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乡愁
2008-10-12何大草
作家 2008年6期
何大草
虽说故乡,
然而已没有家。
——鲁迅《彷徨》
我想成为
你的黏土和风的原始的儿子。
——巴勃罗·聂鲁达《中国大地之歌》
第一章两全庄
一
包博望总会在辗转难眠的时候,翻身起床,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细香,退后五步,或者十步,举枪向着红香头瞄准。
从光绪二十四年九月起,这个动作成了他断断续续的晨课,坚持了一年七个月,从伊豆半岛的温泉旅馆,到北京湖广会馆的后院子。他使用的是一支1873年柯尔特公司出品的“拓荒者”转轮手枪,弧形枪柄嵌有象牙,手感深沉而舒适。他是在热海一家旅馆住宿时,从老板娘手上得到这支手枪的。老板娘的丈夫曾在中国旅顺参与过日俄战争,战争以日本的胜利结束,而他腰部中弹,回家已然是个废人。柯尔特转轮手枪,也并不是他的。一个美国枪贩在包博望之前,曾来这家客栈住宿过。他已在日本兜了大半个圈子,嗅出这个岛国最急需的货物,就是枪。他高大魁梧,络腮胡子,抽雪茄,也相当解风情,当他离去后,在老板娘的绣榻上,留下了雪茄味和这一支“拓荒者”,弹仓里压满六颗亮晶晶的子弹。
相比之下,二十三岁的包博望就还嫩得慌,他穿着学生服,趿着木屐,有点羞涩地说着不算流利的日语。钻进这家客栈,是因为落雨,而天色也已经暗了。老板娘对他的羞涩很感兴趣,也拿他的日语来取笑;她的没用的男人靠在角落,目光如刀,冷冷地看着包博望。包博望则听着雨声,埋头看着桌上的一只秘色青瓷盘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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