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2019-06-19 02:34:57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3期

二湘

第一卷 喀布尔的白梨花

第一章

吴贵林一行到达喀布尔的时候,天已近黄昏。太阳如一颗没有温度的咸蛋黄,温软地挂在天际。从机场一开出来就是尘土飞扬,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打底的薄薄的灰色秋衣,映衬着不远处一座座土黄的山,黄土崖上密密匝匝镶嵌着一个一个颜色斑驳的土房子,有几分像他小时候住过的土坯房。这让他对这个地方生出了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回到他的老家,回到童年那个天色清沉的梅雨天。他像是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小小的身影,站在高高的青霞山巅,山下是漆黑若梦的一片片瓦檐和绿油油的稻田。然而眼前那嶙峋的山峰又全然不似他的故土,故乡的山是清润而绵延的,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哀凉。

他们坐的是改装过的路巡,装了厚厚的防弹铁甲,如穿山甲一般在黄土路上行进。车子开了约莫四十分钟的样子,抵达联合国机构大院。此时暮色转浓,天边的群山不再嶙峋,而是成了一个淡黑色的剪影。防弹车在第一道门口停下,司机递给荷枪实弹的门卫一张证明。门栏升起,车子继续前行。到了第二道门口,警卫开始查车,他低下头,手电在车的底盘上晃动着——是想看看底盘是否有炸弹。车子继续前行。到了第三道岗,车子上来一个警卫,让他们每个人出示证件,贵林忙把他的美国护照递给他。警卫看看照片,再看看贵林,没有说什么,神情冷漠地把护照还给他。第四道岗的警卫带了条黑黑的警犬,穿制服的警卫领着和他一样眼光凌厉的警犬在车子周围绕了一圈。

贵林旁边坐着一个马来西亚人,是和他同机抵达的,名字叫恩达。他说恩达的意思就是鸟。他原先还在贵林耳边叽叽咕咕,四道岗哨查下来,他已经脸色苍白,再无半句话。这鸟人,贵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过,老实说,他也没有想到警戒这么严格,心里也生起了一丝惧意。他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会度过怎样的一年,不知道命运在此布下了怎样的迷局。

车子终于开进了联合国大院,推开死沉死沉的车门,他下了车,注视着眼前这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它如一座小小的城池,靜默地横亘在他的眼前。而城池之外的远山已是漆黑一片,和黑色的天际浑然一体。

从美国到阿富汗没有直达的航班,他先是从旧金山飞到迪拜,再从迪拜到喀布尔。一整天的旅行,贵林觉得疲惫不堪,脑子发晕,脚上发软。一进临时的接待处,他就倒在床上。只是他躺在那,身上黏糊糊的,却怎么也无法入眠。他勉强起身去冲了个澡,还是睡不着,辗转反侧,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屋外隐隐响起一个孩子嘤嘤的啼哭,他追随着那个声音走出了房子,却走进了重重迷雾,连天连地的雾,看不见路,看不见他自己,看不见光,他大声地喊:“月月,月月!”世界在迷雾中寂然无声,周围没有一丝回响,他心里一阵凄然,凉的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醒转过来,在喀布尔的第一个黑夜里拭去了眼角的泪。

他醒得很早,外面有微光照了进来。他看到床头有一个古怪的八角形台灯,散发着陌生而神秘的气息。他不记得昨晚见过这盏灯,似乎这是一盏有魔法的阿拉丁神灯,忽隐忽现。墙上挂着两个时钟,蹊跷的是,两个时钟的时间都不一样。他努力放轻松, 让每一根神经慢慢适应这个绕了大半个地球抵达的地方。似乎这个新地方让脑子运转也迟缓下来,  他看着那钟表发了半天呆, 终于决定起身走动一下。他下了床,出了门,沿着小路在院子里走动。院子里有不少花草,小骨朵的玫瑰,一丛丛的,粉白的颜色,看起来即要开败,颓意洒在每一朵花苞上。绕过玫瑰丛,转过一大片灰白的砖房,蓦然之间,一个游泳池展现眼前。泳池大约是二十五米长,一池蓝莹莹的水荡漾着。旁边的绿草坪上铺着地毯,斜七歪八躺着晒太阳的人,男的光着上身,下面是条大裤衩,女的穿着比基尼,乍一看过去,白花花的一片。他站在那,有些发蒙。

“亨利!” 贵林听到有人叫他的英文名字,回过头,是保罗,另一个和他同机抵达的联合国雇员,是个白人和黑人的混血。

“没想到有这么多女的,阿富汗多危险的地方。”他跟保罗说。

“联合国不能有性别歧视的。”保罗说,“这些女人身材真好呢。”他的眼睛发亮。

贵林的身体也不由紧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这座城池高墙上重重的铁刺滚网,他看到不远处清真寺细而圆润的湖蓝色螺旋尖顶,看到更远处的群山伫立在天地之间,清灰坚硬,而近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蓝色泳池。不同的色调,不同的世界,静默无声地重叠在喀布尔的灿烂千阳里。

他休整了两天就正式上班了。他要去工作的地方是阿富汗国家统计局,他是联合国人口基金组织的雇员,被派去那里做计算机培训老师。他们坐的是联合国的车子,也是一辆改装过的路巡。车子穿过喀布尔市区,他凝神看着车窗外。街头是低矮的房子,多是土黄色和灰白,斑驳陈旧。车辆很多,机动车旁边还有骑自行车的人,路巡沉缓地在车流里慢慢前移,他像是又回到了上个世纪家乡的那座小城。只是眼前的这个城市更多了几分疮痍,不时有断垣在他眼前闪过,路上更是颠簸,有一处甚至有一个大坑,坑里的泥土还带着几分鲜黄色——十之八九是近日新炸出来的坑。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的光景,停在阿富汗国家统计局的门口。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火柴盒式样的楼房,老式的结构。贵林记起小时候在大连上的向阳小学就是这个式样的楼房。他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有三两个统计局的雇员等在那了。他们有些穿着阿富汗传统长袍,有些穿着衬衫。贵林和他们用英语交谈,基本沟通还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们带着阿富汗口音的英语有几分难懂,他有几处没有听真切,却是不好意思发问。倒是他们之间有个小伙叫阿布杜拉的在他上课时问了好几个问题,有几处显然是没有听懂他带着中式口音的英文。

一天很快就结束了。不算特别累的一天,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坏的,他想。坐在回联合国大院的专车上,他注视着车窗外的喀布尔。这个城市在暮色中再一次沉淀成灰黄,一弯残月斜挂远山,他看着那月亮,心情也再次沉郁。“操!”他骂了自己一句,他实在是憎恶自己的心情不受自己掌控,忽而就能坠入深谷。

他在临时接待处住了一段时间,被告知可以到联合国大院之外的地方租住,但是住宿的地方必须得到联合国安全官的首肯,必须拉好铁丝网,还要请四个保镖。他有些烦腻了联合国大院,主要是进出岗哨太多,实在太不自由。他于是在外面看了几处地方。有一处是另外一个联合国雇员租住的地方,已经拉好铁丝网了。房主是个菲律宾人,贵林去看房子的那日他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直盯着贵林,看得贵林有些慌张。还有一处是一个小旅馆样式的地方,看着还挺干净,但是他看到旅舍门口的字样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上面用英文和普什图语两种语言写着“司机不得入内”,白底红字,看起来冷冰冰的,让他想起“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为什么不让司机入内?他搞不懂。

还有一个地方是几个有钱人家的房子,每家带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连在一起,侧门打通,各成一局又可以融通。越过土墙,他看到后面小斜坡上一树树淡白的梨花,枝枝串串,香雪海一般徜徉在整个山坡上,一脉脉清香也从那梨树上飘然而至。他心里一动,熟悉的花海,就是它了。据说房主都去了国外,他就和房主的代理签了合同。墙上的铁丝网也已经拉好了,他请了四个尼泊尔的保镖,又请安全官去视察了一番,确信足够安全后,他在一个星期后搬了过去。和他一同搬过去的还有恩达和保罗。

搬到这个地方后出入的确自由了很多,尽管出门还是有很多限制。一个周末他一个人偷偷地出了门,穿过一座石桥,没走几步就到了正街上。大街上声音嘈杂,放着普什图语的歌,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他身后响起,一个裹着头巾的男人从他背后倏地飞驰而过。没走几步,他居然看到一家花店,一朵朵盛开的鲜花插在红色的塑料水桶里,灿烂招展,整条土灰的街也跟着明亮起来。这样的鲜活是坐在防弹车上无法感受到的,他心里不由清爽起来。刚走过花店没多久,他就碰上了一个人,留着小胡子,穿着灰色的衬衣。他把贵林拦下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他是便衣警察,要查他的证件。

“现在很多塔利班的恐怖分子经常在这一带出没。”小胡子说。

“难道我看起来像恐怖分子?”贵林大吃一惊。小胡子磕磕巴巴地解释说塔利班很多人是哈扎拉人。哈扎拉人是蒙古人的后裔,和华人看起来是有几分像。这可是贵林没有想到的,他只好拿出身上的一个工作证给小胡子看。小胡子说这个不行,要护照。贵林说没有护照,谁会带着护照出门呢?

小胡子便说我用车子送你回到你的住处吧,到了你那再查查你的护照。贵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贵林听说最近很多恐怖分子装成警察把人给绑架了。别不是小胡子自身就是塔利班吧?小胡子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心,说好吧,我们先去前面的警亭。贵林悬着心跟着小胡子走了几个街区,看到一个土黄色简陋的房子,房子从外面看和别的民居没有不同,只是门是向着街的方向开。里面有几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警察。贵林算是放下心了。

他坐上他们的皮卡,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慢慢地也放松了。车上两个警察挺友好,小胡子问他从哪里来?贵林想说中国,马上意识到自己明明是美国护照,从加州飞到喀布尔的。他于是回答,他是中国人,从美国飞过来的。小胡子看看他,有些疑惑。贵林本想跟他解释一番,想想还是算了。他的路线迁徙图颇为复杂,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现在又从西到了东。“中国的东西好。”旁边一个胖胖的警察说:“便宜,不过质量不太好。塔利班经常炸不中目标的时候就说炸弹是中国制造。” 贵林颇有些尴尬。说话间,车子就到了他的住处。他上了楼,拿了他的护照给他们看。小胡子看看护照上的相片,再看看贵林,“这是你?比现在年轻多了。” 贵林拿过那本护照,还是三年前的相片,那时的他的确年轻。额角没有一根白发。“这是我吗?”他重复着那句话,没有回答小胡子的问题。

隔壁房间的恩达看到几个警察,问贵林怎么回事,贵林如实说了。“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恩达一直想出去走走,却没有那个胆子,他有些怕塔利班。比起来贵林更怕联合国的安全官。他们要是抓到联合国雇员私自出行,是要开除的。过了几天,恩达又央求贵林带他出去,贵林想想答应了。两个人便偷偷地溜了出去。一开始还在正街上逛荡,走了一阵,恩达说是要解手,他这么一说贵林也覺得憋得慌了,两个人绕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不远处是一排排的铁丝网。

恩达突然说:“看!”贵林抬眼看到不远处冰蓝的天空上晃晃悠悠坠下来七八个伞包,黑色的伞包。像是一个个硕大无比的乌鸦从天而降。贵林一边撒尿,一边看着那些伞包慢慢地坠了地,匍匐在大地上,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屋。而在那些黑色的羽翼包裹之下,是一个个巨大的木制集装箱。

他们两个起了好奇心,绕了过去,发现原来这是一个美军空军基地。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美国大兵。

“走吧。”恩达拉着他往回走。贵林正要转身,门口又来了一个士兵,是个亚裔的士兵。像,太像一个人了,贵林这么想着,忍不住冲着那个人喊:“雅各布!”

一阵枪声响起。

贵林惊得凝住了,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旁边的恩达已经倒了下去。

贵林忙蹲下身扶他,周围又是一串串被子弹打起来的土泡泡。再看恩达,脚背上在流血,好在不是子弹打的,而是子弹打中的碎石头反弹到脚背上。

两个荷枪实弹的美国兵走了过来。贵林忙用英语解释说他们是联合国组织的雇员,只是偶尔路过这里。大概是他的英文比较流利,士兵脸上不是那么紧张了。

“这个地方闲人不能靠近的,你们知道吗?”一个高个子深褐色眼睛的美国士兵说。

贵林连连点头,想从兜里掏出证件,不想却把手机掏了出来。

“把手机扔掉!”高个子的士兵瞬间又变了脸,厉声喝道。贵林像扔烫手山芋一般把手机扔了出去。

“恐怖分子用手机引爆炸弹,你不知道吗?”过了良久,美国兵看看没什么反应,声音又柔和了一些。贵林点头,他又看到了旁边的那个亚洲兵,高高的亮亮的额头,像,实在是像,可是他怎么好像压根不认识自己呢?贵林不敢再说什么,美国兵捡起手机还给贵林。贵林扶着恩达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贵林不太敢出去,只是闷在房间里。后山坡的梨花慢慢败了。梨花的花期短,先是刮了一阵风,落了半树芬芳,树上的花变得稀稀落落。又连着几天雨,梨花落尽,地上缤纷落英,雪白地铺了一层。

梨树枝头站立着一种说不出名的鸟儿,有些像鸽子又有些像乌鸦,土灰的颜色,羽毛全无光泽,头比鸽子小。每日清晨就在枝头咕咕地叫个不停。夏天就在这咕咕的叫声中倏然而至了。喀布尔的日头不是一般地烈,简直是白日灼心。阳光从各个空隙里流淌出来,空气里的湿气瞬间抽空。整个城市像一碗热干面,又干又燥。贵林那天出门上班一看这日头,赶紧回到房子里拿出防晒霜,想了想,又把它扔了回去。以前秦翊欧出门前总是在脸上涂一层厚厚的防晒霜,还一定要给他涂,他总是不肯,嫌太油腻。他找了个棒球帽,戴在头上。

有一天到了阿富汗统计局,贵林发现来了个中国人,这回是实打实的中国人,而不是他这样的假洋鬼子。来的人名叫沈昌,是中国国家统计局派出来的,他在阿富汗待了快一年了,前一阵回了趟国。他年龄和贵林相仿,长得白净,一个啤酒肚子,像个暄暄乎乎的大馒头,北京人,说起话来刹不住车。贵林好久没听到人说中国话了,见到同胞,顿生亲切,两个人用中文聊得痛快。这之后中午两个人就都是凑在一起说说闲话。

秋天却是悄然而至了。喀布尔四季分明,但是因为山上没有多少树,秋意不是那么张扬,只是夏天那股肆热如潮水一般退去,人顿觉清爽了好多。很快便到了阿富汗的开斋节,这是穆斯林最大的节日,也是斋月的最后一天。斋月里,穆斯林日落之前都不能进食,日落之后方可用餐。贵林上班时看几个同事都是有气无力,好在过了开斋节,就可以正常进食了,不禁为他们松了口气。不过,他们似乎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穆斯林每日要做五次祷告。统计局有一个专门的房间给他们做祷告。贵林有一回看到他们在做祷告,先是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护在心口,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额头、鼻子、嘴,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虔诚至极。

开斋节过了没多久就是中秋节,小沈说要带贵林去一家中国餐厅好好地吃一顿。中秋那晚两个人就去了一家叫金筷子的中餐馆。外面没有任何招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落。里面倒是和国内的餐馆类似,一个大包間,窗上挂着两层落地窗帘,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布帘,一层浅白的纱帘。里面开了两大桌,原来这是阿富汗中国商会的中秋聚餐。坐在贵林左首的是新华社的一个记者,叫李羽,是云南景洪的,傣族人,快五十岁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女。再过去的一个叫张游保,温州人,是做钢材生意的。

穆斯林不让喝酒,这边很难买到酒。大家喝着茶,聊着天,抽着烟,房子里一片浓稠的乡情。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衬衣的女子端着一大盘生煎包进来了。她中等个子,瘦瘦的身子,鹅蛋脸,眼睛不大,浓密的睫毛和上挑的眼角让眼睛有了神。这是一张皎洁俊俏又有些冷淡的脸,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美。她从贵林坐的当口上菜,侧着身子,贵林一眼瞥见她右边的嘴角有一条浅浅的疤痕,这让她看起来和寻常女子有了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贵林也说不上。

她把手里的那盘生煎包子放在桌子正中,什么话也没说就退了出去。贵林不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生煎包子是这家餐馆的招牌菜,上面白白暄暄,下面煎得金黄,还撒了芝麻。贵林很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宗的中国菜了,囫囵吞枣地吃了进去,再想夹第二个,早就没有了。没多久那女子又端上来一道菜,尖椒炒肉丝,刀工好,细细的肉丝,红色的辣椒片。穆斯林不吃猪肉,猪肉在这边很稀罕,餐馆的程老板说这还是他们借助驻扎喀布尔的美军的关系,通过美军的渠道从德国进口的猪肉,实在是珍稀。这菜没上一会儿,大家也是风卷残云地扫荡一空。

吃了饭,程老板说是来唱卡拉OK吧。这边娱乐活动少,有卡拉OK的也就是这么一两家餐馆,大家都说好。程老板就从一个小柜子里找出一大堆的光碟,大家就开始唱了起来,歌曲都比较老,贵林不唱,就和旁边的人聊天。做钢材生意的张老板说他的钢厂就是用阿富汗历年战争中遗留下的坦克、装甲车等废铁做原材料,变成一根根钢筋,再卖给阿富汗人造房子,修桥梁。新华社的李记者说有次采访车子爆胎了,刚停下来,就上来几个人把他们的包抢走了。贵林听得兴致盎然又有些胆寒。

那边程老板招呼厨房里的员工:“林师傅,圆圆,都别忙了。一起来唱歌,今天是中秋。”

贵林把“圆圆”听成了 “月月”,心里一惊,话也不说了,眼睛直盯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叫圆圆的女服务员。那女的倒也不怯,迎着他的目光居然就坐到他近旁了。

“你叫月月?”贵林问她。女子说是叫圆圆,“圆圈”的“圆”。贵林噢了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怎么,你有个朋友叫月月?” 圆圆微微笑。贵林摇头,心绪没有转回来,还是盯着她看,叫圆圆的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笑了:“大哥有心事?”贵林心想这个女子眼色厉害,忙勉强一笑,说没有,把眼睛转开,就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冷了场,过了好一阵,圆圆问了句:“你是哪里人?”

“湖南。”贵林答了一句,又问,“你呢?”

“沈阳。”

贵林听了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辽宁也住过,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怎么想起到阿富汗来了?”

“我在的厂子倒闭了,工人买断,我在家闲了几年,过不下去了,我的一个好姐妹介绍来的。”圆圆回答得倒也爽快。贵林点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了句半客套半真心的话:“你们大厨做的生煎包真好吃。”

圆圆便说:“是啊,好手艺。”又问贵林,“大哥咋到这来的呢?”

“嗯,我是联合国雇员,来这工作。”

“这地方可不是个太平地方呢。”圆圆脸上带着笑,说的话却是意味深长。贵林并不想多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换个环境。”

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是王菲的大头像,旁边写着两个大大的黑字:“暗涌”。程老板说:“王菲的歌圆圆最拿手了。来,你来唱。”圆圆推辞不过,只好站起来唱:

就算天空再深

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她唱得不算出色,但是有一股幽然回旋在她的调子里。贵林不再和旁边的人说话,只是看着她唱,她却并没有看他,她什么人都不看。她站在那,纤细的薄薄的身体,衬衣是月白的,皮肤是暗白的,和这灰色调的屋子倒是很配。她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内容,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窗帘的一角开着,外面是几个背着枪的尼泊尔保安在亮白圆润的月亮下走来走去,里面是这个谜一般的女子在唱着一首千回百转的歌曲,贵林觉得这一切如此不搭调又如此顺遂,如此奇特。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

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贵林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歌词,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潜入了湖底。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她唱完就出去了,大家喊她再来一首她也没有回头。那天大家唱到很晚,大厨林师傅唱了一首《歌唱祖国》,周围的几个人都在悄悄擦眼睛,贵林喉咙也发哽。

最后要散场的时候,她又回来收拾房间。贵林走在后面,她喊住了他:“你等等。”说着去了厨房拿了个一次性泡沫盒子塞到贵林手里,“还剩了几个。”她说。

贵林打开一看是几个生煎包子,還热乎呢。小沈凑上来,手里已经拿了一个塞到口里了。

回到住处,夜已深沉,他给国内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就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一年前的2008年,他还在硅谷,一个人的中秋之夜,天上的月亮是灰白而惨淡的,和他的心境一般。他勉强给父母打了中秋问候的电话,就躺在床上发呆。“过去一年多了。”他暗想。

后院的山坡上月又西升,透过飒飒作响的枝叶,贵林看到的是一个和梨花一样淡白的月亮,白而圆的月亮,散发着跟那个女子一样细润的光泽。

第二章

转眼过了两个星期,秋意更浓了,树上的叶子愈见稀疏,空气中有了孱弱的微凉。贵林那天看着日渐零落的枝杈,心里有了些微的戚然,一时动了心思,叫了专车就往金筷子餐馆奔去。他跟自己说,那么好吃的生煎包子,得多吃几个呢。圆圆正在招呼着几拨客人,西方人,华人,还有印度人。她一看见贵林就笑了,像水一样的柔情从她的笑意里流淌过来,漫到了贵林的心底。贵林被这柔情渗透着,清凉透彻地渗透着。这是一张无法抗拒的笑脸,贵林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还生煎包子,自己跟自己扯淡。

“一个人吗?”她走了过来。

“嗯,我要一屉生煎包子。”他说。

“实在是想念这里的生煎包子。”他又加了一句,说完又有些懊悔,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圆圆笑了,她一笑,嘴角的那道疤痕就更明显。贵林想,这可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贵林那以后就常去这家中餐馆,离他的住处不远,可以打打牙祭,可以和圆圆说说话。他现在知道她大名叫章悠圆,大家都叫她圆圆。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一种模糊的欲望。欲望,他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这个女人,他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一下呢。

联合国的雇员不让坐出租车,贵林有时候是喊联合国的专车开车去金筷子餐馆,更多的时候,他是从一条小路上走过去。那条路比较幽僻,一边是贫民住的土房子,一边是田野。喀布尔的绿色植被很少,很多地方是裸露的黄土,那田野上却长了大片大片的罂粟。粉红色的单瓣花朵,细细的长长的花茎,像是美人长长的脖颈,不胜娇弱地支撑着那张美丽的脸。数不清的花朵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片片粉色的云烟,迷离氤氲。

贵林也是到了喀布尔才知阿富汗已然是全世界鸦片输出之首。阿富汗天气适合罂粟生长,产量高,而老百姓因为贫穷,罂粟价格又高,都纷纷改成种植罂粟。在塔利班控制的地方罂粟种植更是普遍,喀布尔少了许多,但依然能见到这样大片的罂粟地。

那个周六的上午他又去了,一个人走着去的。他喜欢这样走过这座城市,打量这个城市,他喜欢这样的心境,永远是过客,永远有权利好奇。路上他看到了一家缝纫小店,便走了进去。这是一家简陋的小店,狭小,不过十米见方,靠墙是个灰白色样的小柜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布匹。后面坐着两个年长的店员,在用锁边机锁边,正前面的店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踩缝纫机。贵林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也有类似的缝纫机,母亲总是把缝纫机机头擦得锃亮。少年像是感受到他凝视的目光,抬起头冲他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贵林也笑了:“可以给你照张相片吗?”少年羞涩地回头看着后面两位年长的人,他们点了点头,少年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冲着贵林笑。贵林拿出手机给他照了张相片。

他刚要跟少年说谢谢,就觉得手一抖,手里的手机不见了,另外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夺了他的手机就跑。贵林忙追了上去,追了几条街,发现那个少年跑得太快,自己根本追不上,再看看这条街自己并不熟悉,心里有些怕,不敢再追,就停下来在那喘气。贵林想这回又得买新手机了,可惜了那些相片。他是不打算去报案的,这样的事情在喀布尔并不少见,阿富汗警察都没闲工夫管这种小事。

