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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赌你爱我

2012-05-14渭七

飞言情B 2012年1期
关键词:良辰师妹

渭七

楔子

你不必爱上我,亦无须憎恨我,请用心享受这良辰美景,日升月落,然后,忘记我。

许良辰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黄昏时分花园的吊椅上,她穿了件黑纱绸的裙子,像个肃穆的寡妇。一只脚没有穿鞋,细细的脚踝晃荡轻踢着蜷在草地上打盹的老猫,笑容慵懒地带着半真半假的语气说:“苏钊,其实我不介意嫁给你,我只是不想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放弃一切跟我私奔,大约我会答应你的求婚。”

苏钊正在擦拭针头,很仔细,像是抚摸情人的手。他朝她走过来,脸上没有笑容:“可是,如果你不是许中阳的女儿,对于我来说,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针扎进血肉里的感觉也不敌那句话尖锐,许良辰将这种刺痛一记许多年,此后余生里,每见到针与锐物,就会想起那一刻,刻薄言语刺中心脏时的那一哆嗦。

与苏钊初遇的那天,许良辰特地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又跑到隔壁文身店忍痛在后颈上刺了条张牙舞爪的蜈蚣,她原本琢磨着去学校小卖部里买张贴画应付了事,但想了想,终究觉得做戏还是要做足。

十七岁的许良辰,有着一股雄纠纠气昂昂的凶狠和犟劲儿。

破烂T恤套上身,拉开一罐啤酒喝一半,洒脸上一半,瓶子一扔,许良辰伸手拦出租车:“松露苑。”

司机用余光瞥她一眼,松露苑是本市最高档的别墅区之一,住着全市三分之二的有权或者有势的人,许良辰一副太妹飞女打扮,不能不让人心里起疑。

其实完全不必,许良辰的家就在松露苑,俗话说的富二代,指的就是许良辰之流。

许良辰离家出走已经有一年余,这次回家是为了讨债。

她不想闹到父亲公司里去,早打听好了今天父亲许中阳全天没行程,就和那狐狸精待在家里。

老管家正在花园里浇花,看到许良辰大摇大摆地进来,揉了揉眼睛才确信没看错人,一路惊喜地高喊着“小姐回来了”跑进屋子里去,直到他的背影完全不见了,许良辰才像是被解除定身咒般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踢了踢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铁皮花洒。

许中阳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一半站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许良辰:“不是说永远不进这个家门吗?”

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许良辰光秃秃的脑袋和颈后的文身,许良辰满不在乎地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弓着背,姿势怎么难看怎么没教养怎么来:“我还没满十八周岁呢,如果你不想明天《商报》头条是许中阳遗弃女儿,就给我钱。”

许中阳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良辰心一横,咬咬牙:“就算你死了,你的遗产还有我一份呢,我妈的遗产里还有我一份呢!”

许中阳勃然大怒, 扬手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朝许良辰砸了过来,那是一个清代的黄铜镂空暖手炉,许中阳最近在搞收藏投资。

雕刻精致的暖手炉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冲着许良辰的脑袋狠狠地撞了过来,许良辰直直地站着连躲都没躲,探出舌尖舔了舔淌到嘴边的血,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你还是给我现金吧,给我这玩意儿我还得自己去找买家。”

血渐渐糊住视线,许良辰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苏钊就出现在这样的血色朦胧里,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一手里提着药箱,闭眼之前,许良辰只见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脸色冷峻,活像个斯文败类。

去医院看阿周之前,许良辰买了一顶假发。

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戴头套的时候箍着伤口,疼得许良辰直打哆嗦,没办法,自作孽不可活,她不能让阿周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阿周是许良辰的小男友,许良辰是在福利院里认识他的,那时候她以为阿周和自己一样只是福利院的义工,觉得这男孩眉清目秀,不仅长得英俊,而且还有一副助人为乐的好心肠,真是难得难得。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就是从福利院出去的,阿周有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他自知生命有限,从不怨天尤人,反而格外惜福惜命。若是不知道他的病,人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活泼又热心肠的普通男孩。

