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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逃脱的土地

2015-04-24邢小俊

山花 2015年2期
关键词:村庄

邢小俊

麦子逃脱的土地

邢小俊

村东头村西头的人

这个地方缺水!

在这片黄土层的上空,每年,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和来自东南部海洋的热空气准时相遇,变成雨雪润泽大地,其中的大部分汇入一条很远的黄色的大河,少部分被村庄的人收集在土窖里沉淀,自然过滤,人畜共饮。

居高临下地看,一条条土路细瘦如瓜蔓,丝丝蔓蔓,在太阳的照射下很亮很刺眼,这蔓相连着村庄,村庄群就像瓜蔓结出的大小不等的西瓜。这个村庄在黄色丘壑上是一个东西走向的鸡蛋形状,西边连着一个更深的冲击出来的黄土沟壑。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早晨清新的阳光长时间地洒在村庄东头,所以村东头的人要比村西头的开朗,精力充沛。他们天生大气阳光些,具有蓬勃的生存能力和繁殖能力。辽阔平坦的地势使得他们更敦厚、实诚。

而村西头的人,他们大多居住在村庄的西边缘和西边那个大沟壑里,沟壑的上游有一个大水库,小河里没有断过流,所以沟里边的人不缺水,种着水地,种着各样的蔬菜。因为夕阳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太多的印象,加上住在窄狭的沟壑里,这些人暮气且阴郁,他们的一生中不可避免地有太多的叹息。

村西头比村东头优越的是不缺水,村东头的人骄傲的则是他们每天有第一缕最新鲜的阳光。

在村西头这个地势窄狭的沟里,虽然不缺水,但是人们经常会为谁拦截了属于自己菜地的那股水,谁家小孩踩坏了他家的秧苗等鸡毛蒜皮的事情斗殴,最后升级为一个家族和另一个家族的不和,长达数十年。有时为了一只鸡或者一棵树,他们几辈人能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可能为了一句话,他们能与对手算计斗争一辈子。

村西头的许多人舍得把自己一生的能量和心机都花在一件事情上或者一个人身上。村东头的人没有充裕的水,没有沟壑依附,而又迎着太阳,迎着四通八达的小路,所以他们天生就有想走出去的基因。

村西头的李三,与邻居王宽为一棵沟畔上自然生长的树争斗,几十年来总共打了十几次架,儿子打,孙子打,最后那棵惹起争端的树已经老死了,但是两个家族的争斗还在继续。两个七十岁的老人互相较着劲精精神神地活着。一天王宽突然病故,李三忽然没有了对手,精神松懈下来,几天时间也成了一个颓衰的老人。

前边说过,村东头有瓜蔓一样四通八达的路,几十年来村东头走出去折腾世事的人相对就多些。村东头有了这些四通八达的路,那么村西头的人逢集赶会必须经过,他们挑着水地里的西红柿黄瓜西葫芦,甚至是水果,从村东头经过,他们为了多卖些分量,走一段就要给蔬菜上淋洒一些水,湿漉漉的新鲜蔬菜总是吸引着村东头孩子们垂涎的目光。

挑着蔬菜的村西头人一脸严肃、小肚鸡肠地走过去,不愿多搭理村东头的熟人,能避开就避开。而村东头的人没有想这么多,他们虽然缺水,也会站在门口,热情地说:歇歇,喝口水吧!

