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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式本位研究与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格式教学

2014-03-12李陆根杨西彬徐玉莲

语文学刊 2014年7期
关键词:助词第二语言虚词

○ 李陆根 杨西彬 徐玉莲

(1.江西太阳能科技职业学院 教务处,江西 新余 338012;

2.浙江师范大学 国际学院,浙江 金华 321004;

3.南昌大学 科学技术学院,江西 南昌 330096)

一、问题的提出

“在”和“着”是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很高的两个虚词,学界对它们进行了很多富有意义的探索,两者的语法意义有很多重合之处:《现代汉语虚词例释》把副词“在”的语法意义概括为“动作、行为正处在进行的状态”[1]529,把助词“着”的语法意义概括为“动作正在进行或状态正在持续”[1]541,《现代汉语八百词》指出“着”表示的是“动作正在进行”“状态的持续”“用于存现句,表示以某种姿态存在”[2]665-666,“在”表示“动作进行或状态持续”[2]672,肖奚强概括了两者在句法功能上的五点一致性,并尝试做了一些区分。[3]27-34但是,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中我们还是发现如下偏误:

(1)究竟谁哭着?(*)

(2)他手里在拿一本书。(*)

(3)我明天来好好在陪你。(*)

(4)信封上在贴着邮票。(*) (郑懿德用例[4])

(5)他们的孙子都高兴地吃冰糖葫芦。(*)(李蕊、周小兵用例[5]64-70[5]115)

这对研究者来说不能不是一个很尴尬的结果,我们的研究不可谓不勤奋不细致,然而以上的偏误带给了我们很好的反思。

一直以来,我们的虚词研究常常着眼于内部的观察,认为只要概括出了虚词的语法意义,它们的使用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因此学界更多的是把精力集中于“在/着”语法意义的探索[3]27-34[6]117-128,或者通过对动词的分类来研究两者的区别。[7]401-422[8]而这些偏误一方面说明了我们对“在”和“着”的认识远远不够,另一方面也说明我们需要新的思路来解决该问题。

对一个现象的观察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着眼于局部,另一种是着眼于整体。以前的思路就是从局部着手,试图通过“在”和“着”语法意义的揭示来说明它们的使用规则,实践证明这种方法收效并不乐观。

如我们所知,副词或助词一般没有独立使用的资格,它们常常与其他实词配合起来表达一定的意义,比如副词“在”多与动词V连用构成“在+V”格式入句,助词“着”多与V连用构成“V+着”格式入句。因此,我们尝试从整体着眼,把“在+V”和“V+着”格式作为整体来研究、教学,以期得到更好的效果。

二、格式本位研究

(一) “格式”与“格式本位”

所谓“格式”是指根据语言的使用抽象出来的,由已知项和未知项构成的表达一定意义的固定结构①。

其中,已知项就是明确给定的某(些)词,未知项就是需要实现为具体词汇形式的符号(词类符号或者省略号)。比如:“在+V”格式就是由已知项“在”和用词类符号表达的未知项“V”构成的固定结构;“一边……一边……”就是由已知项“一边”、“一边”和用省略号表达的未知项构成的固定结构。它们的具体使用就是用具体的词汇形式替换这些未知项的符号,比如:在吃(饭);一边喝酒一边划拳。

所谓“格式本位”研究就是以一定的句法格式为基础进行的研究。该方法尤其适合于现代汉语的虚词研究。众所周知,虚词除了意义空灵之外最主要的特点就是它们很少单独使用,往往与其他实词组配在一起进入句子。所以要研究虚词,就不能孤立地研究虚词本身,而应该把它们与实词组成的格式作为整体进行研究,从而对它们的意义和用法有整体的了解,也可以很好地避免把整个格式的意义误归到格式中某个虚词身上。比如,《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就把“一人(出)两块钱”中数量结构对应式所表示“每”的意思误归到“一”身上,说这里的“一”是表示“每”的代词。[11]103-107

(二) “构式”与“格式”

Goldgerg对“构式”的定义即:假如说,C是一个独立的构式,当且仅当C是一个形式(Fi)和意义(Si)的对应体,而无论是形式或意义的某些特征,都不能完全从C这个构式的组成部分或另外的先前已有的构式推知。[12]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形式和意义的对应体都是一个构式,上至复句,下至语素,都是大小单位不同的构式②。“构式”与本文中的“格式”并不一样,既有相同点,又有不同点。

两者的相同点是它们都承认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构式语法理论深受认知语言学的影响,继承了其“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完形原则。[13]142-151而本文主张把以格式为本位进行研究就是因为格式本身有超出其各组成部分意义和功能的特征。

