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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的姑娘是人家的

2015-06-30向春

滇池 2015年6期
关键词:铁锤哑巴板凳

向春

1

香夫人从一只麻袋里被抖出来,就嗅到了扑鼻的新鲜柏木的味道。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自己坐在一只柏木砌成的木头房子里。她转着圈看了一下四周,触手可及的都是散发着松香的木头,除了墙角的一只红泥火盆和胡油灯的碗盏。看来这只胡油灯已经点了两个时辰,或者可以说这盏灯等待了她两个时辰,灯油尽了,火苗昏昏欲睡。香夫人给灯添了油,坐在火盆边上烤身子,她被惊吓得出了几身冷汗,衣服湿漉漉的。

她回忆几个时辰前,她和达拉特王爷在王府里吃肉喝酒。王爷醉眼惺忪地说,达拉特最好的马奶酒就着义和隆最漂亮的女人,本王爷三生有幸啊。王爷的意思是香夫人秀色可餐,美酒就着佳人,真解馋呀。

香夫人说,跑马地遭遇不测,愧对王爷的一片盛意,心中有欠呀。

王爷说,哎,夫人不要自责,跑马地不长粮食那得怪跑马地呀,母猪不下崽那得怪母猪呀。说到底是王爷的跑马地不争气。夫人如果能陪本王爷共度良宵,跑马地这一年的租银就免了。

五千两银子免啦!五千两啊,普通人家能娶一百个女人,王侯之家至少也能娶两房夫人。香夫人的脸红了,没想到一个香夫人这么值钱。

可是香夫人是矜持的,她羞赧着绕过这个话题说,其实,我来王爷府是——

王爷说,哦,夫人有别的事?

香夫人看上去很为难,咬着下嘴唇,斟酌着。

王爷说,夫人,我们是亲戚,有话不妨直说。

香夫人说,王爷人这么好,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我妹妹,你的小福晋——

王爷明白了,香夫人是为小福晋来的。一定是小福晋缨子在义和隆有什么丑事,瞒着王爷。他又想起了木箧里的马粪,皱了皱眉头。

香夫人说,她做闺女的时候,是乔家对她管教不严,现在贵为福晋,她还是不顾体面,这不,一到义和隆就和下人搞到一起,我们说不得问不得——

王爷从炕上站了起来。

这时外面有一点嘈杂的声音,王爷说,进来!

进来的是小福晋的随从,他风尘仆仆,用余光瞟了一眼香夫人,气愤地对王爷说,小福晋在义和隆不守规矩,和下人来福明铺暗盖,特来告知王爷。

王爷又一次摔了奶茶壶。

香夫人叹着气说,王爷不要生气。跑马地的事你可能有所不知,是小福晋指使人给白欧柔种子调了包,致使跑马地颗粒无收。她仇恨我们杨家,可她不能不顾达拉特的利益。还有,她派亲信给狼山上的曾格林沁送粮草,结果王爷府遭到了第二次围攻——

最后一句话点了死穴,王爷跳起来了。马上派人到银库查账,果然从小福晋手上支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

就这样王爷当着香夫人的面写了休书。派人立刻召回小福晋,打入冷宫。

香夫人端起酒杯给王爷敬酒,一只玉手伸在王爷的面前竟有些发抖。

王爷并没有用手去接酒杯,而是长满胡子的嘴凑近酒杯,有声有色地吸着马奶酒,人先醉了。

之后他仰天大笑,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夫人如果能陪本王爷共度良宵,跑马地一年的租银

就免了。

香夫人笑而不答。

王爷说,夫人若有疑虑,立字据为证。

这是一笔愉快的交易,字据立好,各持一份,所有的仆人一挥而下。王爷提议喝交杯酒,香夫人知道机会来了,她半推半就端起酒杯,把提前放进水袖里的东西撒进酒杯里。可是聪明的香夫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达拉特王爷也用同样的手段给她的酒杯里下了药,不同的是下的不是蒙汗药,而是春药。他们分别喝了对方送上来的酒,达拉特王爷没来得及宽衣解带就拉起了二尺长的呼噜,而香夫人脸色酡红,意乱心迷,她到处找她的斗篷打算一走了之。可是她好像进了迷宫,转了几个来回没找到出去的门。就在这时,所有的蜡烛都灭了,她听到了风一般轻的脚步声。接着有手伸出来,她被小心翼翼地捂了嘴,放进一只宽大的口袋里,抱在了一顶肥硕的马背上。这个劫持者动作轻柔的程度,让她以为是有人跟她开玩笑。接着她被带上了路,根据身体的角度和马蹄的力度,她知道他们在向高处走。风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凉,有人还在麻袋上披了一件棉袄。她明白,她被带到了山上,就是义和隆背面屏障似的狼山。想到狼山,她就知道自己遭遇到了什么。狼山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她已经伏在了土匪的马背上了。

那么香夫人此时是坐在狼山上土匪造的一只木头房子里。这房子真是精巧,像她手里的一件女红,精致而且舒服。土匪里还有这么手巧的人吗,凭这一手好手艺还用得着当胡子?这里过早地点了火盆,暖和得像是义和隆清明时的春天。此时她的心定了下来,种种迹象表明,这不是一个不安全的地方。

一场虚惊之后,香夫人觉得累了。她摸到了一只木头床想靠一会儿,床边有一条木几,上面是一盘奶食,有金黄的奶皮和雪白的奶豆腐,还有一壶奶茶,伸手一摸是热的。难道这里的主人是个蒙古人?可凭着她女人的直觉,这房子是崭新的,没有人住过的。那么这奶食很可能是一个

蒙古人为她准备的。

她往床头上一靠更是吃了一惊,床头上有一只和他家里一模一样的红木算盘,这一发现揪紧了香夫人的心。这个人是认识她的,这个人是为了救她的。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为她安排了这一切。此时的香夫人不是害怕,是好奇。究竟是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既然这样了,那就等天亮再说。她上了床揭开被子,“喵”地一声叫,吓了她一跳,被子里钻出一只猫来,毛色纯白,天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伸手一摸被子,被子是热乎的。她明白了,这只猫是给她焐被窝的。她钻进被窝,把那只猫揽进怀里,心里竟有一丝被娇宠了的喜悦。她一挥手扇灭了胡油灯,熄了的灯芯冒出熟胡油的香味,清白的圆月就从木头窗格子里筛进来。

她听到不远处传来马头琴的声音,随着风的吹向时轻时重,呜呜咽咽的。香夫人知道这首蒙古族民歌,叫作《再好的姑娘是别人的》。这首歌的曲调让她心里变得安顿,也变得兴奋。让她想起那年义和隆的中秋节,楼下办堂会,她和小酥在阁楼上相亲。她看到叫苗麻钱的那个后生,器宇不凡眼睛发亮。他是妹妹小酥挑剩下的,可小香想嫁给他。可是,揭开盖头,她看到的不是他。她和妹妹都搞错了,他们都看到了不想嫁的那个人。世界上可以有这样的阴差阳错,仅仅半个时辰,两台轿子从乔家一起动身,她和小酥长得一模一样,在途中有人不小心调换一下就行了。可是没有。永远没有了。她紧了紧被窝抱紧了猫。她的心开始等待,心情变得那么柔软甚至是妖娆。就这样她枕着马头琴时断时续的声音睡着了。

早上推开门,是净面的热水和早饭。她麻利地拾掇好自己,专心地吃饭,她做的一切是那样从容不迫。之后她走出院子,看到前面是一棵粗壮的柏树。她站在柏树的下面,看到木头房子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房屋和帐篷,影影绰绰的人们在练兵,厮杀声不断。这是一座军营,围住了木头房子,她可能是走不掉的。

可是谁说香夫人想走啊?

