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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小说家族中的微雕艺术

2014-09-15

山花 2014年2期
关键词:创作方法逻辑小说

新时期社会生活节奏的加快,迅速改变着人们的审美需求。众多文学刊物的竞争,又促进了文学品种的多样化。因而,伴以人们对一个时期短篇小说冗长乏味的弊端,微型小说这个文学品种便应运而生,愈趋成熟,已与长、中、短篇小说势成鼎足,得到了公众的承认和文学界的重视。早在1984年,中国新闻出版社编辑出版的十卷本《1984年中国小说年鉴》,微型小说就被当作独立的体裁自成一卷,被称作小说四大家族之一。目前,专门或经常刊登微型小说的报刊达五百多家,微型小说年发表量近万篇。这无疑是令人欣慰的,同时也给微型小说创作带来更深层次的艰难思索。一些微型小说作家已经意识到这种文学式样本体存在着某种非凡的魔力,其间又展示了各路高手超常的写作技巧。

微型小说虽繁荣于今,但它如其他各类文学体裁一样,在中外文学的长河中有着悠久的历史。在我国,从封建社会初期的《山海经》、《庄子》,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世说新语》,微型小说日臻完美。清代《聊斋志异》中有不少千字以内脍炙人口的珍品,是我国早期微型小说的高峰。解放初期,微型小说经常见之于各种报刊,被茅盾先生赞之为“一鸣惊人的小小说”,“放射了惊人的光芒”。在国外,这类小说盛行并亦早已有之。阿·托尔斯泰在论述小小说时写道:“小小说产生于中世纪,那些被挤在天主教堂和封建主城堡之间小城镇狭窄街道上的居民,编造了一些针对宗教和封建主而发的毒辣笑话。这就是文艺复兴和资产阶级革命的第一批小鸟。文艺复兴时代的小说家赋予这种笑话及政治的热血灌入了小小说。”(《什么是小小说》,见《阿·托尔斯泰论文学》)其后,这类小说渐趋繁荣。

微型小说作为小说系列中的一个品种,篇幅虽相当短小,但同样具备人物、情节、环境三要素,同样讲究典型化、形象化。当然,短小的篇幅决定了它自身的艺术特点,要比短篇小说更精粹,更洗练,文体上缩龙成寸。它人物少,情节精当,环境描写往往融于人物的刻画和情节展开之中,语言更加锤炼、简洁,具有寓意深远,情趣隽永的艺术效果。它是小说中受着自身文学规范制约下的微雕艺术。

以上我们比较清晰地了解并掌握了这种文体诞生和发展以及它的艺术特性。那么,如何能创作出较为成功的微型小说呢?有人说“微型小说好读难作”,这是有道理的。首先它篇幅小,最忌讳闲言废语。另外,在艺术上要求达到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的效果。这就要求写作者在取材、构思上下功夫。登山找捷径,揽月寻高台,在追寻微型小说的艺术规律中,掌握几种创作方法和艺术手段是必要的。

