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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向死而生

2015-05-18徐菁菁+龚融

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18期
关键词:难民救援移民

徐菁菁+龚融

左:4月23日,海难幸存的逃亡难民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乘巴士前往避难所右上:4月20日,一艘偷渡船在地中海沉没后,比利时布鲁塞尔民众抗议欧盟未能及时救援右下:2月18日,一些非法移民在意大利兰佩杜萨岛等待登船,前往意大利其他地区的收容中心

当这艘渔船从利比亚海滩出发时,超过1000人被召集至海滩登船。来自突尼斯、尼日利亚、埃及、索马里、赞比亚和孟加拉国的难民终于能够从人贩子污秽不堪的藏匿所里出来,奔向另一番天地的欧洲了。这是一艘三层的船只。人们“像鱼一样被塞进船舱”,一名幸存者告诉国际移民组织的发言人迪贾科莫(Flavio Di Giacomo)。登船时,男性被要求首先排列成队,逐个登船。他们被塞进船体,人越来越多,后来的人坐在前面人的大腿上,直到完全挤不下为止。出发前,人口贩子将装满300人的底层船舱锁上了。

4月19日,这艘“沙丁鱼罐头”在利比亚海岸与意大利南部兰佩杜萨岛之间的地中海海域受困。当一艘试图救援的葡萄牙商船靠近时,船长突尼斯人穆罕默德·阿里马列的“错误操作”致使两艘船撞在了一起。瞬间“沙丁鱼罐头”倾覆了。

地中海移民并不是一个新鲜的问题。1973年爆发石油危机后,欧洲对外来劳工的需求急剧下降,移民政策开始发生重大转变。1973年11月,西德率先禁止来自非欧共体的劳工入境,1974年法国停止接收非熟练工人入境。其他欧洲国家政府亦步其后尘。从那时开始,经摩洛哥,穿越直布罗陀海峡到达西班牙海岸,从利比亚或埃及出发,经地中海到达意大利的兰佩杜萨岛、潘泰莱里亚岛、西西里岛,或马耳他,就成为世界偷渡的黄金水道。

但是,地中海从未像今天这样像一座坟场。2014年6月,联合国难民署称全球躲避战乱或迫害的难民人数超过5000万,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多的一年。与此对应,2014年也是创纪录的一年,全年共有超过21.8万难民和非法移民穿越地中海。相比之下,2011年创下的历史高位纪录仅为7万人。

位于意大利西西里东部的一处避难所专门接纳非洲未成年人

2013年10月的一次海上灾难曾引起欧洲各国的注意。当时一艘载有约500名非法移民的船在兰佩杜萨岛附近着火,仅有三分之一的人生还。人道灾难促使欧盟司法和内政部门在5天后启动了一项“地中海特别行动”的计划,准备通过改革来改变移民危机。

欧盟内务事务委员马穆斯特罗姆(Cecilia Malmstrom)承担起了领导这个计划的重任,她想彻底改变欧洲移民申请系统并且提出需要各成员国同时参与的改革方法。当年的一份报告显示,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种危险的方式来到欧洲,主要是因为欧洲几乎关闭了所有合法申请在欧盟避难的渠道。欧盟建议各成员国应该适当签发人道主义签证,在非欧盟国家开辟更多的签证中心,为这些人进入欧洲开辟一条人道主义通道。马穆斯特罗姆将计划分别交给成员国评定。

德国首先拒绝接受任何关于合法申请避难的建议。上世纪80年代以后,西欧各国在修改、制定政策遏制劳工移民的同时,也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对已引进劳工的家庭成员执行了“家庭团聚”政策。出于归化非法移民的目的,法、德等国还实行了“大赦令”政策。但事实证明,这些政策并没有减少移民的数量,反而给予地中海南岸的人们更多跨越地中海的勇气和希望。

随后,欧盟的政策转向打击人口贩卖以及加强边界巡查。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人道灾难,处于前沿的意大利于2013年10月18日开始实施一项叫“我们的海”(Mare Nostrum)的营救任务。

2014年9月,马西莫上校和他的海军救援队在西西里海峡接手了一艘移民船。133米的船舱里,774个人安静地坐着。所有人穿着工作服、斗篷、戴着手套和口罩。这是为了避免疾病传染,任何传播疾病的人都会被无情地赶下船去。在极长时间辛劳奔波之后,他们的全部力气都几乎用于握一张纸,那是为识别他们身份发下来的数字编号。

在过去的航程中,一些人被用棍子毒打,一些女性遭受了性暴力,但这远远算不上他们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一位来自索马里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士,带着她4岁和6岁的女儿逃出。她说在逃出撒哈拉南部地区的过程中,亲眼所见人们如何杀死自己的小孩子。船上有三个怀孕的叙利亚女人,其中有位孕妇已怀胎八月。这些叙利亚的家庭已付出一切只求躲避战乱。