到了晚上,天空中挂着最圆的月亮,马头琴声如期响起。她推开窗户,看到了那棵柏树,歌声就从那棵柏树下响起。

鸿雁展翅向南方

芳草低头躲秋凉

含泪告别阿爸阿妈

再好的姑娘是人家的

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呢?这声音太熟悉了,太好听了,这声音哪里听到过呢?

香夫人的心乱了。她慢慢地解开一头黑发,用一只木头梳子细细地梳理,从头顶到发梢一遍遍地梳理,直到头发像一抹胡油一样滑亮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蒙古男人——达拉特王府的管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到义和隆的乔家为缨子提亲的蒙古胡达。

就是他,曾格林沁。

她想起了作为胡达的曾格林沁看她的眼神。

香夫人的心突然兔子一样地跳了起来。这种心跳在她见到麻钱时没有过,见到板凳时也没有过。想起曾格林沁时心就这样跳了。

第一次在乔家见到蒙古胡达时,香夫人看到了人才出众的曾格林沁。可是因为他的身份是来给缨子提亲的,对缨子的厌恶,香夫人自然对他产生了排斥。所以香夫人的表情是矜持的,她要用骨子里的高贵把她从缨子里区分出来。曾格林沁躲闪又热辣的眼光让她浑身有着说不出的舒坦,像阳光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一样,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啊。

果然这个草原上真正的男人看上的是她小香,尊贵的香夫人。香夫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每天他可以听到曾格林沁的歌声。仿佛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晚上马头琴伴着水一般的月亮升起,香夫人的心已不能承受月色之重。木头房子四周的人们磨枪擦弹,在为一件非常严峻的事情做准备。

天就这样冷了,香夫人开始想义和隆想自己的孩子了。

这是一个太阳光芒四射的晌午,香夫人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应该走了。曾格林沁只是想救她,她不应该等待什么。

她把木头房子里的东西按原来的样子放好,她要走了。下了山坡,一匹马正在悠闲地吃草。她看到这匹吃草的马背上备着一副雕花的马鞍。这副马鞍刺得她眼睛有点疼。这个疼是一个暗示,她可以骑着这匹马走了。于是她跨上了马背。周围的人都在磨刀霍霍,仿佛没有人看见美丽的香夫人越马而去。

下了山香夫人就听到飞机在上空盘桓,一群群逃难的人哭天抹泪的,一打听才知道日本人已经打到了西山嘴,五原县的人已在屯垦队的安排下转移到了强家油坊,各个村子坚壁清野,恐怕连一只麻雀都找不着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香夫人调转了马头,她往狼山上奔驰,她为自己找到了返回狼山的充足的理由。她赶得很急,仿佛急着回家那样挥动着马鞭。夜色下她径直走进那所木头房子,松了口气。房子里又燃起了火盆,一壶奶茶冒着气,那只雪白的猫扑进她怀里。

这一夜马头琴声没有响起。外面似乎很嘈杂,人嘶马鸣。黎明她听到一个人在门口徘徊,像树叶那样轻轻地飘动。香夫人的眼里流出了眼泪。可是树叶飘动得渐渐远了。她推开门,看见门前的那棵柏树上拴着一匹高头大马。这匹马香夫人见过。她向柏树走过去,马嘶鸣起来。之后,天地是那么安静,她听到了柏树下蚂蚁搬家的声音。

“夫人。”

声音从柏树后面发出来的。

“田野里的海纳花开了有败的时候,可是我的心发了芽就不会枯萎。草原上的骏马飞驰千里都知道回家的路,我只把一个女人当成我的家。”

“夫人,我要下山干活了。窝子里有我的弟兄保护你。你等着我回来。要是我回不来了,我的弟兄会送你下山回家。夫人,我们分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都不要回头。如果我回不来,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是谁。”

香夫人背过身去往木房子走,那个男人牵了马往山下走。他们都没有回头。香夫人听这个男人的话。她走进木头房,噼哩啪啦地打算盘。直到算盘珠子飞起来。

从此,香夫人站在柏树下不停地向远处张望,直到眼睛酸了淌下泪来。

就这样狼山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曾格林沁带着他的人马回到了狼山。木头房子外一片欢呼,杀羊宰牛猜拳喝酒,热烈得空气都要燃烧起来。二更以后狼山静了下来。马头琴声如期响起,那如泣如诉的声音随着一个男人的脚步近了。到这间木头房子以后,香夫人第一次没有拴门,她用一根青草挽住门拴,只要一个人伸出手用上比微风大一点点的力气,这扇门就会打开。

香夫人的手里一直打着那只红木算盘。

“夫人,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义和桥下。前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枝海纳花张开嘴对我说,我就在义和桥下。天不亮我就动身了,当我走到义和桥下时我就看见了你。”

香夫人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

“你穿着一件葱心绿的绸衫走进了大盛魁,你掏出碎银子买了一把红木算盘。转过身你看见了我,看到我你是那么惊异,你张了一下嘴,露出了粉红的舌尖。从那一刻起过去三十多年的曾格林沁死了,我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只想为一个女人活着的男人。我看见你慌乱地躲开我走了,从你的身上掉下一只绣帕,我赶忙塞进了我的怀里……”

香夫人站了起来。

香夫人开始全身发抖。算盘珠子全乱了。之后跌坐在木头凳子上。但是手里的算盘没有停。

这个男人爱上的是她的妹妹小酥。错了。

“夫人,夫人,我曾格林沁这样做让你受苦了。我想让你做我的女人,可别人说我是个土匪,脑袋别在裤腰上,说不定哪天就身首分家。你如果愿意就打开门。如果不愿意,义和隆的日本人已经全部歼灭了,我明天送你回家。”

算盘声停了,天地一片岑寂。曾格林沁听到里边的女人拴上了门,动静很大。

天不亮香夫人就跨上了那匹马,她头也不回地下了山。曾格林沁手下的一个叫狼山的汉子一直跟着她进了义和隆,他是曾格林沁派来给香夫人的家人证明香夫人的清白的。

香夫人直接到了顺子所在的牛犋。她对仓皇迎上来的顺子使了个眼色。顺子又给牛犋上的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狼山束手就擒。

狼山被绑在五原县衙门外,衙役放言,只有胡子头子曾格林沁出面才能换回狼山的脑袋。当天晚上,曾格林沁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到县衙门前。狼山一听到曾格林沁的马蹄声就喊,曾哥,那个女人是一匹母狼。你看错她了。我要替你杀了她。

曾格林沁跳下马,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张开胳膊让人捆绑他。他说,放了狼山,这事儿与他没有关系。

狼山说,你们放过曾格林沁,他没动那个女人一个指头。你们放开他,消灭水川伊夫的那一仗是曾格林沁带着弟兄们截断他们的后路,把他们逼进兆河渠的泥淖里的。我们冒充是大青山的游击队,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放了他。

可是曾格林沁摇摇头说,那是我手下的弟兄们干的,与我没有关系。那时我正在狼山上守着一个心爱的女人。你们杀了我吧。

酥夫人跌跌撞撞地上了义和桥北,就在这时,她看见一片人黑压压地涌过来,一辆囚车开过义和桥,桥身不堪重负地吱呀呀地直响。

这可能是五原县光复以后最热闹的一件事。

曾格林沁落马后,五县县长审训他:

黄羊木头的那批烟土是你打劫的吗?