说不清是因为怜悯还是喜欢,总之许良辰和他在一起了,小孩子之间的恋爱,牵手在星月夜里压马路,两个人分食一个甜筒,甜蜜时有,争吵时有,倒也算有滋有味。

后来许良辰猜想,如果不是阿周突然发病,他们是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可是没有如果,许良辰十七岁那年阿周毕竟还是发病了,靠助学金求学的孤苦少年没有钱与疾病抗衡,只能苦熬一天是一天,他真是个豁达又体贴的人,到那时还知道安慰许良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明天去死,今天我还有良辰呀。”

不能让他去死,许良辰默默地想,自己不该这样自私。

阿周不知道许良辰其实是富豪企业家许中阳的女儿,为了阿周的命,许良辰于是决定去找许中阳要钱,虽然激怒了他,脑袋上挨了那么一下,好在钱也拿到了。

许良辰知道其实许中阳心里是很疼爱自己的,也正因如此,才更觉得痛彻肺腑。

阿周看到许良辰很开心,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受到好心人的资助,许良辰坐在一边削水果,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苏钊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许良辰险些跳起来,怎么会是他?

苏钊像是完全不认识许良辰一般,径直走到病床前,询问了阿周一些情况。许良辰两手插在兜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却老是拿余光瞟他,那天在许家是他帮自己清洗包扎伤口,她那块受伤的头皮还记得他呢。

他怎么像个面瘫,一点表情都没有?许良辰忍不住腹诽道。

对于苏钊,她略知一二,她知道他是外地人,年少时候随父亲一起来到本市打工,一场车祸让他变成孤儿,亲戚们嫌弃他不祥,没人愿意收养他,是许中阳资助他读书——许中阳设立了一个中阳基金,专门资助有潜力的贫困学生,其实不过是场体面的绑架,被资助人是要签署一份合同的,内容是学业完成后要进入中阳公司供职。

所以她才觉得奇怪,苏钊难道不应该是在中阳的办公楼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她忍不住尾随苏钊来到他的办公室,躲在门外贴墙根站着,然后朝里面探头探脑,直到苏钊出声:“许良辰,进来吧。”

许良辰讪笑着走进去,也不坐下,就靠办公桌站着,手贱地伸手去抠张起来的漆皮,苏钊猜出她的意图,言简意赅地道:“阿周是我的最后一个手术,我会去中阳上班。”

许良辰更惊讶了:“你学的不是医科吗?”

苏钊抿抿嘴:“我辅修了第二学位,工商管理。”

许良辰只是个高中生,但也知道医科和工商管理都是极耗费脑子与时间的学科:“为什么?”

苏钊笔下刷刷地响,填写着病例,没有回答她。

这是许良辰与苏钊第二次见面,无端地,许良辰对苏钊有一种亲近感,尽管他是那样的不苟言笑,行走后带起的风里都有那么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等待手术的日子里,阿周一直很高兴。

他从懂事起就已经做好了安然赴死的准备,及至遇到许良辰,他觉得自己已足够幸运,没想到现在天降好运,他可以不必死,可能会有漫长的美满人生,怎么能不得意忘形?

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他的语文学得很不错,他拉着许良辰坐在床边勾画自己的远大前程:“我可以去读中文系,出来之后做老师,高中老师好了,学生不那么蠢,也不那么自以为聪明。你呢?你不是一直想做图书管理员吗……”

许良辰心不在焉地听着,拿眼睛瞟外面,她在想另一个人,所以心里觉得很愧疚。

那个人终于出现在门口,对许良辰颔首道:“家属请出来一下。”

许良辰走出去带上门,跟在苏钊后面走了几步,确认阿周不会听到了,苏钊停下脚步转过身,许良辰一个不留神没刹住脚步,硬生生地撞进他怀里,哎呀一声捂着脑袋后退两三步。

苏钊一向冷峻的表情有了些许柔和:“你的伤口还没好?”

许良辰捂着脑袋没说话,苏钊上前一步扳住她的肩膀,伸手把假发摘了下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何止没好,因为处理不当又被不干不净的假发捂着,简直要化脓了。

“跟我来。”他言简意赅,攥住她的手往办公室走去。

那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瘦而有力,许良辰被揭了假发,来往的人都像看猴子似的看她,她却不觉得难堪,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苏钊的办公室里备着常用药和绷带,他一边给许良辰清理伤口一边训斥她:“脑袋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小心变成白痴!”

