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述先

（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台湾 台北）

一、引 言

牟宗三先生首先提出儒家哲学三个大时代：先秦、宋(元)明、当代的说法[1]（P1-2），由杜维明广布于天下①。我也接受这一说法，两部英文著作对此论旨有更进一步的阐发，读者可以参看[2]。2005年我应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担任第十八届钱宾四先生学术文化讲座：《论儒家哲学的三个大时代》，并撰写成书，已经出版[3]。先秦儒学最具有关键性的一个人物是孔子(551-479B.C.E)。他回归周公制礼作乐的理想，但到春秋时代，礼崩乐坏，周文疲弊，诸子百家兴起，对此有所响应，儒家并无特殊地位。不意汉武用董生之策，所谓罢黜百家，独崇儒术，孔子竟被尊为素王，可谓异数！自此儒家成为朝廷意理(state ideology)。而孔子“仁内礼外”、“天人合一”②，更为中国文化的精神传统留下了源头活水，万世不竭。然而经历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儒家虽为正统，知识分子对于二氏(老、释)却趋之若鹜，宋明理学兴起，正是针对此一情况的响应。南宋朱熹(1130-1200)号称集大成。他的《四书集注》由元代到清末废科举(1313-1905)为止，为考试必由的途径，对中国的士人影响可谓深远。到了清末民初，传统被谴责为一切反动、腐败、落后的根由。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狭义的政治活动背后是广义的文化革命的诉求，由全盘西化到一心一意的现代化，都以彻底摧毁传统为职志[4]。如果传统是正，西化是反，现代新儒学乃反之反，少数知识分子针对现代西方主流思潮彻底批判，向往一条儒学复兴的途径，开启了儒家精神传统第三个大时代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