是。

屯垦队的东西你也敢下手?

倒腾大烟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杨家的种子是你调的包?

是的。

杨家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下此黑手?

我不认识杨家。我只知道那批种子是要种在跑马地上。跑马地是蒙古人的牧场,我要它回到蒙古人的手里。

那香夫人也是你绑的票?

是的。

抢了东西还想抢人?

我们蒙古人以抢婚为荣。

那为什么又送她回来?

抢了她的人抢不来她的心。我不要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活捉水川伊夫那一仗是你冒充大青山游击队打的?

是弟兄们打的。我在山上的一个木头房子里,天天喂我的马,守着心爱的女人。

……

曾格林沁顶着一颗青皮大光头,高大的身躯让囚车显得空间狭小。他迎着义和桥下的风走出去,他在义和渠渠背上高高在上地走着。像他上一年来到这里时一样,他闻到这里的空气真香,因为这里生长着他的女人。就是同一个季节。那一天他捡到了一只绣着一朵海纳花的绸帕,此时正攥在他的手里。

曾格林沁他想死在义和隆。走出义和桥他回头看一眼义和隆,他看见一个女人跟在看热闹的义和隆人们的后面,跑着,说着什么,跌倒,爬起来。

酥夫人一跌倒,曾格林沁的身子就要抖动一下。曾格林沁看到了她的女人,看到了他的女人的眼泪。这个女人瘦了,这么快就瘦了,他以为是为他曾格林沁瘦的,他的心揪紧了。他不会抱怨的,因为这是他心爱的女人,心上的女人,他爱她没有条件。但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个女人不是他在狼山木房子里的女人。木房子里的女人不是他在义和桥下碰见的海纳花一样的女人——

他看到了他的两个弟兄混在人群里,他看到那两个弟兄在靠近他的女人,他的心一惊,这两个弟兄是要报复他的女人。

酥夫人从地上爬起来,人们走得那么快,她没有力气赶上那辆囚车。她想说,不要死啊,不要痛心啊,那个女人不是这个女人啊,我要你活着啊。她张着嘴伸出手,在她又一次要跌倒的时候,两个男人靠近她挟住了她,一把刀子在她眼前晃荡。一个男人说,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曾哥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还出卖他,你还有脸来这个地方?另一个说,把她两个奶头子剜下来给曾哥陪葬,让曾哥到那边去当下酒菜。这时他们听到囚车上的曾格林沁发出狼一样的嚎叫,这声音凄凉、悲怆、哀怨、绝望,像一把把钝刀戳在骨头上。两个弟兄一松手,酥夫人就蹲了下去。

鸿雁展翅向南方

芳草低头躲秋凉

含泪告别阿爸阿妈

再好的姑娘是人家的

囚车拖着歌声走远了,酥夫人的眼前一片烟尘。紧接着另一队人马赶上来,向着囚车的方向驰去。酥夫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男人苗麻钱,后面跟随的还有王家的畅水、丰田和一些穿军装的人。

酥夫人开始往强家油坊的方向走,她要去看她的环环。太阳西斜时她扑在了环环小小的坟头上。

当麻钱找到小酥时,她的棉衣盖在环环的坟头上,她趴在坟头上双臂抱紧了环环。她的血是从她的胸口流尽的。

杨板凳急匆匆地往义和隆赶,他要看看他的老柜,看他的香夫人有没有奇迹般地出现在家里。他看到了一些陆续回家的难民,灰头土脸的,但毕竟有了重返家园的喜悦。他脚底下就生了风,三脚两腿就甩到了粉房圪旦,这是离义和隆最近的一个村子。这里空无一人,村里的人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走近村口的一个茅草房,他饿了,圪蹴在门口吃干粮。这时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透过一张草帘朝里一看,乖乖,里边一个女人的后背,雪白雪白的。她正在急匆匆地换衣裳。她好像很着急,胳膊抖抖索索的,咻咻地喘气。板凳赶紧圪蹴下来,他不应该看人家女人换衣服。可是转念一想,这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这个茅草房里是谁家的女人。他不由自主地又站起来,没想到和正在扑出来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那个女人没有看清撞在她身上的是谁,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她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伴着响头。

板凳退后一步说,你说甚?

这女人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和声音。

板凳又退后了一步。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日本女人,是一个漏网之鱼。她整了一套中国女人的衣服换上想冒充中国女人。杨板凳恨透了日本人,日本人抢走了他的命根子香夫人,说不定早被他们糟蹋得稀松了。他们能日我的女人我不甚不能日他们的女人。他一个箭步上去拎起了这个女人,又摔下去,这个女人像一只皮球在杨板凳的手里起来又下去。日本人狗日的到我们后套来做强盗还带上女人,要不是我们引水阻援,他们还在我们的锅里吃饭哩,黑夜还在我们的炕头上生娃哩。他越想越生气。茅草房四周一看,正好有一口水窖,水是干了,可是有一个半人深的坑。他把这个女人扔进窖坑里,从茅草房里寻出一把锈败了的铁锹,他开始活埋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不说话了,不作揖了,一锹锹的土扑在她身上,她不停地抖动着脑袋,好像怕脏。她先是坐着,后来站起来。先是背对着杨板凳,后来身子转向杨板凳。先是低着头,后来抬头看着杨板凳。土马上就齐胸了,她突然捉住杨板凳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可嘴角轻轻提起来,笑,再笑。

杨板凳停下了手里的铁锹。他的心突然软绵绵的。扔下铁锹,圪蹴在地上卷了一支旱烟。他听得日本女人哽咽着叫了一声“哥”。板凳的心水一样的软。扔掉旱烟,跪在地上抛土,把这个女人连根拔了出来。

从水窖里出来的女人跪在他的脚下,抱着他的双腿,仰起脸,用很小的叽哩咕噜的日本话夹杂着中国话说,意思是,我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你是个男人,这里没有一个人,你要了我再活埋我也不迟。之后她跪着挪着膝盖把半身已经缰硬的杨板凳一点点推进了茅草房。这个女人脱光了衣服。

杨板凳的脸立刻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通红。他转身走出茅草房,靠着茅草房圪蹴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女人,他甚至后悔碰到了这个让他棘手的女人。抽了一袋烟,对着里边的女人说,你走吧,就当我没碰见你。走出这里谁活埋你那是你的命。

