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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囚

2014-01-27严歌苓

读者 2014年4期

严歌苓

妈妈说我必须跟她去火车站,去接从劳改营回来的姥爷。我和弟弟从来不知道姥爷犯了什么法,只知道他是政治犯,够资格枪毙的。后来不知怎么,他案情的重大性就给忽略了,死刑也延缓了,一缓三十年。我们都要走了,看见车尾巴上站着个老头,穿一身黑不黑、蓝不蓝的棉袄棉裤,黑暗的脸色,又瘦又矮。老头唤出了妈的乳名,妈脸上显现出轻微的恶心和过度失望的表情。妈推我一把:“叫姥爷!”

这是她坚持让我陪她来的原因:我叫一声“姥爷”便省了她叫“爸”了。姥爷哭了一下,妈也哭了一下,这场合不哭多不合情理。

不久,姥爷就成了我们家很有用的一个人。我们都抓他的差,叫他买早点,跑邮局寄包裹,拿挂号信。自从我们多了个姥爷,家里就开始丢钱。

有一天,我把他逼到洗碗池边,问:“你今天去哪儿了,姥爷?”

“去门诊部了。”他已能很流畅地扯谎。

“我在电影院看见你了。”我脸上出现捉贼捉赃的笑容。

“在劳改营里没电影看。”我说,“三十年都没看过电影了吧。”

“怎么没有电影?”姥爷扯起一脸皱纹,鄙夷我的孤陋寡闻,“场部一个月放映一两部新片子!”

“你们劳改犯也能去?”

他被我问住了。见我要走,他忙说:“你妈演的电影,我就是在那里头看的!”

“妈演的哪部电影?”

“那天我在井台上,王管教隔好远就喊我:‘老贺老贺,我跟你讲个事,我看见你女儿了!我一听腿都软了,插在雪里拔不动了。王管教鼻子、嘴通红地笑:‘看了你女儿演的电影!你姥姥隔一两年给我一封信,信里提过你妈给提拔去演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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