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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浮

2009-09-22马端刚

飞天 2009年17期
关键词:史努比麦当劳苏宁

马端刚,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午后阳光》、《像鱼一样自由》,长篇儿童小说《别把我当病猫》、《迷失在玩偶城堡》等,部分作品被翻译到国外。现为某刊物编辑。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

苏宁拿起话筒听到第一句问话“苏宁在么”的时候就知道,是甜。甜姓田,苏宁喜欢叫他甜,好记还好听。甜东拉西扯地瞎聊一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苏宁耐心地听着,难得甜能够打一个电话来。说来说去、绕来绕去,甜终于说了:“帮我个忙好不?”甜的声音温存得叫苏宁无法拒绝。甜说:“帮我找点发票好不?上次去的账现在我才想起来报,票都弄丢了。”苏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猜你就有事求我。”苏宁为自己的判断正确颇为得意。电话那边的甜被苏宁笑窘了,一个劲儿问:“好不?”苏宁感觉甜好像就站在自己旁边,晃着自己的胳膊孩子般撒娇。苏宁爽朗地笑着说:“给你找就是了。”而后苏宁饶有兴趣地问,“有什么好处?”电话那头答道:“你想怎样就怎样。”苏宁听着味道有点不太对劲,问:“你什么意思?”电话那边的声音更小了,“你那边人多么?”苏宁笑着不答,笑声穿过话筒打在甜的耳朵上。甜又问,“人多么?”苏宁答:“不多。”“几个?”苏宁又笑了起来,感觉甜有点像地下工作者,神神秘秘的,苏宁大大方方大声回答:“一个。”甜又问了,声音快隐匿到电话里了,“我说话他能听见不?”苏宁哈哈笑了起来,仿佛宣战似的叫:“说吧,说吧。”甜又窃窃地问:“他能听见不?”苏宁对着电话笑啊笑,就是不答。同事此时推门出去,后背上是鼓鼓囊囊的书包。苏宁这才收起笑声,对着话筒说:“快说吧,走了。”甜又问:“都走了?”苏宁想起小时候上自习课,同桌缩着脖子把头埋在书本里问苏宁老师走了没有。“都走了。”苏宁说完,甜才把缩着的脑袋探出来,声音也大了起来,重新人模狗样地说:“我……”苏宁没听明白“我”什么,那边的声音温柔地穿破电话两头的重重阻隔,悠悠地躺在了苏宁的心窝里。“我以身相许。”这句话的温存还没有晾凉,苏宁就已经笑得脑袋仰到了椅子背后。“哈哈哈,哈哈哈。”苏宁觉得自己快要笑翻过去了。电话那边默不作声。然后苏宁像开了闸的水使劲倾倒:“搞笑,搞笑,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人猿泰山啊!”可是水流又叫苏宁的笑声堵截了。那边却依旧温柔,认真地说:“现在不是,可进了你的屋子我就是了。”苏宁不敢笑了,怕自己笑趴下。接茬问:“你以为你是十五六岁的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说这话,笑死笑死。”那边却始终没笑。苏宁突然觉得这个话题让自己有点尴尬,苏宁总觉得在她和甜之间不应该有这些夹杂缠绵的东西。苏宁停住了笑声。那边轻柔的声音说:“我还记得那个晚上。再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苏宁一下子被击中了,声音低了下来:“你还记得那天干什么?又没有什么。”甜的声音像他的名字一样入耳,苏宁在此看见他无辜真诚的眼睛,“我记得啦,永远记得啦。”苏宁恨恨地说:“记得又怎样?就是给你你敢要么?”“我会啦,一定会啦。”苏宁的心猛然抽紧了,“你胡说什么?你要在我面前,我拿棍子敲晕你。”那边的话柔得像苏宁每晚用的润肤霜,能够揉进皮肤里,“你要小心,最好进了你的屋子再敲晕我,免得我在大街上把你剥光。”苏宁听得心里难受了,像是受到了威胁,又像是此刻就面临着如此的困境,匆匆地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苏宁突然害怕,害怕甜会再来北京。苏宁决定,无论怎样,不能再让甜踏进自己的屋子,苏宁害怕,害怕得很。

