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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

2015-06-02叶开

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 2015年4期
关键词:滕子京诗歌教材

我这些年一直在全国各地与教师交流,发现优秀教师队伍越来越年轻,本来我以为自己是够年轻的专业读者,现在觉得已经很老了。我发现今天在座的语文教师或其他科目教师,还有新一代的家长,以80后为主的,是伴随着互联网长大的一代。你们是互联网的一代,是互联网元年的创始人、奠基者。

互联网带来了两个革命性的变化,一是急剧扩充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二是让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能平等自由地获取信息。今天因为有网络,无论我们在哪里,我们都有同等的权力获取第一手最新的知识,获取我们前辈们所无法有效获取的那些知识。

我经常自封我是从树上下来的人,我最终的愿望是回到树上去,成为自由自在的人。我曾推荐很多朋友和教师阅读一本书,意大利卡尔维诺写的《我们的祖先》三部曲中的一本叫《攀在树上的男爵》,那里面就有一个小伙子,不愿意接受陈规陋习的约束,他决定爬到树上以后不下来,他的一生都在树上——走遍欧洲在树上,吃喝拉撒在树上。

树上的人是什么概念呢?刚才新阅读朱寅年说,阅读的主力或者说阅读的生力军是0-14岁,西方教育心理学的研究者,尤其是德国教育心理学研究者,他们把人的年龄划分为12岁之前、12-18岁和18岁到成年这三个阶段。12岁之前,我称之为树上的时代。

我们今天看12岁之前的孩子是有尾巴的,12岁之前的孩子正如法国著名儿童小说《小王子》里说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真诚的童年,但是成年人把它忘掉了。美国儿童文学大师苏斯博士说:“成年人都是一些变坏了的孩子。”当你用儿童的视角来看待世界的时候,你会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

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主办方强行压制给我的。我擅长的题目很多,最不擅长的是讲“什么是最好的教材”。刚才朱寅年讲了,我编了《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有不少严肃的老师说:最好拿掉“最好”两个字。我说那就改成《这是中国还不错的语文书》,或者《这是中国还可以的语文书》,或者《中国不咋的的语文书》,很奇怪,怎么改都改不好了。这本书原来的名字叫《一个人的教材》,是编给我的女儿看的。

世界上不存在最好的教材,台湾没有,大陆没有,日本没有,美国人甚至取消了我们所熟悉的这种教材,不存在全国统编教材。像我们这样拥有全国统编教材的国家很少,而实际上中国大陆近几年也是有变化的。过去除了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一套全国统编教材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版本教材了,但经过多年的改革,我们已经看到有人教版、北师大版、冀教版、苏教版、沪教版、湘教版……听说浙江本来有教材的,现在又改用了人教版教材,白白放弃了赚一大笔钱的机会(笑)。

我将这些教材中的语文书搜罗到家里研究,发现这些教材相互抄袭。简单举个例子,巴金《鸟的天堂》删的地方是一样的,篡改的地方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是相互抄袭的话,不可能达到如此完美的一致性。其次,按照人教版语文教材主编温儒敏教授的说法,选进教材的文章没有不被删改的,教材编写者就有这么牛,但是鲁迅的可以不删,只有鲁迅享有特殊待遇。再次,活着的优秀作家选入教材的比例很低——除了我编的《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当然,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选入了不少,但高质量的寥寥无几。我选了几个活着的,他们都说很感动。

莫言2012年7月份参加上海书展,那时他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中午吃饭时,我请他给我签一个授权书,选了他的短篇小说《大风》,写他和爷爷的。莫言说这是一件好事,他很支持,还说九十年代末,他也写了文章批判语文教材。他说我回北京之后再修改一下。所以我这个是非编者删减版,是作家自己修改版。如果你们去其他地方找《大风》,都是有前面“头”和后面“尾”的,那是他1985年写的第一稿,他认为不很合适选入语文书,回去要专门修改后再发给我。因为他这么认真,当年10月份诺贝尔文学奖就授予给他了,这件事情跟我有密切关系。(笑)

所以我们在想,为什么活着的不能编进教材,或者活着的一流作家作品为什么不能大量进入。这一点在座专家可能都做过很多研究,包括对比研究,尤其是新阅读推广的专家都知道,在很多阅读推广做得比较先进的国家和地区,他们对教材的重视程度很低,更多是利用或者运用非常成熟的分级阅读体系,或者说就是阅读体系,来晚上阅读书目,让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阅读,家长和教师可以据此进行有效的评测。一些国际学校的妈妈和爸爸问过我,为什么中国没有一个国家制定的阅读分级书目?我说有啊,新课标。但是大家不太认可,新课标500多种阅读书目,什么都有,很杂乱,无系统,我认为可能跟一些实力很强大的出版社的推广有关系。我相信“新课标”里的很多专家,这些书都没有读完过。到底适合哪个年龄层读的,适合初中高中还是小学读的,这里面都没有分类。新课标是个赚钱的买卖,只要打上“新课标”这几个字,就像今天只要打上叶开主编,就能卖得非常好。(笑)

