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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江自杀」掩护地下党

2011-09-28

世纪 2011年3期
关键词:朱德长沙湖南

王 敏

我「投江自杀」掩护地下党

王 敏

1981年春,周汉平、彭幼心夫妇(左二、三)专程来上海看望王敏(左一),左四为王敏夫人杨规臻,摄于复兴公园

今年元旦,央视黄金档播出的电视连续剧《黎明前的暗战》,反映了中共湖南地下党为策动程潜与陈明仁将军起义,与国民党特务展开惊心动魄战斗的一段历史事件。剧情虽有虚构之处,但剧中的中共湖南省工委书记周里,中共党员、长沙《实践晚报》总编辑周汉平等确有其人其事。周里同志我缘悭一面;周汉平兄是我挚友知交,我们之间还曾有过一段轰动长沙新闻界的惊险故事。

周汉平引荐我加入《力报》

事情先从抗日战争初期谈起。1938年的长沙大火之后,《力报》从长沙市迁到沅陵县,沅陵在靠近四川的湖南西部深山地区,是战时湖南省政府临时所在地。《力报》原是长沙的一张进步报纸,坚持抗日救亡的立场,团结广大青年朋友,办得有声有色。例如:该报第一个揭发汪精卫叛国投敌的行为;又因揭发广西“模范省”的内幕,引起白崇禧的忌恨。徐特立、郭沫若、翦伯赞、田汉等都为《力报》写过文章,被人称为“湖南的《新华日报》”。迁到沅陵后,老报人朱德龄担任社长,名记者严怪愚、冯英子分任副社长与总编辑,编辑有周汉平、周艾从、朱果毅、孙雪舟等,这些人中周汉平、周艾从为中共地下党员。

抗日战争开始,我逃难到沅陵。那时沅陵共有四家报纸,一家也是从长沙迁来的省政府机关报《国民日报》; 一家是由中央社沅陵分社办的《中报》;另一家是由第六战区政治部办的《前卫日报》;但《力报》抗战立场鲜明,言论公正,文字泼辣,副刊也办得生动活泼,给人耳目一新,我立即被它吸引。当时我对现实不满,用“崔蓝”、“馥賡”笔名撰写杂文向《力报》投稿,于是,结识了编辑周汉平、周艾从,后经汉平、艾从向严怪愚、冯英子引荐,我被《力报》吸收,先做校对,后做外勤记者,负责跑本市新闻。湘西历来是天高皇帝远,历史上土匪猖獗,地方势力根深蒂固的地方;抗战时期国民党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许多老百姓迫于生活,常常铤而走险;另外沅陵做省政府临时所在地,各类机关都迁移到这个山城,一时人满为患,秩序非常混乱。

当时沅陵的县长叫白纯义,辽宁新宾人,系东北军出身,张学良将军的旧部,战时来到湖南为官。这期间,他夫人生下一女孩之后因病不幸去世,这女孩就是若干年后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吴琼花的扮演者,当然,这是后话了。但在当时,这位白纯义先生的思想是比较顽固,他站在国民党的立场,认为《力报》的色彩太红,经常来找麻烦。一次,白纯义叫人带信给冯英子,说外面意见很多,最好写一篇骂共产党的文章,来表表态度。冯英子说共产党主张抗日、团结,有什么不好?现在骂共产党,不是破坏了国共合作吗?《力报》不能写这样的文章。不久,《力报》发了一篇社论,论述老百姓逼上梁山的原因,说主要是高太尉那样的贪官太多。他看了大为不满,企图找机会报复。我那时年少气盛,偏要摸老虎屁股,就撰写了一篇散文《小屋》在《力报》发表,描写一个在县政府里的黑幕故事,含沙射影,去讽刺这位白县长。

白纯义看了报纸之后,大为震怒,立即找冯英子去谈话。他责令《力报》立即交出《小屋》的作者,由他来处置;或者驱逐出境,要作者立即离开沅陵。冯英子回到报社就对我说,你在沅陵呆不下去了。他要我去桂林或者重庆。从沅陵到重庆路途近但不好走,我就选择去桂林。冯英子当即为我写了一封介绍信,给桂林《力报》总编辑欧阳敏纳。当夜,我就匆匆离开了沅陵。到桂林后我做桂林《力报》编辑。不久,程浩飞(生活书店党的一位负责人)要我去向邵荃麟报到,加入党领导的桂林“文抗队”(桂林文化界抗敌工作队),我就跟随田汉(文抗队总领队)奔赴前线,去做抗日宣传工作。

危难中以“投江自杀”掩护周汉平

抗战胜利后,《力报》在长沙出版。朱德龄任社长,冯英子任副社长,邀我参加,我就做要闻版编辑。1946年春,冯英子等离湘回沪。5月,我收到程浩飞的来信,信中说大孚出版公司从重庆迁到上海,生活书店原先派去大孚的同志另有安排,要求我立即回沪去大孚工作。

