,这是个极需体力的苦活儿。母亲则带领一帮妇女,准备一天的饭食。大女儿宋华的任务是看哄金宝银宝。双莲双环加宋财,他们自己能玩,已经会跑了,不用背不用抱,看住别添乱就行,而那对宝儿,是要处处小心的。

宋华不愿意领受这项任务,她宁肯干些粗活儿。拴着弟弟妹妹,是最闹心的事了,跑不得,玩不得。母亲知道她的心思,早晨看她摔摔打打,还拧了她的脸。现在,母亲和那群热心的妇女,烧火的,拉风箱的,择菜的,蒸面食的,手上忙着嘴里也不闲,逗着各家老爷们儿的事。宋华替她们害臊,心里也更怨恨母亲,只图自己乐,生了一帮孩子,让我哄。宋华今天不但要看哄金宝银宝,还被分配着兼顾鸡鸭的菜食,一头猪的午餐晚餐。如果光是剁剁鸡食鸭食猪食,宋华有盼头,它总有个完啊。而现在,全天她都要看着两个不会走的妹妹。双莲双环小时就是她的坠脚,刚刚长大一点儿,金宝银宝又来了。本来,她跟邻居小红约好,今天去她家学习领子的花样编织,宋华打算用从母亲那里偷来的白线钩织一个假领子,白白的,冬天缝在棉袄领上面,煞是好看。母亲早晨给她分完工,她心里就老大不乐意,地上满是钉子、斧子、锛子、刨子,她把双莲双环和宋财撵到了王娘家,让他们去那儿玩,免得扎着脚。接下来的金宝银宝,她把她们放到悠车里(鄂伦春人用桦树皮做的一种婴儿摇篮),悠车能荡得很高,悠一会儿,也许她们迷糊了,就能睡了。宋华打算趁她们睡着,就悄悄跑去小红家学习花样编织。

鸡食鸭食剁好了,猪食也搅拌完毕,金宝银宝还是不睡。宋华把她们摁在一只悠车里,一颠一倒,想让她们尽快睡。两个妹妹好像知道她的企图,无论怎么哄她们都不听,亮着晶晶的眼睛,一直看着老大姐。宋华就加大了悠车的力度。悠车的棕绳历史悠久,拴在房梁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宋华越使劲,金宝银宝越调皮,她们像花样游泳队员一样轮换着伸胳膊举腿,这个摁下去,那个站起来。宋华一遍遍地命令她们:“老实点儿,听话!”可是她们根本不听,依旧此起彼伏。宋华说,“看来你们俩在一块儿是不能好好睡了。”说着,把她们分开了,一人一只悠车,宋华用两只手同时悠。

那边,母亲和大家还在哄笑,她们议论完了各家的爷们儿,又说着各家的孩子。鉴于母亲儿女成群,大家笑问母亲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没起被窝儿。那边的男人都夸老宋真有一把好体力。生孩子的话题,又是一个高潮,当初的洞房都没有这么热闹。他们不知道,乐极处,悲要来了。宋华带着恨意悠起来的两只悠车,越荡越高。两个婴儿不敢再站起来,她们开始哭。宋华怕哭声惊动了母亲,免不了又要挨掐,就拿过饼干塞到她们嘴里。饼干是好东西,她们不哭了,可是,还不睡呀。

不哭了,宋华又继续悠,左手一下,右手一下,比着赛似的一次比一次高。这时小红来找她,问她怎么还不去。宋华说快了,等她们睡着。说着,像是在炫技,两只悠车发出了嘎吱吱的声音——棕绳和木檩条在绞着劲儿地较力——悠车上棚顶了。宋华终于抬起了头,她想停下来,她也害怕了,但是,晚了,她看到,其中一只,竟然绕过房梁,绕了一圈儿,啪——嚓——朝着地上扣了下来。

宋华箭一样扑上去。

母亲镖一样奔过来。

银宝没有掉到地上,但是吓傻了。金宝被人抱了起来,还有微弱的热气儿,还慢慢睁开了眼睛。老中医说,两个孩子是受了惊,吓掉魂儿了。他用招魂术给金宝银宝治了几天。开始还能吃奶,渐渐的,金宝开始抽风。再等几天,金宝奶都不吃了,喂进去,她无力地吐出来。当金宝没了呼吸,永远闭上了眼睛的时候,母亲知道,银宝也活不成了。

一生俱生,一亡俱亡。当地人对双胞胎的存活,有这样的经验。

金宝银宝先后夭折了。邻里用“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来安慰母亲,但没有用。有很长一段时间,母亲经常独自一人去埋葬金宝银宝的松树下坐着。冬天去,夏天也去。那棵古老的红松,因为年头久远,像一座篷盖,独立在呼兰河的右岸。每当母亲心情不好时,我总能在那棵苍老的松树下面,看到母亲孤独而凄惶的身影。

金宝银宝后,母亲停止了生育。母亲的一生,怀孕加流产的,共育过十八胎,两次是双胞。母亲说老天够意思,自己一辈子没父没母,老天却送给了她这么多的孩子。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故乡。当作家的愿望,让我四处流浪。那一年,因为爱情,因为伤痛,我也来到了河边的老松树旁。曾经浩渺的河水,变得弯曲窄瘦,两岸的土地,也干枯贫瘠。坐在那里,我恍若看到了母亲,她就像这一脉呼兰河水,由青春润泽的少女,变成了衰老的妇人。那株老松,是驼了背的父亲。他们虽然不再年轻,却始终相依相伴……

我也想念金宝银宝,她们是我的妹妹。她们的尸骨,永远埋在了松树下,化作泥土,膏养树根。她们的眼睛,一定是变成了星星,晴朗的夜晚,星空因为她们的加入而更加璀灿,那是一个未知的世界,课本上叫它银河。其实,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天堂,极乐世界。坐久了,我能看到母亲向我走来,妹妹向我飞来,她们奓着的两只小胳膊,就是天使的翅膀。母亲说:“双莲,我这一辈子,确实后悔过不听你姥姥的话,没跟她回哈尔滨。但我从不后悔有你们这么一帮儿女……”

把姥姥她们“解放”了的人,是李连长。那天,李连长带领一个连的人冲进满堂春。这些人不像国民党军队,来到这地方又打又骂。李连长是共产党的部队,解放军。解放军一进城,处处给老百姓好印象,宁肯住在大街上,也不进百姓家骚扰。当李连长向姥姥打了个立正,并开始宣讲共产党的政策时,姥姥愣了,李连长也愣了——这不是当年闯关东时那个被兵痞冲散的大弟弟吗?姥姥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姥姥。但那一刻,他们都克制住了,装作不认识。

