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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姻缘

2009-11-11高 伟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09年10期
关键词:矿长夫人主人

高 伟

王欢欢和李闹闹“结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汶河煤矿生活小区里传开了。

王欢欢是一条狗,李闹闹是另一条狗。它们分别属于这个煤矿小区的不同人家。这几年,养狗的人越来越多。人喜欢给狗起名字,重名的狗也就越来越多。为便于区别,人们喜欢把狗的名字与狗主人的姓连在一起,这样叫既显得亲切,又能体现对狗和主人的尊重。我发现大凡养狗的人,对于狗用自己的姓都不介意,有的甚至还很高兴,这表明他们爱狗已经超过爱自己。倒也是,在所有动物中,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而且这种“朋友”关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扬光大。你有没有发现,在我们的身边,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呢?

王欢欢是一条母狗,是王矿长家的;李闹闹是一条公狗,是矿上电工李厚民家的。

王欢欢是纯种的西施,长着一身雪白柔软的长毛,头上的那一撮毛总是被一条红色的绸带扎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显示着它的性别和高贵身份。可李闹闹是一条“串子狗”,是京巴与土狗杂交的品种,五短身材,毛色杂黄,身份卑微。

事情发生在夏天的一个早晨。这个早晨与无数个晴朗的早晨一样,雷同得几乎没有一点新意,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故事,这个早晨可能就会淹没在人们的记忆中。

大约是早上六点钟的光景,阳光带着新鲜的湿气照着每一位早起的人们,令人神清气爽。王欢欢被王矿长的夫人用绳子牵着,来到小区的早点铺买早点。矿长夫人臃肿的身体罩着一层华丽的睡衣,脚上穿着一双红拖鞋,如果不是靠手里的绳子拽着,她几乎跟不上王欢欢那欢快的四条腿。正值买早点的高峰时期,早点铺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矿长夫人便把王欢欢带到离早点铺很近的一片草坪上,拴在一棵馒头柳的树干上,还对王欢欢说了句“宝贝儿,乖乖地等着妈咪回来哦”,然后就去排队了。王欢欢被绳子限制着,只能围着树干做圆周运动,于是它便转着圈儿在这树干的周围拉屎撒尿,等着自己的主人。

这片草坪早已经是狗的领地,每天一早一晚,小区里的狗都会在这里集结拉屎撒尿,王欢欢在此等主人一点都不会寂寞。这不,在矿长夫人走后不到半分钟,那条叫李闹闹的狗就出现在王欢欢的视线里。

李闹闹很自在,它身居平民家庭,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绳子的约束。看到王欢欢在那里拉屎,它也撅着屁股拉了起来。李闹闹很快就拉完了屎来到王欢欢身边,很友好地用鼻子嗅了嗅王欢欢刚拉完屎的屁股和那块新鲜的粪便。王欢欢也很友好,回敬似的用鼻子嗅了嗅李闹闹的屁股。狗的这种礼节有点像人们的握手和拥抱,是一种起码的礼貌。可人们没想到狗的这种“礼貌”不过是一种铺垫和过渡,更实质的内容还在后面。那李闹闹闻完了王欢欢的屁股,大概对王欢欢的屁股很满意很感兴趣,便得寸进尺,扭转身体,将两只前爪搭在王欢欢的屁股上,后腿一蹬,一下子骑到了王欢欢的身上。王欢欢对李闹闹这种唐突的示爱行为虽然没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有明显的拒绝,它只是象征性地哼哼了一声,便半推半就地由它去了,两条狗很快就黏在了一起。这情景很快就被周围的人们看见了。在这个晴朗的早晨,草坪四周到处是早起的、热爱生活的人们,他们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打太极拳,有的在跳舞,有的在遛狗遛鸟,李闹闹与王欢欢的激情表演无疑又使这个早晨显得更加真实和富有情趣。有的人甚至饶有兴致地议论起来了,哈哈,瞧见没?“西施”和“串子狗”配上了,它们的后代会是什么样子呢?这确实是个无聊却又有趣的问题啊。