棉签擦过皮肤,有点痒,许良辰缩着脖子乱躲,被苏钊捏住后颈,像捏一只小鸡崽儿一样。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许良辰终于安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苏钊白大褂上的扣子,她才不相信苏钊找她是因为‘病人家属这个身份。

苏钊的手顿了顿:“下星期许先生生日。”

许良辰垂下眼皮半天没说话。

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脑筋急转弯,为什么每个孩子都和妈妈比较亲?”

她自顾自地回答:“因为她认识妈妈比爸爸早十个月。”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苏钊没有说话,许家那点破事人人都知道,许良辰的妈妈是在捉奸的路上出车祸死的,死了不到三个月许中阳另娶了新人。

到底许中阳的生日许良辰还是没去参加。

那天晚上苏钊在学校图书馆找到许良辰,许良辰席地坐在两排书架间随手抽书来看,两排书架一排禁书一排童话,微妙的和谐。

“我妈是大学教授,她很爱书,她有一个特别大的书房,狐狸精撺掇许中阳把书房里的书全部清了出去,改成了储藏室。”

而她就是在那天离家出走的。

“所以我的梦想是,一直读书,读到死,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读书,最好能做一个图书管理员。”

苏钊破天荒地笑了笑:“我以为你要做女皇。”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柔声说:“上次你问我为什么要学医的同时辅修工商管理。我的母亲是因为贫病而死,所以我想左手握住金钱,右手扼住死亡,让我爱的人不用忍受疾病和贫困。”

许良辰嗤笑一声:“任何人都会生病都会死,你是最顶级的医生也不能保证谁不会生病,你连自己都保证不了。”

许良辰说得没错,苏钊默然。

临走时,苏钊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来,是那只黄铜暖手炉:“许先生托我带给你的。他很后悔打你。”

手术前几天,阿周突然很不安,他对许良辰说:“真奇怪,我老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东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的是许良辰,他以为自己和许良辰的关系是可以牢靠到天荒地老的,所以放心大胆地对许良辰吐露这些,许良辰觉得愧疚,慢慢地端起床头柜上的汤碗:“瞎想什么呢,我去洗碗。”

许良辰把手伸进冷水里开始胡思乱想,毫无疑问,她移情别恋了,在阿周即将获得新生的时候,她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人,这个别人就是苏钊。

许良辰过去听小谢的《因为爱所以爱》总觉得是胡说八道,爱一个人怎么会是没有理由的呢?就像是她喜欢阿周,是因为阿周漂亮、心软、身世可怜,喜欢一本书是因为这本书内容有趣插图可心……

而苏钊这个人,冷僻高傲,空有张英俊面孔,却是个不苟言笑的面瘫。

关键他还是许中阳的走狗。

合着全身上下挑来挑去找不到一点能让她从理智上喜欢他的原因。

可是真抱歉,此刻许良辰的理智完败给了感性。

这些天她借口阿周的病,天天去缠苏钊,她知道苏钊卖给了中阳企业整整十年,知道他现在只是个实习医生,知道他即将放弃医科转而全攻读经济,过不久他就要进中阳企业实习。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没有女朋友。

不过也并不是就这样高枕无忧。

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苏钊的小师妹。“小师妹”这三个字简直太暧昧了,许良辰看《笑傲江湖》,她总疑心令狐冲到最后喜欢的其实还是小师妹,而任盈盈不过是个炮灰陪衬。苏钊的小师妹是苏钊低一届的嫡亲学妹,长了一张如陈德容般甜美的脸,个子小小的,喜欢穿粉红色的裙子,许良辰摸着自己刚长出点青茬儿的脑袋腹诽,一把年纪了还装嫩,小心被雷劈!

苏钊对小师妹很照顾,连许良辰给他买的馄饨也要分小师妹一半,还小心翼翼地挑出香菜。许良辰不满地搅动筷子,溅得满桌子都是油沫子,溅到苏钊的脸上他也不生气,有小师妹立刻掏出手帕帮他擦。

许良辰心里更多了一层不满,简直要对着这对狗男女咆哮:21世纪了还随身带着手帕,以为你们在拍琼瑶言情剧啊浑蛋!