李大是被抓了壮丁,然后从国军到共军,又从新四军到八路军,从东北民主联军到解放军。李连长一路北上,也有寻找亲人的意思。但老家那边,东北这边,他都寻遍了,没有找到姐姐和兄弟,老母亲也下落不明。他随着部队,一片儿一片儿地接手,一个城一个城地解放,最后到了哈尔滨。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在满堂春的招牌下面,根据上面的命令,他们把这些妓女都解放了——用当时时兴的词儿说,是救她们出了火坑。她们统统被送到亚麻厂,搓麻绳、缝麻袋,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还要改造思想,改造她们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本性。不过,因为李连长的缘故,姥姥成为漏网之鱼。香香呢,也走得从容,金银细软一并收拾了,才投奔了事先跟姥姥说过的那个山东光棍儿。其他姐妹,有的害怕吃不了苦,跑掉了,有的干脆嫁人。去亚麻厂,她们认为那才是火坑。

新政权的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名头一个接着一个。开忆苦思甜大会,忆旧社会的苦,品新社会的甜,李连长让姐姐上台,控诉旧社会如何把她变成一个鬼,新社会又怎样让她变回了人。做动员工作的时候,那个街道的妇女干部盯着姥姥手腕上的玉镯,那玉镯真漂亮,配在大理石般的玉腕上,浑然天成。妇女干部说:“李绵绵同志,这个就不要戴了,新社会,妇女们不兴这个做派了。如果不是李区长保护你(李连长已经升任李区长了),我们大家同情你,你早就跟那些接受改造的——”妇女干部停顿了一下,“妓女”两个字没有说出口,而是改用了“女人”,“和那些女人一样,搬石头、缝麻袋去了。劳动改造,你哪儿还有心思臭美!”

李绵绵在台上诉苦的时候,一个小姐妹揭发了她:“这个老鸨,跟刘香香一样,看着蜜似的,其实毒着呢!我们几个小姑娘,你们看看她对我们下了什么毒手!我们现在还有一个能生出孩子的吗?没有!她给我们吃了断子绝孙的药!她狠着呢,比日本鬼子还狠!”

姥姥无力地争辩说:“是你们愿意的,是你们自己愿意的嘛……”

“我们愿意也是你教唆的,不听,就打猫。”

打猫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在妓女中通用了千年。

姥姥说:“没我这厦子,你们得饿死。”

“饿死也比天天缝麻袋好!”

两人越说越不像话了,听不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更体现不出改造救人的宗旨。主持会议的李区长挥挥手,让人把她们都弄下去了。李区长说:“李绵绵同志也是受害者,她的女儿是抱养的,穷人家养不起,是她发了善心,收养了。现在,她养着一老一小,没有工作,她是我们的阶级姐妹,不能不管。要说有罪,是那个时代的罪。这笔账,要算到国民党头上。”

到了“镇反”时,又有人揭发李绵绵,说她的满堂春曾经接待过日本嫖客,李绵绵是潜伏下来的日本特务。

好在有李区长,他说李绵绵是地下党发展的线人,只有利用这个身份才好潜伏,跟敌人斗争。李绵绵同志对革命胜利有功,不能镇压她。这样,姥姥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劫。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李区长把姥姥的户口迁到了道外,安顿在江北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李区长还帮助姐姐找对象,把从前的战友、现在的房管科科长介绍给她。李区长说:“要想牢靠,还得找政府干部。”

可是,两年后,反贪污反浪费运动又开始了,房管科长抽过人家的烟,喝过人家的酒,都算贪污,揪出来投监狱了。

姥姥又成了单身。

从哈尔滨搬来的母亲,原本邻里关系很淡,很多妇女都说她端架儿,不合群儿,母亲心里也确实鄙夷她们,觉得她们没文化。一年四季,除了牛马一样干活,伺候丈夫孩子,其他就什么都不懂了,更不知道教育孩子,像成天闷头拉磨的驴一样,动不动还要挨男人的打。她们是家里的奴隶吗?

母亲跟她们完全相反,她也是家庭妇女,但她是全家的最高领导。她说话,没有人敢不听。实践证明,她的权威是靠她的智慧打拼下的。先说教育孩子方面吧,大哥宋富和二哥宋贵,都已经去了省城。那可是省城啊,跟北京就差一级了。他们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贴补家用。而老三宋荣,刚毕业就被留校了,当了老师,也是正式的国家干部。我们几个小的,见了邻里,叔叔大婶叫得非常有礼貌。相比之下,他们的孩子见了爹娘都是头一低不说话。邻居们尽管不太喜欢母亲,可还是经常不由自主地夸奖:“看看人家老宋家的孩子,个个儿有家教。那宋江林的媳妇还真不白给呀。”

她们开始跟母亲搭腔了,家长里短,老大在哪儿呀,老二又干什么呢?宋荣宋华也都不错吧?母亲在回答时,一定是有自豪感的。在双莲的记忆中,母亲最欣喜的笑脸,是宋荣“公出”回来。“公出”,即出公家的差。老三宋荣小时得过肺结核,长大了也瘦瘦的,经常咳几声。但是,他学习好,有才,一毕业就留校了。在学校,又很受领导喜欢,出差啦,干点儿什么公派啦,都是指定他去。他每次公出回来,气色就好很多,可以说红光满面。那几天是母亲骄傲的日子、快乐的时光,她逢人便说:“我家三儿,又公出啦。”

邻居夏婶听了,口中啧啧有声:“看,人家宋婶养的孩子多好,个个都那么出息。老三公出,那是花公家的钱呢,吃得好,还有剩儿。”

三哥宋荣平时脸色蜡黄,出了几天门,油水比家好,回来脸色就好,已经是人所共知,人所共羡。

王娘接话说:“也不知老宋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是这样儿。”

母亲笑意盈盈,听着她们说。

夏婶又说:“我看你们家三儿这回回来,不但气色好,也胖了。”

“能不胖嘛,顿顿四菜一汤。”母亲回答。

“我看他也不咳嗽了。”王娘又说。

“油水大,身体就壮了。”母亲答。

夏婶说:“公出就是好啊,我们家那犊子,这辈子也没有公出的命!”

