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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李党争:人杰蹉跎国运殇

2012-05-14邢星

读者欣赏 2012年5期
关键词:宦官吐蕃宰相

邢星

不想当领袖的牛僧孺

“牛李党争”,顾名思义,牛僧孺是人们眼中理所当然的“牛党”领袖。殊不知,牛僧孺这个领袖却当得颇有几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

这一切,要从一场考试说起。

公元808年夏初,唐宪宗李纯临时下诏,决定举行一场以“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为标准推举人才的考试。当时应考的一批低级官吏中,就有后来的“牛党”两大领袖:牛僧孺和李宗闵。既然考的是“直言极谏”,牛僧孺也没客气,时年29岁、血气方刚的他放言时弊,写下“数强臣不奉法,忧天子炽于武功”的谏言。主考官给评了“上第”(第一等),就连宪宗李纯看了也颇为嘉许。这一切似乎预示着牛僧孺即将在仕途上大展宏图,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

原来,在当朝宰相李吉甫看来:你牛僧孺批评朝政不是明摆着抨击我这个执事的当朝宰相吗?!主考官和皇帝竟然还录用你、赏识你,这无异于给我李某人难堪嘛!当然,李吉甫不会傻到去挑皇帝的毛病。他哭着上奏李纯,尽诉自己的委屈,紧接着又将矛头直指考生和主考官,说:考生皇甫湜是主考官王涯的亲外甥!这话里就摆明了:这场考试有暗箱操作之嫌,你们看该怎么处理吧。事实摆在眼前,皇帝不得已将这场考试的主考官杨于陵、韦贯之、王涯等人统统贬离要位,牛僧孺、李宗闵等人也被划入了朝廷的黑名单,“久之不调”—“牛李党争”这部大戏自此拉开了帷幕。

公元820年,唐穆宗李恒即位后,牛僧孺才渐得重用。他两年内三次升迁,官至御史中丞,专管检举官吏过失,执法不阿。当时朝廷正在查处一个贪官李直,本应判死刑,可李直私下里买通宦官为他说情,穆宗李恒被说动了:“李直有才,杀了可惜。”牛僧孺刚直不减当年,当着面,连皇帝的话也敢反驳:“帝王立法,正是为了束缚才多的人。况且李直小才,何屈法哉?”幸好李恒听了这话,反倒非常赏识牛僧孺,此后更有意提拔他为宰相。

有一次,李恒拿到了一本官员的私人账簿,上面记载着这个官员贿赂朝臣和宦官的账目,唯独在牛僧孺的名字下面有一行朱笔小字写道:“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穆宗幸得一位廉洁正直的官员,感叹:“我果然没看错人啊!”

牛僧孺此时名声在外、得信于内,时任宰相的李逢吉就借势推举他也当宰相,意图为自己的政治势力增加砝码,拉拢牛僧孺一起牵制李吉甫一派。到了公元824年,敬宗即位,朝廷宦官用事,官员结党营私,身陷其中的牛僧孺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他多次萌生退意,“旬日间,三上章请退”。《旧唐书》记载了这段历史:“宝历中,朝廷政事出于邪幸,大臣朋比,僧孺不奈群小,拜帝求罢者数四。”

牛僧孺辞了宰相,出任地方官员、节度使,着实过了几年不问政、只干事的踏实日子。可到了唐文宗时,当年与他一起参加了那场“宿命之考”的李宗闵入相,经他数次推荐,皇帝召牛僧孺入京重任宰相。此时,两大党派已然形成,非此即彼,牛僧孺被李逢吉、李宗闵架在了高位,从此只得与“李党”势不两立。

公元831年,“牛李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初秋9月,李党党魁李德裕上书朝廷,请奏攻打吐蕃,多数朝臣一致认为:这正是收归吐蕃的良机!曾经刚正不阿、秉公执法的牛僧孺此时却坚决反对:“近来我大唐与吐蕃两国修好,无端抛弃诚信,对国家只有害处,没有裨益!”

李德裕的官场沉浮录

“牛李党争”是可以以李德裕四入四出的官场沉浮为记叙主线的。

李德裕何许人也?他正是当年因一场考试与牛僧孺和李宗闵交恶的宰相李吉甫的儿子!

