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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包袱

2009-03-10

女士 2009年3期
关键词:嘉禾书吧包袱

梅 吉

四月的阳光在空气中悬出很多的光束,小小的浮尘就越发清楚了。青夕在阴影里抬眼望那些盛大的浮尘,心口疼得犹如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着。

她觉得自己也轻薄如尘了,而那些未来、幸福,还有爱情,都将化作粉齑,飘渺得一塌糊涂。嘉禾没时间陪她去医院,她就自己去医院拿了检查结果,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有人在柜台上敲了好几下,青夕才恍然回过神儿来。是陆子宇,他关切地看着她,你不舒服吗?回去休息吧,下午我在这里就好了。

青夕虚弱地摇了摇头,埋下脸,整理刚还回来的书本。不管她病得怎样,工作是不能丢的。书吧是陆子宇的,开在水光十色的东湖边上,员工只有青夕一个。书吧的生意很清闲,除了青夕的工资和一些必要开销,没有多少盈余。

在青夕看来,老板陆子宇就是时下的玩票一族,开书吧没指望赚太多钱,纯粹是个人喜好。书吧的格调,青夕特别喜欢:枯藤老树的桌椅,蜡染布艺的背景,够明亮的窗户和新鲜的空气,抬眼望去就是山水风景。不用忙碌,不用烦琐,更多的时间青夕自己倒一杯水,翻翻小说,发发呆,时间就过去了。

青夕不是太有野心的女子,对于生活的要求也不高,隐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是满心的安好,何况老板并不挑剔苛刻。他们的交流不太多,陆子宇是软件设计师,不用坐班,有时候拿着笔记本电脑到书吧来。他们一个看书,一个敲打电脑,互不干涉。

只是,再美好的生活现在也像一个零,没有了健康,青夕就什么都不是了。她的左手掐进右手,有了很深的血印子。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告诉嘉禾,她怎么忍心嘉禾为她操心呢,她更不想成为嘉禾的包袱。嘉禾只是一个每天抱着打印机到处推销的小职员,收入不稳,前途不明,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他们在一起已经3年了,是在人才交流市场认识的。他们从一个招聘会辗转到另一个招聘会,累了就坐在石阶上休息,饿了就买一只面包充饥。那个时候,青夕就有了相濡以沬的爱恋感觉。他们搬到了一起,租住在一套小房子里,有情饮水饱。

没有风浪,一切便都是平静的。现在这个浪足够的大,青夕舍不得嘉禾被打到。她爱他,那么爱,他们在一起会说起以后的孩子,若是女孩一定要像青夕那般漂亮,若是男孩一定要像嘉禾那么俊朗。未来是空中的彩虹,那么美,却那么远。青夕知道,他们没有足够多的钱让她去治疗,而双方的家庭更是底子单薄,半点忙也帮不上的。

青夕总在夜里垂泪,嘉禾却睡得沉稳。她说自己得了感冒,他就信了,他不知道她的心里有着怎样的纠葛和苦楚,不去治疗,她的生命就会像沙漏一样地流掉,但是治疗,又哪来的钱呢?

青夕因为失神,打碎了一只杯子。她仓惶地收拾,手却被一把握住了。别动,我来。是陆子宇的声音。青夕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空气有些异样的停滞。然后,陆子宇不自然地放开了她的手。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陆子宇的电脑,是正在手绘的画:齐耳的短发,清澈的眼睛……这不是她还会是谁?一瞬间,青夕就明白了陆子宇的感情。也许很多的时候,当他把笔记本对着她的时候,不过是在用一种姿态在观察她。他知道她有男友,所以他把自己的情感封了起来。

也许是青夕太迟钝了,他怎么会有大把的时间呆在书吧里呢?怎么会对她的要求如此宽松和放任呢?下雨的时候,他会拿了伞来书吧看看,其实手里拿着两把伞;听见她咳嗽的时候,他会说家里正好有药,然后赶回去把药拿来;午后,她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总有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青夕以前没有细想过,因为她满心都是嘉禾,现在想来,细枝末节里都是陆子宇的关怀。她心里突然冒了个念头出来,像一滴墨汁,浸润到布纹里,就怎么也洗不掉了:

也许陆子字能够帮她,他喜欢她,而且他有钱。

她是故意的,故意把病例放到抽屉里,心口怦怦地跳。其实她是不确定的,不确定陆子宇是否能为她出钱治病。但是,她想要活下去,想要给嘉禾生一个孩子,还想和嘉禾走很远很远的路,一辈子。

第二天要下班的时候,陆子宇站到了青夕面前,他看住她的眼睛说: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他的神色那样坚毅,像在清冷的阳光里开出的道路,好像青夕只要走过去,就能获得重生。

陆子宇带着青夕去医院,医生说,如果想要彻底好起来,只能做干细胞移植,费用在10万块;在找到合适的干细胞前,只能用药物打针控制病情。

青夕躺在床上打针的时候,心里是很多悲凉的气息。陆子宇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出来,她甚至是感激的,感激他借给了她一份力量。