宋荣是争气的,他不仅留校当了老师,还因为会写大字,不久,被县团委抽去了,刷大字、写标语,宋荣成了团委的干事。团委比学校还有油水,处处都能得公家的济。我们几个姐妹上学用的纸、作业本,都是宋荣从团委拿回来的,根本不用花钱。还有,他们办公用的墨水瓶、订书机、文件夹什么的,有什么我们家里就能用上什么,包括羽毛球拍和一架小型的“快乐弹拨琴”。团委有经费,隔一段就要开展什么活动,有益青少年身心健康的,就从我们家几个少年做起了。那时,宋荣经常叮嘱我们的一句话是“注意影响”。宋荣说:“白纸可以在学校里用,因为那上面没有字头。稿纸是带字头的,就在家里使吧。让老师看见,影响不好。”

母亲说:“老三,我看你们那儿的白纸又软和又透亮,前院儿你赵二奶奶当卷烟纸用了几张,她说好抽,让你再给她拿点儿。”

宋荣说:“拿可以,但让她别往外说,影响不好。”

三哥说话时那严肃的表情让我印象深刻,“影响不好”四个字甚至影响了我的后半生。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一盆清澈见人影的清汤,没有油花,几块寡淡的土豆沉在盆底。每个人手里都是难以下咽的包谷饼子,还有一碟咸菜。母亲节俭,大哥二哥三哥都挣钱了,并且贴补家,但她舍不得花,每月她都要好好攒出一笔。因为大哥二哥三哥挣钱了是不假,可是,男儿哪个不要娶媳妇呢?娶媳妇,不得花钱嘛。所以,这样的饭食,是我们家的常态。素素地吃着,宋荣又讲起了他的“公出”。公出的会议饭,四菜一汤,红烧肉、木须肉,还有那飘着黄瓜片的蛋花汤——双环已经垂涎欲滴了,她一遍一遍地问:“三哥,那红烧肉有多大块儿啊?像土豆这么大块儿吗?”

母亲用胳膊一碰她:“快吃吧,都引出馋虫来,这饭更没法吃啦!”

双环咬着筷子说:“长大了,我也要‘公出!”

双环长大了,果然实现了她的理想,她不但经常“公出”,她“公出”时,还有前呼后拥。那时候,双环已经是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了。

这一切都缘于双环的美貌。母亲说过,双环最像她姥姥。那应该是指的秉性。而相貌,母亲说,那鼻梁、眼睛,完全是从姨姥姥脸上扒下来的。

姨姥姥就是姥姥的妹妹,当初那个念了护校的李园。姥姥一个人开了满堂春,不让妹妹下水,可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个姨姥姥自己把自己嫁出去了,当了人家的小老婆!

母亲给我讲,她当小老婆是假,真实的目的,是打入那个大商人身边策反,让他的军火支持山里的游击队。李园读了书,受了进步青年的影响,她不再甘当亡国奴,于是以护士的名义千方百计接近那个商人。商人在日伪政府里有职位,亦官亦商,他的军火让游击队死伤惨重。李园为了让丈夫相信她,进门就给他生了孩子,第一个,说是没活,给扔了。不久,李园又怀了孕。她的策反工作进展不大,如何恩爱都行,一旦关心战事,关心商人的财力,那个老头儿就用凌利的眼光看着她。一次,老头儿发现她的手镯不见了,问她,她说不小心磕碎了。老头儿要看碎了的玉镯,李园拿不出来。不久,李园的钻戒也没了。老头儿开始对她留心,很快就发现了她的秘密。

姥姥知道妹妹给别人当了小老婆,自然是痛不欲生。她动用一切关系,警察王东山帮助出了大力,最后,寻到了,那时李园已经怀了孕。王东山告诉姥姥,这个心思动不得了。那商人势力太大了,日本人都要买他面子。

姐妹两个见面,妹妹没有多说,只是告诉姥姥,她现在的生活很有意义。姥姥看不出她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姥姥说,如果知道妹妹就这么短的眼光,她早给她寻一个好人家了。自己开着堂子,手边的巨贾不多的是?

李园说不只是为了有钱。但更多的她不能说,她只能告诉姐姐:“你现在还不懂。”

对这个妹妹,姥姥有点儿灰心。她带出来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实指望能有点儿出息,可是,老大丢了,现在的老二当着警察,却更像土匪,老三也不是个省心的,连妹妹也趟了混水。家门不幸啊!看来爹娘上辈子没积什么德。

商人老头儿发现了李园的秘密,他对她的惩罚,是大半夜里把她撵出了家门,让她光着身子站在屋檐儿下。秋雨滴答滴答淋着她,脚下,是碎石子儿。寒冷、疼痛、羞耻,让她浑身打颤。快天明的时候,老妈子才出来给她披上衣服,抱她进屋。

从此,李园一病不起。流产、结核,几个月内,李园的身体变成了纸糊的。

她没有扛过老头儿的审讯,也抵不住活下去的诱惑,她还想见见她的姐姐,她的兄弟,她的母亲。老头儿告诉她:“只要不革什么命,一切还跟从前一个样儿。钱,可劲儿花。”

李园坚持了一阵儿,摇摆了一阵儿,最后,她放弃了。那个商人老头儿确实对她不错,看她一心跟他过日子了,马上给她换了洋房。

但,李园的病越来越重了。

母亲只见过一次她的姨娘,也是最后一次。母亲说,姨娘的脸上有结核红,漂亮得像画儿上的人。她管母亲叫小宝贝儿——而姥姥一直叫她要账的、小冤家、小祖宗。

母亲说:“姨姥姥死前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不过,看着双环,就看见你姨姥姥了。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双环确实漂亮。小时候,虽然我们是双胞,可常常是她在母亲怀里,而我在地上玩耍。和弟弟宋财一同淘气了,父亲的巴掌能毫不犹豫地落在宋财身上,可到了双环那儿,就半天落不下来了。吃什么东西,也是可着双环吃,这使得她的嘴特别刁,就为了吃,她发誓长大了要“公出”。家务活儿,也是我们干得多,她做得少。双环的美貌,让她在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一路特权。

母亲常用“坐生娘娘立生官儿”来诠释双环的命运。我和双环一胞,我老大,痛快儿地就出来了,到了她,迟迟不动,费了老大的劲儿,她才大模大样地坐着,屁股在前——坐着出来的。这样的姿势,叫“臀儿生”,是万万万分之一,娘娘命呢。而众多的庶人,不都是头朝下就钻出来的吗?

双环占尽了漂亮的便宜,她的漂亮就是她的通行证。上中学时,除了语文,她没有一科能听懂的。上课回答不上问题,多数学生都要罚站,最次老师也要贬损挖苦,而双环,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尊贵而高傲,化学男老师像对不起她似的,直摆手:“坐下吧坐下吧,宋双环,下次别忘了复习啊。”

十六岁时,双环读够书了,她想学那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她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宋朝阳,她觉得宋双环太土。

母亲说:“你才十六岁,上山吃得了那份苦?”

“把年龄改大两岁呗。”双环不回答吃不吃得那份苦。她觉得,出去总比上学强。至于年龄,很多同学都是这样改的。

当时三哥宋荣已经是县团委的资深干事了,有副科级的指望。改年龄改名字这样的重担,就落到了他的肩上。

宋荣说:“双环啊,你以为那山是那么好上的吗?多少男的都扛不住,你小小年纪,行吗?”