苏宁活了二十五年,只有两个男人在自己的床上躺过,一个是苏宁以前的男友,另一个就是甜。不同的是,苏宁把自己给了男友,而且自始至终只给了他一个人。而和甜,什么也没发生。说起来令人难以相信,可是那一晚,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是三四个月前的事情了。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很奇怪,明明不相识的两个人,竟然会碰到一起。

大约是半年前的一个下午,苏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找苏宁的一个同事,那是一个已经离开这个单位很久的同事。现在想起来,苏宁还觉得奇怪,甜怎么会在那样一个下午打来电话找自己的那个同事呢?苏宁问有什么事?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苏宁可以解决。声音就说很久以前约那个同事写过文案,现在想问问他还能否再写?苏宁就说,那就跟我说吧,我也行。就这样,苏宁认识了甜的声音。在那个百无聊赖的下午苏宁跟甜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后来连苏宁都记不得那次到底跟甜说了什么。

后来,苏宁就把自己做好的文案发到了甜的电子信箱里,然后,过了不久,钱就在苏宁没有想到的时候寄来了。苏宁从没想过电话那头的声音长的什么样子,在苏宁看来,那只是一缕声音而已。

甜打电话说他第二天要到北京的时候苏宁有点烦。年底了,到北京出差的一拨又一拨,不是请苏宁代买火车票就是让苏宁代订机票,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冲着苏宁的爽朗热情打过来电话,苏宁又是那种从不会说“不”的女孩,所以,听到甜到来的消息的时候苏宁没有任何感觉。

相约在地铁口见面。苏宁一向不准时,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悠悠地闷在屋子里洗了袜子,还差十分钟到七点的时候才匆匆跑下楼。她有些倦怠,不是倦怠甜,而是倦怠这种见面,这段时间,这种见面着实太多了。

苏宁当然知道,甜等着呢,所以,苏宁一路小跑过去,就连接甜的电话的时候也是气喘吁吁的。快到地铁口的时候苏宁才放慢了步子。甜说他不高,带着眼镜,手里拿着两本送给苏宁的书。

苏宁近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个子不高、捧着一本书埋头苦读的男人,就悄悄地靠过去,快走到那个男子背后的时候,苏宁才发现,那是个衣衫不整,头顶“鸡窝”的男人。苏宁退缩了,有种想逃的欲望,可是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向前,很有点英勇就义的味道。可是苏宁突然站住了,朝着地铁口里面走去,她想也许不是这个人?这次,她才真正看见了甜,真是个小个子,戴着帽子和眼睛,握着两本书,活脱脱的像个学生。两个人这才握手相认,边聊边向前走。

在苏宁眼里,甜真的像个孩子,走在一起低苏宁一头。顺带说一句,苏宁,女,身高一米六五,穿上高跟鞋足有一米七,体重一百斤。苏宁险些把甜猜成了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交谈之间才知道,甜比自己大了许多许多。

陌生人之间交流的最好去处是麦当劳?苏宁不知道,反正,面对这个可爱的小个子,苏宁态度保守,她先请甜在麦当劳和一家中餐馆之间选择,然后又提议去了麦当劳。其实,苏宁有自己的小九九,因为,苏宁口袋里只有一百块钱,那个中餐馆苏宁去过的,一百元吃不了一顿饭的。苏宁要了一个儿童套餐,一则实惠,二则苏宁看上了赠送的玩具,苏宁毕竟还不算大,童心未泯。甜要了自己的东西,然后和苏宁面对面坐下。没有了高度的差别,谈话也自由多了,苏宁饶有兴趣地听甜讲自己的故事。是的,从甜的故事里了解到自己这个行当的发展和自己即将遇到的难题是苏宁最感兴趣的事情。

甜从自己的少年开始讲起,苏宁静静地听着,不时往嘴里塞两根薯条。这顿快餐是苏宁付的账,所以苏宁吃得很自在。她一向不习惯让别人掏钱请自己吃饭,她觉得那样的女人不独立,很没品位。

苏宁听着甜的故事,就像听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苏宁从小生活在蜜罐里,哪里了解甜所讲述的那些酸甜苦辣。

