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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的奖赏

2009-03-09

美文 2009年2期
关键词:西湖老师学生

何 杰

何杰,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教授。世界汉语教学学会、中国对外汉语教学学会、中国语言学会会员。

1996年至1998年赴拉脱维亚大学任教、讲学。1999年赴德国汉诺威参加世界汉语教学研讨。

长期从事对外汉语教学及语言研究。出版语言学专著《现代汉语量词研究》;《现代汉语量词研究(修订版)》。出版量词词典1部;主编教材1部。合著教材2部;合著(《现代汉语常用量词词典》1部。发表及入选国内外顶级学术会议论文30余篇。

1972年开始发表小说。198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发表文学作品80余篇。出版散文集《蓝眼睛黑眼睛——我和我的洋弟子们》。

入选《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中国语言学人名大辞典》、《中国专家人名词典》。

2006年荣获全国十佳知识女性。

人的心,真的可以分成两半。一半儿,在为学生的离去而感到空落落的;一半儿,却又为了很快回家而感到兴奋。正在中伏,到祖国南边跑了一大圈。回到家,在楼下就大声地喊起来:

“儿子,拿包来!”

然后,听见小儿子叽里咕噜地跑下楼:然后,就是儿子大呼小叫地接过包;然后,就是小儿子顶着我的屁股把我顶上楼(儿子非常疼我,怕我累着)。小儿子瘦得牙签一样。我离家半个多月了。

进到屋,儿子照例提着提包的两个角,“哗啦”往地板上一倒,然后看我给他带来什么礼物。“嘻哩呼噜”东西倒出来了,我却愣住了。谁的白色大毛衣?我的心一下“咚咚”起来,别把人家的包拿来呀!可是除了那毛衣,我给儿子买的麻糖,学生临分手塞给我的可乐。那时的可乐可是刚上市呀,舍不得喝。其他东西都对呀!我忙翻那毛衣,口袋里还有一个玛瑙石印章!他们怎么知道我喜欢印石?哦,自己的学生啊。一个老师永远在学生的视线下。美国学生又总是给你惊奇。还有一张纸,那是上海金门酒店的信签。上面用英语写着他们给我的留言。看那些,我所有的疲劳、困倦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心里涂满了金色的阳光。思绪也一下回到我们一起旅游的日子。

其实,说实在的,许多事我都不是顺着我的这些弟子的。

美国学生大都是胡琴的学习者——自顾自(“吱咕吱”)。出门更如此。他们各个像没线的珠子——我行我素。谁也不照顾谁。那怎么行?于是,我一会喊这个,一会叫那个。没办法,临回国,学生说,美国和中国有太大的不一样:美国总谢“我”;中国总说:“我们”。

“老师,我们会非常想念你,你是我们的胶水。我们温暖。我们在一起。”

其实我们常常是出土的苗苗——总分叉。

从上海去杭州,乘火车。八点五分开车。决定出发时间,按惯例,大家举手通过。他们作什么事都举手表决,民主嘛。我说出了集合时间,大家立刻挑起了大拇指。我想还挺痛快,便说咱们睡觉去吧。副领队泰丽却拉住了我:

“老师,咱还没定完呢。”

“咦?不是都同意了吗?”

泰丽叫我好好看看:他们的大拇指都朝下呢。那意思是不好,不同意。

不同意,还挑什么大拇指?哦,朝上和朝下不一样。这手指语也这么不同!那讨论吧。

大彼尔还没到明天,已是一脸睡不醒的样子。他摇着头说:

“早上六点半起床?浪费了时间的价值。痛苦呀

泰丽不理他,一副首长的姿态。安静地打开地图,用尺认真地量着从旅馆到车站的距离。然后又叫我看地图上的比例尺:

“用不着那么早。美国人的时间概念最强。老师,汽车的行速多少麦?知道每小时多少麦,就可以算出路上需要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多少麦?只知道有多少麻烦。我坚持说,明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发。最后,大家勉强点了头。“哼呀,咳呀”地伸着腰,我以为是睡觉去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去蹦达厅(我起的名),释放他们多余的热量去了。

晚上订了出租汽车,泰丽和司机敲定了价钱(那时的出租车还不多)。泰丽这一路,真的非常辛苦。我问泰丽为什么不跟团?泰丽告诉我,他们更愿意的是一个人旅游,无拘无束。我们的思维好像总不一样。我帮她嘱咐好司机,准时来车,这才睡下。一夜无事。

第二天,我差十分叫学生集合。懒虫们的东西铺天盖地,睡意正酣,但还能提醒我:

“老师,还没到集合时间哪!您忘了?是七点。”

得!还是我时间观念不强。七点我等在大厅,学生们果然到了,我真奇怪他们十分钟怎么把满地的东西塞进他们的箱子里。司机们也准时来了,麻烦也来了。

司机一看行李,脸一板说:“得加钱。”

学生们说:“得执行决议。”

领队说:“定下来的事,就不能改变。”

大有不走,也要把是非曲直弄清之势。大家决定起诉司机!我吃惊,他们的法律意识真强。后来我知道,和美国人谈事一定要准备细密。一旦敲定,再擅自修改,则是“秃嘛吃抓脖(too much trouble!麻烦太大了!)”我当时只觉得,这美国人也太死心眼了。出门,又找了三辆车,维持原价。我们终于开路了。

路上,车果然得不断地排队,挨个(那时上海的街很窄)。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泰丽,这回慌了神。

她冲我自言自语:“咦!这车连六十麦都不能开呀?”