必须要先下手为强,趁着这对狗男女还没有勾搭成奸。许良辰暗自想着。

手术那天很快就到了,安排在上午,许良辰前一天就陪在医院里,听阿周呓语般唠叨了一夜。护士来推阿周床的时候,阿周突然扬声问了良辰一句:“喂,良辰,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吧。”

许良辰握紧了揣在兜里的右手,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走廊里遇见苏钊,苏钊穿着白大褂,行走如风,她从拐角处扑出来,打家劫舍般地站在他面前。

苏钊皱眉头:“有事?”

许良辰攥了攥手心,伸出手来,手里捏着个红包,笑嘻嘻地说:“人家都说要贿赂一下大夫,所以我来贿赂你了呀。”

苏钊怔了怔,然后笑了:“少搞这些歪门邪道,要贿赂也贿赂主刀的呀,我只是个打下手的实习生。”

他推开了许良辰递过来的红包,扬声冲着电梯的方向喊了句“等等”,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徐徐关上,红色的数字渐次上升,许良辰站在原地垮了肩膀,流逝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心里还捏着那个红纸包,因为紧张而出了手冷汗,红纸掉色,沾得满手都是。

苏钊不知道,那个红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苏钊,我喜欢你,许良辰,即日。

许良辰喉头一哽,突然很想哭,来日表白的机会还很多,可是她的心里却突然升起了末日的感觉。

她的直觉是正确的,并非空穴来风。

阿周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一个风险并非很大的手术,有过无数成功的案例,但是单单阿周变成了一个失败的意外。

他只是一个六亲无靠的孤儿,他的死亡没人追究到底是不是医疗事故。出于人道主义,阿周下葬的那天,医院里曾经看护过的护士,参与他手术的医生都去参加了葬礼。

许良辰充作唯一的家属主持葬礼。苏钊也去了,穿着黑衣,越发显得面无表情,他在墓碑前鞠个躬,走到许良辰身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良辰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成串地淌下来,她突然想起了手术之前阿周的那一句话“良辰,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吧?”

不只是女人才有第六感,任何人对于死亡或者离弃这样的悲伤之事都有奇异预感,是他已经觉察到了吗?觉察到了她已心向他处,觉察到了死亡在向自己招手,他那一晚上的梦呓啊,字字都是心血,她怎么就草草听过,一句也不记得了呢?

她甚至怀疑,正是因为她心生背弃,阿周才会被生命放弃。

都是她的错。

十八岁,许良辰考进了师大,读中文系。

“那时我可以去做老师,高中老师好了,学生不那么蠢,也不那么自以为聪明……你呢,许良辰?”

许良辰再没有自己独立的梦想了,阿周的梦想即是许良辰的梦想。

她和许中阳的关系一如既往的恶劣。许中阳知道她考上师大,欢喜得不得了,托苏钊带话给她,说要广发请帖为她庆贺,她只是嗤笑一声作为答复,这件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甚至宁可跑去贷款筹学费也不肯接受许中阳的钱,离家出走后她只有一次向许中阳低头,那是为了阿周,而现在阿周已经不在了,阿周像是许良辰一双过大的翅膀,骤然剪去,疼到昏厥,但伤口渐渐结痂,从此少了累赘,让她可以更加恣意奔跑。

共同贷款人一栏里许良辰填了苏钊的名字,那天苏钊陪她去办贷款,他已经进入中阳企业一年了,许中阳很器重他,他上升得很快,已经爬到部门经理的位子。

苏钊站在许良辰后面看她填各种繁复的合同,办公室的负责人抬眼看到他手腕上名贵的瑞士表,满脸的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那只表其实是许中阳送给苏钊的生日礼物,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许中阳对他这样好,许良辰又这样信任他,公司里的人都在背后传,大概董事长是把苏钊当未来女婿培养呢,不知道这小子哪里来的好运气,简直是一出现实版的《西厢记》。

是啊,《西厢记》,千古流传的戏里都是这样的套路,公子落难,小姐搭救,一夕之间,车子房子票子全部在手,男人们都爱这样意淫,文人尤其如此。

许良辰听到这个传闻,歪着脑袋问苏钊:“哎,你怎么看?”

