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史自反录
2004-07-15余英时
读书 2004年4期
三联书店决定印行“余英时作品系列”六种,我想借此机会说明一下这六种著作的性质。
《方以智晚节考》、《论戴震与章学诚》和《朱熹的历史世界》是三部史学专著,各自成一独立的单元。这三部专著虽都标举了个别思想家的大名,但研究的重心则投注在他们所代表的时代。《晚节考》详细追溯了方以智晚年的活动和他最后自沉于惶恐滩,但仍然不是一般意义的传记研究。我是希望通过他在明亡后的生活与思想,试图揭开当时遗民士大夫精神世界的一角,因为明清的交替恰好是中国史上一个天翻地覆的悲剧时代。这一精神世界今天已在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中获得惊心动魄的展开,但一九七一年我写《晚节考》时,《别传》的原稿尚在尘封之中。后来我果然在《别传》中读到方以智与钱谦益曾共谋复明,可惜语焉不详。在这个意义上,《晚节考》也许可以算做《别传》的一条附注。
《论戴震与章学诚》则是为了解答为什么宋明理学一变而为清代经典考证的问题。关于中国学术思想史上这一重大转变,二十世纪初年以来史学家先后已提出种种不同的解释。这些说法虽各有根据,但我始终觉得还有一个更关键性线索没有抓住。宋明理学和清代考证学同在儒学的整体传统之内是没有人可以否认的。既然如此,这一转变必然另有内在的因素,绝不是仅仅从外缘方面所能解释得到家的。我在罗钦顺(一四六六——一五四七)的《困知记》读到一段话,大意是说“性即理”和“心即理”的争辩已到了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境地,如果真正要解决谁是谁非,最后只有“取证于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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