这时,刚好周汉平来长沙。我经朱德龄同意,准备将编辑工作交给他,等他接上了手,我就回上海。但我想周汉平刚从韶山来长沙(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湘潭、湘乡、宁乡边区党工委负责人,是来长沙开展工作),离开报社有一段时间了,一时间怕他编不好,而且编的又是报纸要闻版。开头接连几个夜晚,我都陪着他编报。他编发一条标题,由我看过之后,再送排字房去拣字。几天过去,我觉得周汉平已能单独编了,打算回上海,就对他说:“今天(1946年7月4日)晚上我不到编辑部来了,你自己编吧。”7月5日早晨我醒来,习惯性的在枕边拿起报纸,一看不由吓了一跳,醒目标题排在最前面,并且用特大号字标成横标题,指出:“大别山区共军突围”,另一条用两栏围花边,题目也非常醒目:“国防部新闻局加强内战宣传,各地设军中通讯社”。当时国共和谈破裂,国民党再次发动内战,围攻解放区,而蒋介石在新闻宣传战线却诬陷我党是“作乱”,国民党要“戡乱”。这两则新闻来源是国民党中央社发的一条新闻“大别山区共军突围”和国民党特工系统的军闻社寄来一条消息“国防部要在各地设军中通讯社”。周汉平出于对国民党的愤怒,做了编辑处理,又特别加了“加强内战宣传”,明眼人一看便知,确是国民党发动了内战,去围攻中共领导的解放区。但当时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国民党可以肆意妄为,却不准人家道破。

我马上去找朱德龄,一进社长室看到朱德龄、王兼三(《力报》总经理)等人都在,正为这个问题紧急开会,商讨应付国民党的办法。朱德龄提出,立即在《内部通讯》做一则通报,说明因标题错误,已对责任编辑记了大过处分。朱又对我说:“崔蓝,这个责任由你承担!”我想周汉平刚来长沙,把他端出去的后果不堪设想,只能我来承担责任;另外,我小有名气,长沙新闻界都知道我是《力报》要闻版编辑,一旦事态扩大,也能有个回旋余地。所以,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把这个责任承担下来了。《内部通讯》刚刚写好,一群特务就涌进报社,他们勒令立即停止印刷报纸,动手拆毁了字版,将印好的报纸全部收去,就向朱德龄问话。朱讲了标题错误的原因,并且拿出《内部通讯》,说明对责任编辑已经作了处分。但特务并不罢休,坚持要将我带走。这时,朱德龄就利用自已是国民党湖南省参议员的身份说,人不能带走,可由他出面担保,以后你们要人,可以随叫随到。他又当场写了担保书,这样特务才同意不将我带走。临走时,他们宣布报纸停止出版,何时恢复要等待通知。

上世纪八十年代,著名报人严怪愚(中)来沪与王敏(左)及其子王大象合影

7月9日,长沙市政府送来一张传票,通知我在10日上午9时去市府应讯。那天,由洪君实(国民党中央通讯社记者,朱德龄请他陪我去应讯)、王兼三、凌度年(外勤记者)等人陪同我去应讯。审讯我的是市府社会科科长,有一位书记员做记录,我仅仅承认由于编辑工作的疏忽,将标题搞错了。审讯结束,这位科长通知我:(1)3个月不能离开长沙, 要随传随到;(2)定期到社会科汇报自已的所作所为,最后仍要求朱德龄对我具保候审。

此时内战爆发,湖南白色恐怖日益严重,省主席吴奇伟调离湖南,王东原从湖北来湖南接任省政府主席。坊间曾有传闻:王东原此人心狠手辣。说他早在1927年任何键第35军教导团团长时,就参与许克祥发动“马日事变”,是一个杀人恶魔。这时,朱德龄四处奔走活动,他先联络了长沙新闻界一些记者去省府说项,居然还利用了省参议会高层关系拜见过王东原。我应讯结束回到报社,朱德龄兴致勃勃的外出回来,他告诉我已同王东原省长碰过头,情况已经疏通,王东原也说了:“《力报》标题这件事,你们的编辑是年纪轻,喜出风头,没有多大问题。”听了朱德龄的这番话,我说:“问题不会那么轻松吧。”我从事情发生特务反应激烈,到市府发传票传讯编辑来判断,特务还会有其他动作。我想王东原的话,会不会表面上稳住朱德龄,暗中玩更险恶的一手,为此,我更加忐忑不安。这时,我想起另一中共地下党员朋友、桂林“文抗队”队友官健平(长沙解放后,曾任《新湖南报》总编辑、省委统战部部长),想去听听他的意见。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我在报社传达室,看到当地国民党驻军来的一封公函,犹豫了半天,我决定私自将它拆开,公函说,力报标题一案,原由长沙市府受理,现已移交我处处理,要求报社将崔蓝移交给当地驻军,云云。我立即回寝室,匆匆写了一封“绝命书”放在枕头底下,之所以忙乱之中还写绝命书,我想可让朱德龄有个交代。我什么东西都未带,就从报社后门出来,跳上一辆车子,嘱咐去八角亭,在闹市兜了一个圈子,借此甩掉“尾巴”。我确认没有人跟踪后,就奔向去汉口的轮船码头。买好船票,我再一次确认没有被跟踪,就匆匆钻进船舱。一直等到轮船呜笛驶离长沙,我才敢走出船舱,站在船舷望着渐渐远去的长沙,看着静静流淌的湘水,黯然神伤。在抗日战争的年代中,我曾经到过湖南不少的地方,从沅陵、辰溪到晃县、溆浦,到洪江、耒阳,最后到长沙,这些地方留下过我的足迹,流过我的汗水,现在竟然这样离去?但我还是应该感到庆幸:逃出虎口了。

