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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三千

2014-11-10◎郭

福建文学 2014年11期
关键词:弱水司长校长

◎郭 鹰

弱水三千

◎郭 鹰

陈弱水是我们的老校长,虽然已调离学校十几年了,但有关他的故事依然在教职工口中流传。新教师们都会从老教师口中听到不少关于他的事。但是新老师们最新奇的还是校长的名字——弱水,不是所有老师都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说,这时,老教师们就会不厌其烦地解释说:“人家老爸当过私塾老师,有文化,又是五行缺水,总之是河啊,船的……”解释的人一知半解,听解释的人一头雾水,总之大家还是不明白陈弱水名字的真正涵义,但并不影响他十几年来一直被教职工们怀念着,传颂着。我倒觉得我们学校就像一艘船,而他就是承载这艘船的河流,虽然浅一点,湍急一点,至少能将船带到远方,带来希望。随着大学、高中的扩招,中职学校开始举步维艰,日薄西山,大家与其说是怀念陈校长,不如说是在怀念那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时光。

记得那年陈弱水接到北京林司长电话时,正在朝林超,学校最年轻的副校长发脾气。

陈弱水指着林超的鼻子大骂:“没有比你更笨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来的教授,就这样被你糟蹋了,土匪!”

林超的绰号就叫土匪,不仅因为他长得五大三粗,面红肉糙,还因为他的言谈举止的确像土匪,做事欠思量,咋咋呼呼,幸好还有极高的革命热情。

林超不服:“都说学校食堂不错嘛,便宜卫生,又不是没在学校食堂接待过客人……”

陈弱水说:“还好意思说,你要分清楚,客人有不同级别的,再说今天食堂这样子,你没拿眼睛看看,鼻子闻闻,脑子想想?”

林超还是觉得委屈:“我怎么知道他们会突然大扫除,把地板冲洗得那么湿,谁知道冲完地板后味道那么冲,你又不在,我也不敢擅做主张……”

陈弱水指了指他,扭过头,一时无语。这个土匪啊,他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就像上回那样踹。

自一年前离婚后,这个林超副校长就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抬头挺胸迈着八字脚钻进母鸡群里,东挑挑,西拣拣,既忙碌又得意。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单身女人,高矮胖瘦黑白,千姿百态,把林副校长的眼睛都晃花了。好不容易尘埃落定,终于选定隔壁机械厂的一位女工,白白胖胖,像一盘油汪汪颤巍巍的白

斩河田鸡,令人垂涎三尺。有一次,夜里都十二点了,我们的林副校长居然长夜寂寞,孤枕难眠,要翻墙进去会他的女朋友,被机械厂的保安捉个正着,看他还要摆一副校长的臭架子,气不过,非要公事公办,把他绑送公安局。林超这才害怕,好说歹说,才答应通知校长来领人。

半夜三更的,陈弱水连保卫科长和司机都没带,自己骑着摩托车赶到机械厂,点头哈腰,好话说尽,贿赂了保安一条红狼烟,才把他“赎”出来,直接带回办公室,门一关,就一脚踹过去:“一个晚上也管不了裆里的那家伙,烂泥扶不上墙,还为人师表,还副校长呢……”

身高一米八,体壮如牛的林副校长在不到一米七的小个子陈弱水的拳打脚踢下,抱着脑袋,蹲在墙角,一声也不敢吭。

翻墙事件之后,副校长中最挑刺最扯皮的林超,成了陈弱水最得力最忠诚的副手。虽然做事不尽如人意,总比那些不干活还尽捣乱的人要好。

话说这个省农林大的教授是陈弱水在校读书时的育种老师,陈弱水每次到省城,若是有空,总要提点香菇花生之类的土特产去拜访他,一是不忘师恩,二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不要等有事了才临时抱佛脚,平时就得多烧香。累吗?不累,人心都是肉长的,香烧多了,感情自然来了,好事也自然就来。教授这次来,就是专程带了个不算太大的项目,准备与学校合作。别看项目不大,足以压沉这个小小的中职学校。这之前,有谁会把关爱的目光投进来,又有哪个谁能争取回哪怕芝麻大点的项目呢?更重要的是,这就是一泉眼,找到了,源源不断的泉水就会不断涌上来的,所以,陈弱水很重视这次接待。只是他确实有事要离开,才将教授交到林超手上,结果就没有接待好。虽然教授一直说:“没关系,味道不错嘛,比我们大学的好,你是知道的,哈哈……”陈弱水还是不由分说,拉起教授,离开学校,找到市区一家高档酒店,安顿好教授,才回来找林超发火。