她笑得满脸揶揄,她已经渐渐从阿周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是啊,一转眼阿周都已经去世四年了,连许良辰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快毕业了,头发已经长到肩烫成卷,和十七岁时候那个光头的小太妹完全不是一个人了。她今天过二十一岁生日,差遣苏钊拿小锤子给她砸核桃,是她曾经支教某地的学生寄来的山核桃,皮薄仁大,果肉奇香。

苏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他只是说:“许先生最近身体不大好,你应该回去看看他。”

许良辰气呼呼地把手里的核桃壳一扔,跳起来背上包噔噔噔地走远了。

她下楼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身上,站定一看,恰恰是苏钊的那个小师妹,小师妹还是喜欢穿粉红色的衣服,一张圆脸很萝莉,眼睛水汪汪的,很无辜地看着许良辰,许良辰的心里生起一把火,烧得肺腑燎疼。

她知道小师妹现在是小儿科的医生,这么多年一直没谈恋爱,在等谁,一目了然。

而苏钊亦是,四年来苏钊为中阳企业效劳,做出不小成就,甚至频频出现在财经新闻中,他是新一代的钻石王老五,虽然他常常自嘲是水钻不是真钻。

男未婚女未嫁,郎情妾意多般配,许良辰气得肝儿疼,刚一转身想走,突然眼尖地瞥到小师妹衣襟上的胸针,暴喝一声“站住”,蹬蹬蹬地跑过去揪起小师妹的衣领:“这你从哪儿买的?”

那胸针许良辰也有一枚,是苏钊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导购小姐说只有两枚,那时自己还开玩笑说从经济学的最大价值角度来讲,应该干脆把另一枚毁掉。

小师妹为什么会有那另外一枚?

小师妹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师兄送我的,怎么了?”

许良辰如遭重击,松开小师妹的衣襟,踉跄几步然后跑远。

一直到毕业照拍完领到学位证,许良辰也没有再和苏钊联系。

细细想来,这些年从来都是她缠着他,她一个电话呼叫,无论何时他都赶来,但他从未主动联系过她,哪怕一次也没有。一直不过是她枉自多情,真让人觉得难受。

毕业那天许良辰接到许中阳的电话,他已经整整六年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了,而他的号码竟然经年未变,许良辰猜想他一定是在等自己打给他,这样想想,心里便有了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意。

许中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周末回家,必须回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关于苏钊。”

“苏钊”两个字有着奇异的魔力,让许良辰抑制不住脚步,五年之后重新踏入故园,故园已经不是印象里的模样,满院子蔷薇换成了俗艳的牡丹,狐狸精生的男孩已经四岁半了,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跑。

许良辰到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苏钊早已经在了,就端正地坐在餐桌前,许中阳老了许多,威仪却还在:“毕业证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教书?”

许良辰不愿与他废话,懒洋洋地坐下来,跷起腿搭在桌上:“有什么事,说吧。”

许中阳抑制住怒气:“要我说,你该想想结婚的事了,苏钊你说呢?”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许良辰惊得如鹌鹑一般,眼睛迅速地瞄了苏钊一眼又收回视线,苏钊只是淡淡地回答说:“许先生说得是。”

噔噔噔的高跟鞋声近了,狐狸精牵着儿子的手下楼来,脸上带着讨好的讪笑:“要我看,苏钊和我们家良辰再般配不过了。”

许良辰恶心得几乎吐出隔夜饭,霍地起身去开窗:“这里怎么一股狐臭味啊?”

许中阳的脸色难看起来:“许良辰,你别太过分了!”

狐狸精的儿子不知趣地扑过来抱住许良辰的腿喊姐姐,许良辰后退两步,抬起头讥笑地看着许中阳:“哎,许中阳,你今年快六十岁了吧,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一个笑话,说的是一老头子七十岁得子,心里忐忑,于是去问朋友,朋友说,举个例子,有个人拿一把伞去树林里,突然看见一只老虎,那人举起伞冲着老虎,砰的一声老虎就死了……”

她的笑话没能讲完,许中阳一个耳光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许良辰捂着脸,许久才笑出来:“你想让我嫁给苏钊,套牢他,捡个便宜继承人,想得美!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没门!”