我也自言自语:“真是,中国和美国的黄历就是不一样。看来一下车,就得冲锋陷阵了。”

那天,泰丽不知什么时候,教会了学生兵们一个新词,就是“多亏”。赶上车,各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跟我说开了“多亏”:

“多亏!多亏老师决定早点出发。”

“多亏老师另找了车。”

“多亏老师进站路熟。”

“多亏老师叫我把照相机放进包里。”

我也喘成了一团,说多亏:“多亏你们‘女士优先,否则我们真爬不上车了。

我环顾着被“优先”优上车的女士们,忽然大家的眼睛和我的一块凝聚了。因为我们眼前,竟站着不该祓“优”上来的泰丽。原本,她应先留在上海办事的,下午再去杭州。而应该上来的!迷糊,_维卡却丢在了上海。

泰丽返回上海办事去了,我叫大家先去游玩。我在车站等维卡。

都说中国的独生子是小皇帝,其实美国也有。维卡就是小皇帝。光吃的,维卡妈妈就给他带了一大背包。那包,我毫不夸张,有两米长,像根特大香肠。维卡几乎不吃饭,只吃零食。有意思的是,大家吃时,维卡不吃;大家不吃时,维卡吃。我不明白。黄素珍,一个华裔女孩,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说:“舍不得给大家吃,财迷!”

一次,在候车室,大家吃了一会儿零嘴,都打起吨来。大厅静静的。维卡开始吃了:“咯吱、咯吱”小心谨慎地嚼。黄把头从我肩上抬开,急急忙忙查字典,然后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说:

“我仇恨他!”

我想,她搞错了词义。她大概想说,讨厌他。不过这个维卡也真够叫人“仇恨”的。我发现他的大“香肠在急剧地缩短。但并不都是他吃了。有的,他几乎是尝一下就扔掉了。不珍惜东西是美国学生的通病,但这么厉害的,我是第一次见。

维卡吃别人的东西,我也第一次见,很有意思。一次,我拿出我的一包鸟结糖叫他吃。他拿过包去,不像大家,拿上一两块,就传给大家,而是一块一块地都吃了。剩了

一块,把包还给了我。黄又急急忙忙查字典,然后把嘴凑到我的耳朵边说:

“贪婪!自私!”

一次,他举着一包巧克力豆让我吃(他只让我),我不爱吃。黄立刻抢过来,拿了几粒,就传给了大家。这回,大家可逮着了,一下就把他的巧克力豆都吃光了。副领队举着一个豆儿和空包还给了他。维卡圆睁着一双棕色的眼睛。我问领队为什么不告诉他,领队说:

“他是成人了,他应该自己想想,要等他。”

美国的教育很少注入式,我倒欣赏,不过我却性急

在候车室,候人可真难受。下午了,下起了雨,天跟我一块儿着急,急得掉了眼泪。第二趟来杭州的车终于懒懒地,喘着大气,慢慢地进了车站。我只觉得我的两只眼睛不够使,焦急地找着我的迷糊弟子。

人的洪流,却是慢慢地流。终于一个老外出现在出站口。是维卡!常日,维卡那一脸的无所谓现在没了。此刻他一脸惶恐,一脸焦急,背着他的半个大香肠(东西快吃光了),正茫然四顾。

我的心一下落了肚,可一下又提起来。维卡看见了我,他伸着两只长胳膊,像螃蟹张开的两只大钳子就冲着我,冲过来了(天啊!要拥抱我)。维卡一头卷发,一脸落腮胡子,一脸惊喜。

我没有雨伞。雨浇在我的头上,又流到我的脖颈,凉丝丝的。心里终于凉快了。

维卡的长睫毛一眨一眨地剪着雨珠。真的,其实他才十八岁。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一下离开集体。那份感觉……我忍不住告诉了维卡,他丢失的原因,大家为什么冷落他。维卡有时真的很气人。

就在离开西安时,出饭店,少了一双拖鞋。领队赔了人家三十元。可到了车站时,领队发现拖鞋却穿在维卡的脚上。这回领队狠狠地批评了他。维卡竞把鞋脱下,一下摔到地上。黄又忙翻了一通字典,这回是冲大家小声说:

“丢面!”

我想她又搞错了。忙告诉她是“丢脸”,黄说:

“丢大家的脸!”

那天,我看大家是真生气了。可大家什么也没说,都无声地到大厅外面去了。黄出去了,又返回来把我拉走。我问黄,黄说,美国人不劝架,那是为了尊重表现权。有意思!黄还告诉我,在美国也不能见义勇为。万一山了事,会连累当事人承担法律责任。只打电话报警就可以了。那是警察的事。老美跟我们可真不一样!

