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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莲

2014-03-08但及

文学港 2014年9期
关键词:大勇如玉榴莲

但及

榴莲

但及

1

昏昏沉沉,终于迎来了天亮。

雨,浇了一夜,没头没脑。夜半的时候,还很大,树摇动,雨水蹦跳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中间还打过雷,雷电闪烁,像从房间里滚过。当雷电交加的时候,一丝悔意,慢慢从她心里滋生开来。昨晚为什么不走?自己为什么会临时变卦?一连串的问题敲打着她。

起床,拖着沉下来的脚步来到客厅。一杯牛奶已经放着,还有热气在冒。两个荷包蛋,放在雪白的瓷盆里,连要蘸的酱油也放在一边了。大勇在厨房,好像在擦灶台,瓷砖光亮洁白。轮椅转动的时候,有吱吱声。她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一个侧面的轮廓。

“你先吃吧,牛奶要冷了。”是大勇,他还在擦灶台。家里的灶台总是锃亮锃亮。她不吭声,只当没听见。

他今天起得特别早,比平时都要早。这会儿,洗完手,转着轮椅过来,拿起牛奶要递她。“冷了,要冷了。”

“不饿,要吃你自己吃!”她有些不耐烦。

“吃牛奶补钙的,每天都要吃一点,电视上是这样讲的。不过,没事,等你想吃的时候,再热热吃,没事的。”说完,他放下杯子,又转着轮子离开了。她看着他进房间,打开音响。“班得瑞”的轻音乐从里面淌出来。

当她一个人时,一种空寂感没有来由地袭来,她仿佛又看到那辆画着榴莲的厢式货车了。昨天是她的“出逃日”,这是广东仔给的说法,但到最后,她失约了,没有实现她的“出逃”计划。然而,经过一夜暴雨和一夜的前思后想,她又好像改变了想法。现在,要见广东仔,要离开这里,要继续履行他们的计划,这个念头变得非常结实和强大。

她又闪进卫生间,掏出睡衣袋里的手机。潮味弥漫其间,她的身子斜靠在台盆上,一只脚搁在浴缸上,开始给广东仔打电话,一次又一次。每次听到的都是同一句话:对方已关机。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她情绪低迷,看出去的世界是扭着的,就像昨夜风雨后的街道,凌乱,不整齐。于是,她出去了,骑着那辆皇中皇电瓶车,来到了大街上。

雨停了,街也亮了,风吹过后,地面已经半干。她脑子里一直装着这辆厢式货车,它会在哪里呢?汽车一辆辆从她身旁闪过,每一辆都像,但每一辆都不是。城市乱糟糟的,人们在赶着上班,每张脸都是急匆匆的,像她一样满腹心事。

她去了月河客栈,那是他常下榻的地方。去了江南灶王,那是他经常吃饭、喝酒、吹牛的地方。也去了梅湾古玩街,那是他每次来,必到的地方,他会看着一堆旧碗旧瓷器,发出长长的感叹……她想象广东仔此刻正等着,没有生她的气,还在等着她。以前他说过的话,都一一清晰地展现到她面前。广东仔说过的,他忘不了她,她是他心头的榴莲,为了她他可以不计代价……这些都是他说过的,她都真切地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车跑得快没电了,手机倒响了。以为是广东仔,急忙拎起,一听,不是,是电视台的。电视台告诉她今天是“骄傲人物”颁奖典礼的日子,要她出席。直到这时,才想到这个晚会,她早忘了。她被评上了这座城市的“骄傲人物”。骄傲人物,今天颁奖,还要电视直播。可她没有心思啊,现在哪有这个心情呢,她不想参加。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说,不,不了,我不参加了。这个回答令对方愕然,也恼火。“这怎么行,这可是大事,一定要出席的,这是任务。”

“我真的不行,求你了。”她用哀求的口气。看说不通,就索性挂了电话。

这以后,电话就一直跟着她。她到哪里,铃声就响到哪里,就像是她的影子。她也是犟脾气,你愈叫,我愈不睬,但那声音紧紧地捉着她,捉得她心烦意乱。于是,她选择了关机。

中途,她找了家维修店,快速地给车子充了电。回家时,已是中午,烈日骄傲地挂在街角,一览无遗,连地上墙上也泛起了热浪。刚回小店,就看到一辆轿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车里有几个人,一看到她,都下车了,眼光一下子包围过来。车上有醒目的台标,电视台的。

