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鑫森

一

1968年暮春时节,以治湘军史和太平天国史名闻海内外的管烟波教授,因“现行反革命”罪被押解到了大冲劳改农场。在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劳改农场所在的位置。从南京半夜上火车,车上窗帘严合,列车的方向感消逝在一片铿锵的车轮声中,以及潇潇的雨声中。据当时与他同行的一位宋词研究专家说,管教授的脸色相当平静,他对他淡然一笑,轻吟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然后闭上了眼睛,如“历史”一般悄然睡去。

这一年管教授正好满一个花甲。

列车运行二十多个小时后,在一个小站骤然停下,所有的囚犯被武装押解走入站台。夜深沉,雨声变得细微,站台的灯光非常昏暗,黑压压的一片囚犯在尖锐的哨声中,迅速地排成队。就在这时候,管教授走出了队伍,他发现不远处有个站牌,他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也许这个行动过于突兀,押解人员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让他走到了站牌前,但站牌被一块破布包住,并被绳子绑得很牢实。许多人都目击管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回到队伍里。他刚回到队伍里,一个押解人员奔过来,大声说:“管烟波,你刚才想干什么?!”他说:“不想干什么。”研究宋词的专家这时才知道了他就是管烟波,他在后来的一篇回忆文章中,写了这押解途中的一幕——他只熟悉这一幕,后来在劳改农场,他分在另一个中队。他追忆说,在押解人员走开后,管烟波自语道:“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