双环不接他的问话,坚定地沉默着。

然后,宋荣就按母亲的旨意,给双环办成了知识青年。

双环去的地方叫香水河,名字很诗意,地方很糟糕。景色优美,那得远看,离近了,草丛里的花斑大虫子、毒蛇,让女知青们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和惨叫。饭菜那就不是人吃的,大铁锹翻炒猪食一样的大锅炖,面食里有苍蝇,清水一样的汤里,飘着的不是油花,是蚊虫的尸体。

双环是第二天早晨去的香水河,第二天晚上回的家。

黑咕隆咚的,外面扑进来一个人。母亲一看,这不是双环吗?双环满脸泪痕,像一尾鱼,嗖地一跃,一头趴到炕头儿上,打着挺儿号啕大哭:“我不当知青了,我还想念书。”

想上山就上山,想下山,还得再改年龄回学校。这样的重任又落在了宋荣的肩上,谁让他是公家的人,跟知青办认识呢?三哥宋荣抱怨母亲:“你这样惯着她,让她以为她是生在县长家呢?”

双环没有生在县长家,但是,双环碰到了亚麻厂的厂长,她嫁给了厂长的儿子。

大哥宋富已经是亚麻厂的工会干事,无所事事的双环去省城找哥哥玩,就巧遇了厂长。当时,双环像一道阳光,让老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就被老厂长分配给了刚刚当兵转业的儿子。他儿子叫李兵,接过父亲的枪,进厂没一年,就当了劳资科长。双环第一步,就成了劳资科长的太太。

四室两厅的房子,双环可着劲儿地住。饭食上,也远远超过了她曾羡慕的会议饭“四菜一汤”。厂长家有保姆,双环生了儿子,又给雇了厨娘。母凭子贵,双环再上班,公公把她从化验员一下就调到机关当干部了。双环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

双环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宋朝阳,念完电大,又改“朝”为“昭”,她觉得“昭”更能母仪天下。有一天,双环出差回来,她看到家里的床上躺着丈夫和另一个男人,都赤身裸体。此前,她只想过,不定哪一天,她会抓到丈夫跟女人,因为她觉出了丈夫对她的冷。可眼前是一个男人,加上丈夫,两个男人,这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已经不是用惊骇能形容的了。

公公婆婆都没给她解释,丈夫更是一言不发。双环过后想了很久,如果丈夫跟的是女人,她现在只有心痛,可那一幕,让她怎么想怎么恶心,怎么都过不去那个恶心劲儿。一想床上,她无论正干什么,吃饭或是哄儿子睡觉,都要跑向卫生间……

双环离婚了。

若干年后,双环对我说:“当初谁知道那是同性恋呢?”

说这话时,双环已经离婚十多年了。她一直单身,不是她不想找,是找不到中意的。双环就化悲痛为力量,把精神头儿都用在了工作上。不到三十岁,就当上处长了,有钱有权。即使星期天,双环休息在家,那些打电话、递条子、求情的,都在候着。双环在我们家,可以说是一言九鼎,那份中流砥柱的作用,和当年的姥姥有一拼。双环认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公安、法院、工商税务,家里谁有了事儿,比如宋财打架被抓了,宋华下岗没工作了,都是双环打电话找人。

但双环也有苦恼,她跟母亲抱怨:“妈,你说说,就算我哥他们当年对我有恩,帮我改过年龄,可也不能讹我一辈子啊。是事儿就找我,好像我这个处长是专门给他们当的,有了担子就往我肩上撂。忙了半天落个好儿也行啊,可是不,我都知道了,那几个嫂子背地里讲究我,看我热闹,说我怎么怎么找不着男人……妈,你说他们有良心吗?用着妹妹,使唤着妹妹,还臭讲究妹妹,看妹妹笑话——都是什么东西嘛!”

“一个一个的,还真没冤枉他们,可不都像了你那些舅姥爷!”母亲说。

母亲说哥哥们像了舅姥爷,是有所指的。三哥宋荣,其实非常像大舅姥爷,就是那个闯关东跑失,后来当了李连长的李大。李大是官儿迷,为了仕途,谨小慎微。他保护了大姐,就是我的姥姥,但他保护不了二弟,就是当警察的李二。李二是给伪满当的警察,镇压时,李大就在眼前,但他装不认识。后来,李连长当了李区长,他一直让姥姥跟他以老乡相称。姥姥抱怨过他,说这个弟弟官儿迷了心窍,树叶儿掉了怕砸脑袋。

三哥宋荣就非常胆儿小,他从团委往家里拿一些纸啊订书机什么的,总叮嘱我们,别拿学校去用,“注意影响”。后来,他的影响果然控制得好,熬了几年,提上副书记了,团委副书记。宋荣的弱项,是他身体不太好,咳嗽,脸黄。为这个,母亲一直愿意让他“公出”,出去开几天的会,会议饭比家里油水大,回来脸色就好。宋荣跟母亲一直很和睦,闹纷争是从他提上副书记,有了对象史家梅以后。母亲说:“这孩子,看着那么蔫儿,可是好色上,跟他舅姥爷一个样儿!”

宋荣跟史家梅刚认识不到三个月,就急着谈婚论嫁了。婚嫁是要花钱的,这时候的母亲,心情像更年期一样不好了。她跟宋荣公开翻脸三次,背后翻脸无数次。争端是从一只手表开始的。宋荣恋爱以后,每晚都不再按时回家,有时是大梅给他带饭,有时是跟着大梅去她家。开始几次,母亲还觉得挺好,少了一口人吃饭,又省钱又省事。可时间长了,母亲受不了了,她说:“我养大的儿子,怎么总跑别人家去?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却天天去给丈母娘尽孝,哪有这个理儿!”

矛盾的开始是脸色,后来是口角。宋荣认为母亲小气,娶儿媳妇心疼钱。当初,他交给她钱的时候,她怎么收拾起来那么利索?这些年,他挣的钱还少吗?一分不留,全都交给了家里。你当妈的平时是怎么说的?你也不花,给我攒着。怎么到了事儿上,也跟那些当官儿的似的,说一套,做一套?