事后知道,我刚离开,王东原就派了当地国民党驻军来报社抓人,四处找不到我,就追逼具保人朱德龄要人,后幸好在寝室搜出“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只能投湘江而去”的“绝命书”,这些官兵才悻悻而去。第二天,周艾从、周汉平等报社同仁雇了几个民工,还跑去湘江下游打捞尸体。

我假死之后,《力报》事件并未结束。大小报纸都报道了《力报》编辑崔蓝“留下遗书,投江自杀”的消息,从而激起了长沙新闻界的愤怒,抗议国民党政府小题大做,迫害新闻从业人员。《长沙日报》还发表了长篇评论说:假使《力报》是多言获咎的话,“那么,今后的报纸大可不办,何必灾梨祸枣,天天受钱逼,夜夜闹稿荒呢?还谈什么言论开放?还讲什么新闻自由?更何必再讲什么民主政治?”

但我这一“死”,掩护了周汉平,他解脱了。因为周汉平是受省工委书记周里直接领导,周汉平安全了,他联系的一条线都安全了。我离开后,他仍滞留《力报》。不久,周里就来找他,要他立即离开《力报》,交给他新的斗争任务。

“文革”后周汉平来沪看望我

我乘轮船沿长江而下,14日到上海。当夜就找到程浩飞,程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任宗德先生已经催问你两次了,你来的真慢啊!”第二天,我就向任先生报到,当天就到爱棠新村13号上班。

最后,我想再来谈谈周汉平。汉平兄是湖南韶山人氏,受韶山地区毛泽东同志革命思想的影响,早年就投身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1938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长期从事党的宣传与统战工作。

1942年,我进《力报》做校对,他已经是老编辑了,在编报中他手把手教我,对我帮助甚多。我是一位来自上海的外乡人,身处异乡孤身一人,他在生活上处处关心我、照顾我,使我感受到人间的温暖。慢慢地熟悉了,我们无话不谈,他的中共地下党员的身份,我是知道的。他曾想介绍我入党,还告诉我党组织开会讨论过我的入党问题,等等,可惜由于我逃离湖南,辜负了汉平兄的一片好意。

隔了段时间,我估计风声稍有平息,曾用化名写信给艾从兄,说我已安全抵达上海,艾从兄应该会及时转告汉平兄,以释他的悬念。之后,《力报》还是未能逃脱国民党迫害的厄运,1948年10月因经费困难而结束。不久,汉平兄同严怪愚、周艾从等一起创办了长沙《实践晚报》,汉平兄出任总编辑,在周里同志直接领导下,为策动程潜、陈明仁起义而奔走呼号,这些,《黎明前的暗战》中都有极精彩的描写了。

长沙和平解放后,汉平兄先在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工作,历任《湖南文艺》编委、省群众艺术馆馆长、省曲艺家协会主席、省政协常委等职。“文革”前,我却因受错误处理以致含冤22年,这段时间我同汉平兄失去了联系。

1980年,我得到平反,恢复名誉,恢复了工作。汉平兄夫妇获悉后,专程赶来上海同我见面,他一走进我供职的上海文艺出版社,见到我就热泪盈眶,热烈地拥抱,并激动地告诉我办公室的同事,说我曾经掩护过他,也掩护了湖南地下党,我们是生死之交。

1999年,他特地作“浣溪沙”一首并书写条幅赠我,题跋说:“1946年7月5日,我于《力报》揭露了蒋帮扩大内战阴谋,敌特封报追查,迫使馥賡兄摆脱盯梢,潜归上海,并改名王敏。忽忽又五十年矣。”之前,他还曾向湖南党史部门写了“崔蓝(王敏)在长沙的功绩”的证明材料,说:“崔走后,我还因崔假自杀的问题滞留长沙,不久周里就来找到我,要我赶快离开,因此,崔一走了之,也保护了官、周。由此可见,崔在长沙与党的关系不是一般关系,而是有功于党。”

2001年,我出差路过长沙,专程去他家,获悉汉平兄已谢世,甚为悲痛。那天,汉平兄夫人彭幼心(曾任湖南师范大学生物系党总支书记)碰巧去了韶山,也未曾见到,深以为憾。

一转眼10年时间又过去了。不知道彭幼心女士是否健好。汉平兄的孩子们都好吗?汉平兄的孩子应该也都60多岁了。在此,我深深地祝福他们!他们的亲人周汉平,是一个值得我们骄傲的、真正的共产党人。(王大象整理)

(作者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离休干部)

责任编辑 殷之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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