他年幼时,有一次宰相武元衡问他:“你在家喜欢读什么书啊?”李德裕当时很没礼貌地闭口不答。李吉甫知道后,回家就责问儿子。可小李德裕却振振有词,说:“武公身为宰相,不问治理国家、调和阴阳,而问喜欢读什么书,其言不当,所以不应。”

天资聪颖、胸怀大志的李德裕以门荫入仕,官位步步高升。至公元820年,穆宗即位后,34岁的李德裕被召入翰林院任学士,朝廷那时的诏制典册大多是出自他的手笔。

822年,穆宗李恒举行考试选拔贤能,任钱徽为主考官。这一刻,仿佛历史重演。李宗闵千方百计通融关系,私下托了钱徽,没想到,这事却被段文昌告发了。穆宗问询翰林学士们,李德裕等人如实回答:“诚如文昌言。”于是,钱徽、李宗闵双双被贬。想来此时,李宗闵是恨透了李吉甫、李德裕这父子俩。不过李德裕也并不是赢家,当时他与牛僧孺都有入相的希望,可李逢吉这时引荐了牛僧孺,把李德裕外派出任浙西观察使。

朝廷内风云变幻,李德裕却兢兢业业当了7年地方官,使“将卒无怨”,“民乐其政”。公元829年,已登基3年的唐文宗决定起用一些年富力强的官员任宰相,当时他已经召回李德裕准备择日拜相。时任吏部侍郎的李宗闵顿感不妙,他马上暗中活动,借助当权宦官,抢先一步当上了宰相,随后又引荐先前请辞的牛僧孺回朝复相,将李德裕派出任西川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驻成都,李德裕刚来时,这里是一片常遭战争洗劫的疮痍之地。李德裕着手增强边防,发展生产,“数年之内,夜犬不惊,疮痏之民,粗以完复”。甚至,831年的9月,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主动投降了!李德裕一面飞书朝廷,奏称:“臣准备派遣军队直捣吐蕃腹地,一洗我大唐长久以来所蒙受的耻辱!”一面入据城内,不费一兵一卒,使沦丧40年之久的维州城又重新回归了唐朝。接下来的事我们刚刚已经知道了,牛僧孺的一句话让文宗下令:逮捕悉怛谋及其部众,把人和城池全部归还吐蕃。交接的当天,吐蕃人就将悉怛谋及其从者“尽诛之于境上,极其惨酷”。

公元833年,李德裕正式入相。文宗和他谈起李宗闵等人结为朋党,干扰朝政,自称“无党”的李德裕毫不讳言:“方今朝士三分之一为朋党。”李德裕任相后,尤避结党之嫌,声明:各路官员无事不得随便去宰相阁!但此后,李德裕却开始清洗那“三分之一”的“朋党”成员,当年被排挤的“非朋党”又纷纷回到中央。文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两年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击朋党,于是牛、李二党均遭贬谪,朋党之争一度消歇。

公元840年正月,文宗驾崩,权宦仇士良拥立皇太弟李炎即位,是为唐武宗。同年9月,武宗征召李德裕回朝复相。李德裕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破回鹘、定边陲,收昭义、平叛镇。他还顺便把昭义谋反的罪名扣在了牛僧孺和李宗闵的头上,致使二人终被远远地流放至岭南。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可偏偏命运弄人,唐武宗在位6年即崩。在宦官的干涉下,847年四月初一,宣宗李忱开始正式亲政。四月初二,李德裕被罢相,外放为荆南节度使。848年,李德裕被贬为潮州司户。849年,他到达潮州不久,又被贬为崖州司户。

李德裕在位时,确实疾恶朋党,因而提拔了不少孤立无援的寒门后进。当他谪贬崖州的消息传开后,致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的诗句。而当李德裕到达崖州时,已是850年的正月,他独自一人登上崖州城楼,望远伤怀而叹:“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同年12月,李德裕郁郁而死,时年64岁。

帝王的痛与文人的怨

勒住大唐命脉的3条绳索在中晚唐不断抽紧:宦官乱政、藩镇割据、朋党争利。眼看着江河日下束手无策—痛,无及帝王泪;怨,无及文人心。

在“悉怛谋事件”过去一年多后,西川监军王践言回朝就任枢密使,告诉文宗皇帝:“当初把悉怛谋逮捕送还吐蕃,是大快他人心,更彻底断绝了日后吐蕃人归降的可能,实在是下下之策。”这是文宗李昂第一次听到了来自牛党之外的有关“悉怛谋事件”的不同声音,他翻然醒悟。数日后,一次在延英殿议事时,孜孜求治的文宗意味深长地问宰相们说:“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也有志于此吗?”