墙角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少年坐在地上,眼睛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深陷,过分大而黑的眼睛使他们的神情总是带着一种轻微的恐惧。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贵林,那么安静。贵林知道那些是战争的孤儿,因为战争失去了父亲,母亲也不知去了何处流浪在街头的孤儿。他们三三两两坐在墙角,土黄色的高墙上是重重的铁丝滚网。贵林突然有些难过,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阿富汗尼,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点。他没想到不一会儿又有好几个孤儿从对面街上走了过来,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贵林,贵林又从钱包里搜出了一些美元,然后匆匆离去。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无处可藏的凄然。全世界没有父亲的孩子都是安安静静的,他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继续前行,绕过几条街就到了金筷子餐馆了,只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圆圆。他坐下来没多久,大厨林师傅就出来了。

“圆圆在吗?”他问了一句。

“不在。”林师傅干巴巴地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回林师傅的声音更是冷淡。

贵林不再追问,只说那就来一屉生煎包子吧。

“不巧了,今天没买到猪肉。”林师傅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挖着耳朵。

贵林心里忍着火,转身就走了。

回到住处,贵林路过保罗的房间时,被保罗喊住了。“今天晚上咱们这几个小院的联合国雇员要聚餐,你要来吗?”贵林晚上也无事,就答应了。他平日自己也不太做菜,就煮了挂面,控干,然后切了些红萝卜、青菜、肉丝炒在一起。尝了下有些淡,干脆加了一大勺辣子油做了个蹩脚的油泼面。辣子油是他自制的,油烧热了把辣椒粉放进去滚几个来回,简单。临出门又拎了瓶红酒,这还是他前两周专程去联合国大院的供酒处买的。他端了酒菜来到保罗的房间,里面已经挤了好些人了。平日里大家都散住在各个房间里,少有照面,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又都是一些年轻人,自然兴致很高。

恩达做了个马来西亚的椰浆饭。奶白的米饭散发着椰子浓郁的香味,米饭旁边是小银鱼干、肉红色的花生米、浅青色的黄瓜片和几个白水煮蛋,旁边是一小碗赭红色的热辣酱料,看起来有些像沙茶酱。颜色斑斓,香气四溢。“看着就好吃。”贵林看得眼馋。

“这个可是简易版的,没有新鲜椰浆,只能用罐装的椰浆替代,也没有香蕉叶裹着米饭。你下次来吉隆坡我请你吃最正宗的马来食品。”恩达说。恩达尝了下贵林的油泼面,辣得他直咧嘴还一个劲地说好吃。

保罗做的是美国人爱吃的奶酪饺子,饺子里包的是奶酪。贵林到美国那么久,还是吃不惯这种奶酪品,不得不叹服自己强大的中国胃。还有个联合国雇员是阿富汗本地小伙子,不住在这,是保罗的朋友。他从附近的巴扎买了些烤羊肉串过来。羊肉串是带骨头的,香酥鲜嫩,大家一抢而光。贵林只拿着一串。阿富汗小伙说:“要不哪天你们自己去那个巴扎买,现烤的,比这还好吃。”

美酒美食,大家吃饱喝足,坐在阳台上品尝保罗新沏的咖啡。保罗人看着粗壮,做咖啡的器皿却是精致。咖啡机上面是个透明的玻璃容器,装着一颗颗红棕色的咖啡豆,下面是锃亮的不锈钢研磨机。

“好的咖啡几里地之外就能闻到。这可是埃塞俄比亚的精品Tomoca咖啡,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他说起来颇有几分骄傲。贵林不太喝咖啡,也被这浓郁的香气迷住了,忍不住喝了一杯。

“这是埃塞俄比亚买的咖啡吗?”贵林问。

“不是,是在美国买的。我父亲是埃塞俄比亚人,可惜我从来没有去过埃塞俄比亚。”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黯淡,“我父亲是到美国留学认识了我的母亲,他后来就回到埃塞俄比亚了。”

“噢……”贵林有些疑惑,“难道你们一直没有联系?”

“没有。他离开美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母亲怀了我。而且……他在埃塞俄比亚是有妻子的。他和我母亲分别的时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那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我后来曾经试图在互联网上寻找我的父亲,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保罗说,“也许哪天我要亲自飞到埃塞俄比亚去找他。”贵林听得有些发呆,保罗一出生父亲就缺席,他成长的道路上从来没有父亲。保罗的父亲该是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的,却全然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儿子。贵林颇有些唏嘘。他又想起了喀布爾街头那些流浪的孤儿,那些没有父亲的孤儿,心里有些凄然。

大家坐在阳台上闲聊着,黑蓝的天空下是一片轮廓模糊的梨树林,风从山坡的高处吹来,似乎把梨树的轮廓吹得渐又清晰。梨树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时间缓慢而又宁静地从枝头滑过,从他们的笑声中滑过,笑声里带着些微醺。这样美的一个夜晚。贵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隐隐的没有来由的担心。

贵林有些日子没去金筷子餐厅打牙祭了,这天傍晚他准备去那个阿富汗小伙说的巴扎逛一逛。到了巴扎,他果然找到了那家小店。现切现烤的羊肉串,新鲜,微辣,肥瘦适当,软嫩多汁,伴随着孜然奇特的迷香,吃起来酥麻可口,滋味实在太好。他吃了羊肉串,继续逛巴扎。他在一家家禽店前停住了脚,店前有好几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里面有黑褐色和麻栗色的大公鸡,还有稍大只纯白或纯黑的山雉。他盯着看了半天,这异乡家禽类,看起来和家乡的禽类并无两样呢。

“贵林。”他听到有人喊他,用的是中文,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一件纯白的袍子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从头到脚都蒙在白袍子里,像一只白色的硕大的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清亮的眼睛。

“圆圆!”贵林欣喜不已,“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陪着店里的几个伙计来购买原材料的。他们都是阿富汗人,我穿着袍子,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还算安全。”见到他,圆圆显然是高兴的。

“这可是个好主意。”贵林知道巴扎这样的地方也是塔利班经常袭击的地方。若不是被烤羊肉串吸引,他也不太敢来这样的地方。

“我挑了好些鸡蛋。其他的也都买好了。”她指指手里的一个篮子,里面有一整板青白壳的大鸡蛋。阿富汗本地的几个伙计也过来了,说咱们买好了就回去吧。圆圆说你们先回,我一会儿就回,这里离金筷子餐馆又不远。伙计们商量了一下,跟贵林说你要负责把这位姑娘安全送回。

已是大下午了。贵林说想去看日落吗,圆圆说好,两个人就往附近的一个小山上走。他们一路走得轻快,一边闲谈着。路上有黑白的羊群,有自由徜徉的公鸡母鸡,有清风,有欢颜,贵林觉得喀布尔的天空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纯净,自己也久未有如此轻快的心情了。很快就要到山顶,圆圆有些喘,就停住了脚。

“来,我拉着你走。”贵林伸出了手。她犹豫了片刻,伸出了她的手。她的手略略有些粗糙,有些瘦削,他握着,握得很紧,他喜欢手里这种充盈的感觉。到了山顶,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座希腊式样神庙的断壁残垣上,残破的圆石柱伫立风中,向着不远处对面山上的几架炮台。当年可是对面那炮台把这座神庙毁灭?站在高处,贵林觉得天地突然就变得空旷,那空旷的感觉如此熟稔。他想起爬到康奈尔大学的钟楼之顶俯瞰整个校园,就会油然而生这种天地之悠悠的感喟。只是在康奈尔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湖光山色,而这里更多是苍黄之色。

“奇怪,这里让我想起康奈尔。”他说。

“噢,康奈尔,好像是一个大学的名字,你在那里念过书?”她看着他。

“是啊,我北大毕业后去了美国留学。”他答道,一时很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他怎么突然就置身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个战火连绵的国度,和一个并不相熟的女子迎风并立呢?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这些幸运的人。”圆圆看着他,眼里闪着羡慕的光泽,似乎还有一丝失意,“我都没有上过大学。”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暮色渐浓,天边的颜色绮丽多彩,一层浅黄,一层淡红,一层深紫,交错着,融汇着。喀布尔就在脚下,那个灰黄的千疮百孔的城市,那个处处藏匿着危机和贫穷的喀布尔在满天的晚霞下显得如此安详温暖,如此岁月静好。他一转头,看到她皎洁的面庞,不由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她的肩膀。她稍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暮色中的夕阳如一颗温润的红果子,照耀着此刻的喀布尔和此间的众生。突然之间,远处的光亮穿透几近废墟的神庙,穿过神庙的窗,成了一束束光,那一瞬间,那神庙像是涅槃的凤凰,焕发着无与伦比的生机。而神庙前的圆圆身上也有了一层光,宛如雅典卫城的女神雅典娜,散发着圣洁的光芒。贵林看呆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忙拿出手机照下那一瞬的光与影制造的神迹。

下山的时候,他們都看到了断壁背后的一处花海,紫红色的郁金香,高贵娇嫩,像盛满了美酒的圣杯,大朵大朵地绽放在一尺之遥的残垣下,绽放在墨绿的草地上,看起来如此不真实又如此神妙。那一定是来自天堂的圣灵之花吧,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开得如此绚烂。他摘了一朵给了圆圆。“送给你。”他说。

“这么美的花,我不配呢。”她接过来,眼睛里闪过一道暗色。

“怎么会,和你很搭。”他笑了,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快地笑过了。

他和她一起搭乘联合国的专车,他要司机绕一下先把她送回餐馆。到了餐馆,她下了车,他看到了急忙迎出来的林师傅,他看了看圆圆手里的花,狠狠地盯了贵林一眼,是那种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女人被侵犯了的狠。贵林心里一凛,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关系一定不简单,说不定还上过床吧。他心里生出一丝醋意。

一个星期四,小沈把贵林拉到一角,说昨天在一家做那种生意的中国餐馆看到一个人,特别像圆圆。贵林脑袋嗡的一声:“这不可能。”他坚决地说。“不信你自己去看。”小沈耸耸肩。贵林早就风闻这边有几家中国餐馆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有国内来的小姐在那做皮肉生意。小沈以前几次撺掇他去这种中国餐馆吃顿荤的,尝个鲜,贵林都推说不感兴趣,没有去。

这一次他实在太惊诧了,就问小沈要了个地址约好同去。

晚上贵林喊了联合国的专车,先去了小沈住的地方,小沈又喊了辆车子,两个人同去。这家名叫“玉叶”的中国餐馆是一栋两层楼的土黄的房子,乍一看和周围的民居全无区别,高高的土墙,灰色的屋顶,两层楼的灰砖房。和金筷子餐馆一样,也是外面什么标志也没有。小沈去敲门,门上有个小窗户打开了,里面的人看到是小沈,迅速地开了门。他们进去后,开门的人看看外面,又把门紧紧闭上。原来这样的地方只做熟客生意。

房子和贵林住的地方结构倒是大致类似,也是个民宅。一进门是客厅,左边是厨房,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房间。阿富汗都是大家庭,一家生七个八个的是常事,再加上花匠、厨子,每栋房子里都有十来个房间。不同的是这个房子装潢得像个酒吧。灯光是从天花板上几个小灯打下来的,幽暗的几束光懒散地洒在屋子里。客厅里摆了好几个沙发,最左边还有一个台球桌。台球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劣质的风景印刷画,画上印着一行陌生的普什图文字。房子里灯影斜照,人影绰绰,粗糙又暧昧,还带一丝神秘的异国风情。

沙发上懒懒洋洋地坐着几个人,都是白人或者华人,没有阿富汗人。有几个女的陪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起来她们生意不是太好。贵林还在打量着房子,一个杏眼银盘脸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拍着小沈的肩膀说:“大兄弟有日子没来了。”一口脆生生的东北<\\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3\链接\米查.eps>子普通话。小沈忙笑着说,“呦,桃姐,多担待,前一阵回国了。”他把身边的贵林介绍给那个叫桃姐的。“美国来的大兄弟啊,多捧场。”桃姐笑着跟贵林说,“我找个书念得多的陪你说话啊。”贵林说不必,就想找一个叫圆圆的来说说话。桃姐说,那是我们这新来的招牌呢,一边招呼着: “圆圆,你过来。”灯影下,一个窈窕的女子走了过来。

贵林眼睛盯着那个从暗处走出来的女子,漆黑的眼睫毛,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的心一沉,眼前的女子可不就是那个谜一般的女子,那个他颇为倾心甚至充满欲望的穿月白衬衫的女子吗?圆圆显然也注意到他和小沈了,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不过那丝不安很快退去,她莞尔一笑:“这位大哥贵姓?”

贵林心里翻腾不已,嘴里勉强说了句姓吴,再无心思说话,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圆圆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她像是回应他的疑惑,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她的眼帘垂了下来。贵林并不接话。她有些窘,就站了起来,往台球桌那边走。贵林在沙发上看着她踩着高跟鞋,摇着细细的腰肢从墙上取下一根台球杆。她开了球,屋子里叮当的声音响起来,清脆入耳。她站在那上身放平,头微抬,下巴抵住球杆,看准了一个红球就是一击。她的大臂带动小臂,这边手架得稳,出球又快又准,干脆利落。本来一个瘦弱的人,动起来就有了几分英爽和狠劲。贵林没想到她球技还不错,心里一跳,不知是因为喜欢还是惶恐,这个女人,不简单的。他站起身走到台球桌前。

两个人打了一回球又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贵林抬头一看沙发对面的墙上挂了三个时钟,和他住处的时钟一样,这三个圆形钟表的指针都指在不同的位置。贵林心里的蹊跷又生了起来,兀自说了一句:“为什么那些时钟的时间都不一样?”圆圆也看着那时钟,“阿富汗人就喜欢到处挂时钟,但是时间都不对,大概阿富汗这个民族就是散漫,懒得去调整。”贵林点头,他暗想这个地方和地球上别的地方真有些格格不入,时间是混乱的,和时局一样混乱,但是没有人在乎。没有正确的时间,没有错误的时间,大概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他把手机拿了出来,这上面的时间还是准的,快十点了,他说:“挺晚的了,该走了。”圆圆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他站起来看看小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倒是桃姐走了过来,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你不开房了?”贵林看看厨房拐角那一长串房间,估摸着小沈在其中一间吧,只是他心里难受,就说他只是被小沈拉来看看新鲜,并没有这个想法。

“是不是嫌我们圆圆不够漂亮啊?”桃姐又说。

“她挺好的。”贵林看看不远处的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安地揉搓着,他心里倒有几分歉意了。不过他还是坚持要走,要桃姐跟小沈说一声,自己出门打了出租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有些怕安全官员看到他坐外面的出租车,就要车子在离住处几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在清凉的月光里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平日里地面上的污水纸片在月光里都没了踪迹,似乎月光讓所有白日里的污垢都披上了一层洁净。他想,原来月亮真的是个魔术师。他眼前不停闪现的却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穿月白衬衣的女子,如月光一样皎洁的女子,他心里便沉闷闷地如压着一样东西。在那样的地方碰到圆圆会让他难受,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和她交往并不多,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为此难过。她原本是他心里的郁金香,如今知道是个人尽可摘的野花,胸口像是填了块铅,又难受又憋屈,像是自己的女人受了玷污。他一想到别的男人和她交欢的情景,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抓,又痒又嫉。他突然又后悔自己没有留在那,身体对她的欲望炙手可热,他没有办法抑制这种欲望——他觉得自己在那件事后不配对这个世界拥有任何欲望。但是欲望却是漂浮在人的意识之外的氤氲,就像不断会追随他而来的忧郁和噩梦,都是他没有办法掌控的。

周一上班的时候见到小沈,小沈说:“哎哟,没想到,真的是那个圆圆啊,原来是做这个的。” 贵林板着个脸不说话。

小沈却是个没眼色的,接着说:“她好像很喜欢和你说话呢。怎么那么早就走了,也没过夜?”贵林脸上更是铁青,生硬地说 :“联合国有规定,这样的事情不能做的。”

“嗨,联合国那么多雇员,又不让带家属,每个人都守得住?”小沈不屑,“你媳妇又没有千里眼。”

一听到“媳妇”两个字,贵林心里又添了一丝刺痛,眉头一皱,不再说什么。小沈看他脸色不太好看,也不说什么了。

第三章

贵林有一阵没去金筷子餐厅了。一是心里难受,二是阿富汗大选来临,国家统计局有很多任务,他帮忙备份数据,分析数据,着实没有工夫出去。只是每天晚上入寝的那一刻,他便忍不住想起她,想她曼妙的身姿和她黑色的眼睛。他努力不去想她,或者说想女人,但是这对于三十三岁的他来说,实在不易,大不易。

大选之前的气氛更是紧张。贵林住处的保安增加了好几位,他上班的时候看到大街上也增加了很多持枪的士兵和岗哨。这是阿富汗第二次总统大选,五年前2004年的大选算是成功,卡尔扎伊获得55%的选票当选阿富汗第一届民主政府的总统,这对塔利班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一次选举,塔利班放出话来,凡是参与大选的人,不管是哪个国家的,格杀勿论。

保罗满不在乎,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上面的青白文身更加明显。他是个坚定的拥护持枪派。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他在沙特阿拉伯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和拉登见过面呢,真干起来我也有枪。”他说,“正好练练手。” 恩达耸耸肩,私下偷偷和贵林说保罗吹牛。

10月27号那天是个星期二。贵林下班早,他一个人泡了一包方便面,又煎了一个鸡蛋,胡乱吃了一顿,就躺在小小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上是无趣的肥皂剧,他看着看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看见奶奶走了进来,奶奶还是穿着一件青白褂子。她说,贵林,你出去走走吧。贵林说,这么晚了,去哪呢?奶奶说,去你想去的地方。贵林还想问哪里是想去的地方,奶奶就不见了。他头往下坠,一下子就坠醒了,原来是个梦。奶奶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极少梦见奶奶。上一次梦见奶奶还是一年多前,正是他痛不欲生的时候,奶奶也只是在梦里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他。这一次,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贵林疑惑极了。窗外山坡上的梨树林里影影绰绰,像是隐藏着一只怪兽。他顿时觉得房子里也有了一股幽霾,他不由站起身,往外走。可是,要去哪呢? “去你想去的地方。” 奶奶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叫了联合国的路巡专车,他告诉了司机玉叶餐馆的地址。

那个夜晚似乎比他以往在喀布尔待过的所有的夜晚都要黑暗。那条通往玉叶餐馆的路出奇地安静。这安静令他无比的不安。

车子到达玉叶餐馆。贵林下了车,按了门铃。门铃声在黑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开门的人把小窗打开,看了他一会,把门打开了,大概是上次见过他。

他一进门,桃姐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吴大兄弟,这可是稀客呢。”

他面无表情地跟桃姐说:“我找圆圆。”

“哟,算你运气好,今天是周中,她还有空。”桃姐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圆圆走了出来,有一阵没见她了,她人好像略微瘦了一些,却是更添了几分风致,婷婷娉娉,像柳树枝儿一样,在黯淡的光影下摇曳。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是那光很快也黯淡了下来。贵林却没想到一看到她,身体里的欲望已经把自己充盈得像一只鼓胀的气球。她还没说什么,他就跟桃姐说我今晚要开房。

“这个我可要问问圆圆姑娘,要她自己答应才行。”桃姐的嘴有些歪,笑起来就更歪了。她走到圆圆近旁,轻声地跟她嘀咕了几句。然后扭过头来说,兄弟运气不错,她同意了。

圆圆没有一点表情,带着他往那一长串房间中的一间走去。她是在生气他上一次匆匆而别吗?黑暗中,他牵起了她的手,她想甩掉,他却握得更紧。她的手很凉,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热,在膨胀。

他一进门就抱住了她。她一开始还有些反抗,渐渐地就顺了他,手也钩住了他的脖子。他褪去了她的长裙,她美丽的胴体在幽暗的灯光下轻微地颤抖,如一朵摇曳在风中的罂粟花。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她的细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向下,她的臀光润滑腻,柔软又紧致,充满了无限的弹性。她的双乳,吴盐胜雪,他的嘴贴近了那两团白,慢慢地移到高耸之上的两颗红樱桃,他忍不住咬住了一颗,她轻轻地唤了起来。这声音让他着迷,他更热烈地亲吻她。她的眼神也更加迷离,嘴角带着笑,她一笑,嘴角的那道疤便显现出来。他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那道疤痕,他顿时如触了电一般,整个身子都肿胀起来,饱满得像一颗子弹。他对她的欲望已经堆积得太久了,他不能再多等一分钟。他紧紧地压住了她,把所有的子弹全数打进了她的身体。他听到她大声地叫了起来。他有些吃惊,忙用手去捂她的嘴。

“操,真爽。”她笑着说,嘴角的疤痕让她俊俏的脸庞添了一丝狂野。他又是一怔,这个女人,真是不一样。

他终于瘫软在她的身上,他们能闻到彼此的气息,沉坠的气息。有多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做爱了。他不知道他对眼前这个善变的女子怀揣着什么样的情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喜欢她的身体,喜欢和她做爱的感觉,喜欢她大声地叫喊。他以前的女人是不这么喊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她的房间倒是有些像大学宿舍,一张不大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双人小沙发。最别致的是她的桌子上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插着几朵粉白的玫瑰,青郁的叶子,根茎上有细细的小刺。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这是个多么古怪的夜晚。

他们躺在那,他的脸转向她,她脸上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的柔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自己不过是她一个普通的客人吧,他心里有些不忿,伸出手触摸着她嘴角那道疤痕,像是宣布这是他的领地。

“小时候摔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摔在锅沿上。”

“噢,还好没怎么破相。不然你爸妈肯定特别懊悔。”

“我爸妈早离婚了。”她开了口,眼睛里有了一种漠然,“他们后来又都成了家,还都又生了孩子。我只好跟着我姥姥过。他们偶尔来看看我。”

“噢。”他的嗓音有些沉,“至少他们还来看看你。”

“难道你的父母也离婚了?”她诧异地看着他。

他岔开了话头:“说说你怎么来阿富汗的吧。”

“我不是说过吗。”她语气里有一丝浮躁,“工厂买断,过不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这里赚钱比餐馆多很多。”她很平静地说,“而且,桃姐说这里是自由的,我们可以挑,不想上床的就陪着喝喝茶。我这头也是可以挑的。”

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特瞧不上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有了一丝幽怨。

他想他心里的确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他内心还是个传统的人,尽管她说起来她也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他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惜——一个从小没人疼的孩子,一个远走他乡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

“你还是尽量不要做这个了。你知道,阿富汗是个伊斯兰国家,对这种事情非常排斥的。”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你还是瞧不起我。”她的脸又冷淡起来。她真是个多变的女子。

“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他说,手绕在了她的腰间,又继续往下探,她把他的手推开。他倒是起了兴头,挑衅似的翻身又压在了她的身上。她一把把他从她身上推下来,力气大得让他始料未及。

“你们这些臭男人,贪得无厌的臭男人。”她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抽了起来。前一刻还温柔缠绵,现在一下子冷得像块钢。他实在搞不懂她。他一个人躺在这张陌生的软床上,身体里的激情还没有退尽,心里却是空荡荡的。“那我回去了。”他颓唐地说。

“这么晚了,太危险。你明日再回。”她吐出一口烟。

他想了想也是。而且,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道,他居然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

“你睡吧。”她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他没有再说什么,很久没有这样鏖战了,他已疲惫得一动也不想动。他头枕在那就睡着了——-他可真是倦了。他没有睡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进了一片深幽的白桦林,北方的树,那些树干上像是长满了眼睛,他看到丛林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追了过去,树上有那么多只猫头鹰,它们都飞了起来,把天遮成了黑色的一片,林子里一下子没有了光亮,他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月月,月月!”他在梦魇里喊了起来,眼角的泪一滴滴流了下来。

“你没事吧?”她摸著他的额头。他彻底醒了过来。多么陌生的地方,旁边是一个他搞不懂的女人。一切都是如此诡异又如此忧伤。

“我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就问我是不是叫月月。”她轻声说,现在,她是一只温柔的波斯猫,“月月是你的什么人?”