“我们打了你好多电话,你就是不接。”话中充满了埋怨。

“对不起,没电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并开始撒谎。

“其他人都到了,就缺你了,赶快,赶快到演播厅。”他们催促着。

“我不去,去不了,身体不舒服。”她坚持自己的立场。

这句话仿佛是一枚炸弹,炸得眼前的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骄傲人物,一年一届,每届十个人,都是全市的精英和模范。这是多么高的待遇啊,是一个人一生中的荣耀和光辉,全市几百万人民都在翘首等待。她丈夫大勇数年前范蠡湖里跳河救人,造成脊椎错位,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些年她默默地照料。这份照料看似普通,却深藏着大义。

“真的不去了,你们回去吧。”她冷冷地说。

边上的人开始轮番打电话,给宣传部打,给电视台领导打,给街道打。她不再睬他们,开门,让阳光落在柜台上,她要让小超市营业了。她开的是一家小杂店,油啊盐啊糙纸啊,还有各种生活用品。他们神情紧张,动作夸张,急得团团转,她内心竟有点幸灾乐祸。不去,就是不去,她坚持着。

不久,街道主任像一团火一样地赶来了,居委会、社区干部也来了。小超市里从来没这样热闹过。“如玉啊如玉,这件事情可不能任性,这是大事,你不能耍小孩脾气。”“如玉,你今天就听大妈一句,千万千万是要去的,这个不去怎么成呢。”“如玉,人要分清主次,平时可以随便,但这样的大事上不能随便,大家都看着你。”……这一刻,所有的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变成了鼓动者,演说者,那架势就是要她去。如果她再不走,他们抬也要把她抬去。

大勇也来了。两个壮实的小伙搬着轮椅,他就坐在轮椅上。街道主任咳嗽一声,一双热手紧紧握住大勇冰凉的手:“大勇,你劝劝,好好劝劝。”

大勇把轮椅转到她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如玉,听一句,要去的,真的要去的,不能这样任性,你要给大家面子。”他这么说。

她还是不吭声。

“如果你还不肯的话,我,我,我只有下跪了。”

大勇这样说时,身子就往前倾,仿佛要从轮椅上摔下来一样。一旁的人紧急扶住,还用力向后扯着,唯恐他真的为下跪跌下了车。大勇的样子,在告诉她,他真的会这样做。

她仿佛没了自己,没了主意。然后,前呼后拥,把她团成面团一样,腾的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塞进车子的。

2

“嗨。”他进来了,她不搭腔。

“如玉小超市”在底楼,墙壁灰旧,墙粉也掉了不少。小店是租的房,她的家在三楼,那是当年工厂分的房子。时光雕琢,这里已一片凋敝,一副没落相。

广东仔的身影到了面前,她闻到了那似曾相识的气息,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她多么盼望此时门口出现一个人,来了人,就会帮她分担些心里的压力。但没人,一个人也没有,连一条狗,一只猫也没有。他站住了,靠在了柜台上,她能感受到他的热量。

广东仔是司机,皮肤黑而结实,运香蕉、木瓜和荔枝。上一回是来买烟,买烟的时候靠在柜台上喝啤酒。他专喝易拉罐,一听,两听,那次他喝了五听。他不怕生,东拉西扯,说这里的天气,还有这里的食物。粽子,他说喜欢这里的粽子,香而有味。他也会讲路上的趣闻,根本没有把她当生人,就好像他们相识已久。

喝了四罐啤酒后,他说他会算命。于是,边上一个男顾客说试试。他拿起手掌看了一会,然后,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结果,男顾客一拍大腿,惊呼起来:神了,真是神了。

男顾客眼里是一种既惊奇又感激的目光。“怎么样,你也算算?”广东仔问如玉。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好奇。“能行吗?”她自言自语,“怎么会不行?我看过的人,多着呢。”于是,他伸过来,一把拿起她的手。

他眯着眼,皱着眉。她能看清他的轮廓,他的五官,他的眼睛明亮又滚圆。他不吱声,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好像要在她的手掌里寻找出什么。

看完后,他不吱声,自顾自喝着酒。她也不问,心里却在咚咚地跳,在想他会说什么呢?心里一下子变得七上八下。他却说起了天气,说适应不了这里的黄梅天,潮湿,又闷热,背上都是汗。他边说,边抓起花生,放进嘴里,伴着啤酒一起嚼动着。

待男顾客拎着东西走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与她时,他开口了。“你要我说实话吗?”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现在她后悔了,不该让他算的。既然有命,那就认命吧,何必要算命呢?