林超一脸委屈,他还是想不通。

陈弱水语重心长地说:“地板那么湿,教授年纪那么大,万一滑倒怎么办?味道那么难闻,你都吃不下,教授能吃得下吗?还有环境,学校食堂的环境,能和大酒店的环境比吗?没有好的环境,怎么谈心,怎么说话?早跟你说了,吃什么是其次,关键是怎么吃,要吃出热情,吃出诚意,要让别人吃你的地瓜都比吃鲍鱼味道好,接待就是生产力,怎么跟你就是说不明白呢?”

林副校长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当然比你笨,要不怎么是你当校长呢。”

正说着,陈弱水的电话响起来了。陈弱水一看来电显示,就像弹簧一样,“嘭”的一声,弹起来。

林超还想说什么,陈弱水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长长吐了口气,双手往裤子搓搓,再接起电话,开口就说:“哎呀,我的林司长,您终于来电话了。”

林超望着突然变脸的陈弱水,笑了。他早就习惯校长对上一盆火,对下一把刀的嘴脸。不过,对下的这把刀,经常是治病救人的手术刀,是庖丁解牛的解剖刀,是一把好刀。林超觉得自己就是在陈校长的刀刀紧逼下长大成人的。

陈弱水还在接电话:“我的林司长啊,欢迎回家!要不,我去厦门接您?一点也不麻烦……好吧,那我在高速路口迎候您!……您尽管放一百个心,您说回家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收起电话,陈弱水的笑容还收不回去,一时兴起,就做势要踹林超一脚。林超下意识护住裤裆,倒退两步,正巧碰到后面的一个转椅,趔趄了三步,差点摔倒。陈弱水连忙拉他一把。他惊魂未定地说:“老大,怎么啦?”

陈弱水哈哈一笑说:“放长线,钓大鱼,猜我这次钓到一条什么大鱼?”

林超摇摇头:“不敢想。”

陈弱水得意地说:“忒没出息。告诉你吧,北京来的——”

林超的嘴张得老大:“你,你,真的把那个职成司的司长请来了?”

陈弱水得意地说:“嗨,服了我吧?人家去厦门开会,顺便到这里来,说是来寻找祖父战斗过的地方,说是看我这个老乡老朋友,嘿,所以说,皮要厚,腿要勤,嘴要甜,拿出追女人的干劲来,什么事都可以成功的!”

林超并腿,敬礼:“是!”这才把张得老大的嘴合拢起来。

陈弱水又说:“不过,违法乱纪的事,咱不能干。比如——爬墙!”

林超低下头说:“哎,谢您老人家大恩大德,我无以言报,只能以身相许了。”看陈弱水心情大好,林超

又恢复油腔滑调的本性。

陈弱水说:“这就对了,明天一早开班子会,讨论如何迎接北京来的——贵客。”

说起和职成司林司长的认识,陈弱水自己都觉得有点神奇。其实,陈弱水原先想都没敢想能和林司长哪怕搭上一句话。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的那场校长培训班说起。老实说,他根本不想参加什么校长培训班,不就是听一些可听可不听的课,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倒一些可倒可不倒的苦水。谁不知道现在中职学校面临的严峻形势,谁不知道中国教育的诸多弊端。再说,都是中职学校校长培训,来来去去都是校长,还不如去参加党校学习,那才是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八仙过海。可是教育局王局长说了:“这是政治任务,是教育部的培训计划之一,不许请假,不许旷课。”

那个培训班足足上了半个月,把日理万机的校长们憋死了,电话都快打爆了,好不容易到课程结束,大家准备参加完最后一场欢送晚宴就作鸟兽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陈弱水也早早订好机票。虽然他更愿意远离学校,远离那些理不清做不完的凡尘琐事,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很多事情任由你逃到海角天涯,也会一路紧追不放。

