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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新陈代谢(上)

2015-01-27

小资CHIC!ELEGANCE 2015年2期
关键词:江中鸡窝

安宁:

巨蟹座女子,80后人气作家。文风犹如个性,兼具柔软温情与犀利幽默。已出版长篇小说与作品集23部。代表作品:《蓝颜,红颜》《试婚》《聊斋五十狐》《呼伦贝尔草原的夏天》《笑浮生》。曾获2009年度冰心儿童图书奖、2009年度北京市政府优秀青年原创作品奖等多种奖项,另有繁体版在台湾等地发行。

一大清早,喜桥刚刚到办公室,还没有来得及坐下泡一杯茶喝,就听到门外走廊上有人喊:金喜桥!金喜桥!那声音听上去带着一股子怨气与急迫,好像要将喜桥从什么地洞里给揪出来一般。喜桥对这个尖嗓子的女人声音有些陌生,听不出是谁,但又不能缩在办公室里当乌龟,让人耻笑,况且,同事陆枚恰好推门进来,而且,她还好心地将那个喊叫的女人,给领到了门口,并再次好心地朝惊慌站起来的喜桥道:喜桥,你亲戚吧,来找你呢。

喜桥还没有开口,不想那个烫了鸡窝头的30岁左右的女人,却恶狠狠地否定道:谁跟她是亲戚?!

喜桥吓住了,半天没说话,陆枚也显然觉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这鸡窝头明显是来找茬的。不过原本有些睡眼惺忪的她,也因此八卦事件,而生出兴奋,她迅速看了喜桥和鸡窝头一眼,决定要坚守在喜桥身边,陪她战斗到底,并负责做此次事件的调解员兼记录员。

鸡窝头冲破陆枚的防线,径直走到喜桥的身边,挑眉问道:你就是那个跑到镇上想找亲爹分家产的金喜桥吧?

喜桥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模糊,她用力眨了下眼睛,看清了对面脸上有颗大痣的女人,跟夏风完全没有相似度,这才鼓足了勇气,在陆枚鼓励的眼神注视下,回复道:我想我们不是亲戚,但也绝不认识,你大约找错人了。

别他妈的装清纯了,你妈唐翠芝是个婊子,四处找男人操,操完了连种都不知道是谁的,现在遭报应了吧,要让你跑去四处认亲爹!不过我告诉你,金喜桥,你可要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家老爷子,虽然跟你妈年轻时有一腿,但那一腿还不至于将你给生下来!记住了,金喜桥,你爹是夏风,夏天的夏,风骚的风!

喜桥一下子猜出来,这个鸡窝头,是赵思航的女儿。她记得听唐翠芝偶尔提及过,赵思航家境没落,跟这一对能糟蹋钱财又飞扬跋扈的儿女,有着不小的关系。只是这女儿是这样的泼妇状,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她甚至因此鄙夷赵思航的品位,想他的老婆,一定是比唐翠芝差许多倍的,否则,不会生出的后代,这般素养全无。

来不及感慨太多,喜桥涨红着脸,也摆出一副耍泼的样子,拉起鸡窝头就朝办公室外走。左右办公室的同事陆续地来了,她还看到慕南山在门口站立片刻,并朝里面好奇地扫了一眼。喜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尽快地清除掉这个鸡窝头,不管此人究竟是谁的女儿,她自己又是唐翠芝跟哪个男人生下的“野种”。

偏偏这个鸡窝头认准了办公室是最可以让她出风头的地方,用力甩开喜桥的手,做出一副要拼搏到底、誓死捍卫亲爹主权的样子,扯开了嗓子就喊:当初去镇上寻找亲爹的时候,不怕丢人,将夏家赵家搅得鸡飞狗跳,现在觉得不体面了,老娘我今天偏要让你身败名裂!

几个同事推门进来,看到脸红脖子粗的喜桥,还有陌生的鸡窝头,皆惊讶一阵,待旁边的陆枚窃窃私语,将情况三言两语概括清楚之后,这才装作好心,过来劝说喜桥,别跟她一般见识。喜桥心里恨,想,他妈的你们不看得一清二楚吗,我跟她一般见识,我跟她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可到底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而且,慕南山不知何时还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装作当家主人似的,朝鸡窝头严肃道:你好,我们已经上班了,麻烦有事出去谈,否则,我们只能让保安过来处理。喜桥觉得自己跟鸡窝头像两个在教室里吵架的无赖学生,被慕南山这个老师当堂训斥。不管谁对谁错,总归是供人来看笑话的。

鸡窝头明显占了理似的,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你们一个鼻孔出气,我去哪儿谈还不都一样?我今天还就是要跟她拼爹拼个一清二楚,让她心里明白,我爹跟她妈有关系,但她妈跟别人的爹也有关系,她是从哪儿出来的,得问她妈去!