母亲被噎得直打嗝儿,脸都气红了。但她不跟宋荣讨论这些细末,她从大局出发,说:“老三,你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还有妹妹。你哥他俩娶媳妇,都是打打家具、做做被褥、给媳妇买两套衣裳,就完了,哪有一开口就要梅花表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表,三百九啊,数儿小吗?值咱家半个房子。给你买了,将来宋财怎么办?他也跟你学吗?你大哥二哥,人家的媳妇咱再给补上?她史家梅要块表可以,非要梅花的干什么?上海的不行吗?再说了,她那么高的大个子,戴块梅花小坤表,像啥啊?我看上海牌的就行。”

宋荣不说话,用眼睛盯着母亲。

母亲说:“看见了吧,为了媳妇,要用眼睛吃了我。”

宋荣又把眼睛望上了天,两眼向上翻着,泪水却哗哗地落了。

母亲说:“宋荣,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你是觉得委屈,觉得对这个家贡献大,平时除了工资,没少往家里捣腾东西。知道我喜欢特一号饺子粉,给领导送的时候,也不忘给我来一袋;给领导家送油,咱家里也是成桶的。过年过节,家里沾了你单位福利的光,要是折钱,也不少呢。你觉得你比你两个哥哥有功。”

宋荣还是不说话。

“但是你想一想,你守家在地啊,你比他们有便利。你大哥二哥,谁不是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呢?他们都结婚了,还背着媳妇偷偷往家里邮钱呢。上次你大哥回来,我看他穿的背心都破了几个洞,他不知道钱好花吗?他不知道给自己买衣服穿着好看吗?可是他舍不得,都背着媳妇,还顾着家。”

母亲眼圈也红了。

“自从你认识了史家梅,心里就没我这个娘了,眼里也没有了弟弟妹妹。下班回家,根本就没心思理他们。你还记得当初你下班回来,他们是怎么围着你转的……”

母亲抬出了人民群众,宋荣终于低下了头。

“不是要钱买表,你小子今晚都不会回来!”母亲直指要害,“还没结婚就这样儿。她家是姑娘,不在乎,我家是儿子,我还怕这个吗?!”

最后一句,彻底把宋荣打败了。他低下头说:“不行就买‘上海吧。”

“有你这句话,宋荣,妈还非给你买‘梅花不可,让你堵住你媳妇的嘴!”

至此,矛盾解决。

可是第二天,史家梅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让宋荣转达:四套被子变成六套,两套衣服之上再增加两套。这叫六六大顺,四通八达。

母亲一听就火了:“六套?她家要开被服厂吗?这是聘姑娘还是卖姑娘呢?论的斤还是论的堆儿?”母亲气得口不择言了,老三宋荣吓得直冲母亲作揖。

后来,是刘香香,姥姥的好姐妹,她借给母亲钱,成全了三哥宋荣的婚礼。有一个时期,只要我们家资金周转不开了,香香奶奶家就是我们家免利息的借贷银行。每次去香香奶奶家还钱,母亲都要带上我和双环两个兵,我们挎着篮子,里面是刚摘下的豆角和顶花带刺儿的新鲜黄瓜,还有母亲自己做的韭菜盒子(母亲的招牌菜,当年姥姥也喜欢这口)。我们熟门熟路,到了香香奶奶家,人家的餐桌上,是飘着香味的牛奶油条。牛奶的味道让母亲心中泛起久远的回忆。自从嫁给父亲,给宋家生了一堆孩子,牛奶油条这些东西已经被包谷饼子永远代替了。香香奶奶接了钱,告诉我们缺钱了再来拿,没事,拆兑着花。母亲则感动得默默无言。走时,香香奶奶总是随手抓起桌上的吃食,油条啊,包子啊,给我们一人塞一个。母亲回到家,坐到炕上,对着空气,没头没尾地感慨一句:“人啊,一辈子没儿没女活神仙呢!”

姥姥和香香奶奶都是这样。

母亲和宋荣闹了分裂,父亲一直算中间派。他不得罪左,也不得罪右。两方交锋,他就尽量避开。有时,母亲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命令他别走,一定要评评理。父亲左看看右看看,唉一声,算开场。再唉一声,也就结束了。

在这儿,该说一说我的父亲宋江林了。父亲命硬,硬得妨人。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因为立着来,奶奶大出血而死。父亲的哭声,是为奶奶命赴黄泉的送葬。

在他三个月大时,因为没有奶水,又不肯喝米汤,眼看着要断气儿。爷爷想为他打点儿鱼,熬鲜鱼汤来救命,结果鱼没打回来,爷爷命丧冰河。

父亲就寄养在了叔叔家,他叫他三叔。三叔家并不缺孩子,玉敏秃丫头,大小子二小子,男男女女一大堆,自己的儿女还养不过来呢,三婶对父亲,用烟袋锅伺候。没爹没娘的父亲一下子就知道乖了,一口浑浊的凉水他都不再嫌弃,递到嘴边就喝。包谷稀饭,他也渐渐长大了,还有一身好力气,能干活了。

父亲长到十四岁,就是家里的一名好长工了,他差不多扛下了三叔家里所有的苦活儿。也是在这一年,父亲见到了母亲,随姥姥来铁骊避难的李连生。

父亲的能干、伟岸,得益于他旗人血统的母亲。在当时,满汉是不通婚的,父亲的父亲,给旗人大营喂马的马夫,就是凭着朴实能干,俘获了奶奶的芳心,生下了父亲。叔叔瘦小枯干,还一脸麻子;三婶也瘦得竹竿一样,罗圈腿。他们生下的孩子,都矮小瘦矬。当地民谚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儿。和那些孩子比,父亲则显得那么英俊。在和秃丫头玩嘎拉哈时,母亲就对父亲印象良好,父亲呢,因为孟大哥的公款问题,捡了个漏儿。他的三叔凑了俩钱儿,西屋一倒出来,不再收房租,一房媳妇就有了。

婚后,大大出乎三叔的意料。他本意是侄子有了媳妇,男主外,女主内,里里外外,他们一大家子人,就有人伺候了。可是,母亲不但不甘心伺候他们,还有把父亲拐出去分家另过之势。

母亲这样教育父亲:“你们一家子,一个喝大酒,一个抽大烟,弟弟妹妹一大帮,天天啥也不干,就知道趴在炕上耍。这样的穷家,就是一个大窟窿,你累折了腰也填不满啊!”

母亲还说:“他们养大了你,不错,我们也记恩。分家后,咱们月月给他们赡养费、养老钱,让他们不白养你,这样,不也还情了吗?要是一大家子都这样一起混,一块儿糗,最后,都糗穷了拉倒。”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事情不能那么干。父亲为难。

母亲又说:“人多没好饭,猪多没好食,这大锅饭,最要不得了。”

父亲天天最累,可是他要跟大家吃一样的,顿顿包谷大饼子,没有一点儿油水,身体累垮了谁心疼?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这样的日子,永远过不起来,旺不了!