欢送晚宴自然要上酒,有酒就要敬酒,吃了大半个月自助餐,校长们肠子都淡出鸟了。于是,你敬我,我敬你,大家端着酒杯来回穿梭,大家如鱼得水,整个宴席嘈杂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陈弱水随着一大帮校长们把酒敬到主桌,这里有职成司的诸位领导们。在宴席上大家总有一种错觉,觉得碰杯喝酒,就可以和领导们套近乎了,领导们就会记得你了。其实在酒桌上的套近乎是最不靠谱的,所以陈弱水从来不打算在这样的场面有什么收获。他微笑着一个个领导碰杯敬过去,蜻蜓点水般,领导们干脆一直站着,也微笑地一个个碰杯过去。宾主双方都客客气气微笑着,其实大部分谁也不认识谁。很快就敬到林司长面前。陈弱水当然认识这位职成司的美女副司长。开学典礼上,她来过,坐在主席台,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穿一件米色羊毛连衣裙,身材凹凸有致。当时坐在下面的几位校长在猜她的年龄,三十?四十?五十?要知道,这些可都是阅人无数,身经百战的校长级人物,居然猜不出女司长的年龄,足可看出她的深厚功力。

陈弱水正打算顺着队伍往外撤,突然,林司长说:“你是来自福建的,闽西的?”

他激灵一下,连忙停下,说:“是啊。”

林司长惊喜地说:“我爷爷曾经在那里打过游击,干过革命呢。”

陈弱水脑子里一边紧急运转,尽快将家乡的红色历史复习一遍,一边高兴甚至有点夸张地说:“打过游击?啊,那是革命老前辈了!闽西是革命老区,毛主席还表扬过三年游击战争……”

林司长抢着说:“是啊,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给我讲故事,那里的高山,茂林,还有老乡,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陈弱水感觉宴会厅的嘈杂仿佛退潮一般,瞬间退得一干二净,他的眼里耳里只有这位高傲漂亮的女司长和她悦耳亲切的声音。

他连忙说:“闽西是您的第二故乡啊,欢迎您回家看看!”

林司长眼睛一亮:“是的,是的,我也想找个机会去看看爷爷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陈弱水急切地说:“一定要回来,我希望能有机会陪您一起走一走。”

还没等林司长回话,又一群校长们潮水般涌向林司长,两个人的对话被冲得七零八落。陈弱水像一枚不起眼的贝壳,被留在海水冲刷过的沙滩上。他端着空荡荡的酒杯,望着人海里的女司长,心想,这次北京之行,估计能捞到一条大鱼。

陈弱水马上到酒店一楼的客服中心,把明天的飞机票改签到后天。他决定趁热打铁。

包里还有两包香菇,本来打算去找大学同学的,那个睡在上铺的兄弟,现在在一所高校当博导。人家却说出国了,要一年之后才能回来,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这两袋香菇没送出去,也好,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溜须拍马,谄媚恭维,捕捉机会,腿勤嘴甜……陈弱水经常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吃惊,这还是原来的那个淳朴的山里孩子吗?这还是那个坐在机关办公室写了十几年文件的小科长吗?哎,都是被逼出来的。小小的一个中专学校,貌似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水深莫测。他不知深浅,一脚踩进去,呛了好几口水,这才慢慢学会凫出水面,这才发现,

学校就像一张白纸,可画出价值不菲的画,也可当一钱不值的草稿;就像一把二胡,会拉的人拉得如泣如诉,外行的人拉出锯木头的噪音……陈弱水是会拉二胡的,十岁开始就跟爷爷学二胡,虽然近十年没碰过二胡了,但他相信,一上弦,童子功还在的。他想拉点好听的,让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好好听听,他陈弱水不是孬种。

陈弱水拎着两袋香菇敲开女司长家门的传说,像长了翅膀,迅速在校内外传开。有人说,陈校长早年就认识这个林司长的,他们这是久别重逢;有人说,陈校长的两袋香菇把林司长感动的泪水涟涟……其实大家很想知道其中的细节,不要说大城市,就连我们这样的小城市,都已经很少邀请别人到家里做客了,难道那两袋香菇是阿里巴巴的魔语吗?但是陈弱水讳莫若深,问得再多也只有一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撒下的是玫瑰花种子,就不会长出狗尾巴草的。大家把这话颠来倒去地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神奇,就越感到他能耐非凡,因为在不久之后的校庆中,林司长的题词很及时从北京传真过来,这可是级别最高的题词啊。如今,这位传说中的女司长又将亲临学校视察指导工作,哇卡,这个个头矮矮脸黑黑的陈校长,究竟有什么魅力呀?