隆重的葬埋

每当高原的冬天来临,我知道村庄的年迈者都在暗暗较劲,苦撑着自己生命的冬天。在这个寒冷异常的高原村庄里,每年冬季,都会有十余个老人撑不过去。

相对于城市火葬的潦草,村庄的土葬更显对生命多了一层的尊重,一个人的亡去最起码惊动了几个村庄的人的惋惜和回忆,唢呐惊天动地,仪式冗长而繁琐。

吹吹打打的响器是唢呐,村庄人把它叫“龟兹”,字还是那个字,音念成乌龟的龟了。

“迎饭”是丧事办理中的第一个仪式——凡是参加葬礼的亲戚朋友,在葬礼前一天下午就开始被以传统的仪式被孝子们迎接,这过程谓之“迎饭”。队伍由孝子们一行组成,且顺序为长子、次子、孙辈依次排序,龟兹吹手以及帮忙抬纸花蜡烛供桌的乡亲们走在前面,地点一般选择村口或村口的十字路口旁,由孝子们的队伍将亲戚朋友迎进村子,直到为亡人临时搭建的灵桌前。此时,龟兹们相互配合,步调一致,吹吹打打,荡气回肠,一步一叹,将气氛渲染得催人泪下。而后,被迎来的亲戚朋友则在灵桌前上香、作揖或磕头,向亡人说说道道,以示自己的哀思,孝子们则跪在两边磕头以示致谢。“迎饭”的时间和顺序,一般按照亲戚朋友们的血缘远近进行,经常会因为次序的不妥弄成不小的是非。

第二个仪式是“献饭”,也是土葬前夜最为隆重的仪式,顾名思义就是将各种菜肴面点等吃食由孝子们按繁琐的仪式呈送至亡人的灵桌上。“献饭”的队伍分为男孝子队和女孝子队,程序一般为男队的长子先“献饭”,他双手将菜肴举过头顶或与额头平齐,指缝中夹着一根高香,根据呈献的品种和多少分几个轮回,步态缓慢,边走边哭,涕泪肆流,以此表达对逝者的敬重和哀思。“献饭”除了呈送菜肴果点以外,还要为亡故人送去毛巾、香皂、牙刷和牙膏等日常生活用品,甚至还有麻将。在“献饭”过程中,乡间的龟兹一齐奏响,将悲情吹得满夜空皆是。

“献饭”完毕后,由亲朋代表在亡者灵桌前上香、奠酒、磕头,这个过程也具有很多讲究和看头。是夜,各事已办停当,这时,已围满了前来观看“奠酒”仪式的男女老幼。孝子们浑身上下一身白衣,已经在灵台两边各跪一行,手握柳树纸棍。主事的总管宣布祭奠开始,龟兹奏乐。

祭奠很有门道,有二十四奠、六十四奠和七十二奠等。祭奠者穿白戴孝,表情严肃,满脸悲情,先给灵台上三炷香,而后抱拳稍顿,后退一步,躬身一拜,再拜,再向前跨上一步,后退一步,再拜。有懂规程的年长者更是花式颇多:走三角、踩对角、踏四边,如果非常投入,所需时间很长。吹手们吹得眼冒金星、额头冒汗,不甚耐烦,顾不上抽一根纸烟。但有参加丧事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些规程,干脆直接上香、奠酒、跪地,磕上三个接地响头为是。这冗长的“奠酒”一般在深夜结束。

村庄人口语里经常冒出一些很雅很古老的词语:他们把对某人的重视叫“敬视”,比“重视”多了一层味道;评价某人嘴上乱说叫“乱曰曰”;把某个地方或单位的领导叫“脑兮”;把对某事没有办法了叫“没诀”;把右边不叫右边叫“右首”,左边叫“左首”;把眼睛叫“鸟窝”,以鸟的飞出翔入比喻人眼的神气;骂人也显得文雅,骂“滚开”叫“滚一岸去!”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村庄人把埋葬不叫埋葬,而反过来叫葬埋,更显一层深意,这是丧事办理中的最后一个仪式,全村各家代表参加。送葬用的丧车四边挂着杏黄色的布帘,前后左右共需八个人抬着走向墓地。而现在,抬丧车往往由四轮拖拉机代替人力,虽说是方便不少,但少了些许隆重的味道。

送葬出丧的时候,丧车在前,孝子们身着粗布白袍,头顶白孝,一字排开紧跟其后,手拿纸棍,伤心痛哭,沿途邻居村人要在大门口点燃一堆柴火为亡人送最后一程。在熊熊的火光中,亡故者的长子,走在前面,头顶一青瓦盆子,里面盛有烧尽的纸灰,被人搀扶,步履迟钝蹒跚,表情难过非常,痛哭流涕,在出村口时却猛然将瓦盆摔于地上,后面的孝子纷纷将其踩碎。