这个女人能听懂中国话,她点点头。

杨板凳甩开大步离开这个女人,天将黑了,他要赶回义和隆。走开了五十多步,他的步子越来越慢。之后他往回折。他想回去告诉这个女人,她一定要装成一个哑巴,随便找个人家嫁了,但她保证一辈子不能说话。走回茅草房,发现这个女人伏在草堆上睡着了。他扯下他的老皮袄想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让她听天由命吧。俯下的身子刚要直起来,他被一只手抓住了。这个女人徐徐地蹭到他怀里来,像一只吃奶的猫。她在他的腋下偎过来偎过去,仿佛他是她相濡以沫的心上人。

杨板凳被瓦解了。他跳起来抽掉了裤带,大裆棉裤就掉在脚面上。嘴里恶狠狠地说,我操你个日本臭娘们儿。他纵身扑向她,怀着对日本人的痛恨,对自己牛犋的心疼以及对香夫人的思念,他要打垮这个日本人。就这样他们在草堆上的一只老羊皮袄里翻滚,天亮时老皮袄湿透了。

杨板凳把这个女人当成一个哑巴“捡”回了义和隆的杨柜。

香夫人走进了杨柜,东家杨板凳揣着满怀的喜悦和惊慌迎出来。杨板凳想接过她手上的包袱,香夫人皱了一下眉头,闪开了。杨板凳尴尬地收回了伸出来的手,跟在香夫人的后面走。香夫人径直走进自己的正房,关了门,没有回头。杨板凳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听到里边的任何响动。无所适从的杨板凳给奶妈使了个眼色,奶妈端了热汤走进了正房。

奶妈不敢看香夫人的眼睛,义和隆的人都说香夫人被胡子破了身,虽然九死一生可面子上比死都难受。可怜香夫人那么好强的一个人,怎么能经得住别人对她的蔑视。于是善解人意的奶妈避实就虚地说,哎呀,这仗打得家家妻离子散,好在一个个都回来了,我老婆子高兴啊。来你喝口汤,我来抱抱宝贝疙瘩。

香夫人换了个姿势把跑跑搂在怀里。她看着奶妈手里的汤说,这汤是谁做的?

奶妈挪了挪一双小脚,乜着眼睛偷看了看香夫人的脸色说,东家在强家油坊捡了个哑巴,哑巴家里没人了,求东家给碗饭吃,东家看我老了腰来腿不来不中用了,领回来帮我打个下手。

香夫人看了奶妈一眼,奶妈手里的碗就翻了。香夫人摆了摆手让奶妈出去,说,以后茶饭还是你一个人来做,别人不要插手,外面的人不干净。

回到杨柜的香夫人几乎不说话,杨柜一下子住了两个哑巴。其实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哑巴,或者闻到了那个哑巴。她并没有用眼睛看她。香夫人的眼睛不长在眼眶子里,是长在心上。所以她没有看她,她用不着看她就能知道她是谁。

义和隆的人都说香夫人是从土匪窝子里逃回来的,早已被胡子头破了身,所以让聪明的香夫人说什么呢?杨板凳不敢看自己的老婆香夫人,他们再没有彼此近身,很明显杨板凳更怕香夫人了。夫人住在前院,他就住在后院,后院有一个很大的粮仓,总是黑洞洞的。粮仓的两边有两个耳房,他和哑巴各住一屋。晚上月亮上来了,照得半炕通明,板凳的骨头像被蚂蚁啃酥了一般,欲望像决了口的水一浪一浪地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开始绝望地呻吟。可是他不敢挪动身子,香夫人一直不睡,算盘珠子清脆的声音满院子回

荡。终于有一夜杨板凳茅塞顿开,香夫人的算盘珠子不停说明香夫人没有离开算盘,香夫人的算盘珠子响的时候是最安全的。于是他跳进另一间耳房把那个女人撂到粮仓里。

夜深人静他们总是在这个粮仓里,铺着麦子盖着麦子,翻云覆雨。他可以那么放纵,像对待他的耧,想咋撒种由着他。像对待他的麦子,想咋捆就咋捆。像对待他的玉茭棒子,想咋揉就咋揉。想煮着吃烤着吃或者生着吃,他想咋地就咋地。他喜欢女人的声音,就是在茅草房里老羊皮袄上的那种呢喃的声音,他永远没有听懂过,但他为那个声音着了迷。他忘记了这是日本话,她是一个日本人。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的身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身体才能爱上她的全部。他爱这个女人几乎胜过了爱他的水和他的地。因为有了这个女人以后,他再没有去看他的水和地。

他们像老鼠窝在粮仓里,身体像种子一样饱满而踏实。粮仓,粮仓,粮仓,杨板凳的天堂。

家里有粮食了,耗子就跟着进来了,肆无忌惮地前后院地窜。她偶然能听到后院的那个女人被耗子吓着了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绵甜,像往她的胸口一针一针地扎。她猫着腰双手顶在胸口上,无奈地呻吟。

香夫人把一只算盘扔出来,又把一只算盘扔出来,她扔完了家里所有的算盘,算盘珠子像羊粪蛋散了一院子。板凳赶紧猫下腰捡,嘴里嘶嘶地吸着,牙疼一般。

香夫人说,让她过来侍候我。

板凳知道她说的是谁,吓得捡在衣襟里的算盘珠子又撒在地上。他结巴着说,我来侍候你,她不会说话。

香夫人说,我不用她的嘴,叫她过来侍候我。

板凳只得去叫哑巴,他神色慌张地附在哑巴耳朵上说,千万记住不能说话呀。哑巴神情镇定,她用手势对板凳说,永远不会说话,即便暴露了日本人的身份,杨板凳并不知情。我只是板凳捡到的一个哑巴。这个手势哑马已给板凳打过无数次,板凳很熟悉了。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板凳要一口咬定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日本人。

哑巴走进香夫人的正房,她没有低头,直视过去,笑。

香夫人看清了,这是一个很好看的人,牙齿细碎洁净,脸是麦皮的黄中透白,细瓷的腻。这女人谁见谁稀罕呢,咋会是捡来的,这不是天上掉下金莲花了吗?

香夫人盘腿坐在炕上。她要绣花。她想她的妹妹小酥,她再不想打算盘了,她要绣花。她说,你上炕给我摘线,我要绣花。

哑巴垂着眼睛上了炕,她跪在炕上,不敢看香夫人。

香夫人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味道,这味道是从哑巴身上发出来的。这味道在哪里闻过,好像在哪家药铺子里或者赶庙会的粉楼里,香夫人皱了一下眉头,一时想不起哪里闻过这种味道。香夫人说,你坐下吧,我可领受不起你给我跪着。

哑巴好像没有听懂,继续跪着,双手垂在两只膝盖前。

香夫人示意她盘腿坐下。

哑巴换了个姿势坐下来。香夫人发现她不会盘腿,两条腿僵着,一顺儿拐着。香夫人撑好花绷子,哑巴开始摘线。香夫人看到了哑巴的两只手,心突然被什么弹了一下。这双手像十根葱心儿,嫩的能冒出水来。这个女人的手不是河套平原女人的手。

香夫人说,你的家在哪里呢?