大家对陈弱水校长的敬仰之情达到顶峰。

陈弱水经常想,如果当时不来当这个校长,会如何?这个想法就像个不速之客,来无踪去无影,在开会时,出差时,写文件时,思考问题时,甚至上厕所时,都会突然冒出,又突然消失,就像小时候最爱和他捉迷藏的宝贝女儿陈蕾。

妻子总是叹气说:“哎,都是我拖累了你,否则你就去当那个副县长了。”

怎么能说拖累呢,即使让他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离她们母女更近的学校当校长,而不是跑到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县当一名排名最后的副县长。妻子常年多病,女儿陈蕾大部分时间是他带的,从一出生到骑着单车接送上下学,这已经是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怎么可能被活生生斩断,斩断与孩子一起成长的宝贵时间呢?所以在那次干部调整中,面临副县长和中职校校长两个抉择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其他人的议论和不解他可以不管,但是恩师于副市长的话,他不得不听:“弱水啊,你要考虑清楚哦,校长不是那么好当的,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工作不好做。”

在机关混迹了近二十年的陈弱水不以为然,学校就是一清水衙门,都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有什么难相处的呢?只是有点辜负于副市长的期望。自己没有背景,没有后台,一步一步从大山深处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如果没有于副市长的相帮相助,他估计还得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办公室熬夜写领导讲话。他没想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恩怨,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困难在前方等待他。

第一次进这所中专学校时,陈弱水就被一股强烈的尿骚味熏得头晕眼花,他揉着眼睛认真一看,着实被吓一跳,这哪像学校,简直就像一个小村庄。迎面是一大片菜地,像纳着补丁的破裤子,东一块,西一块,混杂着沤过的屎尿味,无孔不入。东边则是一排矮小破旧的茅草屋,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裤子,万国旗一般,校道上大摇大摆的是鸡鸭鹅们,三五成群,调情的,说笑的,争食的。汽车喇叭嘀嘀嘀按了许久也不让路,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再往里走,才看到两栋楼,像是被泼了隔夜的茶水,灰暗低沉,唯有操场还算体面,标准的四百米,四周胡乱种着白桦、木棉、芒果等树,散兵游勇般,一株四层楼高的玉兰树,歪着脖子靠在学生宿舍楼前,遗留着淡淡的清香,像是演出结束刚卸完妆的演员,疲惫不堪。陈弱水的心一点一点凉下来。陪同他赴任的组织部副部长说:“本来是个不错的中职学校,也有四五十年历史,就是被这任校长搞的。也不能说他不好,当个专家学者绝对是一流的,就是不会当校长,大门不出,领导不见,连省教育厅拨的款子,用不完的还退回去,就像把他老婆的编制让给别人一样。他是清正廉洁高风亮节了,却苦了这里的老师们。好在退休了,这里就交给你了。不过,起点越低,越容易出成绩哦。”副部长和他并不熟悉,只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知道他是于副市长的人,自然客气些,话也多些。

起点低就算了,陈弱水想,先把这些破草棚和菜地清理掉再说,哪像个学校的样。只是还没等他开始,就遭遇一个下马威。这个下马威就是党委书记刘成功给的。

刘成功比陈弱水早来两年,是在乡村浸淫多年的乡书记,几乎耗尽全力,才成功进城。在老校长退休,新校长没到位之前,已主持工作近一年,当然希

望能顺理成章当校长,如今得笑着迎接新校长,刘书记心里的五味杂陈,大家都懂。

在欢迎晚宴上,刘成功一副主人的态度,带着一群副职和中层班子,排着队向陈弱水敬酒。陈弱水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车轮战,他怎么知道,学校不仅教书育人,还喝酒打牌勾心斗角搬弄是非,反正外面世界有的,这里一样都不缺,而且都不差。