听着听着,苏宁就对甜崇拜起来,仿佛学徒对师傅,这里面,不仅包含着几分敬佩,还包含着几分恭维。对于陌生人,苏宁常常这样,为的是掩饰自己的孤傲。

苏宁听累了,就拆开麦当劳叔叔送的玩具,一个骑自行车的史努比。苏宁挺高兴,把甜的苦难生活扔在了一边,兀自在小小的桌子上玩起了史努比。甜笑着,说,你真是个小姑娘。苏宁感觉挺好,就又要跑去要一个儿童套餐,甜站起来,说我去,苏宁正玩得高兴,就由着甜去了。甜端回来的套餐里竟然还是一个史努比,苏宁不满意,要去看看有没有别的玩具。甜好像对于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就拿着这个没拆封的史努比去了,可惜,回来的时候还是握着它。苏宁不满地白了一眼新的史努比,甜却饶有兴致地递过来,说:“挺好么,有伴了。”

在离开麦当劳之前,苏宁一脸笑容,因为甜握着的史努比和她的史努比不停地比赛,在小小的桌子上跑啊、追啊,一会儿翻倒,一会儿撞车,一会儿赔礼道歉,一会儿表演车技,就像一个小男孩在哄小女孩开心,所以,苏宁也一起开心起来。

因为苏宁请甜吃了麦当劳,所以甜邀请苏宁去酒吧,甜说:“我一个大男人叫一个小姑娘付账,多没面子。这样吧,我请你去酒吧吧。”苏宁看看手机才八点,就同意了。

苏宁不常去酒吧,虽然熟悉三里屯这个地方,但是当甜问苏宁去哪家的时候苏宁蒙了,只得说,我们先走走看。于是,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开始在闪闪烁烁的灯光间挪动。苏宁很高兴和甜这样走着,因为甜能告诉她许多东西,关于专业和工作上的东西。苏宁觉得这些很有用,上班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怎样做才真正有助于自己的发展。聊着走着,苏宁的兴致很好,甜的声音依旧那样温情,两个人竟然就这样走到了酒吧一条街的尽头。看到一个男子穿着笔挺的军装立在一个古怪的建筑前,苏宁好奇,走上去问这里是哪儿。军装正言厉色回答:“摩洛哥王国,你需要什么帮助?”苏宁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孩子般跑回了甜的身边。甜笑着,眼镜里的黑眸亮亮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到了苏宁的腰后,仿佛不经意地搂住了苏宁的腰。因为甜的弱小,苏宁没有感觉到来自他的手臂的压力,就好像一个孩子撒娇,揽了母亲的腰走路。苏宁没有躲闪,也没有介意,感觉中电话里的声音正温温柔柔地贴着自己。

往回走的时候,苏宁出了个主意,苏宁一米六五,那么,就一起走一百六十五步,最后一步走到哪家就进哪家。结果,一直走了两个一百六十五步,才选定了一家酒吧。苏宁连酒吧的名字也顾不得看,就笑着跳着钻了进去。甜就笑着,和苏宁一起数啊数,像两个调皮的孩子数星星,数完了就跑进屋里一起去玩过家家。

这是家静吧,人不多,舒缓的音乐幽暗的灯光。服务小姐晃着硕大的菱形耳坠走了过来。苏宁很高兴,毕竟好久没有出来玩了,甜又是这样一个小孩子样的可爱人,叫苏宁不设防的开心。

苏宁嚼着苞米花,听甜讲自己的生活。苏宁这才知道,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结了一次婚,生了一个孩子,又离了婚,带着孩子又结了婚的男人。苏宁心里有点那个,她不喜欢离过婚的男人,她喜欢从一而终,无论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然而,甜讲着自己的故事,眼里满是真诚,语调轻柔,仿佛在梦中,让苏宁无法想象他的痛楚和遗憾。只有在最后,提到自己的孩子,甜的眼睛闪了又闪。苏宁感觉他要哭了,忙打住了他的话,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苏宁说:“我从不跟人讲自己的事情,可是既然你讲了你的故事,而且全告诉了我,那我就也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吧。”说着,苏宁伸手去抹甜快要落下来的泪花,“你怎么会全告诉了我呢?看,都快哭了。”甜顺势握着苏宁的手,目光直直的落在桌子上燃着的红烛上。苏宁抽出手,拍了拍甜的后背,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苏宁的故事很长,很长,以至于讲到最后苏宁的眼泪也下来了,兀自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哭了起来。甜抱着苏宁的臂膀,轻轻地说:“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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