喜桥完全对这个毫无修养的女人,放弃了理性劝说的希望。她很快地拿起挎包,拨开众人,打算逃出这个空气污浊的地方。她想只有这样,这只苍蝇才会在散去的人群中,嗡嗡一阵,而后无聊地飞走。

可是鸡窝头眼疾手快,拽住了喜桥的衣袖。没有人上来劝阻,大家都等着好戏开始呢。倒是慕南山再一次英雄救美,用力断开了鸡窝头的手,而后强行将她推出办公室,并砰一声从外面关上了门。喜桥听见走廊上鸡窝头在跺着脚大喊大叫:金喜桥,你爹夏风等着给你分遗产呢,下次去可别认错了门!

那一刻,喜桥其实特恨慕南山,他原本应该打开门,让喜桥从另外一个走道离开此地的。可是,现在他却将喜桥独自留在了已经被鸡窝头搅得气氛热烈起来的办公室里。她想要离开,却不停地有同事用安慰她的语气,试图询问更多的隐秘细节。而这样的关心,不过是将喜桥拖入更为可怖的旋涡之中。

喜桥听见慕南山遥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似乎依然在跟鸡窝头嚷嚷着什么。喜桥知道现在她既不能出去,被鸡窝头重新围追堵截,也不能在办公室里委屈地哭泣,那样只能让这点新闻,比微博转发的速度还要快地,迅速传遍整个政府大楼。而去洗手间关门躲着,抽一根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吸烟的习惯,是跟江中鱼在一起时养成的。其实江中鱼基本不怎么抽烟,但是他常常让喜桥觉得孤独,而孤独的时候,让烟雾笼罩起来,暂时地迷失一阵,无疑是躲避世俗烦恼最好的方法。以前喜桥不懂得为什么读书的时候,那些坏女孩们喜欢在洗手间里倚墙抽烟,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因为只有这样私密的地方,才能够让灵魂更放肆一些,也更狂野一些。就像此刻,她将洗手间的门关上,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燃一支烟的时候,忽然就放任了眼泪,肆意流淌出来一样。

这期间喜桥给柳欢喜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问号。喜桥并不想问柳欢喜在做什么,她只是想让他说一些温柔的话过来,说什么都好,这样她的心里会觉得安慰,好像他的手抚过她童年时就缺乏父爱抚慰的肌肤一样。可是,她只收到柳欢喜毫不识趣的一句问话:有事?

喜桥将短信删掉,不想再跟柳欢喜回一个字。可是她还是因为活在热烈现实中的柳欢喜,而觉得难过。她知道这个人永远浪漫不起来,与他生活,是平淡的,毫无波折的,没有多少趣味可言的,可是,她还是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柳欢喜于她,不是太好的男人,也不是太坏的男人,就像这个时代。

喜桥忽然想恶作剧,她将同一个问号,转发给了江中鱼。她的心里空得厉害,她说不清楚想谁,或者更想谁。她只是需要一个怀抱,将体内病毒一样啃噬着她的孤独感,一点一点地,排解出去。她想如果江中鱼也一样发一条无关痛痒的话过来,她肯定知道他已经完全不需要她了,她和江中鱼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不联系喜桥,喜桥也同样自尊,不会联系他。而今一个问号,如果他不明白,会将此当成一个或许是无意中按键发错了的小失误,或许,直接冷冷删掉也不一定。如果他还想她念她,那么他自会说一些让喜桥觉得温暖的话过来。

几乎就在喜桥还没有猜测江中鱼会说些什么话过来的时候,他的短信就发了过来。喜桥有些紧张,但还是在片刻犹豫后打了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很需要你,我要你像一支箭一样,立刻发射过来!

喜桥又回到那种被江中鱼一句命令似的燃烧着不息欲望的话,就拉回到他的怀抱中的没出息的过去了。而柳欢喜再发来什么短信,在她的心里,基本上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江中鱼就在喜桥单位楼下的路边上等着她,让喜桥颇意外。她问他进城来做什么,他将热烈的双唇凑过来,鸟似的啄她一下,挑逗道:你说我做什么呢?喜桥竟是红了脸,推开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烦躁之中?