长子也许过度操劳悲哀,说话声音沙哑,大哭一声就像断了气一样。搀扶陪伴的亲友此时也一副严肃悲哀的神情,一直不停地好言劝止节哀,有时亲友越劝,长子哭得越是伤心,惹得其他孝子们也哭声一片。龟兹在丧车旁边吹吹打打,一阵紧似一阵,吹手们非常卖力,直吹得两鬓冒汗珠,也将白脸吹涨成了红脸,乐韵婉转而悲切。

嘹亮凄厉的龟兹声响中,棺材已由众人平稳地放入墓穴底部,在这个过程中,站在墓穴上的人要竭力用绳子保持棺材平衡,说这预兆着亡者后代今后几十年的运气是否平顺。

而后,长子和亲朋跳下墓道,两人背对背,一人面向棺材,一人面向墓壁,配合上面的绳索将棺材推入墓穴。然后,孝子用白麻纸将溅落在棺材上的黄土轻擦除之,在棺材下端,点亮一根蜡烛,地面的人开始传递砖头把墓口封固。

忽然,龟兹开始猛烈奏响,整个仪式节奏在加快,孝子起起伏伏加紧向乡亲磕头拜谢,前来帮忙的乡亲们几十把铁锨上下翻飞,将黄土投入墓道。主事的总管这时也穿梭在劳动的人群中,横着拆开一盒香烟,一一散发,代替主家表示谢意。一个家族有无威信和人缘,在这时淋漓尽显——村子西头的张三因为平时懒惰,没有维持很好的人脉,老父亲葬埋时乡亲们则拄着铁锨把懒洋洋无人施力,把个孝子张三急得挨个磕头——这只是特例。

斯时,平地上兀自凸出一个坟堆,孝子们将手中所拄的所有柳木纸棍插入坟土中,然后跪拜在亡人墓前磕头再三,凸起的新鲜坟土上插满花圈、纸扎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等。

魂归黄土,万事皆休!此时,亡故的人已经入土为安,从坟头立起的人蹒跚地走出来,还要继续自己的日子……

村庄里,一个人老迈的时候,是那么渴望春天。参加完葬埋的老迈者,心情阴郁地走向寒风中的田野,相见一回一回老,他们当务之急是给自己觅一处去处。

神秘的收割

一进入农历五月,整个村庄就能闻到麦子成熟的香气。

而在远离村庄的城市里,四季不分明,季节是模糊的,岁月推进生硬而没有过渡——在空调的冷暖平衡下,在热烘烘的城市废气熏蒸下,在各种电线磁力线和信号的干扰下,城市人就这样与自然脱节,已经变得麻木、混乱,极不敏感。

对于村子来说,五月的收割是一件大事,这是酝酿了一年的事情。绿油油的麦苗慢慢变成黄黑色,站在一望无垠的地里,交头接耳或者静默,都能制造出一种紧迫的气氛,让人很焦灼。村里总是有人去地头看麦子成熟的火候,噙着烟袋,眼光深远,很严肃。

村里其他的人在饭后,圪蹴在院子里磨镰刀,很庄严,仿佛等着一件大事的来临。一个人面临宏大而神秘的一生时,其实也就是面临几十次的收割而已啊。经历了一次寒暑收割,一个人的生命便向前走了一步。

收割时的仪式是在心里完成的,第一镰下去时,人们的手是颤抖的。地上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人就有一些眩晕了。这时,大地很静谧。他们稳住身体,握住跃跃欲试的镰刀开始收割,幅度很大很虔诚,像是优美的舞蹈。他们每一次弯腰低头就能清晰地听见麦秆铮铮铮变黄变干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奔突流动的声音,能听见细小的昆虫在麦秆间细小地飞动和细小地呐喊。他的身后便留下一个个麦捆,像是一个个放大的脚印。一垄地到头,男人们站起来,女人已经从家里拿来了红豆稀饭和辣子馒头,男人们坐在地上默默地大口吞咽,累得没有力气说话。