他沉默了。眼泪突然又无声地流了下来,在漆黑的陌生的黑夜里。

“她是个天使。”他开了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电话响了,是他的手机。联合国雇员都配备手机,每天九点要打电话报平安,不然每个队的队长都会给你打电话问询你的安全情况,每个人每天的安全信息都装在联合国的信息系统里。可是这才凌晨六点多。

“亨利,你在哪里?”是他的队长詹姆士焦急的声音,“你们的住处被恐怖分子袭击,另外几个人电话都不通,你没事吧?”

他的心一沉。

詹姆士知道他不在住处时,口气放松了很多:“按说你不在联合国规定的地方住是违反规定,不过这一次还幸好不在。你先在原地待着,等我通知。” 贵林挂了电话,过了半晌,想起来给两个一起搬进来的室友恩达和保罗打了个电话。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没事吧?”圆圆问他,她的眼睛里透出真切的关怀。他一把抱住了她,身体一阵阵抖,像风中的梨树叶子。如果不是因为想睡她而到了这里,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是生死未卜?

圆圆给他拿了些早点,他却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坐在沙发里发呆。过了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或许更长,詹姆士又来了一个电话,“你赶紧去一趟医院。你现在在哪里?”贵林没敢问为什么要去医院,只是报了自己的地址。联合国的专车很快就过来了。贵林本还担心司机问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司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玉叶餐馆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路上司机跟他说了一些大致情况,其实他从手机的新闻上也知道了个大概。

这是一起塔利班策划的恐怖事件。凌晨三点的时候,三个塔利班袭击者装扮成阿富汗警察出现在贵林的住处,那里面同时住着二十五个联合国的雇员。塔利班的人先是把门口的两个警卫撂倒,然后其中两个爬到高墙上用步枪扫射院子里面的人员,另外一个在门口用机关枪扫射赶来的警卫和警察。

“还好院里的警卫爬到了房子顶上回击,塔利班没能进入房内。里面的很多人从后门逃出去了。但是还是有伤亡。”司机说。

贵林没敢问有哪些伤亡,他的心沉重如铅。

詹姆士在医院的门口等着他,脸上阴云密布。他带着贵林往后面的小屋子走。他们走过黑黑的过道,过了几道安检,来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周围有几个护士在忙碌着,墙角是一张铁床。

“现在,需要你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保罗。”詹姆士终于开了口。贵林诧异地看着詹姆士,像是在质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詹姆士沉默如海。贵林只好一个人往那张床走过去。他的腿很沉重,沉重得像是戴着镣铐,怎么也迈不开。他勉强走近那张床。他最先看到的是床上的那个人手臂上的刺青,青的是叶子,白的是朵花,洁白的马蹄莲。保罗的父亲是埃塞俄比亚人,马蹄莲是埃塞俄比亚的国花。贵林想起那晚在保罗家聚餐,保罗还说要去埃塞俄比亚找他的父亲,而现在,保罗躺在那,一动也不动,眼睛紧闭,嘴微张着,似乎只是沉睡了过去。

贵林心底突然就有一丝丝的疼牵扯了出来,这疼痛牵出了一缕缕旧伤,沉郁也跟着一阵阵袭来。

他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却是什么话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詹姆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们走出了那个小房间,他像是看到身后的房间幻化成一朵巨大的马蹄莲,花的端口发出一阵阵寒光,他被那光亮照得睁不开眼,他一阵眩晕,忙扶住了墙壁。

“现在,我们去看看恩达吧。”过了良久,詹姆士开口说。贵林几乎要叫了出来,还要再来一次吗?但是他太虚弱了,虚弱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跟着詹姆士下楼,上楼,过了一道又一道门,黑的走廊,走廊里是白晃晃一片穿白衣的医生和护士,看起来跟一个个白色的幽灵一般。

他们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这个房间里光线比那间小房子好多了,是从窗户里照射进来的自然光。

“亨利!”贵林听到有人喊他,是恩达的声音!谢天谢地,恩达还好,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右脚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这回子弹真打进去了。”恩达笑了,贵林也笑了。他握着恩达的手:“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贵林喃喃地说,只是他马上又想到了保罗,他谢谢的那个上帝却并没有同样保佑保罗。

“保罗他……”贵林犹豫着说,“保罗被塔利班……”

“不,不是塔利班!”恩达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不是塔利班?”贵林疑惑地看着恩达。

“保罗就住在我隔壁房间,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恩达眼睛发红。

凌晨的时候保罗听到屋外的枪声,马上起身,他以前在中东待过,对枪声特别警觉。当他确认有人袭击时,马上拿起他的枪,挨个去敲每个房间的门,然后带着一众人逃到洗衣房,又要他们从洗衣房伺机跑到院子,从院子后门逃到后山坡的梨树林,再从梨树林逃走。只是两位塔利班的人看到了逃遁的人群,枪马上扫射过来,恩达脚上的伤就是那时候被射中的。保罗见此情形,马上开枪反击,他又原路跑回房间,爬到房顶上向两个袭击者开火。高墙上的两个塔利班袭击者被打死了。不过保罗也受了伤。不久阿富汗的大队警察赶来了,门口的那个袭击者就引爆了身上的炸弹,自杀身亡。

“警察来的时候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现在安全了,他只是左胳膊受了伤。”恩达激动起来,“可是马上我看到那些阿富汗的警察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扫射。我再给保罗打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恩达声音高了起来,“是那些阿富汗警察渎职,误杀的保罗!”

贵林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却只是说了一句: “你看,保罗没有吹牛。”

“是的,他是个英雄,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恩达眼泪流了下来,贵林抬眼向窗外看去,秋阳那么柔和,温暖,在那秋阳里,一朵朵马蹄莲顺次绽放,纯净优雅,圣洁虔诚,散发着永恒的爱的光泽。

这次袭击共有五个联合国雇员、两个保安和一个阿富汗平民死亡,九个联合国雇员受伤。联合国一向是中立的态度,塔利班也从未袭击过联合国雇员,但是这一次,因为联合国参与阿富汗大选,塔利班一反常态对联合国开了杀戒。

這次事件之后,联合国就规定所有的雇员必须住在联合国大院里。警卫陪同贵林回住处拿东西的时候,贵林看到墙壁上千疮百孔,都是子弹孔。他心里打了个寒噤。那么多弹头,如果那晚他在,保不准哪一颗子弹就打了过来,就像一个转盘,不知道它是停在生,还是停在死。山坡上的梨树叶子早已凋零,唯余枝杈,秋风扫过,凉意四起。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山坡上的梨树林,聚餐那夜大家的谈笑声犹在耳边,梨树的枝叶似乎还在沙沙作响。他又想起刚搬到此处,后院山坡花事正盛,满山满坡的芬芳,如今却都归了尘土,一切复归于零。他念及此,心里沉郁怅然,不禁长叹了一声。

这次搬到联合国大院,他被安排在一个宽敞的单间。打开窗就是碧蓝温润的游泳池,越过高墙看到对面也是一个山坡,青翠翠的芳草地一直铺到天边。贵林暗忖,这次运气不错,上次那个临时住的小房间光线阴暗,这里明亮通透,一时把这几日的阴霾吹散了一片。

晚上停电了。贵林到这也碰上几回。喀布尔供电一直是个问题,贵林倒也习惯了,上中学的时候家里也是总停电。一停电母亲就拿出一个应急灯。但是这里没有,一停电什么也做不了,他只好躺在床上。

才不多会儿工夫,就听到一阵阵突突突的声音,床跟着打战。贵林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恐怖袭击?还是地震?不一会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贵林到处听了听,终于发现声音来自他的脚下。原来他下面是个仓库,里面装着临时发电的机器,一停电联合国大院就自己供电。突突声响了一宿,贵林也是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到房间负责人那里要求更换。负责人说现在没有房子,你怕是还得忍一阵。贵林想,还以为捡着个宝,原来是个人人都不要的次品 。

他在喀布尔没有太多朋友。小沈和新华社的李记者出事那天给他打了个电话,知道他没事,也没有再打电话。倒是圆圆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出事当天她就打了,贵林说起保罗和恩达的事情,她听得也是唏嘘:“亏得那晚我留你。”

贵林说:“真要谢谢你。或许是救命之恩也未可知。”

圆圆在电话那头咯咯笑:“大恩不言谢,你何时再来?”

贵林说:“不知道呢,就是联合国都从阿富汗撤出也有可能,2003年在巴格达的联合国被恐怖分子袭击后,全部退出了伊拉克。”

圆圆那头没了话。

“怎么了。”他问。

半天那头终于说了话:“你要多保重,离选举还有几天,事事小心为妙。”

贵林久未有人对他如此关怀,问长问短,他心里感念,也是想去会她的,  只是现在新搬进联合国大院,出入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况且她那里又是那样一个违规的地方,他更不敢撞在枪口上。他便只简单地说了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大选终于还是如期举行了,喀布尔的情势还是紧张。贵林每天坐路巡“沙漠王子 ”出入,安检查得更严了。选举完的第二天,贵林突然接到詹姆士一个电话,说是要临时找一个人押送所有选票到巴米扬,问贵林能不能去。贵林早听说过巴米扬被炸掉的大佛,心想也许有机会去看看,就答应了下来。

一辆全副武装的军用卡车一个小时后到达联合国大院。贵林带好了证件,就跟着几个美国士兵上了车。车子却是在他和恩达遇过一次险的空军基地里停了下来。他上次情形紧张,这次才注意到空军基地附近有一大片的罂粟田。此时罂粟花已然开败,田野里只是灰青的花茎,花儿耷拉在青茎上,荒芜的气息从田野里扑面而来。

扛枪的美国士兵查看了他的证件,让他上了运输机。飞机不大,是C-17型号,前面是飞行员、副飞行员的座位,中间是放货物的地方,后面是两排相对靠窗的座位,大概能坐十来个人。他坐下没多久,就上来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其中一张亚裔面孔的士兵,一张他熟悉的面孔,他的心猛地一跳。他朝那个亚裔士兵拘谨地一笑。士兵很严肃,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飞机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很大,在轰隆隆的一片声响中,飞机升到了空中,向着巴米扬的方向飞去,飞机下的喀布尔成了黄土高坡,房子也成了一个个火柴盒一般的积木。远处高高的群山手挽着手,连成海,近处是灰黑,远处是深黑,层层叠叠。在高山的脚下,是一群少年,一排排站在那,向着大山的方面。他们看到了飞机,开始跳跃,像是和飞机上的他们招手,像是想要逾越到那高山之巅。飞机越飞越高,少年们渐渐成了一个个黑点,那高山也渐渐变得低矮,成了灰色的一片波涛。

贵林回过头看到他对面那个亚裔士兵挺直的鼻梁,忍不住开口说,你是从加州来的?士兵警觉地看着他,略略点头。

“北加州?”他又问了一句。

他摇头,不再说话。

贵林觉得他实在太像他以前的一个同事雅各布了。贵林离开那家公司五年了,如果真的是雅各布,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他给忘了吧。又一想,雅各布一个做高科技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来当兵了呢。他把脸转向飞机的窗户,不再看那个士兵。飞机下面变成了苍茫的小土丘,偶尔还有一两条小溪和绿色的村落。马上就要到巴米扬了,远远地他看到了山,土褐色的山,而山上密匝匝地像是陕北的窑洞一般开了好些洞。这就是著名的巴米扬的佛洞了,可叹塔利班在几年前把洞里的佛像都炸掉了,千年的古丝绸之路传承的文化历史也在现代战争中辗转成微尘,再也无迹可寻,也再无悲伤欢喜可言。贵林想到这,又想起了尘土之下的亲人,不免有些黯然。

飞机到了巴米扬,已经有一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卫在一些小型集装箱一样的箱子旁边。他们把装满了选票的箱子放进飞机里,装好后,飞机就往喀布尔飞,到了喀布尔空军基地,又马上装到由军警护卫的卡车上,一路护送到阿富汗选举委员会办公室。

来来回回飞了两趟,还有最后一趟就要收工了。贵林觉得疲惫不堪,坐在飞机上都要睡着了。第三趟终于飞完,所有的选票送到目的地,贵林也要回去,就往空军基地门口那辆军用卡车走去。不远处是那片青灰的罂粟田,一支支頹败的罂粟在微风中轻颤着,颤成了一片模糊不清带着晕影的青灰。青灰中,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波卡的女人安静而诡异地朝他走来。女人全身被蓝色波卡包裹着,连眼睛都藏在网状波卡之后,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团幽黑,散发出一股令人悚然的寒意和戾气。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他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小心!”他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内心的恐惧,就听到了一声叫喊,接着,他被扑倒在地,他的身后一阵巨响,随之蹿起一团乌黑的浓烟。他顿觉额头上有热流汩汩而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黏糊糊的,他的手掌成了鲜红一片。巨大的恐惧在他心底“砰”地炸开,几乎击倒了他,他昏厥了过去。

第四章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躺在了一个陌生的病床上。周围都是白的,梨花一般的白。旁边躺着那个亚裔士兵。贵林注意到这个医院和上次恩达去的那个医院不太一样。原来这里是美军空军医院,就在空军基地里面,距离贵林被炸的地方很近。

那双恶毒的眼睛来自一个自杀袭击者,她身上带着炸药,她在靠近他的时候引爆了身上的炸弹。是那个亚裔士兵把他推开,救了他。而那个亚裔士兵现在就躺在他的近旁。他还在睡着。他的胸部被炸弹的碎片击中,好在不是要害部位。

贵林躺在那,努力思索短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太乱了,多得他没有办法理清一点头绪。他在想,这可真是个混乱不堪,几近坟场的地方。自己为什么要选择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两次,两次他都侥幸过关,还会有第三次吗?他突然觉到了一阵阵恐惧,这恐惧冷如黑冰,让他全身发凉。这是他没有想到的。那时候,他听说这个到阿富汗工作的机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觉得无论如何,总比他那时的情境好。他那时痛不欲生,生不如死。阿富汗,那个遥远的国度似乎成了一个可以逃逸的地方。如果注定会死在那,那就死在那吧。但是,真正面临着生和死的时候,他却是畏惧的。他发现自己是留恋着生的,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一丝羞耻。死其实是需要勇气的,他以为他有向死而生的勇气,但是临到死的悬崖,他才发现他没有,他有决心靠近死,却并没有跳进死亡之谷的勇气。

贵林凝视着临床的那个士兵。

那位亚裔士兵终于醒过来了。他脸色有些白,气色倒还好。

“谢谢你!”贵林诚恳地说。

“不必了。我也是条件反射地冲上去。”他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还好没有把自己的命搭上。”

护士进来给那个亚裔士兵换盐水。

“出生日期?姓名?”她按常规问他。

“1972年10月4号,大卫·阮(David Nguyen)。”他机械地回答。这个问题是在医院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大卫·阮?”贵林重复着这句话:“你是说你姓阮?你是越南人?”

“是啊。”

“那你认识雅各布·阮(Jacob Nguyen)吗?”贵林忍不住问,他和雅各布实在太像了。

“雅各布·阮?我哥哥倒是叫这个名字,但是阮是个很普通的越南姓。”

“雅各布·阮,他在硅谷的平米科公司做过工程师。”

“对,那是他!他比我早半个小时出生。”

贵林笑了,怪不得那么像,原来是孪生兄弟。

“雅各布是我以前的同事,他那时曾说起他和父亲在马来西亚的难民营待了一年,我想当然地以为他没有兄弟姐妹。”贵林说,他那时还是个工程师,公司里的亚裔员工中午常聚在一起吃饭。

“我们并没有同时在那个难民营里。”大卫眯起了眼。

“哦?”贵林心里好奇起来,“为什么没有同时在?”

大卫沉吟了良久,开了口,他的陈述缓慢,稍带着点滞涩。

大卫其实是第二代越南华裔,他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阮华勇,哥哥雅各布叫阮华良。1979年中越战争爆发后,大规模的排华行动开始了,很多华裔被没收了财产。他们一家开始策划偷渡移民的方案,决定父子三个先偷渡到马来西亚,然后从那里申请战争难民签证去美国。之所以不能一家四口都去是因为偷渡风险太大,只要一被发现遣送回来就会关进监狱,必须要有一个人在监狱外面接应,拿钱去打点那些监狱里的狱卒,不然有可能一直被关在监狱里。

他们策划了很多次偷渡都失败了。一开始总是上当受骗,给了蛇头高额定金,到了集合的地方才发现没一个人。后来慢慢总算找着了一些靠谱的蛇头。但是偷渡并不顺利。有一次是天气太恶劣,遇到暴风雨,他们的船只走了一半,迷失方向,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西贡。幸而这次他们上岸的时候岸上没有巡逻队。还有一次是船只中途被发现,他们被押送回到越南,进了监狱。好在他母亲在外面,拿钱去打点。父子三个四个月后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

“我刚从监狱出来那阵头发是被剃光的,青脑壳一个,那帮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从监狱里出来的,骂我罪犯分子。我一生气又和他们大干了一架。”阮华勇说到这笑了,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你行吗?”贵林问,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还行。”他喝了口水,“一下子想起好多事情了。”他放下水杯继续说:“相信吗?我们一共试了二十次。我的父亲是个极有韧劲的人。他决定要做到的事,最后一定要做到。”

偷渡的蛇头每一个偷渡客要收十两黄金。尝试了很多次偷渡之后,他们已经是一贫如洗。那一次,家里勉强凑出的金条只够一个人走。他的父亲看着他和哥哥华良:“你们两个可以走一个。谁走?”两个人都互相注视着,注视着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张脸,什么都没说,似乎这个抉择如此重大,重大到他们从此会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重大到他们不敢做出选择。最后,他的父亲指着华勇:“你吧,你皮实些。”华勇默默点头。偷渡的船只严重超载,他的父母亲硬是把只有十二岁的他推到了船上,要他到了马来西亚的难民营再申请去美国。“你先去,我们随后来。”他的父亲说,他的母亲眼里都是泪,什么都没有说。“她一直在哭,哥哥也在哭。”他说。

“十二岁,他们怎么放得下心?”贵林问,眼睛有些湿。

“没有办法的办法,能出去一个是一个。要是待在越南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说,眼神有些空洞,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船是夜半从西贡远郊一个偏僻的渔村启程的,是那种能坐一百多号人的机动船。船没开出多久就被南越政府边防军发现了。他们的快艇在后面追。偷渡的船只为了加快速度,把很多东西扔到了海里,食品、饮用水还有汽油。

偷渡的船终于逃离了快艇,开出了越南内海。船开到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船上的水手开始不安,这一带,因为处在马来西亚、印尼和新加坡三国的水域交界,国际安全合作差,多暗礁和无人的岛屿,海盗盘踞,出没无常。那天快到黄昏的时候,太阳即将落入海平面了。华勇站在甲板上眺望着红得如樱桃一般的落日,远处的海水是蓝绿色的,热带海洋的蓝绿色,水波不兴的蓝绿色,而近处,落日照耀着的水面,像是在翡翠绿上镀了一层薄金,美得诡异又惊心。

“赶紧进到船舱里去!”一个水手对他吼,“海盗来了!”

阮华勇看到船艉五百米的地方一个快艇正全速追赶着他们。他赶紧往船舱里跑,他看到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母亲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儿赶紧用煤灰往脸上擦,然后換上男人穿的衬衣。华勇身子一阵阵发抖,坐在母女俩旁边一动不敢动。

他们的船只马上加速,可是他们的汽油不足,怎么也开不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海盗们追了上来。海盗们训练有素地架上软梯,上了他们的船,一伙人都蒙着黑头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好几个人手里拿着半自动冲锋枪。他们先是冲到驾驶室,把罗盘砸烂,然后冲到船舱里,用英语和越南语各说了一遍:“所有人,老老实实,把钱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把命交出来!”

海盗们两人一组,一个持枪,一个拿着个粗布麻袋,挨个勒令船上的人把钱和珠宝首饰拿出来,扔到麻袋里。

“快,动作快!”他们一边端着枪,一边叫嚷着。

两个海盗走到华勇身边。

“钱,快点!”他们拿枪指着华勇。华勇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扔进麻袋里。

“就这么点?”高一点的海盗说。他个子单瘦,像根竹竿。他旁边那个矮矮胖胖,倒像根竹笋。

“我一個人,真的就这么多。”华勇刚说完,头上被竹笋用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他头上一阵发麻,好在还没有出血。

“你?” 竹竿指着他旁边的小姑娘。小姑娘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看着她旁边的女人。女人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扔进去。

“女的吧。”竹竿一咧嘴,露出一口烂牙,手就朝女人的胸脯摸了过去。

“妈妈!”旁边的小姑娘叫了起来。

“这也是个女的。”竹竿笑得更响了,一把拉起小姑娘就要往外走。

“留下她。”女人冲了过来,“她还是个孩子!”竹竿还在拉扯着那个女孩。

“留下她,我给你摸!你摸,你摸!”女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抓起竹竿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摸。

整个船舱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眼睛里却喷出了怒火,那一束束愤怒在空气里拧成了一股气流,朝这边涌过来,竹竿有些怕了。女人一下子跪在竹竿面前,用越南话不停地哀求:“留下她,留下她!”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血,一股股往下流。

一个婴儿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却让情势更加令人不安,船舱里被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满满地填充着。

“算了,算了。”竹笋拉了一下竹竿。竹竿重重地把女孩甩出去。女人衣衫不整地朝女孩爬了过去,她抱着惊恐万分的女孩哭了起来,女孩也在哭。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提醒她们不要哭了。两个人忙停止哭泣,只是抱在那抽泣。

阮华勇说到这,眼眶发红。贵林也是。

“真主安拉是我唯一的主。”没有由头地,贵林用普什图语说了一句,这句话是他的一个阿富汗同事教的,说是碰到恐怖分子能管点用。

海盗把整艘船只洗劫一空后,上了快艇,很快就没了踪迹,只剩下一船人如遇了霜的白菜,全是蔫蔫的。

罗盘被砸烂了,船不能定位,船长只能凭经验往大马的方向开,可是大海苍茫,天和海一样黑,如何能找到方向?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船长发现船只彻底迷失了方向,很快,汽油用尽了,船根本开不动了,只能在大海上漂流,像是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一叶孤舟。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几天前因为逃遁越南政府边防,船上扔掉了许多食物和水。再加上这几天在海上漂荡,食物和水已经严重不足,只能限食限水。

一天三次供水,每次只给每个人一个矿泉水瓶盖那么多水。华勇觉得嘴唇刚刚给润湿,水就没了。嗓子眼发干发涩,像是一直在冒烟。

情况越来越糟,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海盗抢劫后的第五个黑夜,华勇被一阵凄厉的哭声吵醒。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一个母亲的声音,她的十个月的婴儿断气了。她的哭声如此凄厉,船舱里每一个人都给吵醒了。有人小声地安慰着这个可怜的母亲,但是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在哭,直到她嗓子哭哑,瘫软在地上,昏昏然躺在地上再也哭不动了。天亮的时候,华勇再一次听到这个母亲的哭声,不,不能叫哭,而是低沉的号叫,那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某种动物嘴里发出的低嚎——这个可怜的婴儿的尸体不见了,有人趁母亲昏迷的时候把那个婴儿偷走了。

“为什么?”贵林眼眶噙满了泪,听到这里还是不解。

华勇凄然一笑:“你没有听说过吸血鬼吗?血里有水,水就是命。”贵林全身一凉,愣在了那里。八十年代初,他还是个小学生,在北方那个靠着海的城市住着,他并不快乐,但是全然无法想到同一个时间,在地球的另一个海域,会有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