江中鱼发动了引擎,开出了拥挤喧闹的市区,在一条安静的通往旅馆去的小路上,他才打开舒缓的音乐,又将声音放到最低,好像从遥远的天边传过来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各自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已经是初冬了,一切都变得萧瑟起来,喜桥忽然觉得难过,在这样萧条的冬天,她却被唐翠芝逼迫几万块的彩礼,还有赵思航莫名其妙的女儿前来大闹,说来说去,似乎,都是因为唐翠芝,甚至包括喜桥爱上江中鱼这样不想结婚的男人,也与唐翠芝从小紧绷的教育方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喜桥忽然扭头,装作平淡,却带着一股子浓郁的醋意问江中鱼:那个小导游,近来你们联系挺热烈吧?

江中鱼也不看喜桥,满不在乎道:还行吧,她隔三岔五带游客过去,旅馆倒是经常人满为患。

喜桥的心里,被一拳打穿了一样,血都来不及流,就没了声息。已经看得见旅馆所处的山脚了,喜桥有些紧张,她害怕进这个自从江中鱼借了她的钱装修完后,就再也没有进去过的旅馆。曾经,她与江中鱼,在这里消耗掉了最美好的时光,犹如两个吸食鸦片的上瘾者,烟雾氤氲中,看不到也不想去看未来的路途。

车停下来的时候,江中鱼也不管在客厅里坐着看书的客人,像抱起一个新娘一样抱起她,穿过走廊,走上楼梯,踢开二楼拐角处的房间。喜桥羞涩,又不能当着人面让他放下,只能任由他这样抱着,并用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重新装修后,变得美好安静的这一方天地。在推开房门,看到木质的地板,青瓦砌起的窗户,藤编的椅子,和透着古木芳香的橱柜的时候,喜桥的眼睛里,忍不住流下了泪水。江中鱼帮她完成了一个梦想,她自己在平庸的生活中,永远不会碰触的梦想。

在江中鱼将喜桥放到温暖的床上,并温柔地从脚部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抚摸亲吻的时候,喜桥的心里,那种已经冰封的爱,又开始在这冬日的阳光里,裂开了一条罅隙。喜桥听见河水在冰层下,欢快地流淌,还有一尾鱼,倏然滑过,游进河底的鹅卵石下。有声音自遥远的洞穴里传来,渐渐近了,近了,将喜桥笼罩在这无法逃出的巨大声响之中。喜桥身体的某个地方,撕开了一个口子,河水打着旋涡,进入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被浸润得虚空起来,膨胀起来,好像一枚干枯的果实,在河中慢慢浮起,而她身体下的那只无形的托举着她的大手,则从最初的水草一样柔和的轻抚,渐至成为动物般的啃噬,并在最后,带入了暴力与怒吼。喜桥一度担心那吼叫声会穿越窗户,传至楼下的客厅,她甚至可以想象出,藤椅上坐着看书的旅客们,忽然就停下视线,抬起头来,安静倾听她与江中鱼的这一场亲密的厮杀。或许,并没有上锁的门,还会被人推开一条虚掩的缝隙,有人就站在那门的后面,偷窥被两个人百般蹂躏着的床单,还有麦浪一样翻滚着的身体。喜桥起初还能倾听身体以外的这些细微的声音,并窥见印在蓝色窗帘上晃动着的光影,可是很快,她就顾不得这些了,她只想动物一样快乐地喊叫,不管那喊叫会不会被人声给淹没掉。她想,做一只猫猫狗狗,没有什么不好,尤其,是在这样慵懒温暖的冬天里,在有暖气的房子里,于窗帘的后面,做一场酣畅淋漓的爱,世界是怎样的,哪里有悲欢离合,哪里又有天灾人祸,与此刻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渴望有人爱抚有人给予生命的汁液与激情的孩子,或者婴儿。她只想与这个曾经相爱而必将分离的男人,做最后的缠绵与缠绕。

这是冬天的正午,阳光薄而透亮,有隐约的风声,自对面的山上传来。某个角落里,有水在滴答滴答地响着,院子里的狗,轻吠几声,又在清冷的空气里没了声息。谁从楼道里穿了棉拖走过,那脚步声轻而暖,又带着微微的懒散,好像那走路的人,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这是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城市里的人,此刻正拥挤在公交车上,饭菜难吃的单位食堂里,充塞了各种味道的菜市场里,或者是香味让人昏昏欲睡的麦当劳里。人生有多少时间,可以任由自己这样挥霍呢?喜桥不太确定,但是却知道这样的时刻,属于奢侈。她能够放肆的人生,放眼望去,几乎可以看到尽头,连那路上被风吹动的茅草,也可以数得清楚。江中鱼,这最后的爱与自由,这真实拥在怀里的温暖与身体,她除了用力地再让他嵌入一些,还能够做什么呢?

