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

从外表看，我已经与一名城里人无异。

我算得上是衣冠楚楚。我的皮肤也还白皙。我的普通话还算流利。对我不熟悉的人，完全可能把我当成土生土长的本市人。可我是农民的后裔，是一个生活在城里的乡下人。

除了求学，我的童年和少年都在一个南方小县度过。那里至今住着我的父辈和兄弟。他们是卑微的、底层的一群，是大地上匍匐的一群。他们多么渴望在天空中飞翔——城市就是他们常常窥视、仰望的天空。因为求学、患病或者厄运，他们暂时离开了乡村，坐火车或汽车，沿着血脉的通道，潜入城市，与我会合。乡音或者他们口中的我在乡村的乳名，就是接头的暗语。

他们是我的另一个组织，我其实是他们安排在这座城市的卧底，是潜伏在城市内部的、为故乡工作的地下工作者。

（一）

那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头发蓬乱，皮肤粗糙黝黑，面色愁苦，胡子拉碴。他手里提着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背着一床被子。他的旁边，是他的儿子，两手空空。

那就是我的姨父，站在他身边的是我表弟。姨父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笑意。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激动，但是他并没有像在故乡的路上遇见时那样大叫大嚷，而是竭力克制着。待我走近，他慢慢伸出了手，轻轻地用乡音唤了我一声。

姨父靠着种几亩地和做点小生意供两个儿子上学。大儿子今年高考落榜，可他还想上学。前些日子，姨父从家乡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表弟在省城上一所民办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