还有一种原始的收割方式叫“删割”,是将一个一米长的刀刃嵌在一个“7”字形的木柄上,木柄上类似渔网,用竹篾做成。“删割”是个技术活,只有力气不行,挥动时从右至左,像舞蹈,浑身不能僵硬,头手全身都被调动起来,配合默契,要“筛”,这是动作要领。这种收割方式比用镰刀收割要快,但是因为不得要领,村庄里没有几个人能熟练掌握。

架子车在地头,女人扶着车辕,男人用铁叉把麦捆一叉叉挑上去,用粗的麻绳拉紧,男人一使劲,架子车就咯吱响,一些干酥的麦子便滑落下来。绳索深陷进麦捆中,女人也麻酥酥地想往麦茬地里坐坐。

所有的麦子都被堆积在场里了,用铁叉挑开晾晒。中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是碾打麦子最好的时机。牛或者骡子被套进辕里拉着石碌碡,踢踢踏踏转着圈子,麦子就刷刷地落下来。儿子这时手里拿着一把笊篱,接在牛的屁股下防止牛粪忽然落下。这个时候最怕老天变脸,刚还是毒辣辣的太阳,顷刻间就乌云密布,冰雹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这时就像给一个热锅里泼了一瓢水,全村庄都沸腾了,铁叉和木锨的碰撞,男女老少紧张的跑动,浮土夹着雨点砸起的水汽,乌烟瘴气。

麦捆又被堆积起来,从雨中抢夺回的干净麦子被装进袋子扛回窑洞。村里的少年经常会被父亲追打着跑过村落,他们在疲惫至极中嫌儿子们干活没有眼色,活计做得不到位,手脚不麻利。父亲们太累了,他们在树阴下喘息,在睡梦中喘息,在阵雨突然降临浇透了麦子时叹息。

如果碰到好天气,碾麦子就显得稍微从容些。等麦秆被碾成薄薄的很柔软的一层皮,把这些皮用铁叉剔掉,剩下麦粒和麦皮堆积起来,这时要等好风来扬场。而好风一般在后半夜才来,这时每家的男人就稍微休闲一点,慢慢地就着西红柿炒青辣子吃了面,喝一壶茶,在场上抽着烟等好风。风一起,男人们就挥起木锨趁着好风扬场,麦粒刷刷地落成一道弧线,麦壳则被好风吹远。往往等到天亮家人出来,才发现男人已扬完了场,疲惫地倒卧在那弧形的麦子旁边睡着了。

其实,月亮也能把人晒黑。

整个紧张的节奏要持续近一个月。晾晒完麦子,村里人才逐渐松口气,邻居开始互相打问着收成,谈论着天气。

人们这时发现五月的日头狗日的太毒了,晒得全村人都黑了,都瘦了一圈。这时他们也会发现自己在脱皮,胳膊上脖子上白花花一撕一片。后面几个月时间里,他们会让这些地闲着晒着,叫歇地,为秋季的再一次耕种积蓄地力。

他们中稍微年长的,会在饭后,慢悠悠走上土墚子,极目远望。人们不知道,这是他们给自己物色着坟地。因为他们明显感觉到自己命中的收获又少了一季,自己的生命又向前走了一步。但是他们对死亡很淡然,反正坟地就在村子附近的麦地里,甚至就在自家的地里,自己可以经常在坟地和房屋中间走动,查看儿子的活计,或者就直接蹲在地头看儿子媳妇们收割……

乡村神器:药锅

药锅,这是一个村庄最神秘的器物!

药锅只能借,不能还。它是土地安顿不了病痛时,递给人手里的一个铁青色的泥质祭器。

一个村庄只有一个药锅,它放在村里一个特定的地方,谁也不情愿靠近它,除非实在不得已没有人会把它拿进家门。

如果你不是在那个特定的地方取的药锅,而是直接从一家人那里拿走了药锅,那么,你千万记住:用完时不要再还给他。你只能把它悄悄地,充满敬畏地放回那个特定的地方——这是村庄的隐秘。

