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我是如何成为“文革”风云人物的?

2011-01-09章含之

人民周刊 2011年11期
关键词:外国语毛主席部队

◎章含之

我是如何成为“文革”风云人物的?

◎章含之

我的一生总被人误解。误解之一是不少人以为我生性好胜,并爱出风头,所以“文化大革命”中在北京外国语学院成了“群众代表”。有人听说我曾数次上书毛主席,还以为我是个造反派头头。

其实,我成为今天的我,唯心的说法大概是命运的作弄,现实的原因是“逼上梁山”。

“文化大革命”之前,我本来是个非常安于现状的普通大学外语教师。万未料到,一场“革命风暴”把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其原来的轨道。在我挨批挨斗的时候,我对未来完全丧失了希望和信念,能够活下去苟且偷生大概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没有想到,1968年秋天,工宣队、军宣队进校之后,我和我的朋友们又一次被打成了“敌人”,而且来势非常猛。朋友们一个个落难使我内心的愤慨越来越超过了恐惧,使我难以抑制。我意识到如果我们不站出来为我们自己争得公道和正义、人格与尊严,我们就只能被欺压、蹂躏,甚至丧失我们最起码的生存权利。

恰恰在此时,学校军宣队的头头听说我父亲与毛主席有交情,我曾经教过毛主席读英语。有一天海军军宣队的英语系支队长突然十分友好地把尚处

于半隔离状况中的我请到了他的办公室,我给这位支队长看了毛主席1964年给父亲的信,还有毛主席学英语时用的大字印刷体的“九评”英语翻译本。此后,我的处境略有改善,但学校总的形势并无大变化。

军宣队的这个举动提醒了我,只有毛主席出来说话才能从根本上扭转这种迫害干部和知识分子的局面。我决定再次上书毛主席,反映外国语学院的情况。我私下与青年教师、我的邻居张幼云商量,她说她赞成给毛主席写信,并表示可以和我一起签名。就这样,我们写出了给毛主席的“告状信”,信中讲述了外国语学院的情况,请求毛主席派人调查外院情况。

我就是在这样无奈的情况下走上了“为民请愿”的这条我本不愿意走的路。

“逼上梁山”是一股闯劲下的决定,而上了梁山要下来却又难了。形势的发展不允许我退缩,我只能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毛主席收到了我们的信,并且作了指示。军宣队没有向我传达毛主席的指示,但后来我得知毛主席批示要北京新市委解决外国语学院的问题。于是,有一天下午,我突然被召到校军宣队的大会议室去见当时北京新市委的书记丁国钰同志。他倒是个爽快人,知道我给主席写了信,他说根据毛主席批示,他来听取我的意见。

这次会见后,我期待学校形势有些重大变化。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唯一的变化是我自己得到了优待,不仅全面恢复了人身自由,还在1969年党的“九大”开幕前被派去参加“九大”报告的翻译班子。

我当时真是很高兴能参加“九大”的翻译工作,因为这不仅是在政治上表明了彻底的平反,而且在荒疏三年之后,我又接触了我很喜爱的英语。生活似乎又有了转机!

然而,这种喜悦随着“九大”结束,我回到学校时又很快地消失了。当我看到一切不公正的事情仍然存在,当我看到与我一起落难的朋友和其他很多好人仍在接受所谓的审查,当我看到他们黯淡的眼光时,我意识到军宣队所“解放”的只是我一个人,为的是要我不再给他们制造麻烦。我和张幼云商量,我们决定再次上书毛主席。

这一次,毛主席似乎是下决心解决外国语学院的问题了。我们的信送上去不久,他就批示说:外国语学院的问题看来北京市委解决不了,拟派8341部队进驻。

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8341部队是中南海警卫队,也可以说是毛主席的贴身卫队。当时这支部队奉毛主席之命已经进驻了六厂二校,二校即清华和北大。现在外国语学院成为8341进驻的第三所高校,这是多大的殊荣!外国语学院成为直接受毛主席关怀的学校,而这一切又都是因为我写了信给毛主席。时势就这样造就了我这个本不想当英雄的“英雄”!我也就被推上了“文化大革命”这个历史舞台无法脱身了。

8341部队进驻外国语学院那天是个极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多少日日夜夜的阴霾一扫而光,广大干部、教师、学生拥到校门口欢迎部队进校。许多人热泪盈眶,真有当年贫穷受压迫的劳苦大众欢迎解放军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那种感情!部队稍一安顿之后,立即召开了全校大会,由政委孙泽福讲话。

一夜之间,我成了替代外国语学院两个造反派组织的独立的“群众代表”。8341部队当然知道是我向毛主席反映了外国语学院的情况,因此,任何重大事情他们都要找我商量;一夜之间,许多一直遭受迫害的同志获得了解放,昨日还是“阶下囚”,今日已成“座上客”,“文化大革命”不断演绎着这些悲喜剧!

我终于被逼上了梁山,还不得不扮演宋江式的人物。自从我第一次与张幼云一起写信给毛主席之后,我就成了支持“红旗大队”的教师积极分子中的一个核心人物。我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运动,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而且充满了激情。那时候,我确信我是在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书斋生活已成遥远的过去,一切都是为了“革命”。

但是,当我回顾所走过的路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其实我变了很多。虽然我做人的原则仍然是善以待人,宁愿自己吃亏,绝不损害他人,但是我的脾气却变了许多。49年前在我18岁踏进大学的大门时,我是个快乐、漂亮、脾气随和的女孩子,但是现在,我却很容易激动、浮躁,很容易受到伤害。

是什么改变了我?这大概就是我在30年严酷的现实中为生存付出的代价。不论是在大学时代还是当了教师之后,我在英语系和大家和睦相处,和我的学生也相处得很好。校园中的生活是宁静、悠闲、和善的,我至今想起来都无限留恋。可是当“文化大革命”来临时,似乎在顷刻之间,天地都变了样。我昔日的同事中有人喊着口号要置我于死地;我昔日的学生中有人突然斗争我,指责我是他们的敌人。在九死一生之后,我大概从斗争的烈火中脱胎换骨,明白了我只能用斗争来保护我自己。没有想到的是,从此之后,三十年中我摆脱不开无穷无尽的政治斗争,最终导致了悲剧性的结局,在我的心灵上留下了永远不能平复的伤痕。

我后来翻阅我久远以前的旧照片,拿出一张1957年大学毕业时为毕业证书照的那一张,放在镜框中,摆在了客厅的小桌上。有人问我,我说那只不过是一种怀旧和虚荣,看看自己曾经有过的风姿。其实,我是在凭吊那不复存在的章含之。我从那照片的眼神中看到的是青春的欢乐和希望。然而在镜中看今天的自己,那种眼神早已消失,更多的是沧桑与悲凉!但是我也知道,其实那40多年前的女孩还活在我内心的深处,当年那个18岁女孩子的灵魂并未离开我,只是这世界已经使我再也天真不起来了。为了生存,我只能拼搏,不是我爱拼搏而是出于无奈,“Survival of the fittest”!那么,我就只能让那18岁的我深深地埋在心的深处,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在一盏孤灯之下,我的灵魂才能让这3个不同的章含之融为一体,回归自然!

摘自《跨过厚厚的大红门》 作家出版社

猜你喜欢

外国语毛主席部队
浙江外国语学院
“八大”上我为毛主席做了同声传译
读毛主席词《渔家傲》“不周山”的注
俄部队军演
儿在部队又立功
拆弹部队 勇者之盾
老部队
An Analysis on Holden’s Anti-hero Imagein The Catcher in the Rye
壮锦献给毛主席
毛主席啊,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