陈弱水就这样被灌得不省人事,三天之后才醒过来。

都说党管一切,但是在教育系统,一贯是校长负责制,书记成了走来走去的半闲人,但是哪个书记心甘情愿当半闲人呢?尤其在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抢班夺权必须兵贵神速。刘成功年纪稍大,城府更深,他的动作,就是要么不动作,要么大动作。

陈弱水担任校长的第一关,就遇到一个省级评估考核。学校一年到头要应付源源不断来检查的考核的调研的各路人马,个个级别都比你高,都要笑脸相迎,好酒款待,就连居委会检查起计划生育工作都毫不含糊,陈弱水在接二连三的工作中深感底层之苦。

陈弱水还没来得及熟悉情况,先被呛了几口水。他几乎叫不动人,开会,来得倒是很齐,但是一布置工作,会议室就成了足球场,大家互相扯皮推卸踢球。他把求助的目光放到刘成功身上,刘成功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我是书记,我只管党建工作,学校的具体事务由校长负责。

陈弱水只能直接去找具体做事的人员,却发现连个小小网络管理员都指挥不动。考核组马上就要来了,他却玩失踪,电话打不通,电脑室的钥匙找不到。陈弱水急得直抓狂。终于,他让办公室的人将那个管理员从别人的房间拎出来,管理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钥匙不在身上。陈弱水一脚踹开他的宿舍门,翻箱倒柜,终于在枕头下找到钥匙。

陈弱水挥舞着钥匙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管这个钥匙。”

管理员说:“不管更好,我还是回去当电脑老师,你开除不了我!”

陈弱水气得发抖,说:“对,对,开除不了你,明天你他妈的就给我搬出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不好管,因为他们有另外一条上升空间,那就是职称,而不必像机关里的人,唯有仕途一条华容道可走。还有就是,他真的无权开除任何一位老师。

那次考核,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但陈弱水的那口气就是出不来,小小管理员,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这样顶撞新校长,一定背后有人撑腰。其实陈弱水潜意识里是知道的,这个撑腰的人,就是那个貌似置身事外的刘书记。

他必须把这个藏在身后的撑腰人尽快引出来,教职工们都在冷眼看着呢,看校长书记究竟谁会成为“半闲人”。

很快,他们在一次班子会议上大吵起来。其实,这是陈弱水点的火。

刘成功的火其实是温火,他唠唠叨叨,就是不同意陈弱水提出的方案。陈弱水的火是爆火,他站起来,一把就将茶杯甩到地上,说:“你究竟想怎样?他妈的不干就滚出去,别这里磨磨唧唧,好狗不挡道。”

刘成功不知道他来这一着,当场脸就挂不住了。两人面对面拍起桌子,嘭嘭嘭,把众人吓得纷纷作鸟兽散。据说两个人整整一星期没说话,进进出出碰见了,都是头一抬,脸一横,仇人一般。

只是,这样的局面注定维持不了多久,因为于副市长要来视察工作了。又不是教师节,怎么可能有市领导来关爱呢?明摆着来给陈弱水助威撑面子的。刘书记来了两三年,也没见请来一个领导一笔资金,人家陈校长不到两个月,就有本事带来分管市领导,能力立即显现。教职员工被老校长的刻板书呆气搞得困苦不堪,正希望来一个有魄力能来钱的领导。你看人家陈校长能文能武,开大会坐在台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五年争取上国家级重点中职,内增素质外塑形象,做强做大学校,才能保证大家有肉吃,有新衣穿……”和老师们喝酒吃肉,打着赤膊架起腿,端起碗来喝起酒,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偶尔也撒撒酒疯,爆爆粗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奶就是娘,民心向背,很快见分晓。其实刘书记人不赖,愿赌服输,既然技不如人,就甘拜下风吧,别像隔壁中学的校长书记,争来斗去,两败俱伤,白白给大家留下笑话。这样一想,刘成功书记也就释然了,只是面子上还过不去。

陈弱水先开口,他走进书记的房间,搔了搔脑袋说:“嗨,这个……那个……于副市长要来了……”

刘书记何等人也,又不是小夫妻吵架,还要等人请三回五回的吗?连忙就驴子下坡,说:“我刚想了几条该给市长汇报的事,你看看合适吗?”