大概过了有七八分钟的样子,矿长夫人端着早点回来了,她拨开了围观的众人,一下子看到了令她惊诧的一幕:她的心肝宝贝王欢欢正被一条脏兮兮的小黄狗骑在身下,伴随着小黄狗的动作,欢欢头上的蝴蝶结也在不停地颤动,欢欢此刻的表情还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温顺。矿长夫人顿时手足无措,她尖声叫着:“欢欢!欢欢!”王欢欢听到主人的尖叫却不为所动,只是用一种羞答答的目光望着主人。矿长夫人愤怒了,她试图飞起一脚去踢开那两只连着尾巴的狗,但她的脚刚一抬一只红拖鞋便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两只狗身旁。这两只狗正陶醉在性爱里,它们显然已经形成了默契,一起朝矿长夫人“汪汪”吠叫,龇着牙露出自卫的凶相,表示了它们的抗议和警告,明显容不得矿长夫人靠近半步。

无助的矿长夫人想找一块砖头或者木棍之类的东西继续向狗们进攻,但草坪上除了能找到狗的粪便,根本找不到她需要的武器。她急得光着一只脚在原地团团打转,眼睁睁地看着王欢欢和李闹闹在那里继续荒唐地交配,她骂道:“真不要脸!王八操的!这是谁家的野狗?这么没教养!”矿长夫人这么一骂,看热闹的人都哄笑了起来。众人的哄笑使妇人发现了自己言语中的逻辑错误,她在骂狗的同时也骂了自己。于是她的怒火又调转了方向,扩大了面积,她朝着众人吼道:“这是谁家的畜牲,你们也不管管!就由着它们胡搞!”看到矿长夫人的火势蔓延,谁也不愿意引火烧身,众人便一哄而散了。现在的人都不爱管闲事,何况是狗的闲事!

在矿长夫人发火的过程中,李闹闹与王欢欢的交配已经进入尾声,它们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李闹闹又嗅了嗅王欢欢的屁股,王欢欢也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尾巴。李闹闹又偷眼看了看矿长夫人,那眼神里分明透着一种胜利者的骄傲,然后,它摇着尾巴一溜小跑而去。矿长夫人狰狞地望着远去的李闹闹,心里那个火呀,那个气呀!她狠狠地骂道:“这狗日的!看我哪天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矿长夫人没好气地把王欢欢拽回了家,一进门就气咻咻地把王欢欢刚才被“强奸”的事给王矿长说了。王矿长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道:“狗的事,还有强奸、通奸的说法吗?大不了生一窝小狗崽子送人嘛!我早就反对你养狗,一个领导干部家带头养狗成何体统!你瞧瞧,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王矿长这个态度,无疑给夫人泼了一瓢冷水。

“养狗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矿长家不能养狗了!”矿长夫人试图说服矿长,进一步辩解道:“咱家的狗在树上拴得好好的,明明是那条脏狗来欺负咱们,咱的王欢欢想跑也跑不掉,这不是强奸是什么?你说啊!我那可怜的欢欢哦!”矿长夫人说着说着竟然动了感情,抹开了眼泪。

矿长看到夫人正在气头上,知道此时不会跟女人理论出个什么结果,就不再理会她,匆匆吃完早点便出门上班去了。矿上的事哪一件都比这狗的事重要啊。

矿长夫人已经记住了那条黄狗的模样,她一直惦记着到处寻找那天早晨“强奸”事件的目击证人。后来终于有了眉目,有人悄悄告诉她,那条黄狗是机电工区电工李厚民家的,名叫李闹闹。矿长夫人本来已经消下去的怒火,因为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又悄悄燃烧起来。