她一手紧抓着窗棂子,一纵身就要跳下去,然而她没能出得去,房间里突然就出现了两个人,像是早就埋伏好的,他们抓住了她,扛起她走上楼把她扔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苏钊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俯下身对她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尖锐的针头就刺进了许良辰的手臂。

许良辰从混混沌沌中醒来,外面已是夜色沉沉,她的头脑已经清醒,四肢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猜想肯定是苏钊给她注射的药物在作祟。

被囚禁了。

被自己的父亲和自己暗恋的人囚禁了。

而囚禁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答应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多么荒唐!许良辰想笑,扯了扯嘴角,最终却扯出一串眼泪来。

苏钊为什么要帮父亲?这条走狗,他不爱自己,他不过是为了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过是一颗水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想成为真钻的水钻,不是一颗好的水钻。

可是许良辰的心里依旧有希冀,或许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呢?或许呢?世事那么难料,每个人的心都七弯八绕的。所以当苏钊走进来的时候,她试探地,用略带嘲讽的口气问他:“苏钊,你知不知道这样好无聊?你囚禁我有什么用呢,你又得不到我的心。”

苏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的心做什么呢?”

是啊,我要你的心做什么呢?苏钊走后,许良辰将自己捂在枕头里,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许良辰是老管家从小带大的,老管家不敢违背许中阳,但打心眼里对小姐慈善,他把外面的事情告诉许良辰,比如苏钊又谈成了一笔生意,比如婚礼的请柬已经散发出去,比如婚礼就定在一个月后。

许良辰觉得很好笑,她知道许中阳一向霸道,但无论如何也搞不懂,就算要她嫁给苏钊,为什么非要那么急迫?思来想去,她只能将一切归结为,许中阳是个变态。

为了防止她逃跑,许良辰过不久就要接受一次药物注射,这种药物大抵对人体没有太大的伤害,只是会让人觉得疲乏嗜睡,许良辰睡过了一天又一天,偶尔苏钊会带她去花园里坐坐,她总是精神不济,他也不和她多说话,只是自己看书。

离婚礼只有一个星期了,那个周末的黄昏,许良辰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她笑着对苏钊说:“苏钊,其实我不介意嫁给你,我只是不想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放弃一切跟我私奔,大约我会答应你的求婚。”

而苏钊只是回答她:“可是如果你不是许中阳的女儿,对我来说,你又有什么意义?

他连掩饰一下也不肯,他甚至不愿说个谎话来粉饰太平。

许良辰尴尬地干笑两声:“也是。”

许良辰的心和夕阳一起坠到地平线下面去,苏钊伸手抱她进屋,她扯了扯苏钊的衣角,低声乞求:“苏钊,你放我走吧。”

苏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许良辰最终还是在婚礼前逃出了国。

她与苏钊达成协议,苏钊同意送她走,只有一个条件——许良辰保证有生之年不会回来与苏钊争夺许家财产。

条件是苏钊提出的,许良辰心里那堵残墙骤然轰塌。

借着出去散步的机会,苏钊送她到渡口,这是海滨城市,许良辰将坐船去另一座城市,然后搭乘去法国的班机,苏钊为她准备了一些钱,有现金也有卡。他送她去渡口,黄昏的渡口,残阳映得江水一片橘红,萧瑟秋风里人来人往,许良辰捏着背包的带子一步步地往前挪。

突然间她转身跑回来,像疯了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劈头朝苏钊扔过去:“还你的钱!我们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粉红色的钞票撒了满天,来回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苏钊知道她指的是那四年的学费贷款,他弯腰拾起一张张散落的钞票:“你放心,我会帮你还掉贷款的。”

终究他们的最后一句对白也是这样冷硬。

在国外的那些年,许良辰梦里总是想起那些冰冷的话,真让人难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冷硬如石头的话,在她的心里一遍遍地咀嚼成了盛宴,支撑着四年独在异乡的生活。

四年,算起来已经足够漫长,人一生里又有几个四年?时光抚平一切伤痛,淡漠一切感情,可是许良辰却依旧爱苏钊。

或许是离家时带的钱足够多,使她不必担忧生活,因此才有闲心遐想这些。许良辰自嘲地想。

她隐约从过去的朋友处打听到,苏钊这些年过得不错,许中阳越发信任他,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他青年才俊,志得意满。

许良辰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这个人,她爱的人,她憎恨的人,她该祈他好,还是该盼他坏。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许良辰参加了一场朋友的婚礼,她呆坐在靠窗处喝酒,微醺的时候突然看见人群里一个背影,高瘦而挺拔,许良辰霍地起身走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臂:“苏钊!”