一些人的地中海大逃亡更为危险。利比亚人阿卜杜拉和他25岁的兄弟支付了800欧元买到一艘小船,船上坐了19个人,船商没有提供任何水手。“他们只说我们随意料理这艘船即可。我们真是怕死了,整日祈祷着有人能够发现我们。”阿卜杜拉之前也曾经试图到意大利,不过在突尼斯被阻截了,又被命令返回赞比亚。

“我觉得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被意大利海军救起之时。”阿卜杜拉说。“我们的海”营救减少了地中海上的死亡,但却带来另一个效应:对许多移民来说,欧洲彼岸似乎更加近了。他们所要做的,是突破北非沿岸国家的搜捕,只要到达公海,靠近欧洲,就有希望得到救援,而救援就意味着到达欧洲。

被援救的难民们被带到意大利的避难所。在圣朱斯托,厨房一天24小时工作不断。他们有一个可以用来煮10公斤意面的大锅,用来烹调满足90人份的番茄通心粉。在享用完食物后,他们将进入漫长的等待。

作为接收难民的前沿国家,意大利呼吁对欧盟于2003年制定的《都柏林协议》进行修改。协议规定,难民的申请避难过程只能在首先到的国家内进行。如非法移民到达意大利后,想要申请德国的政治避难,等待期间他们必须留在意大利。若德国拒绝了他的申请,那么遣送回国的责任则落到了意大利的头上。

从2013年开始,来自科特迪瓦的23岁女孩希拉·塞利亚,就被困在意大利最大的非法移民收留中心,她的避难申请已经两次被拒绝,她无法去欧洲其他地方,而且与家人失去了联系。“有的人在这里一待就是两到三年。”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申请避难遭到拒绝的人一般都是以‘非法身份继续留在意大利,徘徊在社会底层。”国际移民组织发言人迪贾科莫表示,“他们最终有可能获得在农地里干活的机会,如收摘西红柿、橘子等。”

去年,在意大利申请避难的人数在一个又一个的难民潮中持续增长。位于西西里岛中南部一片橘子园中的米内奥是意大利最大的难民收留所,大概有来自30多个国家一共超过3200人滞留在此处。大部分人来自撒哈拉以南的非洲。4月19日倾覆的难民船上的幸存者有些也来到这里。

村里挤满了人。人们的娱乐活动是骑自行车和踢足球。妇女们大多留在房间里,因为彻底停滞的人生而疯狂。移民被允许后可以暂时离开这里,但两天内必须回来。他们身无分文,也不能做任何事。希拉·塞利亚指着脚上穿的袜子和凉鞋说,这是她所有的财产了。回家呢?“科特迪瓦生活很艰难,我们家的房子已经支离破碎。”

对于意大利来说,拯救生命的代价极为昂贵:光是圣朱斯托的厨房每月要花掉90万欧元。之前,这是笔用于军事演习的钱。“我们的海”实施后曾累计救援超过14万难民。“没有人和我们合作。希腊从不;马耳他一点点,不过,如你所知它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国家。面对着无尽的悲剧,我们孤立无援。”马西莫上校说。

甚至,救援行动受到了政治攻击。贝卢斯科尼领导的意大利北方联盟称海军救援的行为实际上是在煽动非洲民众的移民热情——救援工作完成得太好,以至于一些原本不考虑移民的人也走上了这条道路。德国内务部长德梅季耶(de Maiziere)认为这项计划几乎是对人口贩子的一种纵容。当意大利开口向欧洲各国要钱时,它不断地吃到闭门羹。在非法移民数量见长的2013至2014年间,欧盟外部边境安全局(Frontex)已经将预算由1亿欧元减至8500万欧元。

2014年11月,意大利用“海神”(Triton)取代“我们的海”。随后欧盟边境管理局已经接管了这项行动,代号为“特里同”。但是它只掌握了原有计划三分之一的资源,覆盖范围也仅仅为欧洲海岸线50公里以内,主要任务由救援转向震慑贩运人口行为和保卫边境,目的只为管控欧盟边境。

这项政策的实质是向贝卢斯科尼和德梅季耶们妥协。一种想当然的看法是,救援缩减后,死亡问题将对要来到欧洲的难民起到震慑作用。“不,我不这么认为。”马西莫上校否定这种看法,“如果我们不开展搜救工作,他们也会这么做的。唯一的不同是他们会死亡,大量地死亡。”

2014年,共有21.9万名难民和移民横渡地中海,至少有3500人因此丧生。2015年至今,已经有3万余人从北非横渡地中海抵达意大利和希腊,约1750名移民遇难,死亡人数是去年同期的约30倍。

10周前,叙利亚胡姆斯市的穆罕默德·苏巴特扔下了他的4个孩子,离开家乡。“如果我留在叙利亚,我可能会被迫成为‘伊斯兰国一员,我必须要拿起武器杀人。”在人贩子的安排下,乘车到达土耳其,后从土耳其乘船来到利比亚。在西西里岛的米内奥,等待他的是简单的食物、住房、一些价值约2.5欧元的香烟和电话卡等,他还能去附近的农场里干干活。尼日利亚28岁的小伙子柯林斯在田地里的一天劳作能赚10欧元,这让他很开心,他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你却什么都不能做,很容易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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