李闹闹虽然闯了祸,它的主人李厚民却一直蒙在鼓里。他家的狗从来就没有被拴养过,李闹闹每天早出晚归,自由自在,在外面干什么事,闯什么祸,李厚民自然不会知道。即便是李厚民真有什么错,俗话说“不知者不为过”,矿长夫人也不该追究。但矿长夫人却不愿吃这个哑巴亏,她觉得她的狗身份高贵,不能白白地让别人家的狗欺负了,尤其是像李闹闹这样的杂种狗,让它欺负了,门不当户不对,太掉价了。一想到这里,这女人心里就堵得慌,她一定要找到那条黄狗的主人,出这口恶气,为王欢欢讨回个公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李闹闹干的好事最终还是被李厚民知道了。这天李厚民在班上,一名工友跟他开玩笑说:“李厚民你可不得了了!听说你跟王矿长攀上了亲戚,成了亲家了,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李厚民被这人说得云里雾里的,他的儿子还在读小学,可人家王矿长的女儿早就结婚了,他们两家怎么可能成为亲家呢?见李厚民疑惑,开玩笑的人更高兴了,就进一步解释道:“你家的李闹闹让王矿长家的王欢欢未婚先孕了,你们这不就成了狗连蛋的亲家吗!”李厚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希望这仅仅是一个玩笑。他知道王矿长的狗是很名贵的纯种西施,是狗类里的“千金小姐”。而自己家的这条小串子狗,是孩子哭着闹着才从农村老家抱来的,是最普通的土著狗,怎么能配得上矿长家的“千金小姐”呢!

回到家里,李厚民把李闹闹的事给老婆张翠花说了,还轻轻地踢了李闹闹一脚,骂道:“你这杂种!竟敢日矿长家的狗,真是活腻歪了!”尽管这么说,李厚民两口子在思想上并没有把李闹闹闯的祸当作什么大事。只是有人再给李厚民开“狗亲家”这种玩笑时,他便连忙打住,告诉人家这种玩笑万万开不得。

三个多月后,又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矿长夫人牵着王欢欢到早点铺买油条。王欢欢的身子已经很笨了,肚子已经初具规模,眼看着就要下崽子了。但肇事的李闹闹和它的主人还没有受到任何谴责和追究。恰巧,李厚民的老婆张翠花这时也来买早点,后面还跟着那条令矿长夫人恨之入骨的“狗女婿”李闹闹。张翠花已经知道了李闹闹干的好事,她心里发虚,觉得对不起矿长夫人,就想躲着矿长夫人走。但不知好歹的李闹闹却很不争气,竟然迎着矿长夫人的面,撒着欢儿朝王欢欢跑去。两只狗一见面,自是一番亲热,它们还是互相嗅嗅屁股、摇摇尾巴那套礼节。矿长夫人先看到了李闹闹,又看见了张翠花,这回她终于把李闹闹与它的主人对上了号。当着很多人的面,矿长夫人就厉声质问张翠花:“喂,我问你,这条狗是不是你家的?”

张翠花从来没有跟矿长夫人说过话,心里本来就打怵,只好赔着笑脸怯生生地说:“是啊,嫂子。还是你家的狗好看哩。”

矿长夫人冷冷地说:“我不是你嫂子!你也别套近乎。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管你家的流氓狗,瞧它干的这好事!把我们欢欢都糟蹋成啥样子了!”矿长夫人抱起怀了孕的王欢欢往张翠花面前送了送。

张翠花感觉王欢欢的肚子就像被自己搞大的一样,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她只好狠狠地踢了李闹闹一脚,李闹闹猝不及防地“嗷”的一声惨叫,委屈地夹着尾巴逃走了。从李闹闹的惨叫声中能听出来,张翠花的这一脚踢得很重,她是踢给矿长夫人看的,她希望矿长夫人看在这一脚的份上,能够体谅她的心情,就此原谅李闹闹的过错。

张翠花红着脸说:“嫂子啊,狗不懂事,您就多担待点啊。”

矿长夫人还是不依不饶的:“狗不懂事,难道人还不懂事吗?出了这么档子事,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今天我如果不找你,你们家的人连个屁都不会放……”

矿长夫人的火一发出来,气就出得差不多了,可也不能老是得理不让人啊。她终于买了早点昂着头扬长而去,王欢欢在她后面扭着笨重的身子颠颠地跑着,像一团滚动的雪球。

两个女人关于狗的交涉对话,被很多人目睹了。张翠花没有买早点,她望着矿长夫人远去的背影,在那里愣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羞辱地回了家。

