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舅的连当
2012-04-29毛守仁
黄河 2012年6期
毛守仁
庙前广场是老院的旧地方,这会儿站在这儿却极不自在,榆次话叫“勒苛人”,手脚找不到放处,广场没有房檐、没有窗户、没有树荫、连个麻雀的嘀咕声也听不到,生活给荡平了,用水泥打得梆梆硬。
幸亏我看到了一处院舍,是那种能住人能落脚能让人宽松一下的院落,这可是水泥打不住的,它没有阳光没有影子。院里,走出一个老婆婆,斜大襟布褂没新没旧,小脚“咚咚”捣着地,手搭了凉棚朝外看,满脸的迷茫,不认识路也不认识我。
可我认识她,我的姥娘还在这儿徘徊……
那天夜里,房顶“嗵嗵嗵”发起霍乱子,屋里听来,声势浩大。随后,几只麻雀“噼噼啪啪”摔落在窗前,比下凉蛋子还冲,从那以后,姥娘一病不起。
那是“大跃进”,居委会小组长——哦,也就是正房大娘,领人爬村上屋,敲盆打板的,与全国人民一起摇旗呐喊,把麻雀赶得无处落脚,只能成群结队地累死,院里的孩子们捡了,泥巴糊了扔在炕火里烧着吃,有点像过节。姥娘却被这阵势吓病了,大姨这样认定:你姥娘院子不出,大门槛不迈,不懂国家大事。听到外面轰麻雀,房顶上乱煞煞的,还以为又闹什么运动,生生给吓坏了。
更没想到的是,最后一刻老人是孤单单地离开人世的,生死路上,那是永远的孤寂胆怯吧?
姥娘死在晌午。饭时,家人都在厨房,只有我,因为吃多了麻雀肉肚子疼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听到她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要……连当……”
我不懂,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因此没全转达给妈和姨姨们,只含糊其辞地说,姥娘什么话也没留下,我看到她摇了摇头,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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