“你不快乐,真的很不快乐。”他说。

她像是被灼了一下,吃惊不小。这样的话从来没人说过,有些害怕,好像望见了一个黑洞。眼前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怎么能看得见呢?能看到秘密吗?

“你热情,好客,大方,大家都认为你乐观,可不是,真的不是,你不是这样的,其实,你内心里孤单得很。最糟糕的是,是你的婚姻,就像没有一样。怎么说你呢?怎么说你才好呢?大概,大概你是不会承认的,你怎么会承认呢?我

估计是不会的。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你一直在欺骗,欺骗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就是你自己。”他的话像斧子一样,刀刀砍过来。没见血,却让她痛得难以招架。

她怕了,也发脾气了。“你放屁!”

他不恼,反而嘻嘻一笑。好像故意要逗她一样。“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最清楚,真的,只有你自己懂。”

“放屁,放屁,就是放屁。”

他嘿嘿一笑,笑完后,拿起啤酒罐子,唱着歌,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朝她挤了挤眼睛,然后抛下一句:再见。他用易拉罐在眼前晃了晃。

当晚,失眠困住了她。这不是真的,这当然不是真的,那个家伙明明在胡说,但她又好像全让他说中了。那些看似冒犯的话激起了她心底深藏着的波澜。难道真有命吗?我的命真是这样吗?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不是见鬼了呢?……

现在,他又来了,脚步声敲击着地砖面。他穿一件有椰子树的衬衫,还吹着《卓玛》的口哨。“喂,老板娘,我又来了。怎么不认识我了?”这回,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圆圆的像刺猬一样的东西。他在空中抛了两下,噔的一声,把东西重重地按放在柜台上。“这是广东的,我运来的,叫榴莲,你吃过吗?没吃过的话,一定要尝尝,这个味道你肯定意想不到。”

她没见过这东西,也没吃过,但听说过。

不等她回答,他擅自从口袋里掏出亮晃晃的刀来,嘴里还在吹《卓玛》。他哗地切开,一股味道窜了出来,吱溜一下,钻进她鼻里。她受不了那个味。她想,这个人又胡闹了。这是午后,大热天,知了还在窗外高唱,大勇在三楼午睡,边上没有一个顾客。天热得外面的柳条一动也不动,直直地垂着,抬不起头来。

他剖开后,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给她递上来一小片。她扭开头,但他又贴近了些,直到那榴莲靠近她的嘴唇。

“吃吃就会喜欢的。”他坚持道。她犹豫着,不敢张嘴,张开的是鼻孔,里面满是很冲的气味,浓烈、怪异,带着像膻味一样的陌生和强劲。她受不了,闪开了,脸上露出不安。

他笑了。“第一次吃榴莲的人都这样,你吃吃看,说不定会喜欢的,有的人就是越吃越想吃。”这样说着,就把榴莲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大口地嚼动着,一副很享受很满足的神情。天下第一美味,他说。

他再次切了一片,递到她面前。这回,她接过了,拿着,胆怯地把榴莲放近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点涩。终于,咬上了一口。当她嚼动时,一股莫名的怪味就在嘴里爆炸开了,就像火一样腾空而起,像大蒜,像芥末,像辣椒……她整个嘴捣腾得上下乱飞,颠三倒四。她从来没尝过如此的怪味,一脸怪异与惊愕。

他在一旁笑了,是坏笑,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似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泪水打着转转。嘴里的恶心在加剧,好像里面有一股能量在向外挤压,越挤越猛,越挤越猛。她朝着里间的水池子跑去,呸,呸,呸,朝水池一个劲地吐。

他笑得更欢了。“你再吃,再吃下去就好了,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啊,真的,就是这样子的。”