我们现在再来谈教材的时候,我们所面对的不再是人教社等不容冒犯的“权威”,而恰恰是像朱寅年所长,还有其他各位阅读推广专家这样的真正的语文教育家,随着这些专业人员的出现,今天教材至高无上的权威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座年纪稍大的老师可能会有这种感受,过去小孩拿一本什么书出来,会被批判为读闲书。现在好听一点是读课外书,我又发明了一个词叫“非教材书”,越来越多的老师已经认识到读“非教材书”的重要性。今天我们说的读书不是说仅仅读教材,我们今天说的读书是非教材类的优秀作品的大量而有效的阅读,包括文史哲,包括天文地理各个方面。如果我给中学生推荐阅读书目,会有《失控》《第三次工业革命》等科普类的书,还会推荐很多科幻小说,例如阿瑟·克拉克的《漫游太空四部曲》,阿西莫夫的《基地七部曲》等。我个人有比较顽固的观念,我认为猴子阶段,树上阶段的孩子,要更多地阅读幻想类、动物类的作品。我个人还是觉得,不可过早读一些太有逻辑、太有哲学、太有深度的作品,这是我的一个看法。

我们反过来讲,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待我们教材的话,我们就会有一个很独特的视角。我现在给大家看一下今年刚刚去世的罗宾·威廉姆斯主演的《死亡诗社》片断,这个就是如何面对教材的态度。(播放影片)endprint

今天我当然不推荐大家像基廷老师这样,引诱学生把教材给撕了,但我们的内心要拥有撕书的冲动,表面上我们要做到温文尔雅、师道尊严。(笑)我特别崇拜他对诗歌的评价,我上两周在深圳西乡中学同样讲阅读课的时候,放了另外一段,说每次看到这里都有热泪盈眶的感觉。他谈到了诗歌真正的本质,事关生命、爱、尊严和人生的价值,你在哪里诗歌就在哪里,没有那么多其他的废话。一首好的诗歌,会直接进入我们内心,不是通过诗歌教授,所谓横截面、纵截面、一词一句去分析和肢解得来的。诗歌对我们的人生,对我们的未来,可能不如读生物科学项目、建筑学项目或者商科项目那么有效,但是诗歌可能在你的人生未来,成为一个独特的驱动力。

今天我们评价教材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不管是哪一版、哪一省的教材,我们对诗歌的选择、编写和在课堂上的讲解都非常少,而且选入的大多是“非诗歌”。人教版高中语文在第五册会有现代诗歌欣赏板块,里面选了海子的一首诗,但是据说最新版又删掉了。其中有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上世纪九十年代这句话成为房地产商嘴巴里引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那时候卖房子很困难,但是拥有诗歌的力量,房地产商就成了儒商,像潘石屹之类的(其实都是文艺青年),把房子卖得非常好。我说得这么庸俗,把诗歌和房地产结合在一起,但这是一个诗歌进入现实的好例子。

我就读的大学是华东师范大学,有一个著名的诗社叫夏雨诗社,诗社里的很多师弟,有个别成了拥有百亿资产的大老板。诗歌早就不写了,已经转化成了金钱,因为诗歌给他带来对世界极其崭新、极其新奇和独特的感受。有一个学弟比我小很多岁,叫江南春,他的公司叫分众传媒。他曾写文章谈到,在学生时代曾经听朱大可教授一堂课,朱教授曾写过一篇文章《勘探在谋杀现场——屈原的剑艺与粽子诞生之谜》,朱老师这堂课就讲了相关的内容。他告诉学生,屈原以及有关屈原所有的事情都是错的,屈原不是自己抱着石头跳入汨罗江自杀的,而是跟京城对头派来的三大武林高手决斗,在汨罗江江面上恶斗三天三夜,最后寡不敌众,被敌人捆绑起来,扔进了江里去。当地百姓看到了这件事情,但因为不识字,无法表达,就用赛龙舟来叙说屈原和敌人的搏斗,用包粽子来暗喻屈原被捆绑扔进汨罗江……朱教授这种不因循陈规的分析方法,直接影响了夏雨诗社社长江南春先生,以至于他的公司成功地在纳斯达克上市之后,他要写一篇文章来重新回顾听一堂课的感受。他说,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思考问题!可见,创意是如此重要,换一个视角看待问题是如此特别。