两者的不同点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格式的范围要远远小于构式。比如说,按照“构式”的定义,实词词组很显然属于构式,但是并不属于“格式”,因为它本身已经是稳定的组合,表达一个固定的意义,不存在未知项,不需要替换或者填充。格式一定不是某一个层级的语法单位,而是有着生成性和类推性的组合搭配,即“格式不应是某种语法单位,而是一种搭配框架”[9]126-129。其次,格式是我们观察语言现象的视点,是为了更好的研究语法结构的使用情况,并可以从宏观到微观对某些虚词的意义进行揭示;而构式是一种理论框架下的句法单位,注重宏观的研究,而很少关注微观的分析。

三、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格式教学

杨西彬把“在+V”和“V+着”作为整体格式进行对比研究,归纳了两种格式的语法意义,即“事件在进行中”和“状态的持续”,并在此基础上考察了格式义对句法语用的制约:两者格式义的不同决定了 “在+V”格式在句法上与疑问句兼容,而与祈使句、将来时以及被动语态不兼容;而“V+着”格式恰恰与之相反。格式义的不同还决定了它们在语用上表述性和描写性、独立性和依存性、前景性和背景性的对立。[14]56-62

如果我们不拘泥于单个虚词的教学(给学生讲解“在”或者“着”的语法意义),而是把“在+V”和“V+着”作为整体的格式教给学生,告诉他们两者的格式义,以及它们在句法上和语用上存在的对立以及原因,那么学生会很容易接受。同时,以格式为视点进行教学也可以很轻松地解释本文第一部分所举的偏误:

例(1)之所以不成立是因为“V+着”格式与疑问句不兼容,改为“在+V”格式就行了,即“究竟谁在哭”。例(2)强调的是“拿”这一状态的持续,而不是事件在进行,所以改为“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例(3)之所以不成立是因为“在+V”格式与将来时不兼容,改为“我明天来好好陪着你”。例(4)表示状态的持续,不表事件在进行,所以去掉“在”,即“信封上贴着邮票”;如果要突出“事件在进行中”就去掉“着”,加上施事主体,即“张三在贴邮票”。例(5)有两种修改方法,或者在“吃”后添加助词“着”,即“他们的孙子都高兴地吃着冰糖葫芦”,是描写性的,具有背景特点;或者把副词“吃”前添加“在”,即“他们的孙子都高兴地在吃冰糖葫芦”,是表述性的,是前景特点。

四、格式教学的意义

语法教学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这已是共识,但是应该改采用哪一种教学方式,以单个字词为单位逐一讲解还是以其他方式讲解,一直存在争议。无论采用哪种方式,其指导思想都应该是:怎么让一个从未学过汉语的外国留学生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快最好的学习掌握好汉语。[15]12-14只要是符合这一指导思想的理论方法,都可以拿来为我们所用。

陆俭明指出,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中有两类语法现象要重点讲授:汉语有而英语没有且常出错的语法现象和虚词。[16]1-8足以见得虚词教学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中的重要地位。

要研究并讲解好虚词,就要抓住它的特点。徐杰指出,现代汉语是语缀丰富的语言③,这也就意味着这些词常常是以粘附性的姿态出现。[17][18]113-118但是,我们目前采用的虚语法教学多是单个词的讲解,这种不能说不好,但是并非任何时候都奏效,比如,虽然我们对“在”和“着”的用法都做了详尽讲解,学生还是造出了诸如例(1)——例(5)的偏误句。我们认为一方面是学界对它们的研究不够深入,另一方面也是我们讲授的着眼点不够合适,如果我们把它们及其所黏附成分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和教学,就可能给我们带来新的启示。程乐乐讨论了格式教学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中的积极意义,并对格式教学进行了理论探讨。[9]126-129[10]22-26

我们认为格式教学可以更新简化我们的教学模式,给学生和教师带来更大的便捷,也可以取得更好的教学效果。它不仅可以减轻学生的负担(不必去学习一个个虚词的语法意义,再去理解它们与实词组合后的意义)提高学习效率,也可以让教师从繁琐的单个虚词语法意义的讲解中解脱出来,比较好地避开单个虚词语法意义研究的盲点或不准确。

对于任何一个研究对象,我们既可以由内而外地研究,也可以由外而内地研究,而对格式本身进行研究会为我们对虚词的认识提供新的视野。比如我们在概括了“在+V”和“V+着”格式义的基础上重新得出了“在”和“着”的相关意义④,即前者关涉的是“事件”,后者关涉的是“动作”⑤。

本文从留学生常犯的虚词偏误说起,主要以“在+V”与“V+着”的研究为例,讨论了格式本位研究对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语法教学(尤其是虚词教学)的意义。这一想法是紧密结合现代汉语虚词的特点提出来的,因为这些虚词往往不能单独充当句子成分,需要与其他实词搭配才能入句,所以这就使得把它们作为整体的格式进行研究和教学成为一种很好的选择。

