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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诗选

2011-01-04王家新

诗林 2011年1期
关键词:铁环柚子橘子

王家新诗选

八月十七日,雨

雨已下了一夜,雨中人难眠

雨带来了盛夏的第一阵凉意

雨仍在下,从屋檐下倾下

从石阶上溅起,从木头门缝里朝里漫溢

向日葵的光辉在雨中熄灭

铁在雨中腐烂

小蛤蟆在雨中的门口接连出现

而我听着这雨

在这个灰蒙蒙的低垂的早晨

在这座昏暗、清凉的屋子里

在我的身体里,一个人在哗哗的雨声中出走

一路向南

向南,是雨雾笼罩的北京,是贫困的早年

是雨中槐花焕发的清香

是在风雨中骤然敞开的一扇窗户

是另一个裹着旧雨衣的人,在胡同口永远消失

(下水道的水声仍响彻不息)

是受阻的车流,是绝望的雨刮器

在倾盆大雨中来回晃动

就在一个人死后多年,雨下下来了

雨泼溅在你的屋顶上,雨

将你的凝望再一次打入泥土

雨中,那棵开满沉重花朵的木槿剧烈地摇晃

那曾盛满夏日光辉的屋子

在雨中变暗

每年都会有雷声从山头上响起

每年都有这样的雨声来到我们中间

每天都有人在我们之中死亡

雨中的石头长出了青苔

2001.8. 昌平上苑

简单的自传

我现在写诗

而我早年的乐趣是滚铁环

一个人,在放学的路上

在金色的夕光中

把铁环从半山坡上使劲往上推

然后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滚下来

用手猛地接住

再使劲地往山上推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如今我已写诗多年

那个男孩仍在滚动他的铁环

他仍在那面山坡上推

他仍在无声地喊

他的后背上已长出了翅膀

而我在写作中停了下来

也许,我在等待——

那只闪闪发亮的铁环从山上

一路跌落到深谷里时

溅起的回音?

我在等待那一声最深的哭喊

2004年

田园诗

如果你在京郊的乡村路上漫游

你会经常遇见羊群

它们在田野中散开,像不化的雪

像膨胀的绽开的花朵

或是缩成一团穿过公路,被吆喝着

滚下尘土飞扬的沟渠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

直到有一次我开车开到一辆卡车的后面

在一个飘雪的下午

这一次我看清了它们的眼睛

(而它们也在上面看着我)

那样温良,那样安静

像是全然不知它们将被带到什么地方

对于我的到来甚至怀有

几分孩子似的好奇

我放慢了车速

我看着它们

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雪花中

2004年

柚子

三年前从故乡采摘下的一只青色柚子

一直放在我的书架上

现在它变黄了

枯萎了

南方的水分

已在北方的干燥中蒸发

但今天我拿起了它

它竟然飘散出一缕缕奇异的不散的幽香

闻着它,仿佛有一个声音对我说话

仿佛故乡的山山水水

幼年时听到的呼唤和耳语

一并化为涓涓细流

向我涌来,涌来

恍惚间

我仍是那个穿行在结满累累果实的

柚子树下的孩子

身边是嗡嗡唱的蜜蜂

远处是一声声鹧鸪

而一位年轻母亲倚在门口的笑容

已化为一道永恒的

照亮在青青柚子上的光

2005年

晚年的帕斯

去年他眼睁睁地看着

傍晚的一场大火

烧掉了他在墨西哥城的家

烧掉了他一生的珍藏

那多年的手稿和未完成的诗

那古老的墨西哥面具

和毕加索的绘画

那祖传的家具和童年以来

所有的照片、信件

那欢乐的拱顶,肋骨似的

屋椽,一切的一切

在一场冲天而起的火中

化为灰烬

那火仍在烧

在黑暗中烧

烧焦了从他诗中起飞的群鸟的翅膀

烧掉了一个人的前生

烧掉了多年来的负担

也烧掉了虚无和灰烬本身

人生的虚妄、爱欲

和未了的雄心

都在一场晚年的火中噼啪作响

那救火的人

仍在呛人的黑暗中呼喊

如影子一般跑动

现在他自由了

像从一场漫长的拷打中解脱出来

他重又在巴黎的街头坐下

落叶在脚下无声地翻卷

而他的额头,被一道更遥远的光照亮

2004年

夜行火车

那是从前

当我乘坐火车时

总是不能入睡,总是在夜半醒来

在满车厢的鼾声中

看车窗外的灯火像涛声一样飞过

一个人坐在那里

久久地,任凭窗帘拂动

现在我一爬上我的铺位就睡

随身带的书没读到几行

便从手中滑落下

似有一阵浓雾从脑海深处袭来

无思,连梦也没有

在哐哐作响的车厢拉动声中

像一具尸体一样被运送

而那个临窗眺望的青年

仍坐在那里,仍怀着

人生第一次远航般的激动

我醒来看到了他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他

(我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他)

却在支起身子的一瞬,被一只手

从黑暗中沉沉拉下

橘子

整个冬天他都在吃着橘子,

有时是在餐桌上吃,有时是在公共汽车上吃,

有时吃着吃着

雪就从书橱的内部下来了;

有时他不吃,只是慢慢地剥着,

仿佛有什么在那里面居住。

整个冬天他就这样吃着橘子,

吃着吃着他就想起了在一部什么小说中

女主人公也曾端上来一盘橘子,

其中一个一直滚落到故事的结尾……

但他已记不清那是谁写的。

他只是默默地吃着橘子。

他窗台上的橘子皮越积越厚。

他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医院床头

摆放着的那几个橘子,

那是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给他弄来的;

弟弟嚷嚷着要吃,妈妈不让,

是他分给了弟弟;

但最后一个他和弟弟都舍不得吃,

一直摆放在床头柜上。

(那最后一个橘子,后来又怎样了呢?)

整个冬天他就这样吃着橘子,

尤其是在下雪天,或灰 的天气里;

他吃得特别慢,仿佛

他有的是时间,

仿佛,他在吞食着黑暗;

他就这样吃着、剥着橘子,抬起头来,

窗口闪耀雪的光芒。

2006年2月

晚来的献诗:给艾米莉·狄金森

自三十岁后

你就渐渐疏远了人群

你的世界只剩下花园里一棵

孤单的橡树

篱笆边几丛凋残的百合

(野蜂只在词语间飞着)

还有楼上卧室里的两扇窗户

——一扇向南

一扇向西

让任何人都很难

同时面对

在你死后一百多年

我来到这里

花园里的那棵古老橡树仍在生长

告诉我什么叫做永恒

百合和鸢尾花星星点点

带着异样的明媚

黄昏——

阿默斯特的黄昏——

一天最明亮、寒冷的时刻

犹如一把大提琴演奏到最后

那骤然迸放的光

再一次抹亮你的窗户

然后,死去

黑暗的某处,传来摇滚的咚咚声

2007年10月 美国阿默斯特

和儿子一起喝酒

一个年过五十的人还有什么雄心壮志

他的梦想不过是和久别的

已长大的儿子坐在一起喝上一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这就是他们拥抱的方式

也是他们和解的方式

然后,什么也不说

当儿子起身去要另一杯

父亲,则呆呆地看着杯沿的泡沫

流下杯底。

2007年12月 美国阿默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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