不,不是他,转过头来的年轻人诧异地看着她:“小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良辰脸上带着笑,连连道歉连连后退,退到角落里退无可退,蹲坐下来捂着脸无声地抽噎着。

第二天她订了回国的机票。

苏钊他爱她也好,不爱她也好,许良辰的余生都是一道选择题:选择与自己喜欢的人过下去,还是选择与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下去。

她想回去问问他,四年前的那场婚礼,他还要不要。

她打听到了他的手机号码,甫一下飞机就打他的电话,等了许久终于接通,久违了的他的声音响起,有些疲惫和沙哑:“喂,哪位?”

她轻轻开口:“是我。”

那边很久没说话,半天才传来一记放低了的声音:“当初走的时候不是说好不回来争家产的吗?”

许良辰轻轻一晃,几乎摔倒,她克制住面部肌肉的颤动,声音里尽量伪装了笑意:“出来见我一面都不肯?嗯?”

没有回答,许良辰只听到一句尖锐的女声:“苏钊!快来帮我!”

那是粉红小师妹的声音,通话突然中断了,许良辰僵硬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握着手机把手放进大衣兜里,外面下雨了,她撑起伞走进雨里。

走过巷子,手心突然感到一阵振动,许良辰心里一哆嗦,掏出手机,是苏钊,是他。

苏钊只有一句话,那句话将许良辰生生打入深渊。

他说:“许良辰,阿周是我故意害死的,他的死不是意外,是我故意害死他的。”

挂掉手机,许良辰茫然地向前走去,高跟鞋踩进石砖缝里,她一个趔趄栽倒在垃圾桶旁边,食物腐败的气息在周遭围绕着,许良辰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手指罅隙间的视线里,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朝她伸了过来:“小姐,你怎么了?”

小姐,你怎么了——后来,结婚后,在法国的无数个日子里,布鲁斯李总是与许良辰开玩笑:“你看,我们的对白多乏味,第一次、第二次都是那一句话。”

许良辰终究还是未能再见到苏钊。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那年,黄昏渡头,他俯身捡起散落的钱币,从此她和他人生两清,再无瓜葛。

许良辰在二十七岁那年嫁给了布鲁斯李,他面孔和苏钊有几分相似,但是他很爱笑,而且,他很爱自己。

布鲁斯李是个“香蕉孩儿”,可是对中国文化却十分感兴趣,他们的朋友大多是中国留学生,有一年一个朋友回国,带来一张CD,录制的是国内一档很火的相亲节目,一群人围坐着看“囧囧有神”的节目,主题歌响起来的时候,许良辰突然捂着嘴哭了,朋友们都笑话她:“从来只有看笑了的,像你这样看哭的真是头一遭见。”

金毛大犬就蹲在脚边,窗外的花开得正香,布鲁斯李正在厨房煮羹汤。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那电视里深情款款地唱着。

人的爱意究竟藏身于身体的何处?血液?骨骼?牙齿?五脏六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苏钊突发奇想,如果五脏慢慢地被分割,被拿出体外,爱情最终将往何处去?是否会陷于虚无?

许良辰回国的那天,苏钊正将自己四分之一的肝脏切除。他罹患肝癌,已至末期,只能靠切除手术苟延残喘。

再后来是三分之一,二分之一,苏钊渐渐确信,不管爱情究竟存在于脑中还是肺腑,它绝不在肝脏之上,因为他渐渐失去自己的肝脏,然而对苏钊的记忆与爱意,却从未减灭。

比如他们初见那一天,许良辰肯定不记得了,在她还是个脸颊上有雀斑,还不懂得用遮瑕霜的丫头时他就认识她了。那一年他十九岁,接到中阳基金愿意提供资助的通知,去许家见许中阳,一转眼就看见窗子外面的许良辰,她十一岁,刚冲过凉,穿一件薄薄的丝裙给大狗洗澡,大狗是金毛,站起来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比她还高,抖抖身子溅她满身的水,十一岁的许良辰咯咯地笑着躲避金毛粉红色的长舌,湿漉漉的人和湿漉漉的狗在翠绿的草地上奔跑追逐,大狗跳跃起来去咬许良辰抛起的飞盘,姿势矫捷漂亮。苏钊记得那天的灿烂阳光与芬芳花香,记得许良辰明媚无忧的笑脸,也记得自己磨损的衬衫袖口,以及下摆上少了的那颗纽扣。