此刻,我可不能不说了。我和维卡要赶去集合了。雨仍淅淅沥沥下着。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好诗呀!四季都是春天!我心里只是希望着,我的雨是春雨,我的雨知时节。

那天,我们俩都说了很多。我发现维卡特别聪明,他学了好几国语言。竞知道汉语是非形态变化语言,而正是汉语的语义特征,决定汉语的前途必然更加丰富和发达。实在说,研究生也未必知道这些。这个总不声不吭的维卡,用他的才学在我心里赶走了灰色的云。当老师的,喜欢才呀!真恨不得他在做人上也多才多知。我们说呀,聊呀……

维卡问我,他怎样才能不孤独?我一一地告诉了维卡。维卡的长睫毛一眨一眨地剪出的都是惊叹号。我后悔为什么没早跟他好好谈谈。

走着走着,我觉得雨不下了。扭头,原来,维卡竟用他的大长胳臂支起他的衣服,给我们俩一起遮雨。我的心骤然一热:

是呀,维卡,一个人想着为别人做一点什么的时候,你就走出了孤独。

而我却孤独了一次。

雨后黄昏,游西湖。夕阳西下,暮色紫山,“烟光山色淡溟蒙”。平眺湖景,波光粼粼,亭台水榭都在一片淡淡的红光之中。西湖真的就像一块硕大的明珠,晶莹、闪烁。

小时听妈妈说,很久以前,天上有玉龙神和金凤仙女。他们在银河边拾到了一块白玉,于是一起辛苦雕琢。几千年后,白玉终于成了一颗璀璨的明珠。珠光照到之处,树木常青,百花盛开,春光一片。但后来王母娘娘发现了。她派天兵天将来抢宝珠。玉龙和金凤不肯交出。争抢之中,明珠一下掉到人间,变成了波光粼粼的西湖。玉龙和金风也随之下凡,变成了壮美的玉皇山和婀娜的凤凰山,永远守护着西湖。他们也为人间缔造了一处人间仙境。

西湖有许多凄美的传说。诗因景而如画,景因诗而富情韵。雨后,这里更是山明水秀,空气都充满了清醇的清香。

谁在此时。都会想起东坡的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他把西湖比西子,我说西子怎能和西湖相比拟?

祖国真美!我和学生们真的都陶醉了。夕阳把气象万千的美展示给了人们,只可惜是短暂了些。但西湖的夜景更别有一番诗韵。

那是繁星落地的绮丽:堤径相连,曲桥相接。星星一样的彩灯成串的挂在摇曳的桃柳枝头。橘黄色的灯光勾络着断桥弯曲的曲线。

我们在诗中漫步,在星光的天街上抒怀……

洋学生在中国的大地上,总是看不够。我坐下来,等他们。不知不觉我竟迷糊地睡着了,当我睁开眼,竟剩了我一个人。心一下空起来。站起身来,慌忙四顾。个子最小的莫卡亚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出现在我眼前。她好象就等在什么地方。我拉着小姑娘急忙去找大家。我想走苏堤,她却拉我上断桥。

我们穿过了断桥。忽然冲过来两个大汉,是两个大彼尔。他们不容分说,就把我架到一个轿子上。轿夫又不容分说地抬着我,就扭动起来。后面还有一队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哎呀!轿子颠呀!颠呀!颠得老高。开始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来只感到美呀!第一次理解了陶醉这个词,因为两边跟着那群洋学生,他们欢天喜地叫着:

“老师,你要快乐!”

“老师,你要幸福!”

从没有那么地快乐,从没有那么地幸福。

实在,我结婚时,正在文化大革命中。别说坐轿子,就是件新衣服都没做,班也没歇。结婚时,我的一木箱子书,爱人的一个绿军背包放到了一间小屋里。

爱人给我念了两段毛主席语录:“节约闹革命”,“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我也念了两段:“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们就永远地“走到一起来了”。

没想到,学生为我补上了这人生最美妙的“一刻”。

学生总给我惊喜,真幸福啊!

其实那天,并非是因为我坐了从没想过坐的轿子,而是我第一次被包裹在众多羡慕的目光中。下来时,我的同胞都在说:

“当老师真好!”

尽管我们师生有许许多多的不同,尽管我总有这样那样的劳苦,但我以我的方式当着老师。当老师真好!学生总给我惊喜。

现在回家了,他们仍然叫我和他们在一起……

我至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把那礼物和那张信纸放到我的包里。我打开那张纸,细细地读着:Teacher He:

We all love you!Thank you for all your hard work.We know it comes from your heart.

See you again at Nankai or in U.S!

那时,我的英语不好,但我大概看明白了。他们说,他们都爱我!他们感谢我所有的努力工作。他们知道,那是发自我的心里的。

这是我作教师的最高奖赏。我至今珍存着这张有着他们每一个人签名的小纸。那张小纸总在激励着我,召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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