“不断地有人饿死,他们的尸体很快就不见了。”华勇眼睛是木的,他机械地说着这些。

“不要再说了!”贵林叫了起来。他的胃一阵阵发酸,几乎就要吐了出来。他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一个人,经历了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他把手撑在额头上,像是突然感觉到额头上的伤痛了。

华勇不再说话,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像海底的暗涌一样的沉默。

过了很久,华勇才又一次开始了他的叙述。

在四处苍茫的海上,时间似乎成了圆环,每日在海面上盘旋。到了第十天,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人们麻木地注视着那个黑点,会是另一艘海盗船吗?这只船已经只有原来一半的人了,这些人早已被掳夺得一无所有。

是艘渔船。老天一定是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

船上的渔民们告诉他们其实离马来西亚也不远了。他们提供了食物、饮水和汽油,还带着难民船走了一段路。

“天使,他们是天使。”华勇说起来嗓音有些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他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他们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船终于在两天后抵达马来西亚的比东岛。比东岛是一个方圆不过一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荒无人烟,距离马来半岛198公里。马来西亚政府把这里开辟为一个难民营,严禁外人踏足,难民们在此等待第三国家的收容。几乎每天都有难民抵达这个小岛。华勇成了这群后来被称作“越南船民”(Vietnamese boat people)的一员。

难民营周围砌着高墙,像联合国大院那样的高墙,只不过没有铁丝滚网。那时候,东盟五国对越战难民都实行了禁闭营政策,难民被禁闭在营内不能自由行动,更不准外出工作。他们能自由走动的就是那个小小的难民营大院。好在后来旁边又添加了一座简陋不堪的寺庙和教堂。

“多糟糕,没有自由。”贵林同情地说。

“能让我们上岸就算好的。”华勇眉头紧皱。就在他们的船只抵达前三个月,马来西亚政府向靠岸的一条难民船扫射,阻止难民上岸。死了很多人,海水都染红了,海面上漂满了尸体。许多年后在这里立了一些纪念碑,纪念那些遇难的船民。最显眼的雕像是一个父亲正努力拉住在海水里挣扎的女儿 。自1975年到1995年,大约有两百万难民逃离越南,投奔怒海,寻找光明,寻找一块可以栖足之地。他们中很多被海盗、饥饿、疾病,或是海上的狂风巨浪阻截,永远地葬身于南海深处。最后只有八十万安全抵达别的国家,他们中大约有二十五万在比东难民营居住过。

“你知道为什么南海的海鲜那么美味吗?”华勇嘴角露出一些悲谑的笑,“因为那里有一百多万的越南船民的尸骨喂养了它们。”

贵林张大了嘴。

“比起来,我们算是幸运的。”华勇神情很快就严肃起来。

难民们住的是一间间的平房。每间平房里睡通铺睡着二十来号人。什么都要抢,吃饭尤其如此,稍微慢一点就会饿肚子。夏天热得要死,蚊子又大又毒, 房子也没有空调,一屋子的溽热和臭气。这都还罢了,最难以忍受的是总是被人欺负,被人打骂,谁让他是孤身一人呢。别的孩子指使他干这个干那个。他那时刚到,只能忍着。很多个黑夜,他在潮湿的房间里听着海潮一波又一波冲击海岸的声音,他不知道这样的黑夜还要继续多久,但是他知道这里是抵达梦想的必经之路。

有一天中午,他太困了,就躺在床上打盹,突然被脚上传来的剧痛惊醒。他痛楚地尖叫起来,再看脚指头都发红了。不知道是哪位在他的脚指头之间夹了一个棉花条,并且点燃了棉花条。

“谁干的?”他终于爆发了,声音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冷静和威慑。

“我!怎么着?!”其中一个带头的眼睛有些鼓的男孩斜乜着眼。话没说完,右脸颊已经挨了一拳。

“谁也不准帮忙!”华勇大吼着,“谁帮忙我和谁拼命!”他一边喊着,一边和鼓眼睛扭成了一团。那次打架的结果是他的一个眼圈青了,鼓眼睛却掉了一颗门牙。他的青眼圈在一个月后好了,鼓眼睛的门牙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同时找不回来的是他的领头地位。阮华勇替代了他。他打架是不要命地打。不怕打死人,也不怕自己被打死。这样的人谁打得过?他胆子越来越大,经常偷偷地从墙上爬出去跑到难民营外头,从外面摘了橘子、椰子,又拿回难民营卖给别人。他混成了頭,一样欺负新来的人。

“你们难民营出来的孩子都是这样吗?”贵林想起了他的哥哥华良, 有些执拗,会在电话上和产品经理争得面红耳赤,一点也不退让。

“嗯,肯定都有一些,我们这样的孩子从小就得学会狠。尤其我是孤身一人。不然早就死在难民营了。”华勇眼睛眯了起来,有一种暗色的物质从他眼里闪过:“我对谁都狠,除了玉燕。”

玉燕是个孤儿,她坐的船遇到了热带风暴,那船本来就破旧,又严重超员,在暴风雨中不堪风浪,终于翻了,她的父母和妹妹都葬身大海,她被过路的一个油轮救起,油轮的人又把她扔在了另一艘难民船上。那条船上也是满员,看她孤身一人委实可怜,就收留了她。然而这条船后来也遇到了海盗,好在几经周折终于到达比东岛。

“她比我还可怜。”华勇说,“刚刚丧失了父母和妹妹,自己又……”他停住了嘴。

贵林看了华勇一眼,没有追问玉燕的事情。他心里在发酸发麻。这世上的苦难啊,竟如世上的盐一般多,一般咸。

两个孤苦的孩子走在了一起,华勇处处护着玉燕,不让她受欺负。他摘了新鲜果子给她,把好吃的菜留给她,把她的活派给别的人干。这一下她就招人嫉恨了,他也不管。

八个月后,他拿到了战争难民签证,他终于可以去美国了,他在美国的伯父是担保人。

离开比东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层层鳞片状的浮云一直铺向天边。玉燕和一些难民被允许到码头给他们送行。玉燕一直在哭,华勇忍着泪和她说再见:“我们到美国见啊。”他最后一次回望岛上高高的椰树林,回望破旧的难民营房,回望那座他曾跪拜过的寺庙,然后登上了离去的轮船。他看到玉燕跑到一块岩石的顶上,向他挥手。轮船终于慢慢地离开了比东岛,他依稀还能听到难民营的喇叭在放着一首老歌Remembering the Sea。是的,记住彼时的大海。海的颜色是变幻不定的,时而淡蓝,时而浅绿,是那种热带海洋特有的浅绿色,那个小小的热带海岛便在蓝绿变幻的光影中飘摇,如一颗绿宝石在水影中荡漾。船渐行渐远,过了许久许久,他依然能看见穿着白衣裳的玉燕站在高高的岩石上,不停不断地向着船只的方向挥手。

贵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么,后来,你在美国又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然而华勇眉头紧皱,他的脸部突然抽搐起来,他闭上了眼睛。贵林于是没敢问他们后来的故事。

再后来华勇的父母亲和哥哥几经周折也终于到了美国。

“我中学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通往奶奶家的路》(The Road to Grandmas House)。里面写了我那些年的经历,偷渡的船只上的故事,还有我在难民营的故事。老师很喜欢,让我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念。我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我站在奶奶家的门前,我没有哭,我一点也哭不出来。我也没有笑,我居然也笑不出来。我站在奶奶的面前,像一颗刚从湄公河里长出来的水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阮华勇说到这,终于笑了一下,自顾自地笑,似乎还是那个站在讲台前面向大家分享自己文章的少年。贵林看到了他脸上一丝难得的纯真。贵林想起了一个少年,一个和华勇一样瘦削的少年,一样也有一双细长的眼睛,也是有着这样纯真的笑。他曾和那个少年一起在那个北方的城市里游荡。他心里突然有些惆怅,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

第五章

贵林住了两天就出院了。恩达到他的房间看望他。

“你听说过比东岛上的越南难民吗?”贵林问。

“比东岛上的越南难民?没有。”恩达摇头。贵林有些惊诧,居然连他这个马来西亚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似乎那个时期的比东岛和相距不远的马来半岛是完全平行的两个世界。时间,空间都被隔断。

他在两天后回到医院,想看望一下阮华勇。那张床上却躺着另外一个头上都是绷带的人。病房里还是嘈杂拥挤,贵林站在那,那天和华勇的对话似乎还在房间里回响,还有那不时降临的沉默,海一样的沉默,贵林似乎看到了一条船,一条在汪洋中漂流的船,天地混沌,风雨飘摇,那船在不停地向前,不停地摇晃,不停地挣扎。

那天晚上贵林又去了玉叶餐馆,华勇的故事沉甸如铅,泛着久远的死亡的黄斑。在阿富汗的日子里,他目睹的死亡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几乎每个星期都能听到自杀袭击和各种暗杀。一层又一层的血色叠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真有些艰于呼吸了。死亡散发着暮秋腐叶的气息,经久不散地萦绕在他的近旁。

那气息从过去一直积淀到现在,没有淡去,反而更浓重了。他并没有如自己期许的那般好起来,快乐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匍匐在湖水最深一层的污泥上,缓慢而沉滞地往前爬。而能战胜死亡和恐惧最有效的就是性,最本能,最直接。

他在每一次和她做爱之后都很快沉沉睡去,像是身体里的沉闷也一起奔出了身体。这个若即若离,时冷时热的圆圆成了他在异乡唯一能穿透湖水的光亮。有时候,他们相拥而眠,他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温情,有时候,他们相对而看,空气被柔软浸润。而当他轻轻地触碰着她嘴角的那道小疤痕,他心里生出了爱怜。他便又有些搞不清是迷恋她的身体,还是她这个人。或者,这两者根本没有办法分得太清楚,也没有必要分得清楚。他知道他们只是两个偶遇在他乡的陌路人,他们不清楚对方的过往,也不关心彼此的未来。他们或许根本没有未来,他们有的只是这一刻,他们相交相连的这一个短短的瞬间,他们的道路只是在此刻交叉,而后又会各奔前途,不再相逢。

贵林一周后重新回到阿富汗国家统计局上班。

“你没事吧?” 阿布杜拉问他。

“还好,只是一些皮肉之伤。”贵林回答,不知怎么又想起华勇。他也回到空军基地了吗?

“唉,这个国家真是越来越不安宁了。” 阿布杜拉叹了口气。

喀布尔冬天的第一场雪纷扬而至。雪是后半夜起的,清晨的时候贵林看到雪花还在窗外飞扬,高墙上的铁丝网已然成了一条雪白的粗线,透过那白线,他看到湖蓝色的清真寺的尖顶也成了純白。尖顶之外的高山成了白山,阳光在山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的巨大的光影,浅黑色的光影,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光影,光影和山峰交错着,连绵着,像波浪一般晃动着,像时间一样涌动着。

下午雪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清爽。小沈说,看,风筝。贵林也跑到窗户边看,果然是一大群孩子在统计局后面的空地上放风筝。喀布尔的天空如此澄明,是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在那蓝色的水晶般的天幕之上,飞扬着式样各异的风筝。有长长的蜈蚣一样的风筝,有简陋的挂着一个麻袋的风筝,更多的是式样简单的三角形或者是四边形的风筝。天空上飞着风筝,它们飞舞着,各自飞舞着,并没有书上看到的那样斗来斗去,贵林有些小小的失望。只是,冬天的喀布尔果然是放风筝的好去处。

然而冬天对于喀布尔的穷人来说却是一个艰难的考验。贵林去统计局上下班的路上发现地上泥泞不堪。喀布尔地处高原,冷风干而硬,吹在脸上,生疼。那些土坯房里没有电,也没有水,只能靠烧木头取暖。晚上贵林坐在房间里,凛冽的风吹过枝头,发出哗哗的响声,玻璃在漆黑如鸦的黑夜里轻微地晃动,隐隐能听到街头流浪狗的吠声。风声、吠声和玻璃细微的响动让四周更添岑寂。他想起那些流浪的孤儿,心里有些难过,他们如何熬过这样的漫漫寒夜?

很快就是古尔邦节了。阿富汗的节日相当多,动辄就是一个节,加之联合国雇员本来就有不少假期,贵林比在美国悠闲了许多。他记得刚到联合国大院时,见到好几个生面孔,以为是新来的,一问,却都是外地度假归来。

古尔邦节有一个星期的假,不长不短,回中国,回美国时间都太仓促。何况,美国也好,中国也好,似乎都没有值得他万分牵挂的人了,贵林叹息,最后他决定去迪拜玩一趟。贵林有两个护照,美国护照和联合国护照,来阿富汗用的是美国护照。只是他到阿富汗的签证快过期了。所以提前一个月,他就把护照送到他在的联合国人口基金组织管理护照的部门,这个部门的人再送到联合国开发总署负责签证的部门,然后再统一送到阿富汗外事部门。出发前一个星期,贵林给他们打电话,办事的人说再等几天。贵林等了三天再打过去,还是没办好。贵林有些发急,再过三天就要出发了。

“放轻松,你出发那天过来看看吧。实在不行,你也只能到迪拜再去签证了。”

贵林心想也只能这样了。他想出发当天去那绕一下吧,签证是别指望了,护照总得拿上。到了那,负责人果然说抱歉了,签证没办好。贵林也不意外,拿了护照就走。哪知碰上个没经验的司机,头一回开联合国的专车,居然找不到去机场的路。司机倒是不急,“放轻松。”他一边说着,一边找路,绕了一大圈才到达机场。贵林到机场一看墙上一排的钟表,居然没有一个显示的时间是一样的,最慢的都显示过了起飞的时间一个小时。贵林叹气,再看手机,不对,自己的手机显示还差十分钟!他再看看航班信息,航班正点起飞,阿富汗的飞机十之八九是延误的,偏偏这次班机正点!他急急忙忙地就奔向登机口,到了那,他一上去机门就关闭了,刚坐定,飞机开始滑行。他打开护照,一看,不对,怎么多了个新的签证?原来签证办好了。多么糊涂的一个办事员,多么糊涂的一个国家,没有时间的观念,没有负责的态度,没有准点的观念。贵林暗想,这个国度里的人,几十年的战乱,老百姓大概靠的也是这种“放轻松”的态度才能在战火中从容度日吧。

度假回来没多久,恩达问贵林要不要一起去上一个瑜伽课。说联合国大院新来了个雇员,原来是瑜伽老师,教得很好。贵林想想答应了。

晚上他俩就去了。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已经有好些人,各自带了一个垫子。贵林以前从未上过瑜伽,秦翊欧上过几次,说练瑜伽可以让身子更柔韧,还能有助于睡眠,他不信。再说,一个大男人,去学瑜伽,真是滑稽。现在,他和秦翊欧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倒是想起她那时的建议了。不过,大概也是他现在实在太闷,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老师是个英国人,金发的女人,长得并不好看,倒是一口英式英语很耐听。

“倾听自己的身体。”她一边做一边说,“放松,放松,最重要的是身心结合。”

贵林头几次并无太大感受,只是觉得她说的话受用,过了几个星期,就觉得脑子不似以前那样总是紧绷。晚上睡觉也能很快入眠了,睡得也颇踏实,比做爱还管用,他笑了。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瑜伽的确管点用。

贵林许久没有去玉叶餐馆了。一是最近时局不太安稳,2010年才过去一个月,就有三十多个外国士兵被杀,不断有阿富汗官员被暗杀,阿富汗的未来充满了变数。二是他发现了联合国大院更多锻炼的好去处。除了瑜伽,还有健美操,他周一周三上健美操课,周四上瑜伽课。

他每日清晨坐专车去国家统计局,傍晚回到联合国大院,吃了饭就去上这边的健美操课和瑜伽课,晚上就是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上网,和网上的不认识的人下围棋,下得昏天黑地。

他最近又开始学着溜旱冰,旱冰鞋是他托一个朋友从美国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他以前都没有尝试过。联合国大院是个四方形的院子,中间一条水泥路,笔挺平整的路面,从南到北差不多一公里,来回就是两公里,恰是溜旱冰的好去处。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联合国大院成了阿富汗这块动荡不安的土地上的一块绿洲,他觉得他的失眠症好了很多,而平时那些死亡的信息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刺激他了。他觉得他在那湖水里慢慢上浮,向着有光亮的地方浮过去,升腾过去。他曾经无比渴望早日离开这里,而如今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是有些享受它的慢节奏和悠闲的做派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长长的栈道,暗红色的木头栈道,发着亮。栈道的尽头有一个女子的背影,那个女子就如《出埃及记》里的摩西一般,充满神力,她一边走一边把海水分开。贵林追着她。她一路走,栈道一路延展,向着那分开的海之深处延展。那个女人回过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晓环!”他叫道。那女子摇摇头,继续前行,暗绿的衣衫变成了明黄。他追在后面,过了须臾,她又一次回过头,却是略微有些方的脸。“翊欧!”他不禁又叫了起来。女子还是摇头,飘飘然继续前行,   而她身上明黄的衣衫也瞬间幻变成了月白色样。贵林发力,只是追不上。他累极了,在那女子的背后高叫:“你走吧,我不追了。”那女人却停住了脚,往回走,大海在她的背后一点点合拢。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的脸,鹅蛋脸,黑黑的眼睛,是圆圆,他笑了。他走了上去,那个女人却倏尔就没了踪影。他站在那,海水在他的四周低了下去,那栈道却像是电梯一般,越升越高,高得他就能够着天上的月亮了。他伸出手触碰那天边的圆月,月亮竟如镜子一般,起了一道道裂痕,天上的月亮在片刻间四分五裂,是他把天上的月亮变没了吗?他惊慌失措,就醒了过来。

他在黑夜里想起了月月,心里一阵泫然。远处山峰的暗影笼罩着这座小楼,他躺在那,还在回想着那个梦,那些折叠在过往岁月里曾经的过客却在梦里展开,越发清晰可辨。良久,他又觉到了一种闷,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眼前晃动着圆圆起伏有致的身体,他想他是需要她的身体的,但是他又极不喜欢她在那样的地方待着,他觉得她似乎是有些自甘堕落。然而她又是个性子刚烈的女子,他但凡露出一点轻视,她便加倍地坚硬如冰。他在黑夜里辗转,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再度归来的沉郁,也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欲望。

那天上班,阿布杜拉递给贵林一张请帖。“我的婚礼,下个月,你来吧。”

“祝贺祝贺!”贵林拍拍他的肩膀。

“唉。”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结完婚以后就要移民到澳大利亚了。”

“噢!”贵林吃惊地看着他,他平日看着工作积极,人也好问,学东西也快,算是这拨员工里拔尖的人,却是要走了。

“这个国家但凡有点路子的人都想着离开。常有抢劫,凶杀,或者是塔利班的人肉炸弹。实在太不安全了。”阿布杜拉好看的大眼睛眯了起来。

贵林想安慰一下他,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一道疤,还是上次那个人肉炸弹留下来的烙印。

他顿了顿,岔了个话题:“你未婚妻一定好看吧?”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是我父母定的婚事。”

“噢!”贵林好不惊奇,“这都什么时代了?要是脾性不合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碰到什么是什么。”阿布杜拉说。

贵林不由想起小时候画糖摊子上的转盘,转到什么动物,就给做一个什么动物,自己也是没得挑。他有些感慨,突然脑子里爆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便跟阿布杜拉说:“我有个朋友,是一个记者,她很想了解普通阿富汗人的文化风俗,我可以带她一起来吗?”

“这个……她是记者?那她要照相吗?我们婚礼的女宾都不让照相的。”阿布杜拉脸上有些为难。

“她可以不照相,就做一些文字报道就好。”

“那可以的。你的朋友,当然欢迎!”

晚上贵林给圆圆打了电话,问她愿不愿去。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了。

“记者?你还挺会编的。”圆圆轻声笑了,“我想想吧。周五晚上我……”

“是早上开始。”贵林刚说完,就意识到周五晚上是她生意比较好的日子,心里一沉,差点想挂了电话,自己居然想和这种女人交往,真是晕了头了。

“我去。”圆圆那边却是回了话。

“好。”贵林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婚礼是在星期五举行的。星期五是阿富汗公休日,也是穆斯林做礼拜的日子,很多年轻人都挑星期五。贵林坐联合国的专车过来的,一路看到不少婚车,前后都挂着鲜花编织的心形花环,红艳的玫瑰,碧绿的枝叶,整个街头都喜气洋洋。阿布杜拉的父亲是个建筑材料供应商,他算是个家境殷实的富二代。婚礼放在一个酒店举行,很多不那么富裕的人家就是在自己家里举办婚礼。

贵林在门口没等多久,就看见打出租车过来的圆圆。这个女人独自坐了车,为他而来。要知道一个异族的女子在喀布尔单独坐车并不是件安全的事,他心里又热了起来。她头上身上披了一块大纱巾,只露出脸。走近了,她把纱巾一扯,露出里面一件絳红色的长裙子,人一下子就靓丽了起来。

他迎了过去,“你这可不像个记者。”他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她一定注意到他脸上的赞许,笑了:“记者就都得土里土气的吗?”贵林笑了,倒也是。

贵林只没想到整个婚礼男女都是分开的。男宾一间房子,女宾一间房子。他们两个一进大厅就被人分别带进不同的房间。

贵林进得门内,看到入口边站了好几位新娘新郎男性亲友,都用手捂着胸口微微点头欢迎宾客的到来。房间里摆了十多桌,中间是一个小舞台,有乐队在演奏,下面是一块空地,就成了个小舞池。都是清一色的男宾,还有几个小男孩。

婚礼说是上午九点开始,一直拖到十点才开始。先是一人一杯杧果汁——穆斯林不允许喝酒。贵林是喜欢喝酒的,他暗自觉得遗憾,这么喜庆的场合只上果汁实在是不够意思。接着正式上菜了。饭店服务的小伙子们穿着西装,头上举着一个银色的大圆盘子,来到每一桌面前。又从银盘子里端下一大盘手抓羊肉饭,一大盘馕,一盘黑色的菠菜泥和一盘肉桂布丁甜点。手抓饭有褐色的羊肉丁,红的萝卜丁和深紫的葡萄干,看起来很可口。贵林更喜欢吃馕,他虽是南方人,小时候在北方住了几年,倒是更喜欢面食。大概那几年正是一个人刚开始成长的岁月,味蕾已然打下了烙印。

菠菜泥里面放了一些奶酪,他在美国住久了,很喜欢这种做法的菠菜,觉得比中式的炒菠菜来得更细腻入滑。肉桂也是到了美国以后习惯的滋味,他喜欢那种浓郁而带着点异域风味的香,他只是有些诧异这混杂的菜谱,手抓羊肉饭和馕是传统的阿富汗饭菜,菠菜泥和肉桂甜点却是西方人的做法。

已经有用过餐的宾客在乐队前的空地跳起舞来。乐队的声音也大极了,有些震耳。这时候穿着米黄色西装的新郎阿布杜拉出现在乐队的小舞台上,他手里拿着一大把阿富汗尼钞票,然后手一撒,钞票到处飞舞,大家都低头去捡,尤其是那些孩子,更是起劲。他又塞了一大把钞票给乐队,乐队弹奏得更欢了,声音都快把天花板震下来了。这么热闹的场景,可惜圆圆不在近旁,她在干吗呢?贵林不由有些心猿意马。

没多久,新郎又回到后台牵着新娘来到小舞台上,向大家问候。新娘略显丰腴,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礼服,上面坠着闪亮的晶片,她的头发上也挂着类似的晶片,整个人很喜气,阿布杜拉也是,看起来他对这个新娘还颇满意。

婚礼到下午两点多结束了,他看到圆圆从女宾的房间出来,满是笑意。他迎了上去。

“我们打车回去?”她问。

他心里有些不舍:“其实这里离餐馆并不远。一个小时可以走到,不如我们走路过去?”

