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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2010-05-14

中国新闻周刊 2010年24期

浮生

惊起千只白鹤

是在青海盐湖附近的小镇上,遇到马格的。

那是2001年秋天,在饭馆吃饭的时候碰到他,搭上话之后,大家索性把两桌凑成一桌,边聊边等大盘鸡。我年轻的同事照例抱怨自己常年在外做工程,没有自由:“不像你们做生意的,想去哪里去哪里。”马格听到了,他迅速抬起眼睛,说:“其实没有人是自由的。”

接到父亲病危消息的那一年,马格28岁,正在外地做生意,名下已经有了3家公司。他昼夜兼程赶到家,父亲因为抢救及时,没有离开他们,但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离开病床,整整9年。缠绵病榻的父亲,最担心的就是他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成家。于是,他把公司转了出去,回到家里,找了一份所谓的稳定工作,陪伴父亲。

在那个稳定的单位里,一千年也和一天差不多,加上女人居多,办公室里充满“某某是某某人物的侄儿”“某某娶了某某人物的女儿”的家长里短,大家在地板上砸核桃,敷面膜,偷空结伴出去购物⋯⋯因为无所求,他在那里非常低调,不争职称职位,也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情,偶然提起来,只说是在私人公司工作。他们则啧啧称奇,还惊讶地问:“工资能按时发不?”上司要他把一份文件反复改来改去,他就照办,只当是消遣;她们敷面膜,要他在门口守着,他也照办。

父亲的病时好时坏,精神却慢慢好了起来,他只要父亲安心,所以根本不去解释当初他的事业已经做到了什么份上,也不说买那些自费药的钱是哪里来的。

9年后,父亲安详去世。他冷静地办完丧事,辞了职,把人们的“不如办个停薪留职”“将来可怎么办呀”之类的话抛在身后。

像是要把这9年的隐忍全部释放出来,他找了几个伙伴,开着车,开始往西部走,沙漠,雪山,湖泊,草原,一路走过去。那些景色让他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让他逐渐苍白的灵魂又丰盈起来。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暴雨将至的高原上,一大片麦子地里,一群戴着红色头巾的女人挥着镰刀;明净的湖水旁边,金黄色的白杨把倒影投在湖面上……

而让他至死也不能忘的一幕,是出现在新疆。那天,他们在8月炎热的沙漠里奔波着,忽然看到一片芦苇荡,有人提议去那里看看,大家都很疲倦了,却都奇怪地默许了。穿过那片芦苇荡,拨开最后一丛芦苇,一个浩荡的湖泊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突然到来,惊动了栖息在那里的鸟。成千上万只白色的鸟,突然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挥舞着一根筷子,脸上有微醺的颜色,激动地挨个问过来:“你知道那是啥感觉吗?就完全是书上说的濒死体验的那种感觉,灵魂出窍了!你知道吗?没有人是自由的,有钱没钱,其实都是个忍,但只要有这么一下,就够了。”

我们似懂非懂地听着,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了,似乎有群鸟拍动翅膀的声音,从耳边呼啸而过。

此后多年,在最难忍受的那些时刻,我常常奇怪地想起那个从未曾经历的场面来,却又觉得,那比亲身经历过还真切:大群的白鸟飞起,胸怀一荡,半生的隐忍都有了着落。

文/韩松落

世相

梦的无间道

以前看电影看戏,我对戏文里面那些只要路遇美女,就上前用扇子挑着美女下巴端详的不良少年非常歆羡。做个终日提笼架鸟、逍遥自在又可以随便调戏妇女的恶少,曾是我内心中一个羞于启齿的非主流梦想。

多年以后做梦,和朋友一道去吃喜酒,离婚宴现场只有一街之隔的时候,我远远看到街对面的大酒店门口,一个足有四百磅的新娘,穿着雪白的婚纱,独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我问同行的朋友,礼金应该封多少才合适。他转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沉默不语。在我第二次问了相同的问题之后,他说:“你真奇怪,自己结婚也要封红包?”天啊,原来那个缺位的新郎就是我。

我有个同学,一心想买大房子,他觉得,只有彩票才能快速实现他的梦想。所以,每周他都要花上一笔钱买各种彩票。每次同学小聚,他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念叨,如果有一天你们找不到我,那我肯定就是到北京兑奖去了。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踌躇满志,活脱脱就像是电影版的《上海滩》里,拎着马桶的刘德华大声地宣告:总有一天,全上海的马桶都归我倒。

据他老婆爆料,某晚他在睡梦中高喊着“中了中了”手舞足蹈,结果把胳膊给扭了,花了数千元医药费、休养了将近一个月才好。

另一个熟人是六合彩的地下彩民。痴迷其中的他经常神神道道的,就连上菜市场买菜问价,小贩回答的金额,他也时常认为就是开奖的幸运号码。某晚他做了个梦,一只浑身泥污的猫“咪咪”叫着直往他腿上蹭。他嫌猫脏,几次想要躲开,可是不管他走到哪,猫总是寸步不离跟着他,冲着他叫。醒来以后,他分析这个梦的含义,脑子突然一激灵,猫不就是微缩版本的虎吗?这不就预示下一期开奖的生肖是虎吗?这个隐喻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啊!