哑巴用手比划着,在很远的地方,来后套逃荒,家里人都死了,剩下她一个人。

香夫人手里的花针不动了,她想起来了,这个女人身上是麝香的味道。她想起来,那一年她到锦绣堂给母亲抓药,那药里就有这味道,母亲说这是麝香的味道。据说窑子里的姑娘都用麝香,是避免怀孕的。香夫人的手被扎破了。

香夫人抬起头,想看出她脸上的风尘来。这个女人正用水晶样透明的手指捻着丝线穿针呢。后晌午的太阳穿过洁白的窗纸照在她的脸上,她两颊淡淡的绒毛像涂了一层薄金。她是那么专注,牙齿半咬着下唇又放开,嘴唇由淡渐红。

她听到门外焦躁的脚步声。

绝望的香夫人两只手捂在胸口上,一种疼从很远的地方走近了,她咬紧了牙关。一个绝色的女人对任何女人都是伤害。她对哑巴摆摆手。哑巴悄然下了地。

哑巴拉开一扇门,听得香夫人说,你不想嫁人吗?

哑巴转过身,半张着嘴。她半边脸惊喜半边脸恐慌,她不知道香夫人的意思,让她嫁给板凳呢还是别人?

这时板凳从外面进来急促地说,就让她做我们家的丫环吧,奶妈实在太老了。

香夫人没有抬头。自从从狼山下来她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男人。她的嘴角掠过几分鄙视,说,我看是我老了,你不想让她做你的填房吗?

板凳扑通一声跪下了,女人没有听懂香夫人的话,看板凳跪下也就懵里懵懂地跪下了。

香夫人再次冷笑,她心想,这女人跟谁睡跟谁亲啊。

板凳说,夫人调笑我吧,我不敢。

板凳低着头,等待香夫人再次开口说话,或者表态。

香夫人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她的心口疼得厉害,拧着眉头摆了摆手。

板凳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喜出望外,出门槛儿时竟跌了个跟头。跟在后面的哑巴失声“啊”了一声。

到了后院,板凳蹲在粮仓前嘿嘿嘿嘿地笑个不停。哑巴听不懂什么叫填房,她没有听懂香夫人的意思。但从板凳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一件好事情就要发生了。她从小接受的日本文化告诉她,一件事情要来临的时候一定要内敛,像蒸一锅馒头宁可过一点头也不能提前揭锅盖。眼前嫁给板凳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是她最好的出路,一是她能活着,二是她能跟一个爱她的人活着。她什么都没有问,继续前晌的活计,双腿一顺儿坐着摇着小石磨,磨豆子。

板凳显然胆子大多了,他蹭到哑巴跟前,摸她的脚,脱她的鞋。这双脚真好看啊,圆润无骨,脚趾像一串粉红色的莲苞。板凳把脸伏在她的脚上,身子就蜜一样的稀了。他亲着吻着,头往上面磕,好像头不想活了。

当最后一抹夕阳在粮仓的尖顶上消失,板凳就开始坐卧不安,他围着粮仓转,咻咻地喘气,像有一只野兽要从身体里蹦出来。看到天有点阴,他就把一只木炭小火盆放在粮仓下,温着。温热的麦子和温热的女人!

粮仓在杨柜是最雄伟的建筑物,这种造型还是板凳从口里带来的。最下面用三个木头桩子支起,上面交叉搭上粗壮的红柳打底,再用苇子围成圆柱状,留个小门。框架做好了,麦草和了泥里外抹上,有心一点的人家还捡来一些碎瓷瓦片摁在上面,防雨雪防风蚀还好看。这样的粮仓干爽透气不积雨雪,放粮食十年不坏。夜静更深时门拴了狗歇了,板凳像火苗一样蹿起来……

香夫人回到义和隆后,总是感觉到冷,其实天已经暖了,惊蜇了。尤其是妹妹小酥走了以后,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像挂了霜,穿的越多越冷。奶妈说,叫锦绣堂的郎中看看吧,酥夫人给你做的棉袄絮的都是丝棉,不可能冷啊。奶妈的一句话提醒了香夫人。妹妹小酥她没有走远,她还附在这些衣物上,她恨她姐姐啊。香夫人不是不想救曾格林沁,曾格林沁是个好男人,是个好汉,可是曾格林沁活着她们姐俩就不安生,杨家和苗家就不安生。要想让一切重归平静,她就不能出来为曾格林沁说话。可是让香夫人料不到的是,她心地笃实的妹妹小酥走了,而曾格林沁却活着。

老天总是和聪明的香夫人开玩笑。曾格林沁被麻钱率领的游击队和 35军的人解救下来,和游击队的许多年轻人一起编入了正规军,随 35军开拔到大同继续打鬼子去了。一同去的还有她的儿子丰田和亮水。丰田和亮水崇拜曾格林沁,他们很快会熟络起来。曾格林沁慢慢会知道义和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他会知道小酥的死。他会在思念一个女人的时候仇恨另一个女人。可是打完大同以后,丰田和亮水回到了五原驻地,这她当然高兴,窝心的是曾格林沁也回来了,还当了什么长官,兵们一见了他就敬礼。她的胃里开始冒酸水儿,从她心底又浮起一种东西,那就是对曾格林沁的敬重。只有香夫人最清楚,他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可是他爱的是她的妹妹小酥。

她开始羡慕她的妹妹小酥,有人爱她,得不到她的爱就为她放弃生命,这个人就是曾格林沁。小酥死得奢侈啊。

香夫人挑亮灯花,又披了一件衣服,这杨柜是多么清冷啊。一个女人没了男人也就没了热气。香夫人没男人了吗?有男人和喜欢一个男人是不一样的,香夫人心里没有这个男人。

黎明前,香夫人的窗前被一片火光照亮了。

可怜老实人杨板凳,只在粮仓下放了小火盆,小火盆里放了几片牛粪,怎么就惹了天大的祸殃。粮仓的门本来是掩上的,可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都跺不开。房后的顺子是第一个来救火的人,接着附近的邻居闻风而至,他们都听到一个女人呜哩哇啦地求救,仔细一听,这个女人说的是日本话。

香夫人在现场看到,放牛粪的火盆里有一截几乎燃尽的柏木木桩。

烧了杨柜的后院对香夫人来说几乎是正中下怀。可哑巴是个日本女人,并且暴露给了义和隆,这杨家可就说不清了。

铁锤镇长的上任是被一把火点起来的。

首先到杨家救火的是杨家的渠头顺子。他看到东家杨板凳反穿着一条老棉袄,正在地上打滚儿压灭身上的火苗。那个女人提着男人的大裆裤,她已经恢复了意识,不说话了,全身发抖。她的衣裳还冒着烟,像一截就要被风吹倒的破烟囱。

这时杨柜已经站了一院子的人。顺子见状上前对邻居们说,谢谢邻居们了,没事了,大家回家吧,三更半夜的打扰大家了。

可是人们已经围住了杨东家和那个女人。她说的是日本话,她是个日本女人!杨板凳窝藏这个女人,是想和日本人里应外

合!杨板凳是个汉奸!这时就有人揪住杨板凳的领子,你说,你为

甚要把一个日本女人藏在老柜,你想害死义和隆的人吗?