这一场爱,两个人做了很久,无休无止一样。江中鱼一连要了喜桥两次,喜桥几乎能感觉得到那些汁液自江中鱼的身体里,浸入自己肌肤中时流动的速度与温度,就像溪水涉过细碎的沙子,每一粒,在阳光下,都有了闪亮的光泽。

当外面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的时候,喜桥翻一个身,躺倒在江中鱼的怀里。手舒展开来的时候,被一块有些凉意的硬邦邦的东西给硌疼了,拿起来,见是江中鱼的手机。喜桥觉得有些饿了,想看看时间,却不小心打开了一条短信。短信里只有一句话:又想要你了。短信的署名,为“小可”。

喜桥第一次明白,现实与梦幻之间的距离,原来只隔着一条短短的信息,信息打开,世界便变了模样。

被一盆冷水激醒之后的喜桥,觉得有些冷。经过了一场激战之后的手机,依然还带着外面空气中的凉意。喜桥将手机丢在江中鱼的脑袋旁边,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没说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汹涌澎湃了一阵,终于还是没有流出来,又全部咽回到了肚子里去。那些眼泪像一颗一颗的石子,冷嗖嗖的,带着棱角,划过每一个毛孔,行经之处,全见了斑斑血迹。此刻喜桥与江中鱼只隔着一背之隔,可是她却觉得已经有千里万里的距离,她即便是插了翅膀,也难以逾越过去,更不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飞翔了。

如果喜桥还有一丝的力气,她想她会跟江中鱼发生激烈的争吵,甚至会有肢体的冲撞,但最后无一例外,会重归于好,并用再一次身体的痴缠,来消解这样暴风雨过后的甜蜜与忧伤。可是现在,她已经绝望到什么也不想再说,她觉得她对江中鱼最后的那点留恋,正像他激情过后一点点萎缩的下身,那些缠绵时所说的含混不清的忠贞之语,不过是被时间用来嘲笑的完全不会实现的梦呓,醒来嘴边的口水抹去,又回到肮脏的吵嚷的世俗生活之中,完全忘了那深夜之中的深情呓语。

她对于江中鱼身体的触碰,也瞬间有了距离,再也不会碰撞出火花,而是见了针刺一般,即刻躲开去了。江中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而后扔到一边去,又在那手机响了两次之后,关掉,拿起一支烟,抽了起来。那烟味让喜桥有些不太适应,江中鱼不知何时开始喜欢抽烟,而且看上去还抽得游刃有余。喜桥躺在床上,想起另外一个叫小可的更年轻的女人,也曾经躺在这里,而且,是躺在烟雾缭绕的江中鱼的怀里。或许,是小可也喜欢抽烟,因此江中鱼也学会了?也或许,是小可曾经说过,喜欢抽烟的男人,因为那样更有味道,所以江中鱼便爱屋及乌地培养了这个习惯?想不清楚,喜桥也不想再去考虑这样的问题,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并将身边的江中鱼忽略不计。

终于将一支烟抽完了的江中鱼,吐出一口气,而后从背后抱住了喜桥。喜桥没有挣扎,她已经像那尾即将失去生命的美人鱼,在阳光下的泡沫里,只剩虚弱的气息。她的眼泪在江中鱼的拥抱之中,终于一颗一颗由冰块化成了水珠,并缓慢地流溢出来。只是,这眼泪不再是撕裂的,疼痛的,而是对于已经注定了结束的一种生活的告白。

我知道无论如何解释,你都不会再相信我,我也不会让你听这些不知道怎么发生却又一切自然来到的解释。我不会和她在一起,却也知道你不会再原谅我。如果有什么话,你想说,或者还打算说给我听,那么……

我们结束了,再也不会继续向前了。喜桥打断了江中鱼似乎远在天边一样遥远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吐出唯一一句她想要说出的话。

江中鱼环住喜桥的胳膊,慢慢松弛下来。喜桥的心,已经了无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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