反差式

什么叫反差式?就是将事物的发展从人们的习惯思维到逆向思维的过渡,从事物的表象逻辑到隐匿逻辑的完成,在艺术上造成强烈的反差效果。这种创作方法难度较大,用好了,能给读者以震撼心扉的艺术力量,达意上深刻隽永。在创作技巧上,借用一句军事术语,叫作“声东击西”。法国作家罗·加里的《墙》是运用反差式创作微型小说的典范之作。小说描写了两个青年人,小伙子钟爱隔壁一位漂亮女孩,但没有勇气向她表白。一天晚上,他听到墙那边漂亮女孩发出异样的呻吟声,床板发出吱吱呀呀怪响。他以为那位女孩在与另一个男人做爱,便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孤寂和痛苦,自缢身亡。不料第二天医生验尸后走进女孩的房间时,发现女孩也已服毒身死,异样的呻吟声是她夜间挣扎发出的。从她留下的遗书中得知,她也是忍受不了孤寂无爱而自杀的。此篇以“墙”设题,寓意深刻,他们何止隔着一道有形墙,更残酷的无形之墙隔开了两位年轻人心灵深处的爱河。作家在这篇作品中,极其完美地施用了反差式,使习惯思维与逆向思维、表象逻辑与隐匿逻辑达到了相悖而合理的境地。在对男青年一系列的心理描述中,作家有意识地按着人们的习惯思维渐次展开“心理情节”,笔下铺设的表象逻辑的演进,实际上埋伏着隐匿逻辑深刻的艺术魅力,表象逻辑具有通常性和牵引力,隐匿逻辑具有超常性和震动力。篇首与篇尾,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效果。值得注意的是,在采用反差式创作微型小说时,要特别讲究其内在的合理性,因为“合理”关系到人物的塑造和主题完成。否则,反差有余,而情理不足,作品也就失败了。一篇题为《一封群众来信》的微型作品,则体现了反差式另一种内在性的艺术张力。小说采用书信体形式,内容是主人公给某报社写了封义愤填膺的呼吁信,指责一位少女受辱而众乘客袖手旁观的非正常社会现象,并强调是亲眼见闻。作品的表面(表象逻辑)充满了主人公的正义感,但实质(隐匿逻辑)是对主人公进行了极其尖锐而深刻的嘲讽。写信人落款是“禾大壮、健力宝”,这个“虚拟”的落款人姓名本身就让读者看后发笑,叙述语调体现了马克·吐温式的诙谐与幽默。说到这,我们完全有理由意识到,反差式中的“隐匿逻辑”在微型小说人物情节设置中占有相当的比重,某种情况下它正是作品的灵魂所在。微型小说对一个成熟的作家来说,无论再去写短篇、中篇还是长篇巨著,在“炼意”上是最有效不过了。逻辑感强的作者更应从中悟出其妙趣横生的艺术“魔力”。

微型小说做得精致才受看。这里使笔者想起南宋皇都风月主人编的《绿窗新语》中《越州女姿色冠代》一篇,我们不妨摘录如下:“唐宣宗时,越守献美人。姿色冠代。上初悦之,忽曰:‘明皇以一杨贵妃,天下怨之,我岂敢忘。’召美人,谓曰:‘应留汝不得。’左右请放还。上曰:‘放还我必思之。’令饮鸩而死。”这篇古代微型小说中刻画的帝王,当他以唐明皇为前车之鉴,我们还以为是个开明的皇帝。“放还,我必思之”,才知他的残暴。而人物性格塑造中反差式的“隐匿逻辑”,已是不言自明了。

道具式

戏剧艺术中有“道具”一说,把这种“道具”借用于微型小说创作中,通过非感情化的具象物体,透示出感情化的事件和人物性格,以达到左右情节的效用,揭示出具有社会意义的本质性,便可称为道具式。这种创作方法比较常见,因而也就带来一定的难度。试图较好地采用道具式创作出上乘的微型小说,就必须在“道具”上潜心琢磨,在运用中要注意本体的精粹和独特。当代微型小说作家白小易写过一篇《客厅里的爆炸》,采用的就是道具式的写作方法。小说写父女俩去一朋友家做客,主人沏好茶后将暖瓶放在地板上转身去厨房。但暖瓶因未放稳倒地而碎。主人听到响声,回身说“没关系没关系”。客人感到很别扭,又不想解释,就承认是自己不小心碰打的。作品围绕“暖瓶事件”揭示出复杂的社会心态,它贬斥的并非是我们近年在众多小说形象里所常见的那种欺世害人的说假话的恶德,而是更深刻地开掘出了我们民族性中广为存在的自我作贱的那种渊源久远的悲剧性的精神负累。这样一个重大主题的展现,仅仅靠了一只小小的暖瓶,可见在微型小说的创作中,道具式的手法虽比较普遍,但正因如此,才应注意到“道具”的独特性和深刻性。突发事件的深刻性与选准道具关系重大,为客人沏茶这个氛围就很好,在别人家做客就不好为自己证明。如此,“深刻的别扭”便通过一只暖瓶自然形成了。