文宗皇帝这一问,问得牛僧孺惴惴不安,他不多日就主动请辞,文宗也当即批准。短短几天后,李德裕即入朝就任兵部尚书。也许,文宗也曾将“平天下”的希望寄予李德裕,可他看到的却只是新一轮的朋党更替。明明是可以攘外安内的一朝将相,却偏偏成为互斗内耗的两班朝臣,文宗只能无奈地叹一句“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最终忍痛割爱,将牛、李两党一并弃用。

“牛李党争”历经唐朝六代帝王,难道就只有文宗有清扫之心?

当然不是。只是此时的皇权已不复昔日的强大,内有宦官当权,外有藩镇割据,孤家寡人一个的天子们能够依靠的,恐怕也只有这满朝文武。所以武宗选择相信李德裕。李德裕也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他带兵出征、平乱拓土,提倡“政归中书”、削弱宦官势力,国家元气渐渐恢复,晚唐迎来了短暂的“会昌中兴”。

这其中有件轶事,可以看出武宗当年如何力挺李德裕。会昌二年(842)四月,宦官头子仇士良有意造谣,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宰相要削减禁军的费用”。禁军闻听,也已骚动起来。武宗知道了这件事,当即就派中使到禁军中去宣旨:“此事纯属造谣生事,而且一切都是朕的安排,不关宰相的事,你们不要听信谣言!”将士们当时就被镇住了。仇士良自感大势已去,也没过多久就以身体有疾提出了辞职……

身陷党争旋涡,如果说当朝天子还多少有些选择派系的主动权,那么文人志士就真的是身不由己了。

风流才子杜牧出身名门,少年得志。牛僧孺832年任淮南节度使时,邀他做推官、监察御史里行,转掌书记,越来越受器重。杜牧升职即将离开扬州,牛僧孺给他饯行时叮嘱他:要注意个人形象,不能“风情不节”。开始杜牧还不承认,这时,牛僧孺拿出上百封“平安帖子”,上面是“保镖”记录的“某年某日,杜书记夜宿某家,拂晓安全归来”之类。牛僧孺竟然暗中保护自己?!杜牧对此满怀感激之情。但是,他的政治理想却和“李党”党魁李德裕相近。846年,唐宣宗即位,重用“牛党”。这时,一个难题摆在了杜牧面前:究竟是该坚持自己的政治主张,还是为求显达投靠朋党?杜牧选择了后者。

李商隐倒是只想坚持自己的理想,无意介入党争,但最终也难“出淤泥而不染”。唐文宗大和三年(829),17岁的李商隐被令狐楚提拔,受聘幕僚,仕途顺畅。可令狐楚死后,李商隐为了生计进入王茂元幕府做事,受到赏识,王茂元甚至把小女儿许配给他,招李商隐做了东床快婿。若是没有朋党之争,李商隐的所作所为就毫无争议。但偏偏令狐楚是“牛党”中官至宰相的要人,王茂元则被视为“李党”党徒,因而李商隐也就成了“牛党”眼中忘恩负义的叛徒。即使他应考“博学鸿辞科”已被录取,仍被“牛党”作梗在复审时除名,乃至后来“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牛李党争”这部政坛历史大戏,随着牛僧孺和李德裕的相继离世而落下帷幕。可到头来,究竟谁输谁赢、谁错谁对?

当我们的目光聚焦在这些“个体的人”身上时,当然不会有答案。让我们把历史的镜头拉开,静静观望这40年间的浮沉动荡;再拉开,凝眸百余年大唐帝国的步步衰落。当300年李唐江山易主,哪里还有什么你我的输赢对错,国已破,人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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