父亲的弟弟和妹妹,三多儿秃丫头,他们从前玩嘎拉哈的时候和母亲是玩伴,现在,是姑嫂关系、叔嫂关系。小姑子天天告刁状,说嫂子没给他们做饭了,嫂子给白眼儿了。这样,一场场嘴仗就不可避免了。母亲趁又一次嘴仗打起,三叔三婶偏袒着断官司之际,果断地撕破脸,提出分家。她说:“既然大家在一起不愉快,都这么憋屈,就分开吧。分开单过,是福是罪,谁也别怨谁。我和江林搬出去。”

“搬出去?你想得倒美!”三婶的烟袋把炕沿都刨出了个坑。

“我们白养小林子长大啊?”三叔也会算账。

“我们出去可以月月给你们钱,算养老费。”

“那也不行!拿两个钱儿就算完了?家里一大摊子。”三叔说。

“是啊,一大摊子,大家都有手有脚,却不干活儿,江林成了你们的长工,我是你们不花钱的老妈子。这样的日子你们当然不愿意散了。”

“你没良心!当初,我们家可没藏着掖着。没我们兜着,你还嫁不了我们小林子呢,是你自个儿愿意的。”三婶的嘴可比铜头烟袋锅儿还厉害。

揭短的羞怒使母亲意志更加坚定,她说:“就算我当初是愿意的,你们一家老小,也不能赖在我和江林身上一辈子啊。”

“赖”这个字让三叔愤怒了:“太不像话了!这还是晚辈跟长辈说话吗?反了天啦!”三叔噌噌噌冲到那堆破烂棉花堆前,抓出父亲的那条被子,扔一条大鱼一样把被子扔了出去。“分吧,分吧,滚犊子吧!”软塌塌的被子让小个子三叔一下扔出那么远,可见他的怒气。

父亲刚下班回来,被子把他盖了个正着。肯定是屋里又交火了。一个时期以来,母亲鼓动他分家,父亲左右为难。他顶着被子进来,被三叔喝住:“小林子,你说,你媳妇要分家,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想不想出去单过?”

三叔暗想,借这个侄子一个胆儿,他也不敢说分吧。从小到大,父亲的老实都是出了名的,现在,众目睽睽,他敢跟他媳妇一个鼻孔出气?

父亲抬头看着他。

父亲的犹豫使三婶搭了腔儿:“哼,白眼儿狼。没了媳妇就不活了?”

一句话似提醒了父亲,是啊,没了媳妇咋活呢?年轻的父亲刚刚尝到日子的滋味、媳妇的甜头,没了女人,这可怎么活?

父亲就开口了:“分吧,分了单过我也养你们老。”

三叔手里的酒瓶子像绿色流弹一样带着呼哨就飞过来了,父亲闪得快,这得益于他平时练就的躲铜头烟袋锅儿的功夫。酒瓶子在空中走了一个抛物线,再落到地上,碎得很彻底。

满屋酒味飘香。

叔侄的养育账,就在酒香和碎玻璃碴子中,两讫了。

父亲和母亲说话算数,他们不但分文不取,还把家里欠下的八十多万外债(当时的东北九省流通券,面值最大有一万元的)给还上了。闹革命成功了,两个人的日子欢天喜地,全身都是力气。宋富宋贵,宋荣宋华,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开始了新生活。男人白天去上班,晚上跟母亲学文化,有了文化的父亲还从工人阶级队伍走出来,当上了干部,成为宋监理。成了宋监理的父亲穿制服,锃亮的大皮鞋,头型也分成了三七开,手腕上还戴着亮闪闪的手表,脸上天天都是笑容。他们白天工作,晚上不惜力,富贵荣华,金银财宝的诞生,就是他们相亲相爱最有力的证明……

十一

金宝银宝的夭折,让大姐宋华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我们家说话都低着头。我爱金宝银宝,但我也爱大姐宋华。她每次下山回来,都要给我带一点儿东西,有时是一包野果,有时是一枚红了的枫叶,实在没什么可带的,她就给我一个拥抱。有一天,她拿回了一大包东西,是一方花格子毛巾包着的画笔和颜料,还有一本油印漫画。漫画上面墨迹斑斑,用手指一翻,油墨就染到了手上。漫画上,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身体是条蛇,横在那里。我后来知道,那是江青,他们被打倒了,叫四人帮。大姐指着册子上的漫画告诉我说,她们场的小尹子就会画这个,因为画这些东西,她从来不用上山,风不吹虫不咬的,更不用出苦力——画画儿,这是最俏的一个活儿。大姐鼓励我,从今往后,就天天学画画儿。长大了,有这样一份工作,干干净净,出出黑板报就拿钱,多好。

大姐认为画画儿是一门手艺,天天不闪腰不岔气儿,站着坐着都能把钱挣了,全天下也没有这么滋润的活儿了。

这本画册成了我最早的艺术启蒙。大姐走后的日子里,我没有老师,完全是自我摸索,画得很费力,不得要领。倒是那本册子上的文字,让我读了又读,给了我无穷的艺术想象空间,让我从此热爱上了美妙的文字……

后来,我发现,我真正热爱的艺术,是手风琴。有一天,宋财和他的同学在一起讨论郊游,他们从学校弄来了手风琴。当我听到那呜呜嗡嗡的手风琴声时,我长时间不能动了,仿佛灵魂飞出了躯壳。他们去河边,我也跟着去了,浩淼的河水是他们的背景,干净的沙滩是他们的舞台。观众,就我一个,可我是那样迷恋。他们都玩累了,下河捉鱼去了,我坐下来,抱起那架琴,无师自通地拉了起来。

我把手风琴摁出了曲子,那是我刚学会的谱子——《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我的肩膀勒得好痛,整支曲子拉完了,我又坚持拉第二遍。另一面的贝斯键,我也是自悟的。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了我的周围,给我鼓掌。那天宋财还说:“琴,咱们先不还了,让双莲多玩几天,等暑假过完再还回去。”

这架沉重的手风琴被我抱回家了。学过一点儿乐理的宋财告诉我,黑键盘上那个带小坑儿的是基准音,找准了它,其他的就好办了。当天,我晚饭都没吃,一直在院儿里练琴。有一本歌谱,照着上面来,一遍一遍地练。到了晚上,只觉双肩火烧火燎地疼,脱下衣裳偷偷看,手风琴的两根带子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竟把我的肩膀烙出了两条紫色的印子。后背酸,前胸一直觉着碍事儿,这时候我忽然想,如果我也有一件大姐宋华那样的“小衣服”,是不是练起琴来会舒服一些呢?

那天晚上,我决定自制一件“小衣服”。这种小衣服大姐有,前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扣子,特别紧,勒着胸部。我曾问过宋华这小衣服要这么多扣子干吗,大姐说这不叫小衣服,它叫“大布衫儿”。

这么小的小衣服怎么叫“大布衫儿”呢?我不明白。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宋华说。

现在,我明白了,小衣服(大布衫儿)的作用就是紧身,方便干活,也方便拉琴。这晚,我自己动手,照着大姐那件衣服的样子,偷来母亲箱子里的碎布料,一片儿一片儿,开始剪裁。大家都睡熟了,我设想着,明天早上,我就能穿上我自制的小衣服,不鼓胸不驼背地练琴了。一边做一边心里得意,那屋的灯忽然亮了起来,吓我一跳。母亲看见了是不得了的,我呼啦一下子把剪子、针、线,还有那些花瓣儿一样的一片片材料,团巴团巴,一下塞到了褥子底下,关灯倒头装睡。

母亲好像是小解,几分钟后,那屋的灯又黑了。

我再次起身,投入工作。这回,我加快了速度,不再斟酌片儿与片儿之间的顺序。可是,我的缝制技术不支持我的速度,不是缝住了不该缝的,就是漏针了,要么线太长,打了结。就在我手忙脚乱,忘记了边制作边观察敌情时,母亲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呼啦一下,又要把那堆东西卷到褥子底下。母亲脸色很冷:“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撒谎。”

“真的什么也没干。”我把那堆东西团巴团巴往褥子底下塞。

母亲一把拽出来,“这是什么?”