哑巴女人向杨板凳打着手势。这个手势杨板凳很熟悉——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知道我是日本人。

杨板凳说,大家误会了,我从来不知道她是个日本女人。我是在回义和隆的路上发现了她,她打手势给我说她无家可归让我收留她。我看她可怜,家里也缺人手,就当丫鬟用的。

她刚才给你打甚手势?你说。杨板凳说,她意思是说,她对不起我,她骗

了我,连累了我。你胡说,她的表情不是这样的。这时铁镇长身后跟着一帮人来了。铁锤说,

好啊,没想到义和隆还有没来得及跑掉的日本

人。把她带到二道桥活埋了。一个男人上来拎一只鸡那样把哑巴拎起来。杨板凳扑了上来。哑巴突然挣开那只手向杨板凳扑过来,她嘴

里恶狠狠地说着日本话,对杨板凳又扯又咬,做出抱怨他仇恨他的样子。她咬杨板凳的时候,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她是在重复过去的手势。

人们上来拉开黏在一起的他们,顺子趁机把杨东家拽进旁边的马圈里。他把一直在挣扎着要出去的杨东家推倒在马槽上,用一把马料捂住了他的嘴。

铁镇长一上任就遇到了这么好的一件事,他要活埋一个窝藏下来的日本女人。他披着一件细葛布的新夹袄,站在二道桥的一道阳坡上。春风还有点刺骨,可是他身上热气腾腾,激动的心呯呯地跳。坡下的村民正在挖坑,他指手画脚地指挥挖深一点。

哑巴的身体已经不再抖动,她偷偷地回望义和隆通向这里的那条羊肠小路,她想再看上板凳一眼,可是她更害怕板凳一时糊涂会出现在这条道上。她马上就要死了,她希望埋她的坑挖的快一点,板凳千万不要在这里出现啊。

坑终于挖好了,苟五蛋柱着锹站在铁锤对面说,铁锤,这日本女人长得这么可喜,就这么埋了怪可惜了的。

这话说到铁锤心坎儿里了。他站在阳坡上眼热心跳的,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大盛魁卖的洋烟盒上才能看到的绝色女人。她与他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他揉搓揉搓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个血肉做成的人。这女人不知道撒不撒尿拉不拉屎,这女人是不是吃的不是五谷杂粮。

铁锤说,这狗日的咋是个日本人,这狗日的日本没男人了咋让这样的女人来我们中国打仗。

苟五蛋听了铁锤的话捂住嘴笑。他凑过身子贴在铁锤耳朵上说着什么。

铁锤终于听明白了。他说,这狗日的日本男人脑袋掖在鞋帮子上了还带着女人,想在咱大后套下崽子呀,这些狗日的想得还美。日本鬼子操过的女人再可喜的脸蛋子也跟脚后跟差不多。苟五蛋,把这个女人推进坑里去。铁锤说这话时咬了咬后牙槽,腮帮子上鼓起了两个包。

苟五蛋被铁锤的气概感染了,他冲到那个女人面前拽住了她的胳膊肘儿,他往前推搡的时候趁机抓了一把她的乳房。一种异样的东西通过他的手传到他的心窝上,他炮烙似地缩回手,这个女人闪电般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苟五蛋愤怒了,他扯着嗓子喊道,你这个臭婊子还敢打老子。日本鬼子糟蹋了那么多中国女人,把你这个臭婊子囫囵埋了便宜了你们日本鬼子。他一把把这个女人推进土坑里,自己也跳了进去。

坡上站着看热闹的几个男人被苟五蛋说的话提醒了,他们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

他们看到苟五蛋扯下腰里的红裤带,在空中划了一条红弧线。接着又看到前面的小路上连滚带爬过来一个人,他像叫春时受到惊吓的一只老猫,声音嘶哑、绝望地哀鸣。他从坡上一个跟头就栽了下去,几乎砸在苟五蛋和哑巴的身上。他拽着苟五蛋用异常低微的声音说:她没有杀过人没有杀过我们中国人,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杀我们中国人。

杨板凳杨东家在乞求苟五蛋了,他的眼睛里要流出血来了。

苟五蛋太阳穴上暴出两条青筋,说,你咋知道她没杀过咱们中国人,你咋知道她是日本军妓?

杨板凳说,她也是被日本男人扔掉了的一个可怜的女人,你不要埋她了,让她走哇。能不能回了日本那是她的命,让她走哇。

苟五蛋可怜的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人求过他。有一次一个口里来的要饭的到他家门口给他作揖,想讨一口饭吃。苟五蛋说,你从锅里盛哇。要饭的一揭锅盖,看见锅底子都生锈了。再一揭米瓮,只有一把耗子粪。这个要饭的生气了,跳起来还把他捶了一顿。

苟五蛋扫兴地提着裤腰带上来了,这让上面的几个男人很失望,本来想着老光棍儿苟五蛋带个头,他们也能蹭点骚。现在看来没戏了。大家咧着嘴用大黄牙笑他,说,哎,五蛋,焖在锅里的老母鸡飞了,下面的含水都流下来了哇。

光棍汉苟五蛋有些恼羞成怒,他一只手提着裤子直着脖子对铁锤喊,铁锤侄子,你没看出来吗?杨板凳和这个臭娘们儿有猫尿(猫腻)。杨板凳知道她是日本人才让她装哑巴的。大家记不记得,杨板凳早早就离开防空洞了,他趁着我们不注意就领一个日本女人回家,他办下了天大的猪狗事,我们义和隆的人还不知道。这是一对狗男女。

大家看到,日本女人看见杨板凳来了,就颓然蹲下去,脸埋进双臂里。之后她突然跳起来对杨板凳又抓又打,让杨板凳上去。

铁锤喊道,二爹,你上来,我问你话。

杨板凳流着眼泪从土坑里爬出来,圪蹴在了铁锤的脚底下。

杨板凳是铁锤的二爹,香夫人是铁锤的大姨,她是吃大姨的糖麻叶长大的,他们是有亲情的。铁锤说,二爹你站起来,你这个水裆尿裤的怂样子,不就应了人家说的闲话了吗?

杨板凳不管这个,没听见一样。

铁锤看着二爹烂泥糊不上墙了,也就问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

你是咋碰到这个日本女人的?

杨板凳按照哑巴早教好他的话说了一遍。

她在杨柜做些啥,老实不老实?

板凳说,她推磨,洗衣裳,抱孩子。她没说过一句话,香夫人让她做甚她就做甚,能不老实么。

听了杨板凳的话,铁锤把身上的夹袄向肩头上扯了扯,摆摆手,做出一副镇长的样子,意思是埋了哇。

人们提了铁锹往下走。

苟五蛋跳起来说,铁锤,不能埋,让县里的人来断一下这个事,看他们是不是穿一条裤子。

铁锤说,苟五蛋,铁锤的名字是你叫的吗?县长是你爷吗?前几天放的救济粮和种子是镇长给你放的还是县长给你放的?我说埋就埋,埋!