村里懂中医的人是乔家耿和,作为村庄的赤脚医生,他一年四季都收草药,他不会亲自去村西头的沟壑里挖药材,村西头的人会挖来一笼笼的黄芩、柴胡、党参卖给他。他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他总是捧着一本《本草纲目》看,还去县城的药王山上去抄记石碑上的《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的药方子。

这个药锅,每年都和村庄的十几个生命关联在一起。也就是说,整个村庄与寒冷对抗的除了土炕,就是这药锅——特殊泥土烧制的铁青色的容器。

乔家耿和的身上总是有中草药的味道,他行医时除了中草药也辅助有简单的西药。他们从乔家耿和那里深信不疑地开了药方,取了中药,在特定地方取了药锅,在窑洞门口支两块砖,燃一堆麦草,煎药。药锅来自土地,中药来自土地,麦草来自土地——人们在土地上得下的病,还得靠土地上的东西来化解。

乔家耿和是这村子的另外一种权威,他矮壮身材,不苟言笑,说话掷地有声。深夜里当病人的子女哭着寻到他的门前,叩着门呼唤着他,虔诚得就像呼唤能救自己的神一样。

他总是很果断地问询、开方子、抓药、给一个生命下定义。沉稳、自信,似乎自己从来都没有失手过。他说当人感觉到身体某个部位的存在时,这个部位就往往有了毛病,这是身体提醒主人那个部位病了。

“没事的,吃了这药,三天就好。”听到他说这话,病人一家人就露出了核桃般的笑容。

“不准哭,让她走,不要挡她。”赤脚医生耿和话语里杀机四伏,很有些震慑的力量。一窑洞的人静悄悄不敢吭声。

在外打拼了几十年的军赢生了大病,城市的大医院治疗不了,叶落归根,他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窑洞里。乔家耿和给开了中药,让用他家土窖的水煎药喝,过了半年竟然痊愈。耿和说:你是喝这里水长大的。这个地方的水里含有很多元素,从小也就被你吸收到体内了,而你却从自己家乡走出去了,又喝了其他地方的水,吃了那么多有毒的东西,体内元素不平衡了,就出毛病了,吃的药越多越复杂了。你回到这里用土窖里的水煎药,连药带水一起喝,时间久了,身体自然就恢复了。

在省城一家报纸做了十几年夜班编辑的乔家静庭身体越来越瘦弱,面色焦黄。他疲惫地回到家乡,乔家耿和一见便说,你的身体没有病,你只是颠倒了黑白,愚蠢地“与太阳对着干”。植物吸收阳光的能量,夜里生长,所以夜里你在庄稼地里可听到拔节的声音。人这生物也要顺其自然,跟着太阳走,天醒我醒,天睡我睡。

村里的媒婆张得了胃下垂,疼得厉害找乔家耿和要止疼药片安乃近,耿和说这是因为你说话太多了,你说了一辈子话,靠说话吃喝了一辈子,伤了气,你不光胃下垂,你的嘴脸五官都在下垂啊。

赤脚医生乔耿和说,人一天吃几顿饭就得上几次厕所,以前人上厕所用土疙瘩,干干净净,现在人可怜,十几张卫生纸还擦不干净,这是食物都含有毒,吃进嘴排不出,好吃难消化。

赤脚医生乔耿和还说,以前的牛粪有香草味道,现在牛粪很臭,因为现在牛吃的东西乱七八糟,还打抗生素。

关于放药锅的那个特定的地方,村里人都知道,就是没有人告诉你……

一个村庄总有自己的哲学家

一个村庄里,总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病恹恹的女人,忽然精神起来,成为能与神对话的人物!