我不说话,眼睛瞪得视死如归。

双环手欠,她一把抓出那堆布料,“妈,她在缝小衣服呢,她想跟我大姐一个样儿。”说着,还一片一片抖搂起来。

母亲生气了,声色俱厉:“双莲,你才多大呀?我还以为你在缝小口袋玩,原来你在弄这个!你怎么……”

母亲不屑又痛恨的神情,影响了我一生。后来,当我离开了小县城,到了外面的世界,生活好了,才知道那种服装既不叫“小衣服”,也不叫什么“大布衫儿”,它的准确叫法,应该是“胸罩”或者“文胸”。又过了若干年,这种东西不再是女人的内饰,光天化日,女人也可以穿着它们拍照、游泳、沙滩上玩儿。款式和颜色,不再是千篇一律,“罩杯”的大小,完全因人而异。不幸的是,对于我来说,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有很多年,我都懒得看它们,更不愿意触碰。

十二

我婚姻的不幸,除了罩杯的障碍,还因为贾楠。贾楠是我在亚麻厂的女工友,她为人热情,唱歌跑调儿,嗓门粗过男人。当我们大家累了,就会坐下来,让贾楠来一段。她唱的歌,能把一圈人笑翻,劳动的疲乏,也随着笑声散去了。

晚上,我们躺在宿舍睡不着时,就由贾楠讲故事。她的故事都是真的,她的母亲是医生,她讲的多是和婴儿有关的内容,诸如医院又发现三条腿的弃婴了、没人要的豁唇了、啥毛病也没有的胖小子等。贾楠边讲边给答案,她说啥毛病也没有的还被扔了,就是大姑娘养的。

那时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母亲就是啥毛病也没有的人,她的母亲也是大姑娘?

贾楠还说过一个老头儿,在医院烧锅炉。那老头儿,一辈子没结婚,光棍儿。大家都奇怪,他怎么天天红光满面,那么大岁数了脸上却没有皱纹?就算他天天喝人参酒,也没这神奇功效啊。还有,谁都有个头疼脑热、跑肚拉稀,可他,长年累月没生过病。老头儿好像也不想女人,从不跟女人逗闷子,每天按时来按时走。谁都说不出他的不好,可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有一天,一个医生去他家拿点儿东西,正赶上他吃饭,一旁是他的酒壶,玻璃的。

“妈呀,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那老头儿的瓶子里,泡的全是人体各种——我妈说恶心死了。后来公安局把他抓走,问他从哪儿搞的那些东西。老头儿交代,他跟太平间那个看尸老头儿,老哥儿俩经常联手喝一壶。老头儿说吃什么管什么,确实挺好。老头儿还交代,他用那些东西包过饺子呢,可香了……”

大家听到这儿都说:“恶心死了,要吐了。贾楠你别说这个了,说点儿别的吧。”

贾楠就又回到了胎儿——弃婴。

贾楠说,也是她妈那个医院。有一天,有人看见洗手间里扔着个纸壳箱子,不用问,有经验的老大夫都知道是弃婴。医院的领导还有派出所的都来了,打开纸壳箱子,天啊,里三层外三层,那小孩儿睁着眼睛,没哭没闹,全身上下检查两遍,一点儿残都没有,还是个男孩儿。这是怎么回事呢?翻找了半天,被子里掖个纸条,上面写着孩子的生辰八字,多余的一句话没有。大家就猜,这又是哪家的大姑娘被祸害了,生了孩子没法养,就扔了。“你想啊,”贾楠说,“有爹有娘的,小孩儿又不缺啥,谁能舍得扔呢?”

那个晚上,因为这个话题,大家就讨论起如何防范男人,防被骗。贾楠的经验是,怎么着也不能跟男人那样。只有结了婚,才能那样。

“那样”是什么样呢?跟男人一被窝儿就是“那样”了吗?贾楠成了解惑的老师,她跟她妈学了很多名词,听得大家脸红心跳。我们大致地明白了婴儿产生的源头。贾楠还教给我们,如果男人强行想那样,不管他是谁,她说她妈告诉过她一个最好的对付办法。

我们七个小脑袋都伸了出来:“什么办法?”

“掐住男人那儿,死攥住,别撒手,他就不能了。”

天啊,那地方——女孩子们一想都脸红。

贾楠说:“害臊也不行,就得掐那儿。我妈说了,下不去手可不行,歹人就得逞了,那我们一辈子就完了。”

她又举出一个她表姐的例子。她表姐是中专生,放暑假的时候,回家下火车是半夜,她想抄近道,就沿铁路线一直走。走到后来,后面跟上一个人。表姐害怕,但是她没办法,四面都没人。她就快走,那人也快走,几乎是小跑儿了,眼看要追上了。表姐突然一嗓子,把那人吓一跳,站住,四下看看,再不下手怕迟了,那人就直扑上来,把表姐抱住了。

“表姐要是有那一手,能攥住男人那儿,就好了。”贾楠说,“可惜,表姐当时不知道。她摘下了表给那人。那人说表也跑不了,人也跑不了。撕扯了半天,表姐还是被摁倒了。身子底下是道边的石头,硌得表姐很疼。表姐摸起地上的石头砸他,他抢过石头把表姐打晕了。表姐就因为这事儿,后来都没毕业,生生挺着一个大肚子,又找不着人……”

大家唏嘘,半天不说话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小姐妹集体看电影,回来的路上,没有路灯,胡同儿很黑。我们心里复习着贾楠传授的女子防身术,一直到进了工厂的北门,都平安无事。后来,当我走进了婚姻,这一功夫才有机会得以实践。那晚,灯一熄,不等丈夫抓住我的手,我已经先下手为强,稳准狠地使出了这一招儿。他疼得直吸气,咧着嘴说你变态呀!如是几次,好景不长,我们离婚了。