就这样,校长书记来了一场皆大欢喜的将相和,让下面的教职工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大家看到于副市长一手拉着刘书记,一手拉着陈校长,说,“书记校长,就是工作上的夫妻,关起门来吵架打架都行,出了门,就得给我扮成恩爱夫妻的样子”时,都笑了。正如市长高见,之后校长书记都是把门关起来摔杯子拍桌子的,门一开,又恩恩爱爱了。

对于北京林司长的到来,班子成员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讨论。大家都十分兴奋,打了鸡血一般。陈弱水一边听他们叽叽喳喳争论,一边望着窗外崭新的教学大楼,还有教学大楼前姹紫嫣红的草坪花木,暗自庆幸,幸亏动作及时,把那些破布一样的菜地清理掉了,否则都不好意思请林司长来。

谁能想到,单就清理校门口那片菜地,已让陈弱水使出十八般武艺,包括大学时期学的跆拳道。这跆拳道还是当年因为无聊才学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真应了那句话,袋中有粮,心中不慌。

记得不能在校内种菜的禁令一出,反对声风起云涌,就那么点工资,拖家带口的,日子过得很紧,大家都习惯了自己种点菜,既省钱又安全。

其中反对最厉害的当属电工钱凯。那是个谁都惹不起的,张飞一般的人物。燕含胡须,目如铜铃,身材魁梧,声若洪钟,腰间常年挎着一工具包,铁锤铁线螺丝刀铁钉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家菜地正对着校门,一年四季都种满了姹紫嫣红的各类蔬菜瓜果,因为他老婆没工作,只能将菜地当自己的事业,而且从不用化肥农药,全用自家的屎尿,沤几天再去浇,菜很漂亮,校园却很臭,大家都说,整个学校都是钱电工的屎尿味,好骚。

那天,钱电工背着他的工具包,哐当哐当冲进校长办公室,把工具包“墩”的一声,扔到陈弱水的办公桌,说:“谁要敢弄掉老子的菜园,老子今天就让他躺着出去。”

陈弱水望着气势汹汹的钱电工,平静地说:“想打架?有种的,咱们到操场去打!”

钱电工没想到校长会主动发起挑战,还去操场打,他有点兴奋,如果把校长打趴了,那可就威风了。他说:“打就打,谁怕谁。”

陈弱水说:“等等,打个电话先。”

他把电话打给办公室主任:“通知大家都到操场看打架。”

然后指了指工具包说:“别忘了你的宝贝。”

钱电工赶紧回头,背起工具包,跟在校长身后,一起来到操场。

听说有打架看,凡在学校的老师、家属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跑向操场。连正在上课的学生们也蠢蠢欲动,频频往窗外看。

已是十一月份了,天气有点凉,陈弱水脱下夹克,再脱下衬衫,只穿一件背心,双手握拳,双眼圆睁,怒视钱电工。

钱电工也不甘示弱,他放下自己的宝贝工具包,也脱下外套,双手抱拳,做拳击状,左跳跳,右跳跳,正在热身。

突然,一个勾拳,正中钱电工眼角,他还没准备好,就被一拳打得眼角发黑,两眼发晕。

聚拢过来的师生们越来越多,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陈弱水活动活动拳头,跳跃着等钱电工。钱电工恼羞成怒,挣扎着爬起来,一拳挥过去,被陈弱水敏捷避开,再来一拳,又被躲开,接着后背受敌,被反踢了一脚。又是阵阵叫好声。

这样的打架场面,谁曾见过?就是二十年后,也再没见过。

陈弱水用手指做勾引状,说:“来啊,别认为我是校长,就不敢打了。”话音未落,一拳就打过来,陈弱水头一偏,嘴角的血丝线一般飞出去,溅出三五米,吓得几个女生惊叫着连连后退。

陈弱水吐一口血水,叫一声:“好!有种的再来!”

