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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以痛吻我

2014-02-26郭震生

小小说月刊 2014年2期
关键词:疯子对联南瓜

郭震生

平日里的乡村,很是寂静,除了农家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外,只能听到树枝上麻雀在做无聊的吵闹,就连看门的黄狗都睁只眼闭只眼卧着。

“六疯子!六疯子回来喽!”小孩子们的嬉闹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不用说,肯定是六叔回来了。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六叔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唱起来:“顽童何以欺我?吾当告知尔等爹娘!”探头望去,原来有一个小孩在哄闹中掉了一跤,将气全都撒在六叔身上,拿着土块往六叔的头上砸。

在我家乡,疯子通常被分为三种:文疯子、武疯子、花疯子。武疯子不但周身邋遢,还经常打人,一般人看见了都会避之不及,轻易不敢招惹。花疯子平时都正常,只是到了春天就要犯病,就连隔壁的瞎大婆都知道,一听到花疯子唱歌,就在屋里叹道:“桃花又开喽!”至于文疯子,就是六叔这种,满嘴满身都透着酸味,像是盐放低了的咸菜。村里人都很同情“文”和“花”两种疯子,认为他们分别是被“气”和“情”憋疯的,向来只憎恶武疯子,趣说他们都是被“屎”憋疯的。

六叔是怎么疯的?村里有两种不同的传闻:男人们说,六叔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报社做记者,因为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得罪了人,不但挨了一顿毒打,还丢了工作,一口气没咽下去──憋疯了;女人们说不对!那是相爱多年的女朋友被有钱人的儿子拐走了,一口气窝在了心里──憋疯了。我更情愿相信女人们流传的这个版本。

闲暇的日子里,村里那些不疯的人都喜欢谈论疯子。当然,谈论最多的还是六叔,因为六叔会给大家说书。六叔那时常饥饿的肚子里装满了稀奇的事,这可比邻村老夏家老母猪一胎下了十八头猪仔要稀罕得多。想听书也容易,一碗蒸熟的山芋,两根玉米,甚至是一块焦黄的锅巴,都能算是酬劳。烦躁而无趣的夏夜,六叔的茅屋前聚满了人,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六叔说《三国》,侃《水浒》,赞《三侠五义》。一场书说下来,大家一摸腿肚子,全是包,于是对着空气大骂:“便宜了这群蚊子!明天再也不来喂你们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会有更多的蚊子萦绕在六叔的屋前等待它们的晚餐。

六叔一个人生活,村里分给他的一亩多地,都让他给了二叔家,每年象征性地收些口粮,不够他吃,好歹肚子里的故事可以换些吃食。经常看见他对着上学的孩子们嚷:“念书好啊!多读些书在肚子里,可以换饭吃哦!但人要是只剩下食,那和牲口就没有区别了!”接着,他还得意地拍着自己那干瘪的肚皮,村里的那些老娘儿们看见了,总会骂他:“六疯子,又胡说,几晚上不去听你说书,饿你几顿,看你还敢胡说!”

粮食有人供给,吃菜终究还是个问题。于是,六叔有了自己的菜园,就在自己的草屋前。好在农村不缺肥,六叔种的一架南瓜和葫芦都长得挺好。记得有一年,六叔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新品种南瓜,成熟后,金灿灿的,吊在架子上,煞是好看,村里的孩子们眼馋,全给偷了去。早上六叔起来,一看南瓜没了,又是唱又是跳,高兴得像个孩子。闹了一番后,他还站在瓜架前作诗一首:“昨日南瓜被人偷,架上只剩几葫芦。幸好红薯土中藏,留到秋后好熬粥。”

六叔的这首打油诗,被村民们广为流传。我问母亲:“六叔的瓜被偷了,他为啥还这么高兴呢?”母亲说,农村人迷信,因为“南”与“难”同音,丢掉了更吉利,预示着苦难将会离去。农村有个习俗,南瓜不过年,所以在年前总是先吃完,即使吃不完也要扔掉。但是,在饥饿面前,旧俗也难免无力。那一年,六叔的草屋漏雨,几担口粮全霉了,虽然抢救了一些回来,也只是勉强熬到了腊月。因为村里有扔南瓜的习俗,六叔就挨家挨户讨要南瓜,乡亲们当然会毫不吝啬地都给了他。南瓜多了拿不住,六叔就笑着指了指那人家的菜篮子:“这个也是‘难啊,一起送给我得了。”不出三天,六叔家的堂屋里便摆满了一篮篮的南瓜。六叔将全村的“难”都收了去,同时也成就了一出关于他最经典的笑谈。

我问六叔,你就不怕不吉利,不怕“难”吗?六叔笑着说:“我都成这样了,百毒不侵喽!”

还别说,长这么大,真没见过六叔生病。不但如此,他还治好过一些疑难杂症。那年,邻村有个女花疯子犯了病,爬到村口的桃树上,又是唱又是脱衣服,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家里人都不敢靠近,只能在一旁落泪。恰好六叔路过,只见他跟着那花疯子一起唱了起来,一边唱,还一边将树上的桃花扯下来往嘴里塞。那花疯子见状,也学着六叔的样子,吃起了桃花,直到吃得打起了饱嗝,后来,这个花疯子居然好了起来,嫁到了邻近的村里,隔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有人说,六叔是我们村最早的大学生,是个知识渊博的人。对于这些,我十分疑惑,因为他那茅草屋里家徒四壁,没有见过一本书,也没有一支笔,就连他家过年的对联,也是他借别人家的墨汁,自己用抹布蘸着写的。有一年,他的对联是这样写的:“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村里人对他这样的“疯”行为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而我将这事说给老师听时,他十分惊讶,告诉我,用泰戈尔的诗作对联,这人不俗啊!

六叔就这样活到近古稀之年,世界还真的用痛吻了他最后一次。在乡里的公路上,他被一个远方的亲戚骑自行车撞倒后,不治,走了。村里将他安葬在新建的公墓里,还立了一块搓衣板大小的碑。每次回乡扫墓,我都会在他的墓前驻足一会儿,不悲不泣,不哀不怨。

选自《西藏法制报》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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