十三

母亲六十岁这年,身体有疾。她让父亲陪她再次去了哈尔滨。这么多年来,她让宋富宋贵,还有宋荣宋华,都帮她寻找过生身母亲。不论怎么找,都绕不开姥姥这一关。他们给姥姥买好吃的,好穿的,姥姥高兴,说没白疼他们。当年,姥姥一怒之下回了哈尔滨,扬言和母亲断绝关系。后来,她再没来铁骊。母亲接二连三地生产,她都没来。母亲顾了小的顾不了大的,正如姥姥所说,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母亲照顾不了这一堆,宋荣宋华就轮番被送到哈尔滨,由姥姥将养。姥姥说:“我这儿成了你们的幼儿园、福利院了。”说是这样说,哪个送来,她都高兴。

宋富宋贵和姥姥开什么玩笑都行,就是不能提妈妈当年的来路。一问,姥姥就翻脸:“你们不是来孝敬我的,你们是你妈派来的探子。”

宋贵会逗姥姥,他说:“饮水思源,我是想听听你当年怎么养大的我妈,姥姥你肯定不容易。”

这样一说,姥姥就来劲了。她说:“你妈抱来,没有奶,是我一口粥一口粥喂大的。没有我,你妈早死了。没她,也就没有你们。你们几个,可不能忘了姥姥。”

“那是,我们都多亏了你。”宋贵说,“不但我们感谢你,将来我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子子孙孙,都要感谢你。没姥姥您,就没有我们。但是,”宋贵又问,“我怎么听我妈说,你疼她,没有二心,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像哪个老邻居说,我妈就是李家的人。”

“别听你妈臭美了,谁跟她有关系!”姥姥又怒。

宋贵跟母亲学了姥姥的弯弯绕,说:“如果她不是我姥姥,我就给她上老虎凳、竹签子,不信她的嘴比江姐还硬。实在不行,我把小脚老太太吊起来审,只要妈妈你不心疼就行。”

母亲被他逗笑了,眼里涌出泪花。她叹息:“我就不信,我真的跟那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窠儿里蹦出来的?”

母亲再去哈尔滨,用的是攻心术。她和父亲背上姥姥最爱吃的猪头、整副猪蹄儿、猪下水,这都是半夜三更父亲用一根儿老朽的木头慢慢烧烂的,咸香的滋味全进了猪头里,闻着就要流口水。母亲已经想好了,这一次,无论姥姥怎么急,她都不翻脸,不跟她急,以柔克刚。

这时的姥姥已经九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一口灿烂的假牙,吃什么都香,咬钢嚼铁。看母亲率领父亲背来的整个儿的猪头,她眉开眼笑,说:“小连生,我没白养你啊。”

母亲说:“我都多大了,妈,我也老太太了,别再叫我小连生小连生的了。”

姥姥说:“你多大在我跟前儿也是孩子,也得叫连生,改不了。小连生,你这么孝敬我,你那点儿小心思,我知道。还把江林搬来了。你为什么来,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你刚有汉子那会儿,心里可没我,十年八载都不想我这个妈。现在,你三番五次地来,还背来了这么多好吃喝儿,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套话嘛。”

母亲说:“妈,你老人家火眼金睛,我也不说别的,就等你话儿了。”

“什么话儿?实的我说了你也不信,假的你让我编?”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三舅的地址我都打听出来了。”

三舅就是姥姥当年的那个三弟,李三。二弟被镇压了,这个三弟,吃喝嫖赌了一辈子。大弟弟,当年的区长,吃得太胖了,脑溢血,也死得很早。一家子就姥姥长寿,姥姥不愿意提他们。

“小连生,你还真能打听,你是要把我的老脸都丢尽呐。”姥姥说。

母亲说:“我都一把年纪了,我不能白活。”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你妈当时是个穷人家的大姑娘,被人给祸害了,有了你,生出来就送人了。送来送去,送到一个老头儿那儿,他抽大烟儿,养不活你,就扔到我屋檐儿下,我就捡起了你。”

“那个大姑娘是被谁给祸害的呢?听说是一个叫李二的警察。”母亲像唠别人的家常,尽量不动声色。

姥姥一下就翻脸了:“小连生,你血口喷人,往自己的脑袋上扣屎盆子是吧!”

这一次,母亲没有吵翻即走,她改变了战略,让父亲先回了,她似乎是打算长住了。第二天,她早早地起,说出去给姥姥买点心。道外区,一道街一道街的,母亲乘了公交,一路一路地倒。她的目的地是江北,老棚户区。上一次,那个老邻居告诉她,想打听明白自个儿,还得去江北,找她三舅。“那老头儿还活着,什么都知道。”

母亲一条街一条街地看,看到脖子发酸,在她手里,提着著名的“老鼎峰”点心。可是走了三个来回,没有那个门牌号。母亲试着敲开了一户院子,开门的是个老头儿,年纪也不小了,他听了母亲打听的那个地址,歪着头想了半天,说:“那个呀,那是解放前的叫法了。现在,早扒了。”

回到家,已是中午了。母亲知道会有一场硬仗等着她打,果然,姥姥不问她去了哪里,而是叉开两只小脚,笃笃定定地看着她,那意思,交代吧。

姥姥两只手像抡链球一样,把“老鼎峰”狠狠地掷了出去

母亲也不惊慌,回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那是一种绝望的想好。她诈姥姥说:“我见过三舅了。”

说完,也笃笃定定地看着姥姥,等待姥姥的反应。

姥姥的手已经接过了那包点心,那是她热爱了一生的、吃一辈子也没厌倦的“老鼎峰”。听了母亲的话,姥姥有过一秒钟的犹豫,然后,姥姥两只手像抡链球一样,把“老鼎峰”狠狠地掷了出去——圆圆的点心像棋子儿,轱辘辘辘——在母亲的脸上、身上、地上,滚开了……

母亲没动,她眼含热泪:“妈,如果敲开你的脑壳能让我知道真相,我到底是谁生的——我真想,敲开你的脑壳!”

尾声

我的名字叫双莲,和双环是双胞。幼年时,家里来过一个穿着打扮不一般的小脚老太太,母亲说那是姥姥。姥姥穿绫罗,用轿夫,腰里的银元叮当响。长大后我才知道,姥姥为什么那么有派头,那么奢华,因为年轻时,她开过满堂春。

母亲是姥姥抱养的,母亲的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身世。关于身世,姥姥给过她多种答案——大姑娘养的,没脸活了,把孩子给人自己跳江了;父亲是抽大烟儿的,抽不起了,卖了孩子;火车站捡的;屋檐下拾的……而在母亲的寻找中,丝丝缕缕的证据表明,她可能就是她的养母所生;也可能是她的姨娘所弃;还有,她的舅舅,那个花天酒地的警察,自己是他的私生女;再或……母亲的身世成了罗生门。

母亲走在姥姥前面,一个人都要死了,而活着的还不肯揭晓答案,这是怎样难以启齿的秘密?难道,这个世间,真有所谓的天机?天机为什么不可泄?恍然的答案让我后背一阵发凉。当然,在这儿我不能说了,要说,那得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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