李厚民正在家里等着吃张翠花买回的油条,却见张翠花空着手回来了。问了后,知道了原委。李厚民这回真的生了气,他愤怒地抄起一根棍子就追着李闹闹打去,一边打一边骂:“狗日的,你日谁家的狗不行?你偏偏日矿长家的狗!那矿长家的狗是你日的吗?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这个吃了豹子胆的杂种!”李闹闹委屈得“嗷嗷”直叫,它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它不知道这个早晨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厚民两口子经过一天一夜的冥思苦想,觉得狗惹的事,人应该担起来。眼瞅着王欢欢快要生了,两口子决定去王矿长家看看王欢欢,把这事摆平。他们在超市里买了两瓶“五粮液”和一大堆“双汇”火腿肠。“五粮液”是给矿长喝的,火腿肠是给王欢欢吃的。他们听说矿长家的狗嘴金贵着呢,天天要吃火腿肠。买这些东西虽说花去了李厚民一个月的工资,但李厚民觉得值。他明白,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被矿长记在心里,将来给他双小鞋穿,或找个理由让你下岗,那才叫不值呢!如今花点钱就花点钱吧,算是破财免灾吧!

这天晚上,等到天黑透了,李厚民夫妇才做贼似的提着东西出了家门。他们找到了干部楼,敲开了王矿长家的门。王矿长和夫人以及王欢欢正在看电视。矿长很客气地把李厚民夫妇让进客厅坐下,吩咐夫人泡茶递烟。矿长以为李厚民是来求他办事,要求调换个工种什么的,这种事情一年到头挺多的。但李厚民却不是为了调换工种来的,他是为了狗来的。矿长弄明白了李厚民夫妇的来意之后,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用责备的眼神瞥了夫人一眼,然后又笑呵呵地对李厚民说:“这也算个事!用得着专门登门赔礼道歉吗?简直是胡闹嘛!”

矿长夫人听出了矿长的话音,知道矿长的话里更多的是在责怪她多事添乱。当着李厚民夫妇的面,她又不好与丈夫顶撞,只好“是啊是啊”地附和着,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王矿长坚决不收李厚民带来的东西,李厚民夫妇却僵持着不走。矿长知道李厚民来送礼,求的就是个心安,如果不收下,他们两口子回去肯定又睡不着觉。争执了一番后,矿长无奈只好收下了礼。但他又给李厚民押回去两条“泰山”牌的香烟。李厚民哪敢收矿长的烟,矿长严肃地说:“我喝你的酒,你吸我的烟,这桩狗官司就算抹平了,以后谁再敢提这档子事,我就让他下岗!”

送走了李厚民夫妇,王矿长关上门就朝女人吼道:“现在都讲和谐社会了,你这个娘们却为了一条破狗逼得我的员工登门为咱送礼!你这不是存心往我脸上抹屎吗!”女人头一回见丈夫发这么大的火,也知道自己确实做得有点过分,就不敢言语了。

又过了半个月,王欢欢生了,一窝下了六只狗崽子。虽然是杂种狗,却个个生得可爱。矿长夫人留下了一只,其余五只她都用篮子提给了张翠花。张翠花把五只小狗都挎到城里大桥下的狗市卖掉了,每只狗卖六十元,五只狗卖了三百块。

矿长给的“泰山”烟,李厚民也没舍得享用。“泰山”牌的烟一盒二十多块钱哩,那是干部们吸的烟,李厚民觉得自己不配吸这么好的烟,他自己从来没吸过超过三块钱一盒的烟。他就把两条“泰山”烟拿到小卖部处理掉了。李厚民算了算账,对老婆说:“卖狗的钱加上矿长押给咱的两条‘泰山烟,人家矿长花的比咱还多哩!”

“是啊,其实,矿长是个好人哩。”张翠花道。

〔本刊责任编辑 刘珊珊〕

〔原载《阳光》总第1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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