苟五蛋气得满脸痛红,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可他还是有点不服气,铁锤分明是在包庇他二爹么。他说,那就让杨板凳埋,你们不是说他们没有甚猫尿么,就让他埋。

这么一说把铁锤将住了。他说,我二爹埋就我二爹埋,二爹你埋。

杨板凳接过铁锹,慢腾腾地小心翼翼地填了第一锹土,土没有撒在哑巴的身上。他低着头不敢看哑巴,他转着圈往哑巴的旁边撒土。

苟五蛋抢过杨板凳手里的铁锹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就饶了你吧。他飞起铁锹哗哗地下土,人们也跟着下土,三下五除二,土到了日本女人胸上。

板凳圪蹴在一簇沙蓬后面,鼻涕抹在牛鼻子鞋上。他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义和隆,义和隆里的杨柜,杨柜里的粮仓。他的眼珠牛卵一样地瞪着,痴着,仿佛先死掉了一样。

哑巴一直甩着头发,好像她没想到死只想到脏。后来她没有力气了,脸白成一张麻纸,脑袋垂下来。

人们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天空一下子安静下来,连一只麻雀都没有飞过。

日本女人突然抬起头来,她用眼睛四处寻找着什么人。她尽量抬起已经虚弱了的手拨脸前的土。她说着日本话,配合手势比划,大家终于看明白了。

日本女人说她怀孕了,已经好几个月了。

这对义和隆的男人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按照大后套的风俗,怀了孕的妇女是不能下葬的。当地的说法是,大人死了,孩子还没死,这个没死的孩子连同母亲下葬后就会变成“墓虎”,会在一个大家都睡死的黑夜把全村的人和牲畜都吃了,连骨头都不剩下。老年人还经常有鼻子有眼地给村里人讲,哪年哪月哪村一个女人死了,大家不知道她怀孕就把她葬了。后来这个村里的活物连老鼠都让墓虎吃了,这个村子变成了白骨滩,就在狼山脚下呢,现在人们黑夜路过白骨滩的时候,还能听到墓虎吃肉吸血的声音呢。

这下铁锤可作难了,死人肚子里的娃都会变成墓虎,那活人肚子里的娃更是了得。他说,先揪出来揪出来。

板凳看见哑巴像萝卜一样被苟五蛋拔了出来。随后香夫人和顺子到了。

香夫人说,出了这样的事我是有责任的。是我看着这个闺女人样子好才收留了她。她比划着说来后套逃荒遇上了打仗,家里人都没有了,让我们收留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因为她是个哑巴我们也就没多想,思谋着先让她给家里当丫鬟,再在义和隆挑个好人家嫁了。

苟五蛋说,她肚子里怀娃了,是在你杨柜怀上的哇?

香夫人说,这也怪我粗心,她住在我们杨柜我们用的是一个茅房,自打她来我就没看见她来身上,我还想这闺女是不是身体有毛病,等闲下来给她看看郎中。这事隔过去也就忘了。

香夫人的意思是说哑巴女人在到杨柜之前就怀孕了。

香夫人怕别人不相信,就派顺子回去叫锦绣堂的郎中来。

不一会儿锦绣堂的郎中到了。他仔细地把脉,之后慢条斯理地说,有喜了,三个月了。

大家心里算了一下日子,日本女人两个月前到杨柜的。更何况人家杨板凳的老婆都说哑巴是来杨柜之前怀孕的,那又有什么可说呢?剩下来的事情是怎么处理这个怀孕的日本女人。

最后香夫人出了一个主意,她说,这个日本女人可能没有直接杀过我们中国人,可她是一个军妓,她帮助他们日本男人杀害我们中国人,同样罪不可赦。她现在怀着身孕,孩子是无辜的。不如等她生下孩子我们把她交给驻军,按照俘虏去处理她。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国事家办是不合适的,大家说对不对?

香夫人说的话让人心服口服。

铁锤说,那让她到哪里去生娃呢?

香夫人说,你要是信任我的话,让哑巴还到杨柜去,我肯定不会虐待俘虏。等孩子生下来,让驻军带人走。

事情解决了,大家鸟兽散。香夫人前面走,哑巴后面走。杨板凳跟在后面,心里嘀咕,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唱的哪一出,心里不落底儿。好在哑巴还能苟活下来,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杨板凳还是充满了欣慰。

苟五蛋他们跟在后面,大家开他的玩笑说,五蛋啊,差点开个洋荤呀,时气不好运气低,骑上骆驼狗咬逼,以后没事常到杨柜去,闻闻骚味儿也行呀。

苟五蛋自我解嘲说,我才不稀罕别人骑过的女人哩。要不是狗日的日本人进了义和隆,我都攒够了娶亲的钱了。要不是狗日的日本人我现在入洞房着哩。

大家笑着说,没听说光棍还能攒下钱,光棍的怂零流了,我看你攒下几把清鼻涕。嘿嘿嘿嘿嘿嘿!

6

板凳甩开膀子走进乡公所,接待他的还是上

次的那个后生。大叔,你咋又来了?板凳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我心里不落底,我

再来靠实靠实。后生说,我已经给你说几遍了,省上有政策,要宽大对待俘虏,我们是不会虐待俘虏的。板凳圪蹴下来,手抖着卷旱烟。他说,上次铁镇长他们把坑都挖好了。后生说,铁镇长也来过了,我们把政策也给他交代了。这只是一种抗日情绪,她不会被活埋的。板凳换了个圪蹴的姿势说,那娃生下以后,她这个俘虏该咋办呀?后生说,她是战俘,长官处会把她送到国内交换俘虏的地方去的。板凳站起来了,手还是在抖着说,那她死不了了?在我们国家不会死,等她回去日本,应该也

不会死,可日本的事情我们就不太清楚了。哦,那她的娃,会死吗?她是战俘,她的娃不是战俘,娃没有罪。板凳手更抖了,说,那她把她的娃带回日本

去,日本人也不会杀她的娃对吗?不会。你说的话当真吗?我传达的是国家的政策。没有假的。板凳抖抖索索地摸出一张卷烟纸来,让后生

把国家的政策写在纸上。

杨板凳往粮仓里装粮食,他猫着腰干活,偷眼瞄着哑巴的动静。哑巴的肚子太大了,像一口锅放在身子上。她托着墙来回走动着。是香夫人让她不停地走动的,说走开了才好生。哑巴心里明白,香夫人是想让她早点生,这样才能说明她肚子里的孩子与他们杨家没有关系。

趁后院没有人,板凳凑到哑巴跟前,把那张纸拿在手里,他知道哑巴不认识中国字,但这是一个证明。他给哑巴说,她和孩子都不会死,孩子生下后他们就到交换俘虏的地方去,之后回日本。

哑巴低着头,她听得懂板凳的话。

板凳看到她不说话,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哑巴抬起头来,看着板凳。她的眼里慢慢地渗满了泪水。她咬着牙关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只想在这里。