于是,他当期投下重注买“虎”,并且真的赢得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彩金。此后,他逢人就会说起那神奇的梦,而自己又是如何福至心灵,成功破解了梦的隐义。

不过,当他告诉我这个经典的释梦故事的时候,早已经是输得一贫如洗了。

文/青丝

城事

礼尚往来

闺蜜从欧洲回来,给我带回一条施家的水晶挂件,并且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说这个在国内要卖多少钱。我一边受宠若惊地收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同等价位同样难看的东西回馈与她。正想着,她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不用给我什么,以后你看到它,再想想有我这样一个朋友,心里或许会好受点。”

我立马觉得难受起来,为自己以穷人之心度富翁之腹,同时又被居高临下的人情压着,情绪复杂,以至于面目都有些狰狞。这感觉像我妈不小心看见别人送的衣服的发票,心里七上八下此起彼伏。如果是我买的,她还可以当面发泄:我做梦也想不到,你怎么可以花这么多钱,买这么难看的东西?真是一点儿好也看不出来⋯⋯可是别人买的,她思忖良久,只好把柜子里珍藏了很久的一瓶五粮液送出去还了,礼尚往来,不好直接还的。

只有《乡村爱情故事》中的谢广坤才能够把送人的西装给要回来——而且不是原物,是变现!因为事情没办成,非得讨回来才能睡得着觉。也许因为这,才有专家说老赵不了解农村。本山大叔也很不服气。不过,虽然这电视剧我看得很欢乐,但还是当成偶像剧——信才是傻瓜。

我所认识的农民,都没有这个胆色和底气。他们的逻辑就是:无礼不成事,白送了也无所谓。所以我姨夫在我表姐考学的时候——也就一中专而已——非得跑去给学校老师送几包干贝、海米啥的,得到的结果不过是提前一天知道被录取。

每到逢年过节,一些小老板就会焦虑,不知道该给某些人送什么东西,人家才能看得上眼。一个朋友开车拉了几箱海鲜去省城见相关部门“有用”的朋友,人家也没有让他空手回来,又拉了几捆大葱回来——想必是另一个地方送去的特产。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做“有用”的人。电视广告上常常会告诉你送礼就送×××,于是逢年过节这些东西纷纷涌到“有用”的人家里,才让这些保健品公司许多年一直很好很强大地活着。

我的某个同学为了要保送研究生,特地去文物市场买了某权威教授生日当天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又找人为其量身书写了一幅充满溢美之词的书法作品。我顿时发现了她隐藏在美貌背后的智慧,对她比对春哥还要钦佩。肯这么花心思在别人身上的不多了,姑娘前途无量。此招不贵,却极其适用于对被尊重需要无比强烈的人。但和空城计一样,只此一次,而且需确认未被别人抢先试过。

我的一个闺蜜有次参加婚礼时居然掏出一张雅戈尔西装的卡做份子钱。我无比惊诧。她不太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是单位搞活动发的⋯⋯我说,那你可以去他们店门口把卡卖给需要的人啊。她一脸悲愤:我去了,结果门口碰到好几个同事。

文/闫晗

房事

有文化的房子

我们买的那套二手房是上家五年前装修的。进门左右用实木造了两根假的大门柱,上面雕着不知是龙还是凤。客厅整套欧式家具,矫情的电壁炉上面还幽默地摆放着伊丽莎白女王相框。上家给我们介绍房子时,不吝溢美之词来赞叹自己在装修上花费的财力和才华。“我喜欢洛可可风格,可我老婆喜欢巴洛克。没办法,我们家,大事听我,小事听我老婆。”

“那么,请问,你这最后究竟是什么风格?”中介问。

“巴洛克啊!看这柱子上的雕刻⋯⋯”上家伸手抚摸着那两根假门柱。

我爸在看房回来的路上就发表意见:“房子真的很好,就是那两个大门柱太浪费地方,做成鞋柜放放鞋子雨伞多方便!”我先生也看那两根柱子不顺眼,他说他还是喜欢明清风。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插嘴:“这地段的别墅好歹也要上千万了吧?”

我能感觉我爸和我先生的腰背突然挺直了起来。中介好会做生意:“你看这个上家真的很厚道,用别墅理念装修的公寓房,最后还是卖公寓价。”

买下房子装修的时候,先生说要挂他同学的字,人家的字在京城卖上千块一尺,我爸却要挂他那个退休后在县级市书法家协会任副会长的老友的画。我妈偏向先生同学的字,因为是用绿色纸裱的,绿色对眼睛好,可我觉得里头有一个字我们谁都不认识,万一客人问起岂不丢脸。

一天我妈气呼呼地回来报告新邻居们提供的八卦情报。我们这套房子的上家呀,被装修公司忽悠了一大笔装修费,还偷工减料。两口子为此吵架,吵到最后卖房子夫妻散伙。我妈警告我们:“你们可别吵呀!”我们?我们不会。

那天清晨我和先生在床上可和谐了。玄关的墙上要画水粉画,先生说毕加索好,装饰风格强烈;我说不喜欢毕加索用色的感觉,更喜欢梵高的向日葵。先生说那么大一堵墙画一朵向日葵太单调,梵高有没有向日葵花丛的画?这我还要百度一下⋯⋯清晨的阳光真好,我忍不住要化身琼瑶女郎:“我是在做梦吗?告诉我这是真的!”

先生也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跟我一起讨论艺术,感觉跟初恋似的。不过感觉最好的要数我爸。客厅最后还是挂了先生同学的字,我有一次亲眼看见我爸用尺子量给他朋友看:“论尺卖的呢!”老头子眉飞色舞。虽然有一个字我们谁也不认识,但好在从来也没有人问。谁会说自己不识字呀!

文/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