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

在我的德国老师中我最怀念的是瓦尔德施米特教授。他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年轻，大概还不到四十岁吧，穿一身厚厚的西装，面孔带点孩子气的红润。德国教授多半都有点教授架子，这是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所决定的。学生都认为瓦尔德施米特教授很严厉。据说有一位女同学把自己的博士论文递给他看，他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论文摔到地下，怒道：“这全是垃圾，全是胡说八道!”这位女同学从此耿耿于怀，并最终离开了哥廷根大学。我跟他学了10年，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他教学很有耐心，梵文语法抠得很细。不这样是不行的，一个字多一个字母或少一个字母，意义方面差别很大。我后来教学生，也学他的榜样，死抠语法，记得我最初上他的课时很不习惯，因为上一堂课，要准备一天的时间。但是，仅一个学期四十多堂课，就学完了德国梵文学家施腾茨勒的教科书，学习了全部的梵文文法，还做了大量的从梵文原典中选出来的练习。这都说明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的这种教学方法是十分成功的。

瓦尔德施米特教授的家庭，最初应该说是十分美满的。夫妇二人，加上一个上中学的儿子。有一段时间，我帮助他翻译汉文佛典，常常到他家去。同他全家一同吃晚饭，然后工作到深夜。餐桌上没有人多讲话。安安静静。看来他家里的气氛是严肃有余，活泼不足，他夫人也是一个不大爱说话的人。

后来。大战爆发，他自己被征从军，不久后他儿子也应征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