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没有好好爱自己
2008-01-05杨献平
湖南文学 2008年11期
杨献平
她得了癌症,卧病在床,总是喜欢和来看她的人说起“当年”,她提到了如何到深山躲避鬼子的扫荡、与村子里某个家族抑或个人的恩怨纠纷、如何在生产队挣工分、在大食堂吃大锅饭,还有她一生遭遇的那些在别人听来索然无味的日常琐事。上年纪的人喜欢听她絮叨,或坐在她充满霉味的土炕边上,看着她只剩下两张皮的嘴唇,持续不断在白天和夜晚张合。年轻人则厌倦不堪,常常借故走开。
有时她会笑出声来,有时候则流出眼泪,更多的是叹息。她苍老而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岩层下面发出来,幽幽的,嘶哑的。临死那天晚上,她把儿女们都叫来,看着被烟火熏黑的屋顶,不断说出她自己或家庭的陈年往事。其中夹杂了不少感叹,既有对个人和他人生命的,也有对自己整个家庭的,有自身的悔恨,也有对他人的褒贬。临咽气时,她先笑了一下,然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这一个老人,是我的曾奶奶。生于十九世纪末期的乡村妇女,活了将近九十岁。母亲带我去看她,她都会对我表现出一种异常的热情,让我到近前,伸出枯干的手掌,摩挲我的脑袋,一次一次对我母亲念叨说:现在条件好了,多给孩子好吃的,好好看着他,不要出啥事。
她看我的眼神是浑浊的,但是有光,还有嫉妒甚或羡慕。那时候我还不懂得:她躺在生命的尽头,我站在生命的开端。她眼睛中的光是对新生命的观察和尊重,嫉妒是因为自己老了,行将离开人世。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我和那些去看她的人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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