那天,她关上书吧的门窗,然后在陆子宇面前缓缓地解自己的纽扣。她想,他救了她,而她也应该有所回报,除了把自己给他,别无其他。陆子宇眼神困顿地看着她说:青夕,你不需要这样做。

她的手不停地哆嗦,头很疼,她知道自己是不道德的,她不能因为陆子宇喜欢她就拖累他,不能因为陆子宇是善良的人就让他承担她这个包袱。但是,她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他抬起手扣上她的纽扣,她的眼泪哗啦哗啦流了下来。他说,青夕,我只要看着你活着,就很满足了。她扑倒在他的怀里,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前,哇啦哇啦地痛哭。

陆子宇每天都陪着她呆在书吧里,他甚至隔了个里间,铺了一张小床让她休息。他依然发工资给她,他说,要不然嘉禾会怀疑的。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话挺多的,而且幽默风趣,他说的笑话让她忘记了疼痛。还有,他煲的汤水很正宗,他折的许愿船很漂亮……他带她去游乐园。带她去爬山,带她去郊外划船。他给了她更多,比她想要的更多更多。

那天吃过晚饭,嘉禾说,他突然很想吃吉庆街的辣鸭翅。青夕陪着嘉禾去吉庆街,她看到了陆子宇,他正抱着吉他站在话筒架前唱歌。青夕转过身去,在嘉禾的不明就里中逃开了。

原来,陆子宇不像青夕想的那么有钱,他每个晚上都要在街上卖唱,10元10元地赚。治疗费用和干细胞移植的10万块,那是一个庞大的数字,需要陆子宇唱多少首歌才能换来?

回去的路上,嘉禾发了脾气,你怎么越来越神经质了?青夕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突然觉得无比的心疼,她发现自己心疼的人竟然是陆子宇,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接受陆子宇的帮助。

7个月过去了,嘉禾对青夕的病很少放在心上。虽然看到她呕吐、头疼、浑身都是红斑,但他也只是淡淡说:吃药呀。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被他轻轻地吐出来的时候,青夕的心里就是凉,她好多次都想问问嘉禾:我生了很严重的病,你就真的看不出来吗?

但是,她害怕,害怕看到嘉禾面对残酷现实时惊慌失措的眼神。嘉禾未必真的不知道她眼下的状态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愿意知道吧,他的能力那么有限,自身的生活都难保,又怎么担负得起额外的包袱呢?

所以,她总是把话咽了下去,一并咽下的还有阵阵心酸。

青夕高烧晕倒,醒来的时候,看到床沿上伏着的是陆子宇,他的手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她仔细地看他的脸,暖暖的眉眼,眉中有一粒小痣。她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再动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注视过他,她在书吧工作了两年多,但这7个月他们才真正逐渐地熟悉起来。说很多的话,聊很多的天。他陪她熬着,挺着,陪她在病痛里挣扎。

他的睫毛眨了一下,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涌上无边的害怕。她突然害怕自己喜欢上这个男人,这个和她共同进退的人,这不是她的初衷。当初只是因为想要活命才接受他的帮助,可看到他去卖唱,她的内心真是无比的震撼和内疚。

她开始思念陆子宇,即使他就在她的身边,陪着她看病治疗,在她不适的时候照顾她。她的思念汹涌在心里,她很想抱住他,也让他抱住。

她深深地呼吸,深深地呼吸。窗外有大片大片的云,可是每一片,都嵌着忧伤的边。

青夕跟嘉禾说分手,因为她爱上了别人。嘉禾不可思议地看着青夕,没有质问,没有不舍,同意了,脸上竟然恍惚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直到离开,青夕始终没有告诉嘉禾她的病,因为她后来在和嘉禾一起买的二手电脑上,看到了嘉禾在“百度”搜索的痕迹,其中有十几页是关于红斑狼疮的,比如红斑狼疮是影响生育的,是很难根治的,等等。嘉禾早就知道她的病了,也许是从她藏在包包里的药瓶上知道的吧?或者他跟踪她去过医院?不得而知,但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也好,好聚好散。

青夕是在一个云舒云卷的日子里,踏上了回家乡的火车。她不想再拖累陆子宇,以前拖累他是因为不爱他,现在不想拖累他是因为爱上了他。

只有爱一个人的时候,人才会变得伟大。

陆子宇应该用自己挣的钱过安闲舒适的生活,玩票一样地做书吧的生意,毫无压力地做软件设计,在太阳安好的时候听音乐打游戏看风景,而不是无休无止地陪伴照顾一个病人。

陆子宇所有的付出都被一个黑洞吸进去,青夕不愿意去做那个黑洞了。她没有对陆子宇说再见,她想他们真的不会再见了,人海那么深,他们就是两粒动荡不安的浮尘。

但是,陆子宇还是出现了,出现在她远远的视线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朝她奔跑过来,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想要逃,可是她的身体很快就被卷到了他的怀里。他在她耳边沉沉地说,就算你不要我了,我还会一直要你!

她抬起被泪痕充斥的脸,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

他说,我爱你,所以我不怕你是我的包袱。

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抵在他胸口的手,轻轻地,轻轻地环抱住他的腰。

他们的身后,是两个亲密无间的影子。在阳光里,那么美,那么美。

编辑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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