“一个小时?”她有些犹豫,他还在看着她,目光里的期待灼然可见。

“好的。”她说。他笑了。

她又用纱巾蒙上了头,只剩下眼睛。然后他们沿着街道走着,一路上有各种样式的小店铺,有一家是卖鸟的,一溜的麻色的小笼子挂在店门口,笼子里的鸟,颜色斑斓。贵林想起刚到喀布尔时常见到白色的鸽子,纯白如雪,鸽子,和平的象征,可是,他到阿富汗的这些日子,看到的却是太多的杀戮。 店子前好几个阿富汗男人在挑选自己喜欢的鸟儿,他们神情悠闲自在,脸上挂着笑意。贵林暗想,这样残酷的生存环境,老百姓过得倒还悠哉,真是颇有意味。是这个民族天性如此,还是一个人对于外在环境渐渐总会麻木?

第六章

两个人走了没几个街区就看到一家卖小手工艺品的店子。桌子上摆着水罐样式的陶瓷制品,看起来颇为原始,古朴,还有一些画着或神灵或巫师图样的小水罐,看起来颇神秘。小店四周的墙上密密匝匝地挂着一个个圆盘式的瓷盘。颜色从灰白,到墨绿,到湖蓝,到棕黄,不一而足。每一个盘子上都勾画着不同的花色,或抽象,或质朴。贵林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墨绿色的盘子,比旁边的盘子稍大,边沿一圈小小的凸起的节点,仔细看,却是一只只眼睛,一共十二只眼睛,有些像一个时钟,又有些像他小時候常见过的转盘。他问店主价钱,店主说是五美元——在阿富汗,美元和阿富汗尼都是通用货币。贵林动了心,就央店主从墙上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着。圆圆说,倒是很别致。贵林笑了,又问圆圆不要买一个吗?圆圆认真地看了一圈,相中了一个淡蓝色的圆盘。很光滑,没有一丝杂质。贵林说不如我一起付钱都买了,算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圆圆却是不肯,说是无功不受禄。

“才五块钱,算了吧你。”

“不如你那个算我送你的,礼尚往来嘛。”圆圆又说。

“互赠定情物吗?”贵林笑着说,圆圆也笑了。

贵林把两个盘子放入他携带的一个小包。两个人走出小店,心情都如阳光一般明亮。

贵林说,这里我知道一个近道,从这条街后面插过去,可以省不少路呢。圆圆说好。两个人就从正街上插到这条乡间的路上。贵林曾多次一个人走过这条道路,走过这片田野,这次是头一回与人同行,而且是和他喜欢的女子同行,心里便如此时的蓝天一样清远。

圆圆也如出笼的雀儿,活泼泼的,话头也多。他们很快就走到那片罂粟地,早春二月,罂粟花开得正盛,粉盈盈的一片,灿烂至极。花香幽幽传来,有一丝玫瑰的热烈,有一丝香草的挑逗,还有一丝薄荷的清甜,贵林觉得一阵迷醉,他看着旁边的圆圆,她漆黑的眼睛也看着他。他牵起了她的手一起向那片罂粟地的深处走去。他们在那若梦一般的粉晕中走着,一直走到看不见人烟的罂粟地的深处,那里安静又神秘,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停住了脚,低头寻找着她的唇,她迎了上去,他觉得她如这灿烂的罂粟花,他们不管不顾地吮吸着彼此,纠缠着。他知道,罂粟花败后会长出罂粟的果子,饱含着浓白的毒汁的果子。绚烂之后便是沉迷与下坠,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欲望在田野里蓬勃生长,情欲在身体里堆积得愈来愈满,在每一个细胞里怒放。他和她一起低了下去,他把她压在了一丛丛的罂粟之上,他像一张满满的弓,和着花香在她身上起伏着,她挺起了她的耻骨,迎上去,接住了他。他们在广袤的田野里合欢,他们的身体和罂粟花重叠交错,他们的气息和无涯的时间浑浑然融为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总算平息了下来,放开彼此,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出罂粟田,继续前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手牵着手,心还沉醉在彼此气息的美妙中。

近道走完,他们又走回了大街上。没走多久又看到一家卖阿富汗妇女礼服的店子,橱柜里有穿着艳丽的服装的塑胶模特。

“知道吗?那些女宾们一脱下外面的袍子或是波卡,露出的就是这么鲜艳的衣服。”圆圆兴冲冲地说,“她们一个个可漂亮了,好可惜,平常都是捂着脸。”

“噢。”贵林饶有兴趣地听着。

“然后她们开始随着乐队的伴奏跳舞,一个个跳得疯极了,身段也是极好。真是可惜,平日只能给她们自己的老公看。”

贵林突然心生不爽。她的身体是给很多人看过的吧。原来她骨子里就是个风骚之人,希望多给几个男人看。他心里着实不舒服,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脚尖走路。圆圆也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便把头埋在纱巾里,低着头走,两个人原先的亲密和美好淡了下去,都不说话了。贵林想打破这沉默,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还是在乎她的这个身份的,那么,他是对她认真了吗?他被这更深一层的推论小小地惊了一下。可是,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金筷子餐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圆圆一扭头就往门里走,他拉住了她的手,她却是一甩手就进去了。贵林顿了半晌,只好怏怏地往自己住处走。她身上的余香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只是才多大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似乎又成了陌路,她其实是个极敏感之人,他似乎也比一般的男人敏感。两个人像是两个玻璃球,被彼此的光亮吸引着,然而靠得太近又会把对方碰得生疼。

回到家,贵林才想起她那个淡蓝色的圆盘还在他的包里。他拿出两个圆盘,放在桌上,一大一小,一蓝一绿,但都是一样的圆润光洁,色彩明丽,放在一起,相得益彰,熠熠然,放着光彩。他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要把盘子送过去,她迟疑了片刻,说不如你过两个星期再来。

三月了,天气渐暖,春天弥漫在喀布尔城的每一个角落。树上刚抽出的新叶是浅淡的绿,还有些透明似的。贵林每日去国家统计局,看着那些新绿明亮亮地挂在枝头。有一回,他还看到好几辆灰旧的自行车挂在枝头,挂在春天的枝头上。那天下班回来,有一段路被炸了,车子只好绕行,从平日不怎么走的一条路走。他看到了一座桥,石头拱桥,桥洞下垃圾遍地,恶臭难闻,却挤满了人,成百上千的人,男人,女人,孩子都有。他们或坐或站。他问旁边的人,这些人在做什么?

“吸毒啊,你仔细看,地上好多针头。”旁边的人说。

贵林想起阿富汗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毒品基地,老百姓自然也免不了受毒品之害。再细看,那些人不是眼神呆滞,就是着了道的样子,身上也是褴褛不堪。有一个人坐在泥水里也浑不自知。最令人惊心的是一个少年,瘦骨嶙峋,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也坐在地上,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贵林忙转过眼,心里难过。生命怎么可以如此颓败,如此萎靡和苟且呢?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一个清真寺的小广场时,他看见广场上站着一群穿白衬衣、灰色小褂的男人,手臂上站立着一只只白色的鸽子,又有几只白鸽在白色的人群里低低地翻飞。那纯白在四周的沉暮中冉冉升起,一切在那一刻变得澄明生动,一切像是有了勃勃的生机和美好的明天,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郁闷。

美好和疮痍共生共存,这大概就是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写照。

转眼过了两个星期,贵林如约去了玉叶餐馆,进得圆圆的房子,看到桌子上那个玻璃杯里又装了几枝玫瑰,这一回是深红色,而玫瑰的旁边是个小小的蛋糕。

“你生日?”他笑问。她含笑点头。

“多大了?”

“十八。”她笑,女人大概都对自己的年龄敏感吧。

“二十八了。”她又说,“真不敢相信自己就要三十了。”

“多好的年纪。”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两个人一起唱了生日歌,吃蛋糕的时候,她切了一块,“留一块给林师傅。”

他心下不爽,“你和林师傅关系不一般吧?”

她的脸拉了下来,不接他的话。

他心里生起一股醋意,一边把她拉了过来:“你是不是也和他上过床?”

“走开!”她把他推开。他一时血气上涌,一把扯开她的裙子,把她按在床上,强行就要冲撞进她的身体。

“干什么你!“她喊了起来,劈手给了他一巴掌,手在他身上抓了好几条血痕,他吓了一跳,从她身上坐了起来。她突然就哭了,是那种魂魄皆散的哭泣。他心里顿生内疚,搂住了她,“Sorry,sweetheart .”他脱口而出一句英文,他许久没有说这个词了,一时愣在那,紧接着心里又生出了一种尖锐的疼痛。而她,听了这个词,一时也安静了下来,似乎这种异国的语言能给她某种特异的治愈。他和她紧紧地搂着,他心里发痛,手便用力地揉捏着她,她的肌肤,她的唇角,他不停地用英文说着sweetheart。她變得柔顺如水,两个人柳枝一般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她全身心地投入,脸上都是汗,又或者还是泪?

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进入她的身体,性是他们唯一的语言,唯一和解的语言。他们用身体诉说着对彼此的歉意与和解——和过去的和解,和自己的和解。

转眼便是五月。暮春的树绿得更幽深,更有质感,也更让人琢磨不透。他想起月底到阿富汗就要满一年,也就要返美,又想到就要和那个纠缠不清又让人流连的圆圆告别,心里有了丝惆怅。

“或许,我该把她带到美国去?”但是立刻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在阿富汗这个奇特的地方才会有交集,日后必是各走各的路,再不会有任何牵连。他叹了口气。

一天晚上,他在网上逛,突然看到一条消息蹦出来: “一中国女子在旅馆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一个白人男子。警方怀疑中国女子是妓女。”

他心里猛地一沉,不会是圆圆吧!他这几日一直在想着她。他赶紧给她打了个电话,一声,二声,三声。居然没人接!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急速下坠。他想飞奔到玉叶餐馆,可是这么晚了,联合国的专车早已停了。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他急忙接住,是圆圆的声音!他觉得眼泪差点要掉了下来,“你没事吧?”他大声地说。

“没事,这边乱得很。你大概听说了,我隔壁房间的黄琴被害了。刚才你的电话我没听到。”圆圆倒还算镇定。

他心里不由得一颤,虽然已经对死亡这件事情有些麻木,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颇为震惊。何况这还是个中国人,他在玉叶餐馆见过她一两回,圆脸蛋,说话嗓门挺大的,也是东北人。

顿了好一阵,他才想起说:“还好你没事。”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不过现在真是有些怕。”

贵林想说我早劝你不要再继续做这个,又想想不太合适,就问了她其他情形。听起来好像是极端穆斯林分子干的,但是,也不排除是抢劫,甚至是仇杀。

“仇杀?她在阿富汗有仇人?”他疑惑地问。

“应该是没有。但是谁知道呢。我们这一行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客人也未可知,又或者是哪个男人的仇家。还有所有的钱财都被抢劫一空,所以也可能是因为钱的缘故。”

“听起来很复杂。”贵林说,“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凶手到底是谁。”

“我看很难。阿富汗警察腐败得很,这样的时局,命不值钱的。”圆圆的声音里有一丝冰冷和无奈。

贵林一时无话,只说:“你要好好的啊。”

“嗯。你也好好的。”两个人都没了话。外面是浓黑的夜,贵林心里有些不安,他觉得这一晚的夜不是一般的黑。

第二天早上,他抽空去了金筷子餐馆。圆圆正坐在桌边择菜,看到他,颇有些惊诧。

“你怎么来了。”她还是高兴的。

“来看看你。”贵林说,“你……你这些天还是不要去那边了。”

“可是……这边根本没有我待的地方,我只是白天来这边打工。”她轻声说,又偷偷看看周围。

“无论如何,我不放心的。”他有些吃惊自己会说这样的话,他一直是把她当作一个萍水相逢的稍微有些特殊的朋友,什么时候他开始在乎她,关心她了?不过,他们只是朋友吗?他们早已不只是朋友,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

“谢谢你……可是,我能去哪呢?”圆圆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有个新华社的朋友,我联系一下她。”贵林想起了那个傣族女记者李羽,她还曾经去过一次联合国大院,一看他们那超大的游泳池就是羡慕。他马上给李羽打了个电话,比较委婉地说起了圆圆的身份和缘由。李羽倒是很爽快,说可以让她来挤一挤。贵林想,少数民族的女人就是爽气。

下午的时候圆圆打了电话过来:“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这都说好了,怎么又不去了。”贵林有点着急。

“嗯……这边林师傅……”圆圆有些支吾。

又是这个林师傅,贵林心里大不悦:“你怎么老是听他的,他是你什么人!”

“你不必想那么多,他不过是担心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我在金筷子这边先住着。”

“你放心吗?那么多男人,还有阿富汗的小工!”贵林声音大了些,又想,她大概就是个自甘堕落的人,她睡过的男人还少吗,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匪夷所思,为这样的一个女人操心,真他妈贱。

“他们没你想的那么坏,我分得清。”她柔声说,他听了她的声音,又有些惭愧,她一个弱女子,做这样的行当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

“那你自己多保重。”他挂了电话,想到那个林师傅晚上或许会去占她的便宜,抑或是她自己就送了上去,心里老大不舒服。

过了三日,他回到家,吃过饭,上完瑜伽,便在网上下围棋,对手棋艺不错,开局就是有些冷僻的起手天元布局,两个人杀得紧。电话响了,他一边下棋,一边接了电话,那边却半天无话。他刚要挂电话,那边却说话了:“是我,圆圆。”

“是你?”贵林有些吃惊,棋也不下了,“怎么了,你?”

“我……”圆圆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现在在哪?”

“玉叶餐馆。”

“你怎么又到那里去了,你不是在金筷子吗?”他又诧异了。

“嗯……唉……你能过来吗,我特别害怕。”她的声音有一丝丝抖。

他想了想,说:“好。”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联合国的专车还可以外出。

路上黑魆魆的,平日里喧闹的街市也似笼罩在一层阴薄的雾气里,天上半个月亮挂在高墙的铁丝网上,那尖刺似乎就要刺破半轮残月。贵林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安。然而人已经在路上,似乎也不能后退。

到了玉叶餐馆,开门人依旧是打开小窗,盯了他半日,才把门打开。

客厅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桃姐坐在沙发上,脸上阴沉得一如外面的那层薄雾。见到贵林,她勉强做出一笑脸,“吴兄弟来了?” 贵林和她点点头,圆圆已经出来了,拉着他的手就去了她的房间。

她的手很凉,他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事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好怕!”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隔壁就是黄琴的房间,晚上我总是听到一些凄厉的声音,也许是我自己心重。”

“别自己吓自己。”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可是,不是说好要你先在金筷子待着吗。”

“前天,桃姐去了金筷子,说人都跑了,她生意做不下去了。再說黄琴是在外面单独接生意出的事,她那有保安,绝对安全,我只好跟着回来了。”

“她要你回,你就回,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话?”

“唉,你不懂,我是跟着她来的阿富汗,我还欠着她很多钱呢,再说我的护照押在她那。”圆圆幽怨地看着他。

“难道你不是先去的金筷子?我一直以为你是后来才去的玉叶。”贵林诧异了。

“不是……”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凄然,嘴角那道疤痕格外显眼。

“我嘴角这道疤,是和一个男人打斗时受的伤。”她的手落在了嘴角。贵林一惊,原来她真的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样的一个黑夜里听起来有几分缥缈,几分不真实。

她祖籍山东,出生在沈阳,住在沈阳铁西区的艳粉街附近。她父母离异,跟着姥姥住,可是姥姥年纪也大了。她成绩一直非常好,一心一意想去考大学,但是她父亲临时把她的志愿改了,说是女孩子到高中都不行,还是去念中专,可以早点出来挣钱。她恨死了父亲,可是还是没能拧过他,就去念了财会学校,毕业后分在沈阳压缩机厂做会计。

那时候铁西区已经有没落的迹象了。然而大家似乎都只是盯着自己的小家,自己在工厂里那个小小的组,偶有一两个人被辞,大家也不觉得有太大的触动。

然而风暴来得迅速而猛烈,就像上个世纪末的那场大海啸,东北的重工业似乎是一夜之间被摧垮。她那时刚开始工作没多久,工厂就撑不下去了。也是世纪末过元旦的前夕,工厂给很多职工一些钱就算打发了。陆陆续续又不断有人下岗。她干得不错,工厂也要个懂业务的,就多熬了三年,最后还是被辞了,拿了两万块,医保和社保都要自己出钱买。

她的父母都没有背景,又有了各自的家,她的事情都帮不上忙,姥姥年纪也大了。她那时有个男友,和她一样也下岗了。

“我们很快就分手了,那时候有个开海鲜店的老板娘很喜欢他。他也是没有办法,我哭了一场。” 她的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冷又浮了出来,“能怪他吗?总得找个出路。”

她成了一条伶仃的小鱼儿,卷进了大海的暗流,只能靠自己挣扎着游出来。她一开始还能找到和财务相关的工作,是在一家做零部件的小厂子,很快又下了岗,再后来,因为竞争激烈,加上她学历低,就再也找不到这方面的工作了。她那时尝试做很多的事情,摆地摊,开小吃店,甚至是擦皮鞋。

她这样混了三四年,姥姥生病了,生了穷人不该得的病,肺癌。

“她从来不抽烟,倒是我失业以后学会了抽烟,多不公平。”她的眼睛湿润,“姥姥得病那两年是我最苦的日子,自己去打零工,还要去照顾她。最苦的是没有钱。”

贵林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不由握紧了她的手。

她母亲也是工人,也早就被买断了,好在继父是在商店上班,勉强还能撑着,可是她母亲那边另外还有一个家,圆圆从小和姥姥在一起,照顾姥姥的事情就落在圆圆身上。她姥姥得的是大病,钱是大把大把的要,她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钱。钱,只有钱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可是,她没有钱,也没有人愿意借或者有能力借,她的朋友都是穷朋友。那时候唯一愿意借钱的就是桃姐。桃姐是她的邻居,以前是沈阳机床厂的工人。下岗以后偷渡去了东欧,后来听说又去了中东。她胆子大,回国几次都是帮人偷渡,据说在国外做大生意,但是好像也不是什么正道上的生意。圆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是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并不敢借她的钱,知道她的钱不干净,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但是姥姥最后实在需要钱,住院的钱,买药的钱,没有钱,姥姥只能回到家里等死,没有吗啡,最后会疼死的。”她的眼睛已经盈满了泪。

贵林鼻子发酸,“比起来,我的奶奶真的是幸运的,她走得很急,倒在澡盆里没几分钟就走了。”

“她真是修得好。”圆圆说。

“我新毛叔叔也是这么说。”贵林点头。

“我姥姥受了太多苦,你知道,为了你最亲的人,你连命都舍得搭上去。”她看着贵林,“我就借了桃姐的钱。”贵林心里一阵阵发疼。

“你知道一个孤女在这样的境遇面前,能做的简直微乎其微。” 她的眼睛一片茫然。

“姥姥去世那天,我站在她的墓前,眼泪流不出来,心里发痛,想得最多的是,我得想法子赚钱,这辈子不再受穷困的折磨。” 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狠,孤绝的狠。

“所以你来了阿富汗?”贵林怜惜地看着她。

“并不是这么简单。唉……”她的眼神又变得迷茫,声音也变得不可捉摸。

第七章

那是2008年的夏天,她开了一个小水果铺子,说是铺子,其实是在一家副食品商店前面租了一小块地,每天很早去批发市场买来水果,摆好了摊子, 等人来买。她在这摆了三四个月了,生意还可以,因为铺子走不远就是中心医院,人们去看望病人总是要带点什么,水果篮似乎就成了一个好選择。她手巧,搭配的水果篮看起来好看又显得阔气,买的人不少。

那天天气极热,她租的那一小块地,只有屋檐一角伸展出来的一小块地是阴着的,热气从每一块地砖上冒出来,她觉得都要被这热浪给弄晕过去了。上午来了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问圆圆有没有食品流通许可证。圆圆说她办了营业证和卫生证,并不知道还要办这个流通证。那人从扁平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得赶紧补上,没补上之前不能营业。她那天只得早早收了摊,把水果收好,背上平日常用的大袋子就去了工商局办证。

她先去的大厅,说是办证去注册科。她就去了注册科,敲了门。

“谁啊?”扁鼻子一个人在沙发上打瞌睡,被人搅了觉,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是圆圆,突然又变了个态度,“要办证啊,进来进来。”他态度突然又热络起来。

圆圆看他眼屎都没擦干净,心里不舒服,就想退出去,又想着早点办了证,就忍着难受进去了。

“是这样,这个证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办下来。”扁鼻子坐在沙发上。

“怎么要这么久?” 圆圆皱眉,“那我这一个月就不能营业了?”

“那是自然的。不过,我也可以帮你先办个临时证……”他斜睨着眼看着她。

“那就麻烦你帮忙先办个临时证。”圆圆忍住气说。

“这个嘛,可就要……”扁鼻子站了起来,走近了她,鼻子里还喘着粗气。

“对不起,那我不办了。”圆圆明白了大半,转身就要走。

“唉……别走啊。我们想想办法。” 扁鼻子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拉住了她。

“你放手。” 圆圆冷冷地说。

“来来来,我们好好说嘛。”扁鼻子肯定是午觉没睡清醒,天气热,圆圆那天穿了件无袖的裙子,露出两条白藕般的胳膊,扁鼻子看得心里发痒,一时起了歹心,居然就把她往沙发上拖。圆圆使劲挣,一边大喊救命。扁鼻子急了,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到沙发上,嘴里骂着“臭娘们,还没怎么你呢,喊什么救命!”

圆圆人被他压在沙发上,衣服也被扯开了,心里慌了,她猛然想起自己包里有把常用的水果刀,一把就抽了出来,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刀。他的手下意识地一挡,刀在圆圆的嘴角划了一道。血,殷红的血从他的腹部流了出来,血,也从圆圆的嘴角流了下来。扁鼻子倒在沙发上,圆圆傻了,整个人就傻在那,居然没觉到嘴角的疼痛。几分钟之后,她痴呆呆地跑出了他的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夏日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她断然没有想到,不过几分钟的事情,她的命运从此改变。

她回到那栋老旧的职工楼,楼道上正好碰到出来倒垃圾的桃姐。桃姐看她一身血污吓了一大跳,把她拉到了自己家里。

“跟我走吧,这几天你先躲一躲。”桃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她整个的人都慌了,桃姐说什么,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应着。

“那么,你杀了人了?”贵林脸都白了,原来眼前这个谜一般的女子,曾经和她多次欢娱过的女子居然是个杀人犯!