四川婆是一个矮小的、颧骨突出的女人,前半辈子病病歪歪的,忽然却神采焕发,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身上也似乎有了法力。她自称自己头上顶的是王母娘娘。

邻村的一个人,晚上睡在窑洞里,在夜静时总能听见窑畔上有奇怪的嘀嗒声,经人指点后,提着点心礼品寻到四川婆。

四川婆盘腿坐在土炕上,眯着眼睛听完,然后在窑洞深处墙壁的佛龛前敬了香,又拿了一张黄表纸对着灯泡的亮光照,旋即进入到黑漆漆的拐窑里,拐窑门被一张白色的粗布遮掩着,四川婆在里边念念有词,用三个石头朝空中扔。出来后四川婆对那个男人果断地说:你父亲的坟旁边有个水路,水冲了坟,你父亲在阴间不好受,给你使怪呢。回去赶快改了水路。

来人回去一一照办,再也听不到怪声音。

四川婆唠叨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啥秆秆发啥芽芽,啥蔓蔓结啥瓜。

村里的正在上大学的小伙解读说,这是在强调辩证唯物主义里事物发展的内因呢。

四川婆还唠叨说,人的一生,两头是一样的,分不清男女。一个人前半辈子长成什么样子是遗传的,后半辈子却变化了,心底良善的人会越长越慈眉善目,仪表堂堂;心底龌龊的人即使以前是俊男美女,后半辈子也会越长越难看。都是自己修的。

村里的正在上大学的小伙解读说,这是在讲影响一个事物变化的外因,甚至是比“相由心生”更深刻的意思。

村庄的小孩受了惊吓,四川婆会抱着小孩一遍遍在十字路口向空中扔着鞋,来招小孩的魂。她说,鞋是通魂的,你早上醒来,鞋子也醒了,充满生气;你没有醒来,它就变得很冷很硬,将和你一起被埋进土里。

关于鞋子的故事还有一个。村子西头的王奎那天因为浇地的水引起纠纷,一锄头削掉了邻居的头皮,被警察开着呼啸的警车抓走了。王奎的婆姨思前想后,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王奎的鞋子夹脚,他一穿那双鞋心情就不好,可他婆姨硬让他穿,说再穿一次就扔了罢。

自王奎穿了那鞋运气就不顺,穿了十回惹了七回事。其他邻居也恍然大悟,王奎那天扛着锄头一出家门就很躁,脸耷拉着一副吵架的样子。王奎他婆姨最后给他坟里埋了好几双大鞋,让他在阴间挑选着穿。

但是被村里的四川婆纠正,说阴间是不穿鞋的,她对王奎的婆姨说: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你才是他不合脚的鞋子啊。

这个村子另外的一个神迹是,一个病恹恹却活到八十四岁的老妪,她坐在村口,表情很冷,整个身体很冷,透出一股死气,但是她死不了。她在年轻时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头上绑着头帕,怕风怕光,到了五十岁时身体却忽然硬朗起来,饭量奇大,长了新的头发,腿脚麻利。原因是,三十年前,北京的一个大教授插队住在她家,喜欢神神叨叨地和她说话,曾信誓旦旦地说她能活到一百多岁。

那是一天午后,这位教授站在院子里,朝着东北方北京的方向,一手扯着自己松弛的下巴,一手摸着自己下坠的肚皮,百般感慨地说出一大堆话来,大体的意思是:人其实就是一股能量,人生的整个过程就是能量释放的过程。人像种子一样抵抗地球引力逆势成长,长到一定的规模就歇下来。当生命衰退时,人的脸皮、眼皮、嘴角都一律向下坠,人的身体上的所有器官实际上都不同程度地向下坠。

教授转身对这女人继续说,你的能量在你的前半生没有释放,那么就全部放在五十岁以后了,你绝对能活到百岁以上。

于是,这女人就这样抖擞着精神,固执地向着这个目标活去了。数年后,当时的大教授已经归西,而这女人还津津有味地活着,因为这是她一生中接触到的最有文化的人了,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世上的世事就这么奇怪,正因为她深信不疑,所以她至今还活在世上……

轰动村庄的一辆自行车

三十九年前,轰动这个村庄的是一辆飞鸽牌的加重自行车。

我敢肯定的是,当那位正当壮年的男人发动全村人寻找这辆自行车时,他的内心其实是满溢着兴奋和人生得意的。他意不在于找回那辆自行车,而是想四处大步畅快地走走,抒发一下自己的好心情——他在生养了五个女儿后,老天终于给了他一个儿子。