就在这时,疼痛开始了。哑巴抱着肚子猫下腰。

香夫人端了一盆煮鸡蛋过来了,她说,多吃几个鸡蛋,有力气。

香夫人一定在心里释了口气,终于要生了。

板凳的心却烧焦了的皮子抽在了一起。他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哑巴就要走了。

锦绣堂的接生婆来了,到产房里摸了哑巴。说,还得三个时辰。

接生婆随着香夫人一起进了厢房,门敞开着。香夫人从箱子里揪出一块料子,说,又让您费心了,这块料子是我孝敬您的。

接生婆作势推辞着说,香夫人的事就是我老婆子的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香夫人笑着说,大人孩子都要安全就行了。

接生婆看了一眼香夫人。香夫人接着说,这个女人挺可怜的,让日本人轮番着糟蹋。这和我们眠春阁里的姑娘是一样的,有办法谁做这个营生。这个孩子生下来,长官处就把他们娘俩领走。她在义和隆在我们杨家住了大半年,我们没亏着她,最后这一件营生了,我们也把它做好。我们义和隆的人厚道是出了名的嘛。

香夫人的话说得很在理,纵然有天大的过节,跟一个就要永远离开了的可怜女人较什么真呢?接生婆和门外的板凳被香夫人的宽厚感动了。

板凳多次见过女人生孩子,隔着义和渠喊叫声都能听得见。可是哑巴的房子里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接生婆和打下手的奶妈出出进进的。板凳蹲在墙根下昏昏欲睡。

村里的几条狗叫了,后来村里的所有狗都叫了。马蹄声从义和桥北踢踢踏踏地过来了。板凳听到了敲门声,香夫人匆匆忙忙从厢房里出来,听到丰田喊娘。

板凳打开门,香夫人跟在后面。丰田拉着亮水闪进门来,拽着父母亲进了正房。

丰田,出啥事了?香夫人把跑跑放进被窝里,压着声音说。

丰田抱着娘的一只胳膊说,娘,你不要急。国共合作破裂了,就是国民党和共产党翻脸了。重庆来的特务正在逮捕共产党。傅将军让我们这些赤色青年马上离开河套,让长官部的人送我们到延安。爹,娘,我们是向二老道别的。

香夫人泪流满面了,她捶着自己的胸口说,天呀,你啥时候成了赤色青年了呀?我以为你在公家那里做营生,跟着扛枪的最保险了,可你跟着什么共产党起什么哄啊。

丰田跪下了,亮水也跪下了。

丰田说,娘,你们不要担心我们,在延安都是我们这样的人。我刚才找过麻钱爹了,他给我们备了最好的马,他答应两家互相照应,爹,娘,多保重吧。

亮水说,爹,娘,有我照顾丰田你们放心吧。

香夫人把两个孩子扶起来。从躺柜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亮水怀里,说,快走吧,到了就捎信儿来。两个人成个家吧,不要分开呀。

丰田和亮水又双双给爹娘磕了响头。他们跳上高头大马冲进夜色里。

这时奶妈颤巍巍地跑过来说,哎呀,不好了,接生婆说没见过这么大的胎儿,还是绞脐生。香夫人快拿主意,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吧。

香夫人进了正房,板凳站在原地不动。香夫人说,板凳你进来。

板凳挪动着两条腿进来,脸色土灰。

你都听见了,拿个主意吧。

主意还是你拿吧。

别的主意我可以拿,这个事情必须你说话。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板凳再不能推了。他说,大人孩子都要。说完就圪蹴在地下了。

香夫人眼睛里露出了十分的鄙夷,吃稀饭的拉的自然是稀屎。

她站在产房外,说,大人孩子都要,你尽力吧。

产房里始终没有任何声息,这真的让人心慌,连香夫人的心都在敲鼓了。鸡叫头遍的时候,杨柜传出了婴儿的哭声。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脸色黯淡。她把孩子交给香夫人,对着圪蹴在粮仓边上的板凳说,娃好着,大人出血过多,能到天亮就挺过来了。

香夫人接过孩子,吩咐黄米热羊奶,让奶妈带接生婆到厢房歇息。她对板凳说,我们尽力了,剩下的看她的命了。

板凳看了一眼香夫人怀里的小包袱,香夫人抱这个孩子以前抱她自己的孩子姿势是一样的。孩子哭了,她赶忙轻轻晃荡着胳膊,嘴里说着乖。

杨柜静下来了。板凳蹲在粮仓旁边,粮仓的墙头都让他靠热乎了。他要等着,等着这个女人站起来从产房里走出来。哪怕他能听到她的一点声息,哪怕是一点轻微的喘息,他都相信她能活下来。

天麻麻亮的时候,他梦见哑巴了。哑巴坐在粮仓里对他说,板凳哥,我给你生了个女儿,我们就叫她麦子。

板凳睁开眼睛,看到产房的门开了,他的心跳起来,哑巴挺过来了。他站起来,看到一个脑袋,接着是半截身子,趴在门槛上。一只雪白的手向他伸出来。

板凳扑过去接住她的半个身子,门槛里的哑巴向门槛外的板凳笑了。

她的嘴贴在他的耳朵上,她的声音像菟丝子那么细,缠在他的耳轮上——

板凳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人,爱我疼我。

怀胎的这十个月我是最幸福的女人。

我为你生了一个女儿,我走后,她陪伴你。

她的名字叫麦子。

就把我埋在已经挖好的那个坑里。那是一个高坡,我可以看见你。你不要送我,你在粮仓里想我。

你不要哭,一滴眼泪都不要流。记住我给你的那个手势,永远不要说出口……

哑巴挣扎着抬起两只手,做了一个他们之间才懂的手势。

哑巴走了。

板凳没有哭。他躲进了粮仓里。

他听见乡公所的人来了,说,死了也好,乡公所出棺材,就埋在坡上的那个坑里。可是孩子怎么办呢?香夫人说,孩子的母亲托付我收养这个孩子。

这是义和隆最安静的一个出殡,板凳听到,铁锹扬起的土撒在薄木棺材上,沙,沙,沙。

板凳在粮仓里睡了三天三夜,走出粮仓,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看见义和隆的天是那么的蓝。

他提起粮仓门口的一把铁锹,走向前院。他看见香夫人坐在一只蒲团上,靠着暖烘烘的墙,蒲团边是一只空奶瓶。她露着半只乳房,怀里的婴儿正吮吸着乳头,那乳头像一只樱桃就要破了。名字叫麦子的婴儿并不饿,她只是本能地在玩耍着乳头。香夫人好像睡着了,她的脸皮不像过去那么白皙了,乳房下垂得像一只瓢。她的脸很安逸,像哺乳丰田增田和跑跑那样,不温不火不急不慢。

板凳的心头哽住了。

他拄着铁锹跪下来,他摸了摸麦子的小脸蛋。他给她们磕了个头。

他沿着义和渠一直往西走,一直走到太阳落山。他走进一片荒地里。他铲一些直芨,搭了一个小茅房。他要从这里开荒了。

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傍晚,他站在茅草房前,看到茅草房里一片金黄,他想起看见哑巴的那个后晌,哑巴背着身子急急了了地换一件中国女人的衣裳。

他突然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哑巴的名字。

哑巴叫什么名字呢?开完一畦地,板凳就这么想一下。

(长篇小说《河套平原》节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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