朱教授写有《神话》一书,我推荐大家看,他把中国上古的神话全部都重新研究了一遍,比方说嫦娥失踪之谜,他在《南方都市报》有一个专栏,类似的文章很多。我将朱教授的文章选入了著名作家叶开编的《中国最好的语文书》里,(笑)很多读者都说喜欢,没想到嫦娥的故事可能是这样的,那篇文章叫做《大羿与嫦娥失踪之谜》。这种文章,今天的语文教材是不可能选进去的,因为不太正经。在座的都是专家和资深老师,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道德选文”是目前语文教材的主流操作模式,而且这种道德还是可疑的、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伪道德。这就导致今天选现当代优秀作家的作品比较困难,因为很多这类作家的作品,很难判断“有没有道德”。我们选已经去世的作家作品比较容易,过去已经有定评的,比如说韩愈的、柳宗元的、周敦颐的,这些文章就比较安全可靠,道德教化非常可靠。

我曾经批判过一篇文章,是宋代著名作家范仲淹写的《岳阳楼记》。我说岳阳楼记就是千年以来的第一“作文”,他的一个部下叫滕子京,范仲淹镇守西夏边关的时候,是给他做财政的。滕子京在那里贪污腐败,被“谪”守巴陵郡。这哥们儿有非常杰出的经济才能,他到了现在的岳阳、巴陵郡干了一件卓越的事情,那就是发财。怎么发财呢?他写了一篇告示说,凡是有被人欠账的都可以到他这里来报到,他可以帮忙追债。追完之后,钱你拿不回去了,只是帮你出一口恶气,这些钱就归滕子京、应该说是归巴陵郡所有——“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谁家经济建设搞得这么快,第二年经济建设就好了?比温州市委书记还能干!我们拆房子都得拆三到五年,才有收益啊。可滕子京干这样的买卖赚钱很快,立刻封了两千两银子献给他的上司做“润笔”,请老师写文章,刻在岳阳楼上。这位上司就是类似徐才厚这个角色,但比徐才厚有才华多了,他也就是范仲淹老师,当时就文章负有盛名,写一篇完全值两千两银子。当年汉代的司马相如写《长门赋》也拿了两千两银子呢,他行政级别还远不能跟范仲淹相比。滕子京就请老领导范仲淹写一篇文章,并请画师画一幅九米长的《巴陵盛景图》随银子带去,方便老领导产生灵感。“军委副主席”范仲淹就对着那幅画大发感慨,写了一篇洋洋洒洒、排比对仗很强烈的作文,叫《岳阳楼记》。《岳阳楼记》大家都背诵,琅琅上口,但你仔细研究,会发现他就是自我的一个歌颂,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什么“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完全是向伟大领袖表忠心。当然,这是我个人的一个读法,供大家参考。

我们现在讲这个事情,是想说,道德选文使得今天的教材起码无法满足我本人的愿望。

今天教材有一个特别规范的做法,那就是组团设计。这个是爱国主义单元,那个是洗脚单元亲情单元,就是给妈妈洗脚等等。然后照着这个单元抓药,很多都是江湖假郎中,抓来的都是假药,对现有教材我们很难满意。我昨天跟温州实验小学的老师讲过,在课程设计上,重要课文都要求读透,读透的意思就是把编委告诉你的标准理解灌输给学生,因为每个老师都有参考教科书。可是凭什么语文教材编委所理解的那些答案就是标准答案,就是读透了的呢?今天在座的每位都有广泛的阅读经验,今天我们要用广泛的阅读完善教材,才可以说是更为有效、更为有启发性地进行一堂丰富的语文教学活动。

很简单的比方,在座的如果是小学老师,教巴金《鸟的天堂》时,我特别推荐找三到四篇其他优秀作家写的相关文章,一起给同学们读,教师们一起分享。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达,不同的心态,多角度、多方面呈现,可能达到的效果会更好。今天每一位教师要学会把教材缩减,以“弹性课时”的方式,教师作为小小的攻关者,把教材里确实很长的文章压缩掉或者替换相对更好的文章,然后在保证原有教学课程设计的前提下,形成“一个人的教材”。我记得很多一流的教育家都是这么做的,如叶圣陶,并不是说拿到这本教材就照本宣科。今天我们面临着严格的评测,这些是不能违背的,不管是全国哪个地方,课程设计这方面,教研员都要去检查,你不能轻易违背。我们在座的也有很多教研员,是不是这样?但是我们可以把课时扩充、扩大,做丰富、做满,这就是今天我们对教材处理可能比较有效的方法。

关于教材的问题,其实要讲的东西很多,形成一个人的教材跟在座的林文宝教授、朱寅年所长一直提倡的广泛阅读密切相关。我自己也做了一些书目,新阅读研究所也做了这样的阅读书目,大家可以相互取长补短、相互补充,这样做,我们原有的薄教材才会形成厚教材,这就是所谓的把教材读厚。

最后给大家放一个视频,只有一分钟。我觉得用这样短小的视频做结束特别好,改变我们的语言,改变我们的视角,改变我们的世界。因为时间有限,就讲到这里为止,大家鼓掌欢迎我下台。

叶开,著名作家,代表作有《我的八叔传》《三人行》《爱美人》等。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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