自行车当时在村庄是最大的奢侈品,主人用鲜艳的塑料布细密地把车身、横梁缠绕一遍。

儿子是大年初一的凌晨诞生的,接生的神婆形象地说,五朵金花配一个金匣匣,五条桌子腿撑起一张桌面子。时过一月后,自行车是在全村庆祝男孩满月时丢掉的。

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农村小学的校长,他是村庄的强人。成家以后几年,就搬出家里的大窑洞,为自己挖成一个单独的窑洞。这孔窑洞成为传奇的开始,好胜心极强的他不用外人帮忙,白天教书,利用晚上时间和几个兄弟开始了这个浩大的工程。四孔窑洞耗时半年,他用砖砌了窑面,四周栽了一圈杨树,成为村子里最结实最漂亮的窑洞,他也由此在村子里树立了长久的威信。

踌躇满志的他有一件心事——已经接二连三地要了五个女娃,也要不来一个男孩。而最终是老天眷顾了他,他如愿以偿。他在得到男孩的第三天就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他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在男孩满月那天,天格外冷,因为他的好人缘和大喜事,邻村的好友、亲戚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了,他们架起大铁锅炖粉条大肉,在铜壶里热着白酒。而自行车就是在大家猜拳行令时被小偷从窑脑上推走了。

于是,便有了全村人全部出动追寻自行车的宏大场面,他们封锁了村庄所有大路小路,不费力气就抓到了失魂落魄的毛贼。毛贼是谁已经不重要,这个贼其实是为全村人高涨的热情和喜悦提供了一次远足,一次释放的机会。

这个自行车,在这个家族使用了三十年,长大的男孩骑着它在更远的地方求学。当时它的全身已经没有了塑料布的包裹,横梁和三角架被磨去了黑漆,变成暗红的铁锈颜色。村里的铁匠每次都会指着自行车的三角架说:真是一块好钢!

男人一生中对六个子女要求都很严格,包括他那个儿子。

每到收麦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急红了,原因是邻居家都是精壮小伙子,而自己的男孩尚小,身体瘦弱。收、割、碾、晒上好强的他都要抢人一步,从不落后,并且活路必须做得很精到,不能被别人笑话。于是他的宝贝儿子经常被打骂,被父亲追赶着狼狈地跑过村庄……

他看不上男孩的羸弱,他看不上男孩的木讷,他简直是对男孩深深地失望着,这似乎要变成他的人生遗憾了……

当然,这男孩也受尽磨难。五岁时和五姐偷着吃村里的未熟的青杏,姐姐舍不得吃,把青涩的杏子全让给他吃了,结果他得了中毒性痢疾,三天三夜不醒,最后机缘巧合,得了医院的一种神秘的红色丸药,醒了过来;一次得了出血热,差点死去;又有一次在县城上高中,在隔壁的教育局灶上吃饭,这一天灶上吃了残留农药的凉拌白菜,吃饭的人全部都中毒了,因为厨师偷偷给男孩又多打了一勺子的菜,男孩中毒最厉害。

男孩要变得有出息,有时候也是那一瞬间的事情!总是不争气的儿子,忽然像攒足了劲,考上大学后一改少年的软弱无力,逐渐成为父亲的骄傲。这儿子对父亲永怀敬畏,感谢父亲的严厉让他度过了一个极其苛刻的童年时代,遗传和继承了父亲身上许多好的气质和禀赋,摈弃了自己天生的一些软弱的东西。

成人后的男孩和姐姐们给父亲上坟,长跪在坟前,他将头抵在坟堆上,将手插进父亲的坟土里,他是多么想和父亲再一次亲近,多么想和父亲默默对坐,他希望父亲眼光灼灼地骂着自己不争气,他希望父亲高兴时倒两碗酒说“喝点吧”。

时间裹挟着所有情感就这样意味深长地逝去了——人生似乎没有什么悲痛不能承受!

