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耀

冯二拐子在小菜园里舞弄他的龙杖，嘴里还喝喝地、吐出些含混不清的字眼。只有邻家的胡二嫂子知道。那些字眼儿都是骂西邻的、是骂那个“人人乐园”的话。他把那些骂人的字眼儿当成了他一招一式的拍节。你要去偷着细听。那些字眼就是“叛徒”、“黑心狼”、“淫窟”、“魔洞”、“内奸”等等。只是那条瘸了的右腿，总往右边斜下去，时时妨碍着他姿式的优美。黄花矿里有句喀：“二奎子练把式，总朝一面拐。”说的就是这。

二拐子舞得热了。胸中的闷气也觉得吐出去一大些了，就收住杖，看天、看地。在地间的秋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气闷，森森然地仍在权威着一切。大叶杨的椭圆叶子翻落了、披发垂肩的青柳也把修长的叶子到处飘飞；草儿撒尽了籽粒、含目低着向地面伏下去：狗尾巴草挺直着，却是干枯的一根杆；只有枫树、令人捉摸不透：欢喜呢？气愤呢？抗争呢？涨红的是叶子、格外挺直的是腰身！

二拐子开始收拾树叶。他的菜园就是由高的树矮的草围成的。他背负着湛蓝的高天、披着暖洋洋的阳光、细心地扫树叶。一点一点，一下一下。用小竹笤帚扫地面的树根的叶儿。扫成堆，就用他伸不平、握不紧、干树枝样的双手，一把一把抓那叶子装进一只土筐里，提出院子里去，留着当柴烧。进院子时，左手提筐，右手扶杖，先迈出左脚，右脚划一半圆形的弧，再迈出左腿去……沉重的拐杖触地有声，一顿一顿。

早饭时，翠儿躲闪着爹的目光，也不去看立在墙角的那根龙杖。爹知道，女儿怕谈起那件事、伤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