里间很小,只有一个水池,还堆着杂物。她在干呕时,突然感到后背有动静,一只手在拍她的肩。她一怔,抬起夹着泪花的脸,看到了他眼里带着黏黏的像胶水一样的东西。两双目光在空中撞到了。她读出了他的目光里的火,蠢蠢欲动,又无比撩人。

“有些东西,你要慢慢品尝,才会有味道。”他说。

3

演播厅,黑沉沉坐满了人。导演在训练观众鼓掌,一二三,一二三,掌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

“这是你的讲话稿,就按上面写的说,不要多说,也不要少说,现在还有点时间,赶快背出来。”工作人员把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她。

纸拿在手里,她感觉上面的字变成了飞舞的小苍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再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看进去。脑海里苍茫一片。

演播室像个蒸笼,空气浑浊,又很热。这热与她身上的燥热交融到了一起。她还是想离开,这一路上,还在想着这事,然而,她知道,这已是不可能,她也不敢。只觉得自己很陌生,眼前的一批批人,更是陌生。忍着,再忍着些,她这样告诫自己。

大勇也来了,被人推来了,那轮椅碾过地上交叉分布的电线,嘎噔嘎蹬地蹦跳着。最后,车子一个转身,停在了她的身旁。他穿了衬衫,还戴了条红领带,看到她,他笑了一下,有点拘谨。这时,一个扛着摄像机戴着帽子的男摄像和一个打扮得花哨的女记者来了,对着他们就拍,也没说话,最后还把话筒突兀地伸了过来。

“大勇如玉夫妇,你们是一对令人敬佩的夫妻,请问此时此刻的心情如何?”女记者问。

她摇摇头,答不上来。“说点,随便说点,”女记者有点急。

她还是摇摇头。于是镜头移向了大勇。大勇把轮椅转了一下,开始侃侃而谈。他很会谈,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他说,“我很骄傲,真的,无比的骄傲,我妻子她……”

化妆师来了,把她拉到一边的化妆间,开始给她脸上扑粉。厚厚的粉,像是一层石灰,令她很不习惯。不涂行吗?她问。不行,化妆师直接灭了她的念头。要登台,必须要化妆,这是规矩,化妆师补充说。不仅如此,化妆师还给她整起了发型,电吹机开始在旁边呜呜地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吗?像自己吗?……

灯光斑驳又刺眼。不久,直播就开始了。

第一个骄傲人物上场了,感人的音乐在背后煽情。她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叫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后台候场。那里冷冷清清,连灯光也是冷色调的,一块巨大的黑围幕挡着她,黑幕的后面就是演播间。她是第三个出场。现在,她一点想法也没有,他们让她怎样,她就怎样。只是,叫她背的这张纸,她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全忘了。她有点慌,想,上台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看电话,她几乎晕厥过去,是广东仔。真的是广东仔。这个家伙居然来电话了。他还在等,他肯定还在等,她的心头又燃起了一阵冲动。他肯定原谅她了,她有这个直觉。

接?还是不接?她看着电话犹豫不决。

工作人员瞪着眼,好像要没收它似的。她知道这个时候是不妥的,但强烈的诱惑主导着她,两秒钟以后,她作出判断:接。

她护着手机,走到黑幕布的角上,尽量压低声音。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几乎窒息。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话来。时光凝固了,周围仿佛什么都没了。

“你得意了吧,这回你得意了吧,你这样耍了我。”里面这样说。

她不吱声。眼睛朝大勇这边瞄过去,大勇也在后台,坐在轮椅上,此时在看着她。目光有些不一样。

“过一会,再给你电话,这会儿正忙着。”她说。

“没有过一会了,永远也没了。算我看清你了。不过,你也不会有好果子的,你不要忘了,不会有的。昨天晚上我就把你和我之间的事,打电话告诉了你男人,听见了吗?我把一切都说了,你这个臭女人。”

什么?什么?他在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气一下子堵住了,胸好像要裂爆了。远处,大勇的目光移开了,他在跟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说话。她糊涂了。不,不会,不会是这样,刚才是自己听错了,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广东仔不是这样的,他也不会这样说的。

“上场了,上场了,不能打手机。”胸前挂着吊牌的工作人员跑来,夺过了她的手机。她被拉到了大勇的身边,紧挨着他。

工作人员说:“你推着他,你们要一起出场。”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大勇脸色红润。不知是兴奋还是热,额头亮闪闪的。她的眼迅速与他的眼对上了,但又很快地躲开了,她怕撞上去。他的眼像一块烙铁,红红的,好像要烧起来。