而这些不可挽回的人生遗憾,将永远深藏在这个男孩的心里。

渐逝的村落

在这村庄形成的百年里,这个村庄的人充分地享受着农村的空气、阳光、田地、静谧和尊严,一代又一代。春,夏,秋,冬,灿烂纯净的阳光中,村庄静谧,农人安泰。

土地,是农耕村庄的基础生存条件,村庄依赖土地实现自己的食物保障和心理安全。然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以各种方式走出去了,聪明的考取了大学再也不回归,有力气的选择到城里打工,年老的人也寻关系到城市里觅到一些看门的活路,大片的土地荒废了,因为在土地上躬耕一年却换不回成本。

他们开始怀疑土地,质疑土地,抛弃土地。

万物土中生,大地最慷慨,也最吝啬。你遗弃了土地,必然遭到报复,在物质上与精神上都不例外。

乡村道路现在已经被国家硬化,田地里的庄稼却变成了成片的苹果树,还有大片的好地平地被铁丝网网起来——这是有眼光的城市人,带着资金,来攫取村庄的价值。

因为人们搬到村外统一规划的地方盖房屋,村子现在已经变成空城,一孔孔窑洞被推土机推平变成田地,村子里被诩为神树的百年大槐树,也因为失去窑洞沟壑的反衬矮小了许多,被土深深地拥埋,气势全无。

在这大槐树的附近,以前是村子的一个涝池,渭北旱塬的村子一般都有一个这样的涝池,雨水旺时全村旮旮旯旯的水都汇聚在这里,天旱时村里人在这里洗衣服让牛饮水。而如今,这涝池已被填平,变成平展展的一块地。村子曾经的手工操作的砖瓦窑,也废弃掉了,生出一人深的蒿草,以前,村人所用的砖都是从这里一块块烧出来的,烧时饮了水的就是青砖,没有饮水的就是红砖。

再往村子深处走,老窑洞旁边早年加盖的一些厦房,这曾煊赫的厦房变得低矮斑驳,落寞冷清,有一户的土墙上用粉笔写着“夜梦不祥,写在西墙,阳光一照,化为吉祥”,字迹尚可辨认。而窑背上的那个曾经充满神秘的芦苇壕,已经失去了郁郁葱葱,变得很浅薄,一眼就看穿了。以前这里是村庄的神秘所在,芦苇郁郁葱葱,深不见底,传说里边有一个筛子大的蛤蟆,成了精,阴天时就咯哇咯哇叫,很瘆人。在一年夏天被雷击了。

村子中心的小学被废弃。村庄最兴旺时,全村人都有一股子精神劲,上学时校长要敲击挂在树上的一块生铁,听到这生铁的声音,村民的一种敬仰、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而现在,人们把小孩带出村庄,在县里、在市里、在省城里的学校借读,这里没有生源,被废弃了。

村庄靠近大路的地方新房却越来越多,一把把锁无一例外地生着锈,这是因为人们都在外边打工,挣到钱盖了这些房子,但是只是在阴历过年时才可能回来住几天。

人越来越少,村子少了以前的生气,再也找不到在南墙下晒太阳的一群群老人,找不见成群在大场里生龙活虎对打摔跤的少年,只有少部分离不开土地的人和老弱病残,还在田地里孤寂地劳作,大规模的劳作在这里已经成为一种记忆,没有了热火朝天和土地的交流、亲近。

机械化使得收割期变短,使得收割变得简单,机器开进去一袋烟工夫就完成了收割,颗粒归仓,没有庄严的仪式般的等待,没有漫长收割期的紧张和焦灼,没有了疲累后的收获感和幸福感。

村庄啊,曾经的家园,为何变得这么陌生?

这个村庄已经到了老年,失去了生命力和活力,荒凉、颓败、疲惫。在另一篇关于它的描写中,我将其描述成被遗忘在高原沟壑中的一粒羊屎蛋,冰冷而没有生气。

一次梦中,已经逝去的村庄的人们坐在地畔子上,目光炯炯,得意地说:“看,还是我们依靠土地稳当吧!希腊人都上街排队领取救济了。”

说完,满脸的皱纹核桃一样灿烂地绽开了……

其实城市里的人追根溯源都是农民,只是有的人走出去早,有的人走出去晚,但是,现在只剩很少的人还在守望着土地。

世事沧海桑田,而大地,总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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