记得太清楚,因此疼得也更清晰。

十九岁之前的苏钊,对于人生所有的希冀只止步于成为一个好医生,亲情已逝去,而爱情不必来,余生平淡坦然,略有富足,如此已经足够。

直到遇见她。

能远远地看着她也是好的,十九岁的苏钊心里想。

所以即使看到了合同上那条“受资助者学业有成后需在中阳企业工作十年”的霸王条款,他也只是略略地皱了下眉头,数秒钟后立即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张合同卖给了中阳企业自己十年最好的生命,也卖给了许良辰自己的一生,尽管那债主对此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就像是不必知道,在送她出国后的一个星期,他走进了警察局自首,对自己行贿洗钱的罪过供认不讳。她当然不会知道,在走进警察局之前,他逐个拜访了她的朋友,恳求他们,若是她问起来,不要告诉她自己已经锒铛入狱,就说自己前途大好风光正盛。

就像是不必知道,在她回国的时候,他刑期尚未满,他只是保外就医,他已是肝癌末期。清楚地记得,很久之前,那女孩尖锐地说,即使你的最顶级的医生,也不能保证谁不会生病,你连自己都保证不了。

是啊,他连自己都保证不了。

这一生,他一共拒绝了她三次,结婚是两次,红包是另一次——他怎么会猜不出红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呢?这个世界上谁还会像许良辰这样愚蠢呢?她是那么好骗。

就连他骗她说阿周是自己害死的,她恐怕也信了。

她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个实习医生,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左右阿周的生死?

好在谎言不必缜密,只需够用,能骗得过她死心即可。

他从十九岁就开始喜欢她了,可是他的一生都用来拒绝她,这世界上有许多种爱,有的是心知肚明,有的是两厢情愿,而苏钊的爱情只能是,缄口不言。

“我不但喜欢被人爱,还喜欢有人告诉我他爱上了我,沉默的领域,大得足以超出了坟墓。”

她二十岁那年,对他念艾略特的诗,那样楚楚的眉眼。

可他宁愿独自身处坟墓,也终究不愿,她成为一个污秽的行贿犯的未亡人——尽管那是替她的父亲抵罪,许中阳老来成精,早发觉苏钊对良辰的爱,他是个商人,善于利用,先是利用苏钊经商的天才,继而利用他对良辰的爱,让他成为自己的替罪羊。

爱情是千丝万缕的线,绞成绳索套在他脖子上,他不能挣脱,也不想挣脱,他可以为之去死,却不必张口言说,他甚至无法对她说,别爱我。

因为如此,就暴露了,他爱她。

所以他必须戴上冰冷假面欺骗她,拒绝她。

有的人的爱情,在尘土里开出花来,而苏钊的爱情,在坟墓中散发出芬芳。

苏钊死于许良辰二十七岁那年的某天,那天是个大好晴天。真好啊,他知道许良辰在异国已经有了良人,他的枕边有一沓她的照片,她穿着随意而懒散,坐在花园藤椅上抚摸金毛大犬,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她的那样,他一直祈祷她能永远维持那样富足而安乐的生活,不为车马衣食劳顿,无忧到老,他原本是想给她这样的生活的,但现在……若他不能给她幸福,那么,看她幸福也是好的。

癌细胞已经遍布全身,苏钊已经药石罔效,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的手边有一份很久以前的贷款合同,借款人,许良辰,共同借款人,苏钊。这是他们两个的名字唯一一次并排出现在一起,安静沉默而有勇气。

好多年前,他曾经是幻想过,他们两个的名字会并列着出现在结婚证上的。

意识消亡前的最后时刻,苏钊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街道,寂寂的夜,路灯与路灯之间,他背着喝醉酒的许良辰回家去,许良辰趴在他的背上,睡梦中,轻轻地呢喃了一声“苏钊”。

这是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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