钱电工又飞来一脚,陈弱水这回提高警惕,没有让他踢着,往后一退,两手抓住横空飞过的腿,用力一扭,钱电工硕大的身子像个陀螺,转了三五圈,“砰”地一声彻底趴下去,半天起不来。

陈弱水踢了踢瘫成一团的电工,拍拍手,转过身,对大家说:“这菜地,是非撤不可,否则学校就不像个学校样子。大家一定能买得起菜吃得起肉的,我保证!”

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和喝彩声,持续很长时间。陈弱水得意地挥一挥手说:“不许学我,不许

随便打架,否则重罚!”

老师学生们稀里哗啦笑成一团。

陈弱水转身对办公室主任说:“送他去医院吧。”

钱电工在医院赖了一个月,其实都是皮外伤。陈弱水说:“让他住下去,全身都要检查,一个器官也不要漏掉。”

不过,在钱电工住院期间,他家的菜地第一个主动清理掉了,不到一个月,所有的菜地清理干净。陈弱水对刘成功说:“让钱电工的老婆到食堂帮忙吧,一个人工资确实不够用。”

那段时间,家家户户将清理出来的蔬菜晒干腌制,满世界乱跑的鸡鸭们杀了宰了,陈弱水吃了这家喝那家,经常醉醺醺地提着一大袋瓜果蔬菜回家,老婆女儿都生气了:“早知道这么不着家,还跟人打架、喝酒,当初不如去当县长算了,都快成土匪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说:“懂个屁,这就叫,亦正亦邪,能文能武……”话音未落,已倒进沙发打起呼噜,母女俩折腾半天也无法把他弄进卧室。

那个春节,学校第一次发奖金,而且一发就是两千元,要知道,那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工资都才五六百元,第一次发那么多奖金,全校教职工奔走相告,喜不自禁。听说都是陈校长外边争取来的资金,还听说校外那块地批下来了,打算以建专家楼的名义建一栋教工宿舍,正在测量设计中……学校终于来了能来钱的校长,大家像挖煤一样,深挖着陈校长的潜能,每一锹挖下去,都会有意外的惊喜,都会有不同的收获。

陈若水已渐渐熟悉这片水域,已渐渐将学校日常事务脱手给各位副职了。他不能守着学校办学校,不能只节流不开源,他得把资源盘活,把蛋糕做大,把全部身心放到外边的大天地去打拼。他感觉这个学校就像他手中的女儿,一点一点长大,渐渐脱胎换骨,开花结果。

“老陈,在想什么?有没有在听我们谈论?你看,订富豪酒店如何?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刘成功打断陈弱水的思绪。

陈弱水没接他的话,按自己的思路布置任务:“明天下午,全校停课,大扫除,不留任何卫生死角。后天上午全校继续停课,锣鼓队准备好,所有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手拿鲜花从校门口一路排到礼堂,做欢迎状。梁副,你负责组织学生处班主任带好学生……”

会场静下来。刚才大家还在争论去财富酒店还是去富豪酒店,结果校长一下就把话题转回学校。是啊,大家怎么没想到,人家司长是要到学校来视察的,而不是来住酒店的。

陈弱水接着说:“我们拿什么和别的学校比拼?人家司长全国各地走过,什么样的好学校没见过,看得到的硬件不如别人,咱们要比的是看不见的软件,那就是团结,士气,热情,还有真诚,什么叫外增魅力,内塑形象?我到外面去讨钱邀人,你们就得给我在校内塑形象,给我拿出精气神来!让人家看看,人穷志不短,咱们有希望,有前途!”

校长一番话,让大家豁然开朗,四处散去做事了。

陈弱水突然想到什么,招手叫林超:“林副,你过来一下。”

林超蹦跳着跑过来,新婚燕尔的他精神十足:“请校长吩咐。”

陈弱水想了半天,不吭声,突然说:“林司长是女的,她带女儿过来,女儿也是女的,对吧?”

林超有点摸不着头脑:“对啊,她们都是女的,校长的意思——?”

陈弱水说:“她们如果要上厕所呢?”

林超一拍脑袋:“对哦,咱们厕所都是公用的,教学楼一个,办公楼一个,没有单独的卫生间。”

陈弱水想了想,说:“给你个任务,第一,负责把办公楼的卫生间给我清洗,消毒,不留任何卫生死角,不许有任何一点异味;第二,负责看好女卫生间,不许让任何女老师女学生进去用!两天,女厕所你负责两天!”