妙语式

在一篇作品中,通篇看不到矛盾的冲突,而仅仅因人物口中的一句话,唤起人们心灵的震颤与共鸣,从而突现人物,点化主题。这种妙语式的创作方法,唯其“妙语”才能收到好的艺术效果,使通篇升华。这种创作方法,可以说是微型小说所独有的艺术手段。仅仅凭借一句话来结构全篇,展示人物心态,揭示主题,难度是明显的,在运用中要注意其内蕴和含金量。前苏联作家叶·米恩的微型小说《叶莲卡》,典型而成功地运用了妙语式的创作方法。小主人公叶莲卡的父亲在卫国战争中牺牲了,她的母亲成了苏联战后千千万万寡妇中的一员。小说出奇制胜的地方就在于,当“我”问到才六岁半的小姑娘叶莲卡长大以后想做个什么人时,她竟然回答道:“要像妈妈那样,长大做个寡妇。”从这平常的一问一答里,折射出生活的内涵是多么丰富和深刻!战火不仅烘干了寡妇的眼泪,也在炙烤着下一代人幼小的心灵。这样,说一方面入木三分地揭露和控诉了侵略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另一方面,又表现了人民为保卫祖国,捍卫家园而不怕流血牺牲、前赴后继的英雄气概。在军事历史题材中,描写战争给人们造成的生活苦难和心灵创伤的长中短篇小说,可以说不胜枚举,而微型小说却极少见,其原因就是微型小说本体的制约性难以表现战争主题。《叶莲卡》虽短小,在揭示人物、表现战争主题上却并非逊色于长中短篇,它的精神与成功,正是来源于作家的文学修养及其采用的妙语式创作方法。小说仅凭那一句妙语,就将一个重大主题展现在读者面前,人物也骤然突现出来了。采用此种创作方法值得注意的是:“妙语”的内在艺术力量。妙语要妙在恰好处,妙得真切、自然。

空白式

中国画传统技法中,有“虚实相生,无画处均成妙境”的说法。“无画”,即空白,绘画如此,写小说亦然。具有短小精悍特点的微型小说,要获得“缩龙成寸”的艺术魅力,讲究留有空白无疑是需要潜心运用的创作手段。

所谓空白,不是一无所有,空空荡荡,而是在实写基础上具有内涵的具象化的空白,是在实写内容的启发下,读者可以用想象的形象创造性填充的空白。空白虽在,但文不接而意接,形不连而神连。匈牙利致力于微型小说创作的作家厄尔凯尼,曾对微型小说有过这种主张,他说这种文学形式是“在作者方面使用最少量的信息,在读者方面产生最大量的想象”。一篇微型小说,不能把所要映现的生活镜头写得太细太满,要浓淡有致,造成一种空灵感。厄尔凯尼写过一篇微型小说《家》,仅二百余字,确使我们读过之后获得了一种巨大的艺术魅力,其采用的就是这种空白式的创作方法。小说写母亲把四岁的女儿领到铁丝网边,告诉她明天要乘火车回家了。女孩接连向母亲提问:“家是什么?”“那里有看守吗?”整篇作品给读者提供的信息是极少的,留下的空白很大,却唤起了人们的同情与深思,给人一种悲愤的艺术魅力。作家空白式手法的运用很高超。微型小说忌直忌露,讲求含蓄,留下空白就含蓄。这空白,除了内容上的虚化外,也指小说主题和思想意义的隐蔽,将思想蕴含在形象之中,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能耐人寻味,引人思索。《家》就达到了这种艺术境地,空白处“文缺意不缺”。需要强调的是,空白不等于虚无。《家》中虽然将母女俩的身份、事件、原由等作为空白处理,但为了让读者在有限的范围内想象、再创作,进行了必要的形象提示(小女孩的三次问话)。这样,就使空白有了规范,给读者的想象搭起了骨架。据说,外国一家报纸举办了一次名为“三个字”小说的征文比赛,结果夺冠的一篇是“神垂死”。其评语为“主题忧郁,表达了对世界的种种忧虑”。这不能算小说,空白不少,却是一片空茫。所以,不能片面追求空白,弄得叫人看不懂,甚至把微型小说搞成了猜谜游戏,让读者漫无边际地胡猜。总之,空白手法的运用,不是让其苍白,而是使其更丰腴,更有蕴味。