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她的事迹。“朴素的她撑起了一个家,担起了一份责任和勇敢。面对见义勇为身负重伤的丈夫,她没有怨言,没有退让,毅然决然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用平凡编织起了感天动地的故事。”片子是这样解说的。

终于,出场了。她像梦游一样。

台下观众在鼓掌,场面热烈奔放。她就像明星——电视里经常看到的明星—般出场了。这一刻,心里却是黑咕隆咚的,空了,什么也没了。她兴奋,但那是装出来的,她露着假惺惺的笑,很不像她自己。脚步异常,异常到不会走路了。她推着大勇在走,走在这绚丽的舞台上,但她觉得这辆车很沉,从未有过如此的沉,她要用很大的气力才能把它推动。

4

他拥有怎样一双手啊?

就是这双手让她如痴如醉,如入仙境。他,就像是一个演奏家,看似随意地弹奏着,掀起的却是她内心的狂澜。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成了他演奏的舞台,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的胸部,她的腋下,她的腹部,甚至她的脚踝,都是他纵情的舞台。他的手指,就像是按了柔和的海绵,富有弹性,更富有活力。随着他手的到来,那片片肌肤焕发出了鲜艳的光彩。她大为惊奇,原先自己身上还潜伏着如此勃勃生机,结婚八年了,她一直在沉睡。

他的手,每到一处,都会掀起颤栗。这颤栗带着陌生,带着痒,也带着快意。她有点受不了,想推开,但又舍不得。伴随着他那手指的抚动,他的嘴唇也随后跟进,湿漉漉,又热,又潮,比手指更温柔更有杀伤力。那唇贴着皮肤在走,滋滋地,鲜活地,为她那已经激活的皮肤再加热度。手和唇,就像两个声部,此起彼伏,让她左右前后都处在热烈和快意中。她听到了皮肤里发出的叫唤声,那是歌唱的声音,是大地遇上了雨水发出的欢快声,是阴沉的天遇到阳光发出的赞叹声……

最让她惊叹的是结合。当两团火焰扑向对方时,世界顷刻变成了一个绚丽的旋转舞台。她被腾到了空中,就像一颗导弹一样,嗖地,钻进了云层。升腾,不停地在升腾,四周是美丽的风景,花啊草啊海啊雾啊,知名的不知名的,一股脑儿都涌来了。大地摇晃,内心摇晃,仿佛一下子没了边际,没了着落。她想抓住,又怕抓不住,想放手,又不敢。她觉得气跟不上了,喘也喘不动了。世界,整个世界一股脑儿压过来了,好像要把她推开,又好像要把她揉碎。她被送到了最最高空,到达了那片氧气稀薄的地方。她不行了,觉得严重缺氧,她好像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就在她快要死去那一刻,她又觉得快速地下降了。降得飞快,飞快,于是她又重新回到了现实里……

这就是她与广东仔间的游戏,她竟然迷恋上了。

他们频频约会,常常,她以进货为名,搭上广东仔那辆厢式货车。开着这个庞然大物,来到野外,停在一个无人的路口,开始两个人的嘶咬。

还有他的榴莲,每次来,他都会带上一个。慢慢地,她认同了这个味道,真的如他所说,越吃越觉好吃,越吃越有种留恋。那味道狂热,又古怪,在舌尖上留荡许久,许久……为此,他还在车身上弄个手绘图案。他用颜料画了个榴莲,很逼真,很形象。他说,为的是每天能看到“她”。

昨天,就是他们的“出逃日”。为了这一天,他们密谋了许久,她渴望像一只鸟那样,轰地飞出,飞到广袤的原野与大地。傍晚的时候,广东仔把车停在离她家不远处的地方,就在车中等着她。一切就跟计划的一样,她也悄悄准备了行李。外面风雨交加,她咬着牙,沿着楼梯往下走,然而,没走几步,她就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阶梯上。前面,仿佛有了一道悬崖,悬崖边呼呼的风声正阴森森扑来,怪异,纷繁,阴冷……