圆圆凄然一笑,眼睛里有了一种幽深的东西,她原先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些,站了起来,抽了支烟。她似乎又变成了昔日那个冷艳的女子,而不是刚才紧抱着贵林的小女人。

“那天晚上我被桃姐安排住到了一个临时住处,她还嘱咐我把手机关了,怕暴露位置。”她悠悠地又开了口,并没有回答贵林的问题,“我一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我被五花大绑,梦见他拿着刀子往我脸上砍。我在半夜惊醒过来。周围是无边的黑夜,我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恐惧闪过。

那几天,她都度日如年,桃姐终于来了,跟她说情况很不好,那个公务人员被你一刀子捅死了,你要是被抓了回去恐怕不是死刑也是无期。她更是恐惧。

“放心吧,有桃姐在,什么都给你搞定。你先在这躲着,我去打通各个渠道,把你弄出去。”桃姐是个歪嘴巴,说话却是顺溜得很。

她只能点头。

桃姐第二天又過来跟她说得要一大笔钱打通渠道。

“我没有钱。”圆圆说,“姥姥住院借你的钱还没还呢。”

“没钱,我先给你垫着,回头你再还。”桃姐笑得嘴更歪了,圆圆心里大不自在,可是又能做什么。她想到给父母打个电话,想想自己一个杀人犯,能带给他们的除了无尽的耻辱和麻烦,还能有什么?又想到桃姐嘱咐她不要打电话,因为电话都是被监听的,她就更不敢给人打电话了。

过了几个星期,桃姐说是现在风声小了,给她的假护照也到手了,明日就启程。圆圆问是去哪里,她也只是含糊地说东欧那边。圆圆想,是捷克还是匈牙利呢?欧洲,虽然是东欧,毕竟是个美丽的地方,有文化有历史的地方,她心里甚至有了些小小的期许,虽然更多的还是恐惧,对自己杀了人这个可怖的事实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前路茫茫的恐惧。

离开的那天是个雨夜,风很大,铁西区一个个高大的烟囱在黑夜里成了怪兽,她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她甚至都极少离开铁西区。她小时候家住在光明街,隔艳粉街不远,她活动的主要地方便是艳粉街北起沈辽中路,南至腾飞二街不大的几个街区。那个地方,小时候是熙熙攘攘的,上班的时候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整齐的街道上起伏,机器的轰鸣声把土地震得发抖。街道两旁是齐整的厂房和住宅楼。她下了学在楼道里和小朋友们玩摸羊骨、跳格子和橡皮筋的游戏。她的身子柔韧,那么高的橡皮筋都能钩下来。而现在她无法想象她竟是像只老鼠一样,灰溜溜地离开这个日渐颓败却难以释怀的城市。她在汽车上,听到火车轰鸣着穿越这个沉睡不醒的城市,眼泪默默地顺着眼角流下,流到她刚刚愈合的嘴角的那道疤痕上,有些疼。

和她同去的还有另外几个姑娘,黄琴也是其中一个。她们坐的是火车,先坐火车到乌克兰。火车穿过森林,穿过湖泊。她闻到了树林里白桦林叶子的清香,她看到了贝加尔湖。湖水那么蓝,像是上帝把所有的蓝都倾注到了那里。她第一次见识了西伯利亚荒野的广袤,无尽的荒芜,无尽的苍茫,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铁轨一直向前延展。

他们抵达乌克兰准备出海关的时候,深蓝眼睛的乌克兰人用古怪的腔调喊“章悠圆”,她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喊她——“章悠圆”是她最新的名字,假护照上的名字。她的原名叫何菲芳。海关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她不敢看他的眼,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晕倒了。好在那个乌克兰人并没有说什么,就让她入了关。

然后是从乌克兰到克罗地亚,还是坐的火车。她原以为这就是终点了。哪知道桃姐又赶着她们上了去德黑兰的飞机,然后,从德黑兰到喀布尔,原来他们的目的地是喀布尔。从沈阳到乌克兰,到克罗地亚,到德黑兰再到喀布尔,这个路线图像是在地球上画了个圆,逆时针绕了大半圈,虽然如果是顺时针直飞要快得多。后来,她醒悟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到了这样一个一刻不得安宁的地方,要做的事情是她以前断没有想到过的。她一开始的反应就是想逃,然而往哪里逃,语言不通,交通不通,连假护照都是锁在桃姐手里。

她拒绝做皮肉生意,她怎么可以做这种生意呢?她那时候在艳粉街打零工那么难也没有想过去做这种生意。她就是因为被逼迫才会动刀子捅人,她不知道自己血液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刚烈的东西。

她给饿了两日,桃姐说,我们这里不白养人的。她饿晕了头,她甚至想到去寻死,但是她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她怕死得难看。她发现,寻死是需要积攒足够勇气、足够罪孽和足够阴郁才能去执行的一件事情。她恨自己连死的心都不够强大。

黄琴来劝她:“何必呢,咱们就是这个命,再说你也不是处女了。”黄琴偷偷地带了点吃的给她,她饿得神志恍惚,接过她手里的馕就往嘴里塞,她吃得太快,噎着了,喝了一大口水,才缓过劲。

“昨天有个白人,额外塞给我两百美元。比我以前一个月工资还要高呢。”黄琴又说,“桃姐说了,咱们可以自己挑,看不上的人不必接。这里来的人很多是临时来阿富汗工作的人,也是寂寞,并没有那么坏的。”

圆圆又喝了一大口水,喝得急,她一下子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眼睛里却都是泪,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她的嘴角,她想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圆圆说到这,眼泪不觉又流了下来,贵林伸出手臂,把她紧紧地揽入怀中,这个来自东北大地的姑娘啊。他没有去过沈阳,唯一一次是他从南方到大连,火车在沈阳停留了一小会儿。然而那片他只待了四年的土地,让他对她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爱怜。

“我总是做着类似的梦,梦见自己的嘴角流血,然后从那血里长出了一把把尖刀。” 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原来很多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身体上的伤容易愈合,心里的伤,似乎是永远也无法愈合。”

贵林心里一颤,他对此太有体会了,伤痛会一直追着你,在梦里追着你,无耻地追逐着你,而你在梦里却是无能为力。

“我也经常做梦。”他缓缓地说。

“也是噩梦吗?”

他几乎就要说是,但是他顿了顿,说:“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城市,一个装在气球里的城市。”

“噢,那就不是噩梦。”圆圆说:“你永远无法理解我这种被噩梦缠身的人,有多难熬。你也无法理解我们这样底层的人,在一个城市里就是一株野草,随时会被践踏。”

贵林不再作声,他闭上眼,似乎看到了那个城市,那个漂浮着的城市,装在一个硕大无比透明的气球里,他不知道那个城市是漂在水上还是飘在天上。

“其实,我很明白你说的那种野草的感觉。”贵林睁开眼,“我小时候家住在大连,大连,你知道的,明珠一样的城市。可是,我们一家在那里,过得并不好。我们是南方人。每次我父亲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跟那些北方人交谈时,我就非常惭愧。我从小自卑,那个时候更甚。”

圆圆看着他,有些吃惊:“怎么会,你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又出国留了洋,我不信。”

“唉,我说的都是实话,大概我就是比较敏感,我总觉得你们北方佬瞧不上我们南方人。那里不是我的家,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我们北方佬。”圆圆笑了,“我们北方佬觉得你们南方人不要太精明啊。”

“那倒是。”贵林想起小学的那个班主任周老师总说他的脑壳是尖的,南方人的脑壳都是尖的,尖脑壳的人聪明。

两个人都笑了,房间里笼罩的那层阴雾似乎也散去了些许。他像是突然触碰到了昨日,而他也像和昨天达到了某种和解,因为眼前这个北方人。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个杀人犯!他心里又生出了一丝丝寒意。夜色如漆,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屏住了呼吸,房子里有一种无从言说的张力。他的眼皮还在跳,他突然十二分地不安起来,他拿出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他揉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钝响,然后又是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圆圆握紧了他的手。

话音刚落,她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蒙面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装着消音器。

贵林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圆圆往旁边一推,站在了那个人面前。他们对峙了几秒钟,两秒钟,最多五秒钟,那是贵林生命里最漫长的几秒鐘,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那个人把指着他的枪放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圆圆,转身走出了房间。

贵林站在那,全身一阵阵发麻,像是身体接通了交流电,从上麻到下,然后马上转换方向,触电的感觉从下往上蔓延。

“贵林!贵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圆圆已经站了起来,紧紧地抱着他。

“月月,月月。”他喃喃地说。

“我是圆圆。”她轻声说。

“噢。”他的神志终于慢慢恢复过来,“赶快报警。”

警察是一个小时以后才赶到的。那一个小时里,他们两个紧紧地相拥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像两头待宰的羔羊,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他死死地盯着门,仿佛下一刻又会有一个持枪的蒙面人破门而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好好地活下去。

几个阿富汗警察把整栋房子搜了一遍。别的房间里的小姐和客人都还好,只有桃姐躺在她房间的地上,血流了一地。

“已经没有气了。”警察对几个客人说,贵林看了一眼,桃姐躺在血泊里,闭着眼,嘴倒没有平日那么歪了。他心里又是一阵强烈的不适,差点又要吐了。圆圆在后面,人群挡着,她看不见。贵林把她拉到一边,“你不要看,会做噩梦的。”

“麻烦你们这些人都去警察局走一趟。”穿着灰白制服的警察拍着手里的枪。

詹姆士把贵林从警察局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这已经是第二次被抓住没有住在联合国规定的住处了。”

贵林不作声,他的工作合同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到期了,随便怎么处置好了,他只是担心圆圆,现在她到哪里安身?

但是她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她没有手机,他也不敢给玉叶餐馆打电话,心里焦急万分,但是似乎能做的又是极少,他又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明知在下坠却没有办法阻止的无力。不行,不行,他得知道她的下落。他想起了一个人,林师傅。

他马上给金筷子打了个电话,找林师傅,“林师傅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一直都没有做饭。”对面的人听起来像是饭店的程老板。不过他不敢确定。

“那……那圆圆,经常在你们这打工的圆圆在吗?”

“圆圆?有一阵没来了。”

贵林挂了电话,突然意识到很有可能她还在警察局啊!那天到了警察局警察就把那些男性客人和玉叶餐馆的女人们分开了。可是他是联合国雇员,自己又牵涉进了这个案子,怎么去联系警察局呢。他想起了那个新华社的记者李羽。

“我一直在关注这个案件呢。短短几天内连续两个中国公民被杀,是个大案了。”李羽一接到他的电话就说:“下午我就要去警察局。”

晚上李羽给贵林打了个电话:“这个案子闹大了,这些女的估计都得遣返回国了。我见到圆圆了,我跟她说你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她挺感动的。不过现在她还在警察局,要钱才能保释出来。”

“要多少钱?”

“四十万阿富汗尼。”李羽说,贵林心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五千美元,相当于三万多人民币。

“我这里没有这么多,明天我去银行里取一下。”贵林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知道她没事,但是一想到她即将被遣送回国,心里又莫名地起了一丝丝痛。其实,告别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他原想,他五月回美国后就和她再无一点纠葛了。在那一晚之前,他和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往,她也没有。他是个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的人,她亦如此,他和她不过是简单的肉体的交流。但是那个奇怪的夜晚,他居然看到了她的过去,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和姥姥相依为命的小女孩,原来她是和他一样的,是个孤苦的孩子。她到阿富汗的缘由更是让他心里发酸,他以前以为她是个爱钱财、自甘堕落的女人。他竟然错了。

第二天上午,他正准备去取钱,李羽又来了个电话,“你不用取了。已经有人把保释金拿出来,也是要我去帮忙露面把这事做了。”

“是谁?”他心里一跳。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李羽言语有些躲闪。

“是林师傅吧。”贵林说,认识李羽和圆圆,这么一大笔钱都愿意出,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羽不置可否:“明天差不多能办好。我先安排她在我这里临时住下。你要来看她给我电话。”

贵林三天后在李羽新华社的宿舍里又一次见到圆圆时,她的脸已经瘦了一圈,鹅蛋脸成了瓜子脸。李羽是个聪明人,她给他们两个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就出去了,“我下午还有个采访,你们谈。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我过两天就要被遣送回国了。”圆圆见李羽把门带上,开了口。

“怎么这么快!”贵林心里有些慌。

“也好,我以前就想着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目光迷蒙,“跟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桃姐的事情,我看报纸说是有可能还是上次枪杀黄琴的人干的。把桃姐的钱包拿走了,但是也有可能是极端分子干的。”

“……”圆圆看着他,久久不言语。

“怎么了?”他诧异了。

“你要多注意安全,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好待在联合国大院。”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又重复了这句话。心里开始不安。

她不语。他也不好说什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你回国,最好不要再回沈阳了。不然警察会找上你的。”

“唉。”她长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根本没有死,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啊?!”貴林吃惊极了。

“桃姐骗了我!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沦落至此!”她眼里突然露出了一层冷光:“我也是糊涂,如果真的杀了人,还不到处通缉我,哪容得我轻易逃了!”

“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的?”贵林问。心里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不是杀人犯。但是,她几乎就要成为一个杀人犯。生和死之间隔着的线是那么模糊,那么不确定。也许她那把刀再偏一点,刺入那个人的心脏,她就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圆圆低下头。贵林不好再问,只得说:“那你回国准备去哪儿?”

“漂到哪是哪儿。”她的脸上有了丝麻木。

“就像一个气球一样。”贵林想起了他曾寄居的那个北方的城市,脸上有了一丝凄然。

“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孤苦伶仃。小时候父母离异,日子是苦的,后来我上了中专,觉得毕业了自己能赚钱了,苦就过去了。但是失去工作,失去男友,失去姥姥,直到流离到这里,几乎失去自由,才发现苦日子是没有尽头的。人生原来一直是苦的。快乐倒是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圆圆的目光哀愁,又有几分看破尘世的颓然。

“人生就是苦的。你听说过那本书吗?《少有人走的路》,开头就是这句Life is hard。”贵林淡淡地说。

“你能有多苦?名牌大学,出国留学,一帆风顺。”她嘴角有了一丝鄙夷和不屑。

他沉默了。

“不过,我总觉得你像是有心事。”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大妥,声音软了下来,“就把我当一个树洞吧。过两天我们就天各一方,也许……永不再见面了。” 他的喉咙有些哽咽,就快两年了,是的,那件事过去就要两年了。两年里,他从未开口和别人说起。那样的伤痛,似乎是没有办法开口。

他们两个席地而坐,坐在一张暗黄色的羊绒波斯地毯上,房间四周贴了一层深绿色的墙纸,有些剥落,有一种被时光抛弃了的沧桑与隐忍之痛。他觉得四周都是不规则的暗影,像是潜伏在某个角落的命运之手,随时会开始一场不动声色的杀伐。他终于是开了口:“人生是苦的,没有一个不是苦的,众生皆苦。”

他的记忆在沉缓的叙述中穿越了近两年的时光和大半个地球,回到了2008年硅谷的那个夏天,那个不同寻常的夏天。

第八章

那个夏天一开始就有些不寻常,天气不是一般的热,热气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黏在人身上。平常贵林都不怎么开空调的,但是那一周开了两次,白天温度居然有40度。贵林在湾区住了这么多年,极少遇见这样的热天气。

那个晚上他加班在修改一个融资演示的PPT。这是他辞职加入这家创业公司的第二年。第一年他是业余做,白天在正职的公司上班,晚上回到家给这家公司做私活。他们做的是金融大数据分析软件。明天要给天使投资公司做一个重要的融资演示,他临睡前再一次把幻灯片一张张过了一遍,他想象着投资公司的人会问什么样的问题,然后自己轻声地回答那些问题。

“早点睡吧。”他妻子秦翊欧走进他的书房,“你最近加班太多了点吧。”

“就好了。”他一边应着,“你先睡啊。”

翊欧叹口气,他的书房在走廊尽头,她路过女儿月月的房间时停了一下,轻轻地打开门。她睡得正香,凝脂般的小脸,手里还抱着她喜欢的泰迪熊,她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脸。

贵林弄到凌晨一点多总算都理顺了。他关上电脑,路过女儿的房间时,他听到女儿轻微的哭声。他开了门,轻轻地拍了她一下。“Sweetheart.”他轻轻地说。两岁的小姑娘又哭了几声,终于止住了哭泣。他看了看她的脸,小小的嘴儿,小翘的鼻子,白净的皮肤,他忍不住亲了一下她。

早上贵林起了床,匆匆忙忙吃了几口牛奶和甜圈圈,拿起手提电脑包就推车库的门。

“还有月月呢。”翊欧喊住了他。他一拍脑袋,“对,真的忙糊涂了。”月月前两天发烧,都是在家里,没有去幼儿园,今天总算不发烧了。

女儿月月的幼儿园就在他上班的同一个地方,那个幼儿园是专门为他那栋办公楼里的一家大公司的员工开的,但是也接受少量其他公司员工的孩子,他那时开始创业换到这家小公司时,等了许久,才把女儿送进这家幼儿园。这家幼儿园口碑好,并且就在他上班同一栋楼里,方便得很。

他把月月放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月月冲他笑了一下。“Sweetheart,叫Daddy。”他笑着对月月说。“Daddy.”月月学舌似的说了一句。月月学说话慢,前不久才开始说两个字,平常也不怎么主动开口。

还不到九点,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他打开了空调,心里又开始在过路演的片子,他是主讲人,可不能讲砸了。他一向心理素质不够好,临到大阵势总是有些慌乱,他是个信心不足的人,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嘀嘀!后面的车子嘀了他一下,他抬眼一看,变绿灯了。他慌慌地忙踩油门。

到了公司的大楼,他犹豫了片刻是该停在室内停车库还是外面的停车场。今天天气热,停在外面,下午回家一开车肯定又热又闷。但是他一想到进停车库还要绕来绕去,多花个五分钟,就决定还是停在外面。

一念之差。多么诡异,人生常常就是在一念之间被彻底改变。

他刚停下车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牙医办公室打来的,说是今天下午那个洗牙的医生家里临时有事,要请假,只能改个日子。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拿了手提电脑包走出了车门,一边用遥控器关车门,一边往前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算是把牙医的日期改定了。他按了电梯按钮。他的办公室在五楼。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公司另外一个创始人王伟平就进来了:“天使投资的人说他们会晚半个小时,改成十点钟开始,路上太堵了。”

“好的。”他口里应着,放下手提包,心想也好,还可以再过一遍PPT。这是个重要的路演,关系到这个创业公司是否还能存活下去。2008年年初,金融界很多公司已经露出了萎缩的苗头,拿投资变得非常艰难。昨天王伟平还跟他说,明天就看你的了。伟平说起来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贵林更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个秤砣。

他匆匆上了楼,冲了一杯咖啡,坐在那想看看PPT,但是看着都有些腻了,就像以前每次大考,如果不停地复习到后来自己先就难受了。他放下电脑,想休息一会儿,可是脑子的那根筋绷着,也休息不好,就干脆去网上乱逛了一通。很快就到十点了,他站起来,去了会议室,他提前了几分钟到,先把投影仪的接口接到手提电脑上。可是电脑上的PPT怎么也投影不到墙壁上。他心里又开始发了些慌。他又重新装了一次接口,这回总算是电脑上和墙壁上都显示了,他小小地松了口气。接着王伟平和公司另外几个高层也来了。说是高层,其实手下也没几个人。他们这样的小公司在硅谷随处可见。硅谷一半以上的人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创业,怎么把公司弄到上市,或者怎么混进即将要上市的公司。

天使投资公司的一男一女是十点零一分到达会议室的。他们穿得整洁,倒是没有西装革履,贵林就觉得自己穿得太正式了,衬衣,还打着领带。正式路演开始了,贵林的眼皮子开始跳,他心里有些发沉:“怎么回事?”他暗暗问自己,点PPT的手都有些抖。王伟平看着他,他心里更慌了,脑子似乎也有些短路。怎么回事?他总算把PPT点开。他有些机械地开始讲整个PPT。他过得有些快,他注意到那个女的投资人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人问他问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种可能是他们没怎么跟上,更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他就把PPT讲完了,他把昨晚精心准备的一些小细节都忘了,基本就是照着PPT念,而这是做路演比较忌讳的,要那样,还要一个人在那干吗,大家自己看PPT就好了。最后,他停了下来:“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穿红色T恤衫的男人问:“你们说现在国内有家风险投资公司也在评估你们的项目,什么时候他们能做出决定?”

“这个……”贵林顿了下,“还真说不好,国内的事情都没准的。”

红T恤用手托着下巴,不再说什么。

“你们现在有多少Beta顾客?”那个女的问。

“这个我来回答。”王伟平挡住了他的话:“十个。还有两三个正在试用中。”

贵林暗自思忖:“这一下就多了好几个顾客。” 要是他断说不出这样的话。当然,王伟平的话也不能算绝对假话,他们管市场的VP的确给两三家金融公司打过电话,说是可以免费给他们使用半年,可是这两三家公司都还没有答应要试用呢。

那两个人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没有话了。贵林觉得他们都没有问到技术核心问题,就又问了一句:“核心数据分析的模型你们觉得有问题吗?”

两个人摇摇头。贵林说,那好,那今天的路演先到这。他还以为他们会问一些数据, 比如那些大的金融数据软件公司每家占市场多少比重,市场规模能达到多大,大的金融公司软件更新的频率,等等。他昨晚还把那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是显然他们对此并不感兴趣。

“你一直在做数据挖掘和风险分析吗?”那个女人又问了贵林一些他的经历,以前在什么公司,做过什么项目。贵林觉得她似乎又有兴趣了,忙一一认真作答。

那女人频频点头。两个投资人又和团队的几个人寒暄了一阵就走了。

贵林喝了口咖啡,他的脑子还是晕,不仅晕,还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腹部往上冒。他按了下太阳穴。

剩下的几个人坐在那倒是没什么话了。

“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息一下,中午吃过饭我们再一起开个会总结一下。”王伟平开口了。

“讲得不错。”他又转过身,拍了拍贵林的肩膀,贵林知道他大概就是敷衍一下,没有说什么,心里倒是有几分颓丧。

他回到办公室,脑子还是胀痛,他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番,心里却是很不爽气。他中学的时候每次大考之后也是如此,人乏了,倦惫至极,什么也做不了,却还要拿一本课外书從头到尾看一遍。

中午他就在二楼的餐厅随便买了个三明治,这么热的天气,他可不想开出去。三明治的火腿肉不太新鲜,他吃得味同嚼蜡,像是想象中的石蜡也跟着进了他的肠胃,他心里堵得慌。

下午一点半,几个人在会议室又聚了头。

“我觉得他们投资的可能性不大。”另外一个管市场的老美开口了。他是这家创业公司唯一一个老美,其他几个都是中国人。

“看起来他们的确没有特别感兴趣,核心问题都没有碰。”贵林点点头。

王伟平很久没作声,他是第一个辞职全职来做这个公司的,算是元老,股票占的比例也比其他几个人多一些。半天他问:“国内那家风投公司如何?”

“他们现在问一些我们技术的核心问题,看起来像是蛮感兴趣的。”贵林前两天刚刚和一个叫池颜的女人吃过一次饭。她说是国内那家风投公司在硅谷的代表,对贵林公司已经做了初步评估,觉得各方面条件还不错,又问他要产品生产方案和市場营销方案。

“要给她吗?”他问伟平。

“看看美国这边吧。如果这边不行就给她。”伟平说。

贵林点头,眼皮又跳了起来。

开完会,回到自己小小的办公室,已经快三点了。他坐在那,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像海底的海星一样的东西凌厉又清晰地蜇着他的心,一阵又一阵。他总觉得今天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电话响了,是翊欧的声音。

“路演做完了?”她问。

“嗯。”他说:“效果不太好。”

“别想那么多。今天是星期五,别忘了把月月备用的换洗衣服带回来。”

他的心跳猛烈地加速,“月月!”他想起来了,他今天早上根本就没有把月月从车里抱出来!那个该死的电话!那个挨千刀的牙医!他按掉电话,从座位上跳起来,往楼梯间奔跑,

“上帝啊,仁慈的上帝,保佑我,保佑小月月!”他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他的心跳得似乎下一刻就要从他的心腔里蹦了出来!电梯终于上来了,他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站进去,脚在发软,忙扶住了墙,墙上是一面镜子,他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旁边两个白人看了看他。“Are you OK?”有一个问。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电梯刚到一楼,他已经箭一般地向停车场奔去。

“上帝啊!菩萨啊!月月!你一定要没事啊!”他在心里吼叫着。或许,或许,哪个陌生人看到了她,把窗户砸碎了,他又一次在心里祈祷。

他已经冲到了他那辆暗绿色的车子旁边,车窗没有被砸碎,没有,隔着玻璃,他看到了坐在儿童车座上的月月。 他一把拉开了车门,月月头耷拉在一边,一动都不动。他颤抖着把手伸到了月月的鼻子下,气息全无。

“月月!!”他吼叫了起来,像是原始森林里的黑猩猩在咆哮。天上的太阳发射出无数道利剑,每一道都直戳他的心窝。

他的意识已经丧失了,他在某种本能的驱动下拨打了911。

那边的接线员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女儿…… 她……在车里一整天……”他已经没有办法说整句,而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着,词不达意地说着。

“车里?她还在动吗?”

“……”

“她还有呼吸吗?”

“……”

“她怎么了?”

