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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能不谦卑

2009-01-16苏炜

中外文摘 2009年1期

苏 炜

“这是你自己缝补的蚊帐吗?”“嗯。”

“你裁剪这些旧衣服做什么用?”

“下乡。”

“下乡?你今年多大了?”“十五。”

“噢……”

我答着话,却没有抬头看问话的人,仍旧埋头在家中那架旧缝纫机的匝匝劳作之中。

那是1968年的深秋,那时候,父亲与哥哥已经被关进警司监狱。家中厅堂里正处在一片抄家后的狼藉之中。各种翻乱的书籍纸张、破衣杂物,摊满了一地。我带着妹妹,护着祖母,担负起应对一个被“阖家铲”(粤语:全家倒血霉)的大家庭的全部“日常事务”——探监、探“牛棚”,无休止的抄家,写检举揭发材料,到父母单位追讨生活费……终于,自觉扛不住了。——我想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出发在即,我翻找出姐姐哥哥们穿剩的旧衣服,日夜缝补、洗染、剪裁,也顾不上刚才那个问话人似乎略带同情关照的语气,在缝纫机的匝匝声中,只用眼睛的余光扫见——那是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叔叔。他的身影,很快就化入了警司再度派来搜集父兄“罪证”的抄家人群里。

我是1968年11月26日(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晰),在广州太古仓码头登上“红卫轮”,和当时将近十万之众的广州中学生一起,奔赴海南岛农垦(后改为兵团)第一线的。出发前一天,一个邻居孩子——就是那天在家门前起哄的其中一个小子,上门告诉我:马上到孙大姐家一趟,居委会有事要找你!

孙大姐?我心里冷然一震:不就是那位时时佩着红袖章在街区里吆吆喝喝的居委会主任吗?“文革”以来,我们家就始终处在对门那位被邻居叫做“老鬼”的街道积极分子的日夜监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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