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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满月光的后院

2009-04-30崔士学

散文百家 2009年4期
关键词:山墙后院葵花

崔士学

村子里冬天的风都是从北面来的,从北面来的风总是很冷。很冷的北风吹着后山墙,就总是叫坐在屋里的人感觉后山墙很薄,总是让躺在屋里的人感觉着这土炕很凉。

可有了后院就不一样了。从北面来的那些风,在后院的梨树和杏树杈上站了站,喘口气。从北面来的那些风,在后院的玉米秸葵花秆堆间歇了歇,停停脚。从北面来的那些风走过了后院,再去拍打后山墙,就不再那么闷儿闷儿的欢实了。

后院把大冬天村子里一家一家炕上的梦都捂得暖一暖了。

一条路本来是在房后走着的,可在开春的时候垒起了半腰的石头又垛了半腰的黄泥,院墙起来了,后院就有了。后院把墙外那些马车压过的吱扭声赶跑了,后院把墙外那些驴走过时的喷嚏声压得小了,后院把墙外那么多瞟过来的眼神撵得远了。

没撵走的,是一些鸟儿。那时候,阳光很亮,风很暖,叶子要长。刚开春,那些鸟就来了。一些鸟是循了怎样的一条路,才找到后院里来的。要去的那些地方,要怎样问才能找得到方向。那些喜欢清静的鸟儿总是在后院呆得最久。那些被叫做驴粪球的小鸟翅翠绿,身子小巧。总是爱躲在后院的那些梨树叶杈的最密最深处蹦跳,鸣叫。听得见叫声,却看不清它的影子,眼睛瞪酸了,也只是看得见那些鸟儿的身影和那么多的梨叶一样的绿,一样的摇。

是有了那些树,那些鸟儿才有的。一些事总是会跟在一些事的身后发生。后院总是有地方可以长了那么多的树。后院的杏树有一枝都伸到墙外了呢,想说出一些院里的秘密。一只鸟儿懂了,不好意思,不让你看到脸红,就飞走了。追逐鸟的孩子喜欢追逐鸟,孩子们不喜欢太多的秘密,只是跑在墙外想着把那一枝的甜核杏打下来。

后院里总是有很多树。树下就长出那么多的梨木蒿和艾蒿来。后院的草要比前院深得多,就像后院的一棵树长得要比前院茂盛得多。一棵草的背后躲了另一棵草,那么多的草就遮了那么多的地方让一只蟋蟀一只蝈蝈叫。后院草里藏了些啥呢,一定和前院不一样。在后院里都能找到些啥呢,一定是前院没有的。

一口豁沿儿的瓷缸扣在墙根,一窝蚰蜒在缸扣着的阴影下太平地生活。后院的墙窟窿缝里,蜂窝都比前院多。前院的好几个蜂窝都戳掉了,不是蜇了狗的耳朵就是蜇了猪的屁股。后院的就在那吧,反正也不碍啥事。后院的倭瓜都要爬满墙了。

村子里那些神秘的动物都是在后院长大的。在一个夏天里,那条黑狗在后院撵出来一只黄鼠狼,领着两个小的在跑呢。母亲的一只芦花鸡挺长的时间不见了,有一天在后院领回一窝的小鸡崽。我躺在后院的墙阴下眯着眼睛醒着,睁着眼睛做梦,挪过去的太阳把我烤醒。我依在后院的树杈上忧郁过那么多的春天和秋天,让我有耐心等着书里那些好看又诱人的狐仙。有些想法是在后院才有的,有些想法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才爬出来。

前院总是阳光灿烂,后院总是盛满月光。我爬在窗台上看前院的雨下得好大。可后院好大的雨总是看不见。

后院的雪下了就下了,多厚就多厚。不用扫。后院的雪都是自己跑没的。早晨的太阳本来是想一样地照着前院照着后院的,可总是被房子的东山墙给挡一块,就总有一块后院不能在早晨里那么早地醒来。那一块的温度就和别的地方不同了,就给后院留下了一小块和前院不一样的心情。

后院被房子挡着,后院就总是有时间在房子的掩护下酝酿秘密。

来院子里的人到前院打个站儿,撂了两句话或捎了两句话,就走了。后院比屋里还安静。来的外人进屋里坐一会,喝一口水,抽一颗烟。把炕沿都捂热了,也不一定能到后院来。后院收容了院外人不知道的事,后院一句都不会泄露出去。

后院的秘密是没有去过后院的人想象不出来的。

后院在那些夜里酝酿着的,一定是那些最柔最软的月光。前院太嘈杂,月光也躲着。院门被推开,门环的丁当声里,是后院的月光荡漾,墙边站着的一棵葵花蓦地抬头,又涩涩地低下,叶子上银白的月光就开始倾泻。地没湿呢,就泼在衣襟上,脚面上。后院墙下的一棵葵花尽管和另一棵葵花接着私语,后院的月光就只荡一荡,一个最轻的梦都没醒。

村子里有很多故事都是在后院发生的,后院总是外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后院的月亮应该更圆,后院的月色应该比前院月色迷离得多。这不用我说,村东头戏台上的张生就知道。莺莺不让张生说,村里头的丫头小子也都知道。

一座后院是一个院子的深度。一个院子的气脉都被后院拢着。孩子们可以从前院的墙豁爬进爬出的,后院的墙头总是很高,就是村子里最驴的孩子也不敢上。咕咚一声,听后院扔进一块石头,没人捡,等着被压弯的那棵草一天一天自己长直了。风吹了房顶上的玉米,骨碌在后院的树下,没有猪来拱,等着挨着地的那一面玉米粒都长芽了。有那些静悄悄的声响,后院看着静静地来的,又看着悄悄地走了。有那些轰然的事情,后院听着闹闹地开始,又攘攘着结束了。后院喊醒那些长了翅膀的鸟飞走了,后院抚摩那些睁大眼睛的花木不说话。

后院尽可以让一个孩子哭泣。可以记得起那些泪流的样子,可以不说那些流泪的缘由。没有一个地方会像一座后院一样宠着一个孩子的,可以让我回忆,可以让我哭泣。让我总还是絮叨叨,能找到一个掉泪的地方和能遇见一个泪掉的天气一样地难。

那么多的念想,多么的忧伤,都是在后院里长成的。一家的孩子性格一定和村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就像村里一家的后院和别一家不一样。深浅不一样,大小不一样,都不一样。

这一想过,一个孩子呆过的后院该是一辈子的后院呢。

要是有后院,一个村子就不冷呢。一个孩子的身后是一座幽深的后院,后院里盛了那么多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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