“她死了……”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的手机响了,是秦翊欧的电话。“你来我公司吧,现在,马上。”他说完这个就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条马上就要晒干的小鱼,没有一丝生气。

很快,他听到了警车和救护车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警察过来的时候,他几乎就要晕厥。胖警察扶住了他,把他扶到警车里。他被警车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的心理治疗科。他暗自有一丝庆幸不必马上看到翊欧。他不敢见到她,不敢。她是多么爱这个孩子。她怀孕之前两个人关系并不是太好。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也许他们还会分手。那天翊欧打电话告诉他有了,他心里高兴万分,父亲,自己就要做父亲了。“你,肯定是会要这个孩子吧?”他试探着问。

“当然。”她说,“哪怕我自己一个人带也要。”她总是这样,要强得很,说话往狠里说。他松了口气,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觉得这个孩子大概是上帝的旨意,也许是上帝希望他们再一起走下去。

那一年倒是两个人关系最融洽的一年。她不再抱怨他对她一点也不关心,他也觉得她不如以前那样颐指气使,指手画脚了。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已然让她充满了爱,不仅是母爱,而是发散到更广范围的一种爱。他感觉到了那种爱。他们一起去挑选孩子睡的小床和各种被褥。她偶有硬气或是发狠的话,他也当作没听见。孩子生出来的时候,是他剪的脐带,他有些怕,闭着眼就剪了,然后他听见哇哇大哭的声音,响亮极了。翊欧躺在那,蓬头垢面,博士伦也没戴,戴着副眼镜,脸有些浮肿,不美,一点也不美,可是有一种光彩,眼睛里的光彩让他心动。

那天晚上是有月亮的,一弯新月镶嵌在黑蓝蓝的夜空,那蓝黑的底衬托得月亮愈加清亮如水。他想起了父亲给他的一个弯月一般的玻璃瓶子,父亲说这个瓶子里装着一个月亮,月亮是个魔术师,你摇一摇,只要你足够心诚,月亮就会满足你的愿望。可是他后来居然弄丢了那个玻璃瓶,就像弄丢了月月一样。

“这个孩子就叫月月吧。”他跟翊欧说。翊欧也看到了那弯皎洁如水的月亮,点了点头。月光浸洇着人间,照在小婴儿的脸上,她那小小的面孔上便有了一种朦胧的光芒。

专业照相的人给他们一家三口照了不少相片,放在电脑上给他们看。他们原来没想买那套相片,可是月月那么可爱乖顺,翊欧的光彩也让她特别的温柔,和以前那个倔强甚至是有些强势的她全然不同。他们临时决定买了那一套相片。

月月是个好孩子,除了刚生出来有黄疸,其他都是好的。八个月就能睡整觉,一岁就开始走路,就是说话晚了点。前一阵才刚刚会喊爸爸妈妈。他第一次听到她喊Daddy,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泥地里,像是站在荒野里,周围一圈人,没有一个敢看他。他的泪水涌了上来,自己也做了父亲了。似乎只有当女儿喊出爸爸这个词,他才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而如今,这个上帝的天使却再也不会喊爸爸了。他的心开始发疼,“月月!月月!”他对着面前护理中心的护士喊,心里开始一阵阵揪着疼。原来疼痛也是要延时的。现在,这疼终于起了劲道,开始在他每一个细胞里膨胀,他整个人被这疼浸泡着,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很快就会有人把他从梦里推醒。但是不是梦,三天三夜,他根本就合不了眼,他根本就没有入睡,连梦的影子都没有。

三天后,护理中心的人把他送回他们的房子。翊欧和另一个朋友也在那。她这三天也没有住在这,而是住在一个朋友家。她没有办法一个人面对这座房子。到处都是月月的印记。她的学步车,她的拼图,她的小床,她的相片。翊欧没办法面对,现实太残酷了,比所有她看过的故事都要残酷一百倍。这次回来,她是来找几个孩子的玩具。殡仪馆的人说可以找几个孩子喜欢的玩具一起火化,让那些玩具一直陪伴着她。

她看到贵林进了门,她想冲上去掐死他,她的眼睛里都是恨。但是她坐在沙发上,居然一动也动不了。那个朋友跑到楼上的房间去收拾一些物件,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很久,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他身体一阵阵发麻发疼。他想,如果她来打他一顿,他估计还好受些,或者,骂他一顿,她是个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的人,她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他觉得她的眼睛像是两把刀,一点一点把他身上的肉割下来。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他现在的同事王伟平,还有他以前的同事。很多人是从网上看到的新闻报道。他看到殡仪馆正面墙上那个硕大无比的十字架,差点没跪下去。他后悔自己没有信教。如果是那样,上帝一定会在那天早上提醒他,提醒他想起车里的月月,或者提醒他停在停车库里,而不是外面。又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痛彻心扉也无人倾诉。他会跪在神的前面,请求上帝饶恕自己,或者是用某种方式惩罚自己,无论哪样,他都会好受些,而不是现在这样任疼痛一点点煎熬自己没有灵魂的躯体和几乎是空白的脑子。

殡仪馆大概是世界上最接近地狱也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大厅的光是微暗的,里面的空气是滞涩和沉郁的。他觉得任何人只要一年参加过几次葬礼都会得抑郁症。太压抑了。他觉得那大厅里的沉郁也被他吸了进去,而且加倍地作用在他的身上。他没有办法看鲜花丛中月月那张相片,相片还是不久前她生日在照相馆照的,她穿着漂亮的泡泡袖的白裙子,坐在一个白色的小沙发上,笑得那么无邪,笑得像个天使。他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给她穿白色的裙子。白色,是纯净的颜色也是虚无的颜色。白色,是可以把有变成无的,那是种该死的颜色,有巫術的颜色,是月亮的颜色。月亮是个魔术师,现在,它把他的女儿变没了,就那么一刹那间就变没了。

翊欧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她是个刚强的女人,又或者说是个好强的女人。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是她不哭,站在那和每一个人道别。她甚至脸上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他疑心是不是看错了。有一个老女人走到她面前,“可怜的孩子。”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捂着嘴走开。翊欧嘴角抽动了一下,依然对着空气挤出了一个笑。当最后一个来宾和她说了话之后,她站在那,扶住了旁边的凳子,站在一边的他忙上去扶了她一把,她狠狠地把他的手甩开,然后跌坐在长凳上失声大哭了起来,她哭得毫无节制,整个身子都在抖。他终于读懂了那微笑,那是一个人在人去楼空前全盘崩溃的微笑。

葬礼当天的晚上他想打开电脑,但是他不停地输错了密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只好重新启动,再次输入,一次,两次,三次,他还是输不对,他心里发冷,手发抖。他试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一次终于对了,他趴在电脑桌上,终于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他跟伟平说,他不要工资,他知道这个小公司也是岌岌可危,那天他做路演的那家公司没有给他们钱,意料之中——他们那天看起来就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也是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自己碰上了这么糟糕的事情,老天能给他一点安慰呢。伟平还是坚持要发工资。贵林说那就给一半吧。

那是他一辈子过得最浑浑噩噩的一段日子。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起诉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送到监狱。

警察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仔细询问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只好逼迫自己电影倒带一般回忆每一个细节。那天早上是翊欧把月月放在儿童座上的。她确信安全带都扣好了,在月月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她跟他们说再见。他那天满脑子都是要命的路演。路上月月出奇地安静,一声也没做。然后就是到了公司,那个该死的牙医打来了电话,把他彻底地弄走神了。接着就是一上午的路演和一下午的会。他一直觉得魂不守舍,却一点也没有想起月月。

那些天,翊欧反复说的就是“我怎么没有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月月怎么样呢?我怎么没有早一点给你打电话提醒拿换洗衣服呢?”她反复地说,就像那个孩子被狼叼走了的祥林嫂,像极了。他听得难受。

警察最后没有起诉他。他没有过多地想。那些天,他几乎就是一个废人,他白天要么发呆,要么在网上乱逛。 有一天他无意中搜到一篇文章,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犯了这种错误的父母。每年全美国都会有十五到二十五起这样的事件,从春夏至早秋,都有。而对这些大意的父母的惩罚从不起诉到坐牢两年,什么样的裁决都有。他突然觉得,那时候或许该给他判个一年半载的,他心里才好受些,才能更坦然地和自己和解。他觉得自己成了个漏网之鱼。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就走到了月月的房间。月月居然坐在那!小小的脸,皮肤几近透明,看起来像一个水晶娃娃,他走上去,喊道:“月月!”他几乎就要抓住她了。但是只是一瞬间,她就像一个灯泡一样炸裂,炸成了千万块碎片,那碎片向他飞了过来,他的胸口,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腿,到处被那些碎片击中,他觉得了疼,浑身上下无与伦比地疼痛。他大叫:“月月!”

他醒了过来,是个梦,是个噩梦。他坐在床上,看到外边的月亮,一缕细细的弯钩,挂在云天边际,天上有个月亮,地上却少了个月月。他的泪没声响地流了下来。

过了几日,他再次被噩梦惊醒。他开始恐慌,原来,他并不是漏网之鱼。天网恢恢,何曾饶恕过谁?他在黑夜里醒了过来。旁边一个人也没有,翊欧搬到了她的一个朋友家住。她没有办法忍受跟一个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住在一起,至少现在不行。他觉得自己沉到了谷底。

第九章

他原来是准备休息一个月。但他在两个星期后就回到了公司。伟平说:“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苦笑,“我没法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在房子里的时候,总觉得月月会冷不丁从哪个房间走出来,他对这种念头充满期待和细微的恐惧。

伟平说:“好吧,那你去写一份我们公司运行的方案,上次国内那个风投公司的代表池颜要我们赶紧写一个材料,说说我们公司从开发到运营到市场,到售后支持的方案。她准备拿回去给风投公司看。”

贵林几乎是逼着自己写这份材料。他努力不去想那件事情,不去想月月。但是他越是努力,月月的脸越是挥之不去。他一想到月月在车子里因为窒息而尖叫,到最后根本没有力气呼叫,心跳就迅速加速。他一次又一次地想,为什么世上没有后悔药,为什么时光不能回转到那个早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敲出一个字,眼前就浮现出月月的脸。不知道写了多久,他才终于暂时忘掉了月月——暂时忘掉了五分钟。他站了起来。他也害怕同事们和他说话,他怕那些安慰,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同情。他害怕被怜悯,害怕被同情。原来,他既没法休息,也没办法工作。

他只好再一次回到家中。他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房间的百叶窗是半关着的,这让房间里有了些幽涩。他坐在那,觉得这一定是个不太好的医生,他应该是把百叶窗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还要在角落里摆上几盆绿色植物,这样他不至于一进来就有些压抑的感觉。

医生进来了,个子高高,精瘦的脸。

“你好。”他的英文带着股英国腔。他和贵林聊起了家常,他说自己出生在南非,父母是从荷兰移民到南非,他自己则是前几年刚移民到美国。

“库切,你听说过吗?南非的一个作家,也是荷兰裔,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荷兰医生说。

贵林摇头。

“好吧,说说你的迁徙路线吧。别告诉我你是在美国生的。你和我一样有口音。”荷兰医生笑了。

贵林也笑了,他暗想,这个医生倒是有些亲和力的。他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十年,从中国来的,到美国留学,然后拿工作签证留了下来,拿了绿卡,入了美国籍。十年,原来一个人的十年短短几句就可以说完。

“啊,库切也是到美国留学,去的是得州奥斯汀大学。”荷兰医生显然是个库切的粉丝。可惜贵林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只是想起自己在纽约认识的一个北大校友叫贾云成的,好像就是那个奥斯汀大學毕业的。

“好了,现在,跟我说说你的麻烦吧。”荷兰医生十指交叉,褐色的眼睛看着贵林,像是能看到他所有的秘密。贵林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他把自己的情形说了一下,他没想到他那么多的悲伤也只要几句话就说完了。

“你需要的是时间,只有时间才能治愈悔和痛。”荷兰医生说,“慢慢来吧,时间,时间是我们的朋友。另外,你也可以考虑换一个环境。”

他点点头,他想,这个医生并没有他开始想的那么糟。他之后又去过一次,但是,他还是茫然,他想大概就是医生说的,他需要的是时间,他于是就没有再去找心理医生。

九月中的一天,他在网上看到雷曼兄弟破产的消息。尽管从年初开始,金融圈的坏消息就没有断过,他还是被这个消息大大地震了一下。他曾经去雷曼兄弟实习过,他去实习的地方是世贸一号楼的39层。那时候世贸双子塔还没有倒塌。 他后来上班的地方也在曼哈顿,离世贸中心有七八条街的距离。他上班半年不到就碰上了9·11。他记得那是个晴朗澄明的秋日,天空蓝得纯粹无瑕。他那天上班去得晚了一点,下了地铁,两座楼都已经被飞机撞上了。他是从电视直播上看到二号塔在瞬间变成一堆灰烬。尘埃满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哭泣的人群,他等了好久才登上回新泽西的轮渡。翊欧一开门看到他就哭了,一整天电话都打不通,她都要疯了。他抱着翊欧,那一刻,他觉得没有什么能把两个人分开。

他实习认识的一个雷曼的朋友在9·11的时候不幸殒难,还有好几个他到纽约认识的并不太相熟的朋友也是。其中一个那天其实是休假的,因为他是公司的技术骨干,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特意把他叫了去,就遭了难。生命像一场皮影戏,人们是一个个提偶,被命运的手操纵着,提起,放下,向东,向西,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个投射在屏幕上的暗影,虚无,缥缈,随时都会泯灭。普通人的命运在时代的狂流里是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

他是9·11两个星期后回公司上班的。他站在公司的高楼上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子如甲虫,而行人更如蚂蚁一般,从高处看来,人和蚂蚁又有何区别呢?他总觉得有某种神一般的东西存在于人类之上。人类之于那个神,就如蚂蚁之于人类。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可以在瞬间就把人类碾得粉碎。

现在,那个神一般的手把雷曼打倒了,甚至是把整个华尔街打倒了。AIG撑不下去了,Freddie Mac撑不下去了,Fannie Mae撑不下去了,只好由政府接手监管。华尔街的人一个比一个贪得无厌,一个比一个狠,也一个比一个短视。在他们终于把华尔街玩坏了以后,他们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了政府,甩给了全美国人,甚至是全世界的人来买单。

他长叹了口气,2008,这是个令人唏嘘的年头,不管是他个人,还是整个世界的金融和经济似乎都遭受了一场劫难。

国内那家叫顺成的风投公司一直没有给他们回信。他们的公司很快就要撑不住了。伟平联系了池颜,却一直没有回信。贵林觉得不对劲,他从网上搜出了那个顺成风投的联系信息,给他们打了个电话。

“池颜?我们没有这么一个员工。” 顺成风投的一个负责人是这么回话的,“等等,你们是做金融数据模型的公司?最近就有个美国的公司联系我们,也是做这个的。对了,他们的负责人好像就叫池颜。”

贵林心下大惑不解,他问顺成风投要了那家也做金融数据模型公司的名字。他在网上一搜。池颜的名字果然蹦了出来,这是家西雅图的公司,可是网站上信息少得可怜,似乎是刚开始建的网站。他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伟平,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调查工作。原来这个池颜根本不是顺成风投的人。她把贵林公司的基本信息和方案拿了去,做了些改动,又在西雅图那边找了两个人拉了大旗,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创业公司去顺成那边拿钱。原来是个两头骗的货色。顺成这边知道情况后,立刻把和池颜正在谈的项目压下去,但是,他们也没有意向和贵林公司谈。一是时候不对,金融危机下,和金融挂钩的公司都受了影响,他们不敢投,二来也是池颜这么一闹,他们干脆都不投了。

伟平在两周后和贵林长谈了一次,他们两个是公司最初的创始人。伟平是最初起意的人,出的力也最多。贵林是在一年前公司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后辞职全职加入的。眼看着公司从2007年最盛的时候的二十来号人到现在只剩了七八个人。眼看着它高楼起,眼看它楼塌了。创业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百分之六十的公司在前四年就挂了,高科技公司失败率更高,但是大家似乎都只看到极少数几个成了的公司。创业的人像是南极洲的企鹅,排着队一个个往冰河里跳。明明知道是刺骨的冰河,照旧是往里面跳,悲壮乎?可怜可叹乎?没有答案。上帝没有答案,世界没有答案。创业成功者的那些光环,名与利的光环,又或者是创业者无可救药的韧劲和执拗推着这些人或孑然或踟蹰地前行,没有道理不可理喻地前行。

现在,贵林的公司成了那60%的一员,到了该下场的时候了。

“散了吧?”贵林说。

“再熬几个月吧?”伟平说。

“工资都开不出去了。”贵林惨然一笑,他为这个公司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路演,他或许就不会忘记送月月上幼儿园了。如果。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先用自己的钱垫着。”伟平说。

“你媳妇同意吗?”贵林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还是先问问她吧。”贵林知道他老婆是个厉害角色。

伟平长叹了一声。他们两个一到美国就认识了,贵林知道他的软肋。他是靠老婆发家的。他老婆是个官二代,开公司国内很多门道都是她打通的。她不会允许他输得连底裤都没有的。

9月28号,道琼斯指数一天就跌了778点,10月,美国股市全面失守,道琼斯跌破了10000点。

贵林那天坐在公司的停车场上,听到这个消息,半天脑子都不转了。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停车场,他的女儿在酷热中一点点丧失了意识,丧失了呼吸,丧失了心跳。这个世界仿佛出了点毛病,阴沉的天,秋天的湾区很少起雾,这回却是迷雾四起。他觉得有一种诡异的暗物质从宇宙的深处发射出来,弥漫在地球的不同角落里,紧紧将他缠绕。

回到家,他看到翊欧的电子邮件,问他有没有收到离婚协议书。“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继续生活。一看到你,我就想到月月,就难过得要死。”她的字里行间都是痛楚。这样的伤痛是伤筋动骨的。她的父母亲现在也知道了这个情况,他们也无法原谅他,完全没有办法原谅他。

他就去屋子外面的邮箱看了下,果然有一封离婚协议。是律师事务所写的,很正式的信函。他没有回复翊欧,他躺在沙发上,像是乱纪元期脱干了水的三体人,气力全无。他觉得自己被推进了更深一层的地狱。十八层地狱,他现在到了哪一层?他想到了死,他被这个念头吓坏了。其实这个念头在月月离世的那一刻就在他脑海浮现过,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他曾经拥有过许多,中国美国双料名牌大学的光环,一个貌似美满的家庭和工作。但是,这些一样一样地离他远去,一件一件地和他告别。一切都归了零。他什么都没有了。不,不能说什么都没有,他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别的亲人,尽管他从没有在心里彻底地接受过他们。

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他听说前两天有一个在海边岩钓的人被海水卷走了。海風很大,秋夜的寒意一层深似一层,风刮在脸上,像是有细绳子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撸过。忧伤像潮水一般,一波波向他涌来。他在海边坐了一宿。天上不停地有海鸥在飞,像一只只风筝。

他是从垃圾邮件里看到郭峰的信的,郭峰是北大物理系的,和他同级。很多年前在北大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踢球喝酒。郭峰那时候是守门员,他个子挺高,是个不错的守门员。他到美国后转学计算机,现在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做事情,他们隔壁的联合国人口基金会着急找两个资深的数据专家。一个要派去阿富汗,一个要派去埃塞俄比亚。郭峰说联合国这种组织的待遇其实不错,而且放假很多,一年差不多有近三个月的带薪假。

阿富汗,他眼前像是看到了一只只在风中飞扬的风筝和天空下一个个奔跑的追风筝的人。埃塞俄比亚,他没有太多的感觉,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是一个非洲的国家。他想到了非洲大草原,奔跑的羚羊和长颈鹿。然后,他又看到翊欧的电子邮件,还是问他有没有收到律师的信件,他本来想写封长信,劝劝她回心转意,也说说他当下的窘状,很快就没有工作了。但是他太疲倦了,太疲倦太灰心了,他于是只给她回复了一句话:“收到,我已经签了字了。”

他其实并没有签字,那封信躺在楼下的茶几上,像一片孤独的被秋风吹落的黄叶。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满天的风筝,月月坐在其中一个长龙一样的风筝上向他挥手,“爸爸,爸爸!”她高兴地在云端呼唤着他。他也坐上了一只风筝,一只像海鸥的风筝,他的风筝就要靠近那条长龙了。他向她伸出了手,她也伸出了手,但是他没有抓稳她,她从高高的云端往地上栽了下去。“爸爸,爸爸!”她的声音变得如此凄厉。“月月,月月!”他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在那栋一家三口住过的小屋里回响着。

他在漆黑的夜里坐了起来,他坐了很久,然后迟缓地打开电脑,回复了郭峰,“我可以申请这份工作吗?”

他在去阿富汗的前一天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他一直拖到最后一天,像是这个字还没签,他还可以反悔,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如果,如果没有那个电话,没有那个该死的路演,也许他们还会是一个温暖的小家,也会有这样那样的争执和不和,但是,哪一家又不是呢?

房子已经上市了。他临时住在一家旅店,离开那天,他一个人坐上了旅店去机场的车。在旧金山开往迪拜的飞机上,他看到一朵朵云投射在深蓝的大海上,每一朵云都有一个影子,每一段过往都有一个烙印。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二十二岁的那个高瘦的年轻人,第一次坐飞机,一无所有奔向太平洋彼岸。又或者是六岁的自己,小小的,坐在三轮车上,在离开钟家村的土路上回望他出生的那个小山村。命运是一座迷宫,他在这纷繁诡异的迷宫里绕了这么多圈,蓦然回首,却是回到起点,似乎什么都经历过,却依然两手空无,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是烟云,宛如昨日,不落痕迹。

“所以,你就这样来了喀布尔?”暗黄色地毯上的圆圆已然眼眶湿润。

他点头。

“众生皆苦。”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抓住了他的手。原来他看起来光鲜顺遂的背面也有这样深重的痛。她为他难过,为他唏嘘,同时也有一丝小小的释然。她和他,原来都是受过苦的人。她紧紧地抱着他,怜惜地抱着他,她的双手缠住了他,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

那是他们记忆中最长的一个吻,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个。

李羽晚上回来后和他们一起在新华社的食堂吃了个晚餐,小沈和做钢材生意的张老板也来了。原准备是去金筷子,圆圆不太想去,大家也是觉得外面太乱,就简单地吃了个告别晚餐。席间不免又说起最近这两桩连环谋杀案。李羽说现在官方说法是谋财害命,因为都是把钱包抢了,兴许还是同一拨人干的,可是阿富汗的警察腐败得很,黄琴和桃姐这边都没人去打点警察,估计最后也就是不了了之。

“那就白死了?大使馆那边不会过问?”小沈睁大了眼睛。

“肯定会过问。阿富汗那边也会敷衍地去查查,过几个月也就没人问了。”张老板在阿富汗不少年头了,“唉,命在这不值钱。”

几个人都唏嘘了一番,圆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吃过饭,贵林就要回联合国的住处了。而再过两天,圆圆就要被遣返回国了。

站在门口,想到和这个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即将分离,贵林心里涌起一阵忧伤,这忧伤浸泡着他,进入他每一个细胞,让他艰于呼吸。自从和翊欧分手,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女人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的身体,走进他的心里。他对她怀揣着一种微妙又单纯的情感。他需要她,需要她的身体。他在她身体上得到的愉悦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没有体验过的。女人原来可以是这样的可人心,可人胃的。她是个善变的女人,在他知道她的故事之前,他很为之疑惑甚至是挫败,或许也更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而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了。他们一起经历了瞬间的生死,他们甚至差点死在一起了。她和他都向对方敞开了自己,都走进了彼此的过往。他们都触摸到了彼此的伤痛,他们彼此怜惜,像田野里的兩株青稞草,用微风传递着彼此的悲悯。但是,这怜惜来得太迟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这怜惜拽紧,压踏实,就要分开了。

“后天,你不用来送我了。”她低声说,她不希望他看到她被警察押解上飞机的样子。

“嗯。”他点头,想到她和他就要从此天涯了,心里就有了细密的绞痛,这是他们最后的别离吗?