我们认为,加强对格式的研究一方面有利于加深对本体研究的认识,另一方面有利于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教学。其实,很多研究也是以格式为基础进行的,比如邢福义[21]47-56,王伟丽、邵敬敏[22]59-65,李艳华、谢英等,之所以单独提出来是希望以格式本位的研究和教学能得到更多的关注。[23]223-230[24]格式本身的研究成果除了可以应用于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教学实践,更应该以此为基点加深我们对某些格式框架中已知项和未知项的理解。

【注释】

①程乐乐把“格式”定义为由某个(些)词语和某个(些)待嵌成分搭配在一起表达一定意义的比较固定的结构。程文同时指出了格式的两个特点:a.格式是固定结构,一般由两部分组成常项(某个/些词语)和变项(待嵌成分);b.格式都能表达一个或多个语法意义,即格式义。参看[9]。但是本文中所说的“一定的意义”与程文的“格式义”不一样,程乐乐指出“格式义”是在交际中使用的意义,包括了语用意义,比如“这个成语都不懂,还教授呢!”程文认为其中的“还……呢”格式义是“你当教授不够格”。参看[10]。

② 有学者不少学者指出该定义太宽泛,成了各级语言单位的代名词。我们不拟讨论该定义范围的当否,只去比较它与“格式”的异同。

③ 徐杰所指的语缀包括粘附性很强的助词和量词,粘附性助词包括依附于句子的语气助词“吗、呢、吧……”和依附于短语的结构助词“的、地、得”和时态助词“着、了、过”。其实粘附性强的不仅仅是助词,整个虚词系统的粘附性都很强。

④“格式本位”研究并不是放弃对单个虚词语法意义的探求,而是换了一个视角,从整体入手在此基础上反观格式中虚词的相关意义。

⑤ 孙瑞研究认为,“在”和“着”的语法意义分别是“事件处于存续状态中”和“状态的持续”,它们分别关涉“事件”和“状态”,可参看[19][20]。

【参考文献】

[1]北京大学中文系1955、1957级语言班编. 现代汉语虚词例释[M].商务印书馆,1996.

[2]吕叔湘. 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商务印书馆,1999.

[3]肖奚强. “正(在)”、“在”与“着”功能比较研究[J].语言研究,2002(4).

[4]郑懿德. 时间副词“在”的使用条件[C]//语法研究和探索(四). 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

[5]李蕊,周小兵. 对外汉语教学助词“着”的选项与排序[J].世界汉语教学,2005(1).

[6]刘宁生. 论“着”及两个相关的动态范畴[J].语言研究,1985(2).

[7]陈平(1988)论现代汉语时间系统的三元结构[J].中国语文,1988(6).

[8]方梅. 从“V着”看汉语不完全体的功能特征[C]//语法研究和探索(九). 商务印书馆,2000.

[9]程乐乐. 论对外汉语教学中的格式教学[J].语文学刊(基础教育版),2006(11).

[10]程乐乐. 论格式及格式教学[J].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版),2007(6).

[11]陆俭明. 构式与意象图式[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3).

[12]Goldberg,A. E. 1995. 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M].Chicago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3]陆俭明. 构式语法理论的价值与局限[J].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8(1).

[14]杨西彬. “在+V”与“V+着”的格式义及其对句法语用的制约[J].语言教学与研究,2013(1).

[15]陆俭明. 关于开展对外汉语教学基础研究之管见[J].语言文字应用,1999(4).

[16]陆俭明. “对外汉语教学”中的语法教学[J].语言教学与研究,2000(3).

[17]徐杰. 《汉语语法的理论问题》第二讲“汉语语法的特点与汉语语法研究中的‘本位说’”[EB/OL].超星学术视频,超星数字图书馆出品.

[18]徐杰. 词缀少但语缀多:汉语语法特点的重新概括[J].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与社会科学版),2012(2).

[19]孙瑞. 副词“在”与助词“着”(·zhe)的语义分析[D].广西师范大学,2005.

[20]孙瑞. 副词“在”与助词“着”的语义分析[J].语文知识,2012(4).

[21]邢福义. 关系词“一边”的配对与单用[J].世界汉语教学,1998(4).

[22]王伟丽,邵敬敏. “一面p,一面q”的语义类型及相关句式[J].语言教学与研究,2000(3).

[23]李艳华. “东A西B”类格式的语法定位[J].世界汉语教学,2010(2).

[24]谢英. 现代汉语表达格式研究[M].厦门大学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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