标题式

此种手法顾名思义,就是通过一个举足轻重的标题,来构思全篇,内容与标题具有依赖性。作品的成功系之于标题,离开这个标题,或换个不恰切的标题,全篇将因之而失去思想及艺术价值。踢足球的人说,获得一个角球就等于进了半个球。在微型小说的创作中,“标题”起得贴切,就等于成功了大半。《三月风》杂志1989年7期刊登了一篇题为《急诊》的微型小说。讲的是在一个深夜,一位妇女去急诊室给孩子看病。值班医生闲聊天、打毛衣,服务态度恶劣,给孩子打针时针头漏气视而不见。第二天早晨一妇女抱着孩子闯进医院大喊大叫:“还我的孩子,你们把我的孩子整死了!”值班医生闻声慌忙正襟危坐,毛线活到处塞。作品结尾处写出这妇女是个疯子,她怀里的孩子原是个——布娃娃。看罢作品,再回头思量“急诊”这个标题,我们顷刻就会感到它的思想及艺术上的真实性,到底“谁”需要“急诊”呢?是恶劣的医德,抑或是由文学和文字表叙的事实之外的一种经验意义。这篇作品发表后被《小说月报》、《小小说选刊》分别选载。它所具备的艺术价值及思想延伸都来源于“急诊”这个恰切的标题。标题式的创作方法其艺术标准,就是使读者能通过标题去联想。离开这个标题,就切断了读者的想象脉络,以致败坏了读者的审美需求。标题式即标题的艺术功力,题括文意,标题与文本构成作品的整体。有些作品,换个题名其艺术价值和思想内涵犹在。标题式则不然,蒋子龙的微型名篇《找帽子》,换个标题,无疑要失去其艺术效果。此种手法对微型小说创作尤显重要。

怪异式

怪异即荒诞,是追求一种离奇的非正常的构思艺术。通过非现实的现象表述,寓示出深刻的社会内涵。泰国作家克拉·巴莫有一篇题为《独臂村》的微型小说,讲述的是独臂村的村民为了以后不再参与虚伪的选举,居然一律砍掉一臂,甚至婴儿刚降临人世就要断去一臂的怪异事件。通过描写一个医生的所见所闻,把那些只知为自己打算盘的议员的丑恶面目,揭露得淋漓尽致。这篇小说就是采用了怪异手法。此种方法是将“未必有的事实,可以有的事实”选择进入文学作品,确能揭示社会的本质。貌似怪异,实则可信。唯其怪异,才更加尖刻而深邃。需要说明的是,在运用此种方法构思及行文时,不能片面追求离奇、怪异,而应着眼于事物本质的真实性。刘勰在他的《文心雕龙》里说“酌奇而不失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想,怪异式的创作方法,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假”、“真”、“深”,即所描写的事物要“假”,艺术体验上要“真”,表现主题上要“深”。《独臂村》中的村民们为了不再参与虚伪的选举而砍掉一臂的现象,生活中是不会发生的(假),但作家在所设计的艺术环境中进行的荒诞体验却令我们信服(真),怪异事件的描写所揭示的主题部分的讽刺与揭露淋漓尽致(深)。因此,它即是一篇怪异式微型小说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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