林超愣住了:“唉,校长,我好歹也是个副校长,看厕所,还女的……”林超想哭的心都有。

陈弱水拍拍他的肩膀说:“看厕所怎么啦,无上光荣,就这么定了。”说完,甩手走出会议室。

林超望着陈弱水大步流星不回头的背影,用力朝空气挥了一拳。

迎接林司长的场面,即使时隔多年,老教师们依然记忆犹新。每个新进来的老师经过老教师们生动的讲述都会身临其境般,向下一年度调入的新新老

师们讲述传奇。

当年林司长是带着即将出国留学的女儿到厦门开一个全国性的教育研讨会,在我们陈校长的盛情邀约下,顺便到我们这个位于革命老区的学校走走看看,再顺便寻访爷爷当年革命过的地方。她一再要求,不要惊动市县领导。怎么可能不惊动他们呢?一起迎候在校门口的,不仅有于副市长,还有市委书记、市长,还有一大群的记者、武警、公安,甚至还有专业的医疗保障人员……总之,学校从来没有那么热闹,那么盛况空前。

当西装革履的陈弱水跟在市委书记、市长后面,陪同尊敬的林司长母女,从校门口步行进入校园时,整个现场热闹起来,站立两边的学生们挥舞着五彩缤纷的崭新塑料花,大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鲜花队两边站立,一路排到礼堂,有五百米远。锣鼓喧天,喊声震地,热闹非凡。林司长在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在校园里视察了一遍。老师们都看到,林司长知性美貌、和蔼可亲,在跟市领导讲话时,还特意将陈校长叫到一边,两个人不断低头交谈,貌似很熟络很亲近。

林超副校长像一座铁塔,孤独寂寞地立在女厕所门口,丝毫没有被远处的热闹场面所影响,但凡看到有要靠近的女学生,女同事,都成了他的嫌疑对象,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大喊:“不许过来!”

林超副校长后来很得意地炫耀说:“不枉我守了两天女厕所,人家林司长和她女儿还真用过,不过刚开始她们看到我站在那里,就是不敢过来,还是咱们校长陪她们上的厕所,呵呵。”

大家哈哈大笑:“你这土匪样,谁不怕呀?”

据说陈校长在鞍前马后陪同林司长寻根访古,跑遍闽西山山水水三天回来之后,仿佛脱了层皮,脸都僵硬了,不过还不忘把林超副校长叫过去,好好表扬了一番:“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没白费我教你一场。”

据说闽西行使林司长印象深刻,回去后不久,就拨了五十万给我们学校,同时,市委书记、县委书记对我们学校也另眼相看,学校发展达到顶峰。教工宿舍楼建成,大部分老师平生第一次住进新房,提前评上全国重点,品牌专业的自费生三万元一个,还得批条子,想调进我们学校简直比登天还难……虽然大家收入并没有提高太多,幸福指数却急剧上升,老师们连做梦都在笑。只有陈弱水没有笑,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开教职工大会,他都会说:“别高兴得太早,大学开始扩招了,大家要有危机意识,保证教学质量,否则日子不好过的……”

我们没有危机感,我们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有陈校长在,他就像定海神针,让我们安心安定。但是,陈校长却调走了,他就像养在深闺无人识的绝代佳人,一旦出头露面,就被市领导惦记上了。两年后,被市领导挖进他们的盘子里。据说,他自己都没有思想准备,他正挽着袖子,卷起裤脚,准备带领我们迎接大学扩招给学校带来的第一轮冲击波呢。

十几年过去了,学校在几任校长的努力下虽然有了一些改变和进步,却始终跟不上时代发展需求,随着大学扩招,高中扩招,中职学校这艘船在风浪激流中险象环生,再没有一条河流能承载我们走出困境,走向远方。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我们,经常会想起当年的陈弱水校长,想起他规划的蓝图,想起他骂人打人的样子……

责任编辑 石华鹏

郭鹰,女,龙岩市新罗区人,福建省作协会员,龙岩市作协副秘书长。小说、散文发表于《光明日报》、《福建日报》、《福建文学》等报纸杂志。散文《绽放的姿态》获得2012年福建省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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