坐在楼梯上,她久久回不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她拿出手机,关了电源。

嘴里一直在说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5

走到了舞台的中央,她停住了。一束强劲的光打了过来,把她罩住。

主持人走来了,一男一女,气质高雅。音乐戛然而止,主持人开始提问。他们的提问没有走

样,就是按照纸上写的那样。

“如玉女士,面对已经变成残疾的丈夫,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有过心酸和委屈吗?”男主持声音浑厚地问。

“我,我……我。”她开始颤抖。心里只有刚才那个电话,广东仔的声音就在耳边,那么绝情,那么生硬。他真的昨晚给大勇打电话了吗?还是故意骗她?他刚才这个电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她感到那是在抽她的耳光,是在抽耳光啊,她痛啊。

主持人看出了她的异样,顿了顿,女主持插话了:“如玉女士,你慢慢说,观众很想听听你的故事,你能给我们娓娓道来吗?”

她相信,广东仔没有给大勇电话。这是他胡编的,这是气话,因为大勇一丁点的反应也没有。但,万一他真的打了呢?万一真的如他说的那样呢?她不敢想下去了,不敢了。

如玉开始摇晃,她感觉自己在下坠。眼前一片灰白,她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一棵小树,风太大了,小树在连根拔起。她的身子迅速倾斜,很快,观众们目睹了万分惊讶的一幕:她,倒下了。

静寂,全场一片静寂。连灯光也仿佛凝固住了。

直播还在进行中,播?还是不播?连台下坐着的官员也露出了尴尬。人们抬着头,张望着。不安迅速弥漫。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一幕。电视台为了直播作了许许多多的预案,唯独没有这么一项。工作人员冲上了台,导播人员在请示。现场混乱一团。

如玉很快就挣开了眼,只有一二秒的时间,她看到边上围着一双双陌生的眼、炽热的环境和变幻的灯光。她一下子清醒了,努力想站起来。直播还在继续,许多观众目睹了这一幕。此时,临危不惧的女主持人倒是显出了素质。

“观众朋友,请大家安静,如玉女士因为激动而突然发生昏厥。我们可以想象她面对的压力,也可以想象这么多年来她是怎么度过的,她经历了多少磨难和打击啊。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她内心的话,其实千言万语也是多余的,如玉女士用她瘦弱的手臂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一个伟大女性的骄傲,让我们为她感人的事迹再次鼓掌。”

女主持人话音未落,全场掌声涌动,敬仰的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

啊,这是在哪里呢?怎么有那么多人看着?她不认识这个地方啊。她紧拉自己的记忆,试图把真相从记忆中揪出来。她看到了大勇,大勇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拉住。她能感到他手的温暖。

“好点了吗?没事吧?”大勇在追问。

“嗯,嗯。”

“没事,放心,你没事的。”大勇继续说。

如玉又站在了舞台的中央。她拉着大勇的手。有人在跟主持人说,“继续,继续吧。”不知是谁带了个头,一下子,全场的人都起立了,打着节奏,用掌声向她致敬。掌声像海潮拍堤,铸成了强劲的击拍。

啪啪啪,啪啪啪。

眼前已模糊。她看不清眼前的人,脑子里还是广东仔广东仔广东仔。他出卖了她,他不是人,她恨他,恨他做得像小人,但内心又有些不舍,甚至还有留恋。她知道自己不该,但又无法控制不这样想。他是可恶的,她自己也是可恶的,她没有比他好多少。站在舞台上,委屈、痛苦和羞愧一齐袭来,但更多的是羞愧。

此刻,她仿佛看到那辆画着榴莲的厢式货车,正疾驰在南国辽阔的海边。海浪洁白,卷起千层雪。她再度闻到了榴莲的味道,一阵紧接一阵。她甚至感到空气里也飘来了榴莲味,连演播室里也渗透到了。

“这是激动人心的一刻,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目睹这一幕,这背后是一个女人坚定的力量,她看似倒了下去,但她终究没有倒下。”主持人在向她致敬,观众的掌声久久不肯回落下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轮椅里的大勇。大勇握着她的手,手心潮湿,纹丝不动。

一行热泪从大勇眼眶里涌出,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淌了下来。她痉挛了一下,不敢去看那泪光,于是,只好惊恐地把目光移开,面向观众。

演播厅里,都被掌声萦绕。但她听不到掌声,她觉得安静极了。这种安静让她感到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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