她也心里一阵阵发酸,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是喜欢的,何止是喜欢,她是爱着的,从她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就爱上他了。她爱他清隽的模样,爱他不苟言笑的神态。她慢慢了解到他的另一面,他似乎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内敛却又勇敢,有时挑剔,有时似乎又不拘小节。但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这一辈子也配不上他。在这个下午之前,她和他是隔着一层的。现在,她触摸到了他最深的伤,却没有机会给他一丝温暖。她和他,注定只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在阿富汗这个生与死隔得如此之近的地方,她和他怎么可能有相知相交的机缘?

李羽说:“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没准你们将来还会遇见呢。哪天在街上迎面就碰上了。嗬,吓你一跳。”

贵林和圆圆听她这么说,都看着彼此,笑意浮现,虽然浅淡,却铭刻在心。周围人多,他们能做的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像是要把彼此的样子定格,收藏。他们彼时的模样啊,要记在彼此心间的模样啊。他叹了口气。

李羽两天后打电话过来说圆圆和另外几个女的都顺利回国了。贵林只是哦了一声。

“她托我留了张她的相片给你。”

贵林几天后拿到了那张相片。还是少女的圆圆穿着件纯白的裙子,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脸向着高处,她梳着齐耳的学生头,清纯稚气,浓黑的睫毛,那是一张干净清澈的脸,没有一点疤痕的脸。贵林久久地注视着那张脸,那么美的一张脸。

过了没多久,贵林听说金筷子的林师傅去巴基斯坦的白沙瓦自己做老板开餐厅了。

圆圆走后没多久,贵林又去了一次那座破旧的神庙。夕阳渐沉,他没有看到上一次和圆圆一起见证的那些神光,却看到几个穿蓝色波卡的女人如风一般在山坡上疾走。他想起了华勇,猛然意识到那次之后在喀布尔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那个看起来神情严峻的越南华裔,那个曾经救过他性命的人现在在哪呢?

贵林是在一个月之后返美的。恩达送给他一个马来西亚的蜡染挂毯,颜色极美,四处流彩,画的是蝴蝶,在水波潋滟中翻飞。“有机会到马来西亚玩一定来找我。”恩达还会在阿富汗再待半年。

离开阿富汗正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喀布尔的天空依然高远,是一泓幽深的蓝。贵林站在联合国那座小小的城池前,望着不远处麦浪一样翻滚的罂粟田。风从辽远的地方吹过来,喀布尔的高山依然静默不言,时间似乎也驻足不前,而所有在这个奇特的土地上发生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也随着清风坠入了时间的深渊。他记起初到喀布尔,后院斜坡上一树树莹白缤纷的梨花,那时候花事正浓,今年的梨花也该开了吧,只不知是否也如去年那般绚烂?但是他知道已经无从找寻了。他和这片土地已然告别,是一种永不会相见的告别,他想到这,心里有了一丝酸楚。 他再一次回望黄土崖上密密实实镶嵌着的一个个土坯的房子,回望天边高峻绵延的山峰和山谷里像无涯的时光一样滚动着的阴影。他闭上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别了,喀布尔。

第二卷 硅谷墓园

第一章

黎明时分,贵林抵达旧金山。路线恰和他一年前的相反,也是在迪拜转机,再从迪拜飞旧金山,到达旧金山时已是六月的第一天,儿童节。美国是不庆祝这个节日的,贵林却记得这个打小就过的节日,他想起隔了阴阳的月月,又想起隔了大半个地球的圆圆,心里疲惫又伤感。

正是蓝花楹盛开的季节,道路两旁开满了一树树的紫花。一路紫雾,花树迷离。蓝花楹开得肆意,紫蓝的花朵萦绕枝头,微风过处,花瓣雨扑簌而下。晚上他住在临时租住的一个公寓,抬眼一望,天上的月亮正挂在不远处几棵蓝花楹的树梢,清凉凄美。刚过了阴历十五,圆月渐缺 ,缺了一个弯月。贵林想天上的月亮多是亏缺的,月圆之夜屈指可数,想一想,还真是合了人世间的悲欢,悲伤几多,欢乐倒是少的。

贵林回美之前联系了美国这边的几家公司,都是在领英上认识的几个猎头,有两家给他电话面试,打到阿富汗的国际长途电话通话效果不是很好,两家公司都没有回音。眼看着回美时限快到,他心里也有些着急,联合国的这份工作到五月底就结束了,自己何去何从?他想了想,鼓足勇气在脸书上的一个校友群里问有谁知道IT工作招人的信息。

第二天他就收到一个名叫贾云成的校友在脸书上的回复,说是硅谷有个公司正好招人,是做数据挖掘的,要是感兴趣可以给招人的老板发个简历。贵林想起这个贾云成,个子高高瘦瘦,是物理系的,还是在纽约的一个校友会的活动上认识的,说了几句话,还算投缘。贵林后来看到贾云成的脸书邀请,顺便就接受了,不过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互动。这家高博公司正急着招人,给贵林的电话面试谈得还不错,要贵林一回美国就去公司面试。贵林回到美国倒了几天时差,又把网上的一些面试常问的题目顺了一遍。面试那天有个叫尤金的俄国人主管,两个人聊起了奥赛,贵林以前也参加过奥赛培训,两个人聊得投机。别的几个人问的技术问题贵林也都答得不错。他这一年做培训老师,技术上的东西都没扔掉,脑子也好使,基本上还能对付。

过了几天高博就正式给他发offer了,给的职称是资深工程师,贵林和公司来来回回就股票、奖金又协商了一番,高博给他加了点,他也就接受了。贵林原是想找个和金融有关的工作,不过彼时正是金融危机之后,金融业不景气,这个行当的工作不好找。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IT行业倒没受太大影响。贵林原是做IT数据库的,后来做金融数据分析,算是跨了界,现在又回到IT,不过兜兜转转都是和数据打交道,还是和他的数学专业搭了边,算是一直做老本行。不过他原是个小主管,后来自己创业的小公司的职称还是C级别高管,现在又降到了小工程师,转了一圈又回到十年前的起点,他不由叹气。又想自己这次还能接上茬找到工作,没有赋闲在家,就是好的了,想想还得谢谢这位其实并不是特别相熟的校友,就在脸书上给他发了谢谢。那个贾云成回了话,客气了,都是校友,硅谷那边很多校友的。

公司第一天上午是新员工培训,下午就是和原来做他这个项目的工程师交接。他想起十年前上班的时候光是新员工培训就花了两天时间,这家公司倒是麻利利的,急赶着人出活。

贵林在自己的办公隔间没坐上几分钟,一个穿着淡蓝色立领衬衣、下面穿着细脚低腰牛仔裤的女子走了过来。

“你好啊,我叫白爽,你就是新来的亨利吧?”这女人打扮时尚,脸上笑笑的,说话糍糯糯的,眼睛也是带着水的。贵林忙站起身和她握了手,原来她就是和他交接的工程师,念了MBA,现在准备去公司的市场营销部门做市场。

贵林面试的时候只是和老板见面,没见着她,心想这可真是颠覆他以前常见的那些T恤平底鞋的老中女工程师的刻板原型,倒是和她现在要做的市场相符,估计也是不想再干这工程师的苦力活了。

她搬了张凳子,在贵林身边坐了下来。这家公司是做工业软件,企业内部数据分析的软件。贵林要做其中一个模块的开发。他是做后台,同一个小组里也有做前台界面开发的。测试原来是在美国,后来都裁掉了,移到了中国。她把要做的事情顺了一遍,包括怎么装开发的平台,怎么存放代码,组里的成员构成,文件保存,等等。贵林边听边点头。正说着,她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啊。”她起身走到走廊那边接了电话:“侬格个礼拜又不来啦?都一个号头了(一个月),侬不会在外头轧姘头,忘记特阿拉了!”她说的是上海话,脸上很是不悦。回到贵林这边,她脸上又是挂着笑了。她把东西都交代齐全了就起了身,对着贵林笑盈盈地说:“好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再问我吧。”说着,转了身就走了。

贵林盯着她纤细的背影發了一小会儿呆,他想起了那个穿月白衬衣的女子。

工作一开始有些理不清头绪。贵林许久没做技术活了,加上软件这行当技术更新快,很多新技术他以前也没有接触过,现在又捡起来的确费劲,好在他脑子快,网上的信息又多,慢慢地也都理顺了。技术上都还好,就是开发流程都是他不怎么熟悉的。

现在软件开发都是用的Agile Process(敏捷式开发)。 同一个组里既有开发,又有测试,每天开会互相汇报进度。因为测试是在中国,每天起大早和北京的测试人员沟通,也是挺辛苦。好在同事还算好处,只是他有几次问白爽一些问题,白爽要么答得语焉不详,要么就是不怎么搭理。贵林想她那头也是刚开始,估计也是一堆事,也就不怎么问她。倒是有时在公司饭厅碰见她,她照样还是软软嗒嗒地和他说话,不时还抛个眼风过来,倒是比圆圆来得妩媚,贵林觉得这个女人也不简单。

那天开例会的时候,组里有人说中国的测试团队总要等一天才能返回结果,开发人员也不能得到及时回馈,及时修正,这显然不符合Agile的本意嘛。一线老板把这个跟二线老板库玛反映了,库玛是个印度人,特别能来事,马上就跟她的老板,那个面试过贵林的俄国人尤金说了。尤金觉得要把中国那边的测试解散了也不合适,就说要不在美国这边找一个测试的小头目,可以及时和这边的开发人员沟通,再由这个人和中国的测试团队沟通。但是刚招了贵林,公司也没有招人的指标了。尤金说那就让组里的项目经理兼职做管测试的。然而却是多了一层沟通,这边做开发的把意见反馈给这个管测试的,他再转达给中国那边,意思就有点走样了,项目经理自己又不做实际的活儿,只能等中国那边反馈,效率倒是更差。

几个中国人吃饭聊起来说现在这种中等规模的软件公司就这样,大公司更糟,能人都跑到谷歌、脸书这样的技术新贵公司去了。贵林记起他毕业那时那些传统的大公司IBM、HP还是最难进的,如今却是没落了,真是花无百日好,此一时彼一时。

公司在圣何塞州立大学附近的一家办公楼,离大学校园不远,那天他去大学附近的一家越南米粉店吃中饭,路上看到两个中国学生在等公车,一男一女,靠得很紧,他心里突然有些发疼。他和秦翊欧是在康奈尔的公交车上认识的,想一想,都是上世纪的事情了。

他记起初到康奈尔,康奈尔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眼前的清润像极了家乡的山丘,然而却是更清爽,更整洁的版本。正是夏末,校园里满是青翠,他信步走到一个斜坡上,远处的卡尤加湖波光潋滟,碎金点点,直向天边洒去。那湖竟如河流一般深邃悠远,旖旎而去,两相比较,未名湖成了一洼不大的池塘了。湖水开阔,山峦秀丽,开阔和绮丽却又如此融洽地糅合在同一方山水之间。斜坡上躺着坐着各色的人,看天上的流云从钟楼之顶缓缓流向远处的卡尤加湖,闲适而散淡。有一刻,他觉得这个地方该是叫作伊甸园的。只是才一个学期不到,学校就有两起自杀事件,有一起是个白人女生,还有一起的那个人其实和康奈尔并无关联,然而都是从伊萨卡大峡谷的瀑布悬崖的大桥上一跃而下。贵林想原来这个地方美则美矣,却是美得有些令人窒息,宛若一朵罂粟,虽是美,却是有着致命的诱惑。

好在他认识的人都还好,九十年代末的留学生,虽然学习忙碌,生活也清苦,却都是熬过来了。

那时候他刚到康奈尔,住在大学高地,那一片房租比较便宜,还有公交车到学校,很抢手的一个地方。他是因为一个系友加老乡邹鸿先去了那,给他排上了队,才得以及时搬进去。邹鸿是贵林的初中同学,高中去了湖南师大附中。他是奥数竞赛出身保送去的北京大学,和贵林恰恰又是同一年进入北大数学系。邹鸿是那种天分极高的人,大三就提前修完了数学系所有学分,比贵林早一年去了康奈尔。

第一年贵林根本听不懂老师的英文,好在数学是符号系统,符号加逻辑,对语言要求不高,他听说有个社会学系的,常要写论文,学得都快抑郁了。

不过数学系的课程挺难的,越到后来越抽象,越理论,康奈尔的数学系排名挺靠前,招收的很多是国际学生,都是对数学真正感兴趣或者是有一些天赋的,他的很多同学都是俄国人或者是韩国人。贵林学得并不轻松。他每日坐最晚的一趟班车回住处,做好了第二天中午带的菜,倒床便睡。有时候,他实在不想做菜,第二天就过了桥去大学城吃饭。他常去的是一家叫长城的中国餐馆,那时候还卖饭票给留学生。

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已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自习,甚至有时候还会去学校的体育馆锻炼一下身体。他发现体育馆的人总是满满,亚裔的面孔见得不多,倒是白人、黑人总是一个个大汗淋漓的。

一个春日的傍晚,他朝图书馆走去,走的是一条小径,走到路口,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远处的钟楼在夕阳里成了橙黄色的古堡,童话故事里的古堡。而在古堡的光亮里,路边一树树桃红次第绽放在夕阳里,桃花朵朵,密密匝匝,灿烂迷离成一片烟云,粉红色的烟云。无限惆怅又无限暧昧。他小时候住在大连,家前便是这样一片桃林,到了春天,也是这样的一片花海,只是记忆中的那一片花海颜色更淡,没有这里的颜色这么娇俏。

贵林停留片刻,就走进了图书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游园,大多数时间只是埋头念书,第一学年总算是混过来了。

第二年开学第一天,他在公交车上见到秦翊欧。

她穿着件明黄色的T恤,亮亮的。他注意到了那一片明黄,介于刺眼与温暖之间。

那以后他常见到她,她也总是赶最后的一趟公交车。她和他一样,总是一个人坐在后排的角落,很少与人交谈。他一向不善与人交往,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她的样子不算很出挑,五官其实是好看的,脸有些方,少了一丝柔媚,最主要走路有点外八字,他小时候有个邻居,便是这样,他一直记着。

那天车子晚点了,过了点十分钟还没有来。

“不会不来了吧。”她看着他的方向说。

“不会吧。”他应着。他们闲谈了起来。他知道了她本科是浙大的,现在在农学院。

“康奈尔的农学院好像排名不错啊。”他说。

“数学系也很好的啊。”她笑了,他也笑了。车子来了,司机向他们和另外一个等车的男生道歉。他们坐在了同一排,虽然中间还隔了一个座位。

他们在同一站下了车。他们并肩走了好一阵,一路又聊了些,她是西安人。到了她的住处,她跟他说再见。

“原来我们住得这么近。”他说。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多帮着点啊。”她笑,他发现她笑起来挺好看。她还是穿着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件明黄的T恤。初秋的风吹起她的发梢,在异乡的夜里,他觉得那种黄是温暖的。

那之后他们到了等车的地方都会跟对方打个招呼,说说话。上了车,他们一般会坐得近,会在车上小声地说说话。 有一次人多,他们被隔开了好几排座位。他坐在了前排,他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她忙把眼睛转开,望向了窗外。他第一次觉到了一点心悸。然而他是个慢热型的,她是个好强的,两个人关系似乎一直都没有太多进展。而一對男女的关系如果一开始没有迅速加温,后来的发展方向就很有些温暾水的意味,热是不会再热了,但是会不会凉下来就全看老天的意思了。

两个人不冷不热地从秋风凛凛走进白雪皑皑。冬天的康奈尔却是另一番况味了。积雪盖满了每一栋古老的房子,每一棵树,每一片草地。原来的五彩缤纷瞬间就简单地分化成两种颜色,白的,灰的。白的有些晃眼,灰的又有些颓然。

而且冷,刺骨的冷。那日贵林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一个老美说 “It gets really fucking cold. ” 贵林把脖子缩进羽绒服里,然而风却还是能循着缝隙钻进去。翊欧头上戴着个毛线帽子,不停地跺脚。“你该买条围巾的。”她说。车子来了。他们赶紧上了车。

“马上放假了。”她说。

“是啊。”他好像才醒悟过来,又是一个学期过去了。她问他寒假有什么安排,他摇头,他很少去安排什么,都是临到头,碰上什么是什么。

“要不要去纽约城看大苹果坠落?”她开了口,“我浙大的一个师姐和她老公要去。他们有辆车,还想找两个人拼车去,可以分摊费用。”

“噢。”他有些迟疑。

“跨世纪的新年,一百年才碰上一回呢。”她看着他。

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安排,冬天的校园比之夏天更是空旷,空旷且寒冷,且孤独。离家千万里,一个人的新年,他去年已经饱尝了那种漫无边际的孤寂。他想了想说:“那好吧。”她笑了。

临到出发头一天的黄昏,她跑到他的公寓,她的师姐感冒了,很严重的流感,去不了了。

“不过我们还可以坐灰狗去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渴求,或者说……哀求。她的头发上还有雪花,她的脸颊冻得有些红。

“这么天寒地冻的。”他看着天空里还在飞扬的雪花,落在冰冻的雪地上,倏尔就不见了踪迹。

“可是我真的不想错过。”她不安地搓着手。她的个子不高,她最近好像胖了些,脸都有些圆润了。她很少这么直接。这让他想起了他高中的那个女同学宋晓环,那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称作初恋的姑娘。他心底陡然生起了一种怜惜:“好的,我们坐灰狗去。”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一刻,黄昏突然变得明亮,简单的灰白两色让这个世界变得通透澄明。雪花还在天空里纷扬地飘落,没有声息地悄然落在地上,他似乎都听到了雪花轻轻融入大地的轻叹。

第二天清晨,他们两个先是坐车到学校,然后从学校坐上灰狗。康奈尔地处一个峡谷中,颇有些桃花源的意味。灰狗一路像是远离那个孤岛,卡尤加湖一片银白,伊萨卡城也是素清的,他们像是从童话世界里走了出来。

她和他一路闲谈着,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她的老家,兵马俑,你该去看看的,她说。然后她说她上大学的地方,杭州,她说那个城市的天总是灰蓝,淡青或者粉白。他记得那个城市的,那年从大连回南方的小城邵阳,一家人在杭州逗留了几日。他记得到达杭州夜已很深,父亲去找旅馆,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在火车站等着。旅店都满了,他们只得在一家澡堂的长凳上勉强过了一宿。他记得第二日去岳王庙游玩,父亲带着他跪在岳飞像前,保佑一家人平安。他还记得在西湖的断桥边,母亲说,火车上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是去南方探亲,不可说起父亲是复员的军人,因为那时的复员军人都有一大笔遣散费。他不知为何那么清晰地记得这些细节。他似乎是个记性颇好的人,然而很多熟人的名字,他却是记不得了。她说她最爱的是去西湖荡舟,花港观鱼。他便记起了花港这个名字和那日一家人坐的画舫。江南那个青瓦粉墙,水光潋滟的城市,似乎将他们一下子就拉近了。

然而车子开出一个多小时,就在半路抛了锚,在一个路口停下了,就再也发动不起来。司机看了说是蓄电池有问题,给修车公司打了电话。正是假期,天寒地冻,修车的人两个小时后才赶到,弄了半天也没有修好,似乎是发动机进气部位积碳,问题还挺大,要拖到修车店再修。车上的人商量了一番,大多数人决定先回伊萨卡城,有几位决意今天要去纽约城,最后的决定是灰狗公司再派两辆车来,一辆拉大多数人回伊萨卡城,另一辆带着几位去纽约城。

这是他们全然没有想到的。翊欧急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他并没有特别要去纽约城,他其实是个怕热闹的人,看到她难过,心里有些不忍。只是这情形车子到纽约城也大晚上了,再赶到时代广场怕是要过了午夜十二点。

“不如明天再去纽约城,反正以后还有机会看大苹果坠落。”贵林说。

“也只有这样了。”翊欧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回到大学高地的公交站时,正是暮色四合之时。他陪着她往她的公寓走。在她的公寓楼下,他轻轻地说了声再见,她突然眼泪就涌了出来。

“再见?”她有些怨愤,“跨世纪的新年夜,你就打算让我一个人过?”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贵林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个懂女孩子心思的人,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然而,潜意识里,他是不是也没有特别想要和她在一起呢?还是他太不懂得爱这个字了?他感到了言语的无力,便把她拥在了怀里。在纷飞的雪花里,他觉得有一种温热的明黄色的氤氲之气在两个身体之间传递。

“我的室友去佛罗里达度假了……”她在他的怀里轻声说。

他们一起上了楼。两个人一起做了些菜。炒香肠的味道出来时,他突然就很留恋这烟火的气息了。冰箱里原材料并不多,但是他们居然做出了六道菜,香干炒青椒,尖椒肉丝,清炒油菜,水煮蚕豆,还有个红烧猪蹄,皮蛋切了块,放上辣椒酱又凑出了一道菜。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下回给你做陕西凉皮。”她兴致终于高了起来。

两个人的晚餐,跨世纪新年夜的晚餐,没有美酒,然而他们却都有些微醺了。窗外是寒风凛凛,屋内却是温暖,甚至是有一种灼热在他的身体里冲荡。那一晚他没有回他的公寓。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她也有些紧张。然而他终于找到了那条路。

“世纪之交。”他在终于进入她的身体时说了一句,她哧哧地笑了。他没有说这是他的第一次,她也没有。

他在大学没有女朋友,他有时候想想,真有些辜负了那个美丽的校园。他们系女生不多,早也是名花有主,基本上是被三类男生搞定了:女生的老乡,本系高年级的男生,或者本年级的几个奥赛金牌得主。除了单相思过几个女生,他大学的情史简单得像张白纸。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很晚,窗外还是灰白的迷茫一片,他突然就没了意兴去纽约城。

“不如明年再去吧。”他说,“正好可以再去看大苹果坠落。”

然而老天似乎是铁了心不让他们见到大蘋果的坠落。

新世纪的第一个新年,他和她都还在康奈尔。他那时没有继续念数学的博士,而是只拿了个数学硕士,又在学校里选了几门计算机的课,这样就多念了半年等到冬天才毕业。半年前毕业的人工作都是好找,很多人手里拿了好几个offer,他只是晚半年,却是难找了许多,好在他总算是找着了,而且还是在纽约城。他那时在等OPT(工作许可证),要三月才能上班,那之前就住在她大学高地的公寓里。

“明年再去看大苹果,那时候我就住在纽约城呢。”他是这么跟她说的。

那些比他再晚半年毕业的找工作更是处处受阻。他有些庆幸没有转计算机系,那样的话,至少还多念一年,毕业出来正是最难找工作的时候。“一念之间。”他跟她说。

她却恰恰是高科技泡沫破碎后毕业。她转学生物统计,工作也是不好找。他们那时已经交往一年多了,他便提议结婚,这样至少她可以合法在美国留下来。她虽好强,也是没有别的法子,更何况,她是喜歡他的。

新世纪的第二个新年夜,他们住在纽约城一河之隔的新泽西。那个新年夜,有朋友邀请他们去一个家宴。

“明年吧,反正这么近。”他说。

然而第三个新年夜,他们是回国探亲了。

后来他们就都搬到了硅谷。他们一直没有去看传说中的大苹果坠落,到分手都没有。他们第一次出行就受阻半路折回,是冥冥之中已然决定他们日后不能长久地走下去吗?他总觉得,如果那次两个人执意选择去往纽约城的那辆灰狗,或许能看到大苹果的坠落,或许那样,他们就不会分手。或许。

那一对小情侣上了公交车,红灯变绿了,贵林还在那发呆。后面的人不耐烦地鸣笛。他慌忙踩了油门。

第二章

他这个项目每周都要开周会,市场和技术的几个头都要参加。中国美国有时差,这时差到了开会的当口就特别明显,北京时间晚上九点是加州时间早上六点,尤金起了几次早,不乐意了。实在是有点早,再说北京那边也的确有些晚。中美双方于是商定成加州时间下午五点,北京时间早上八点。这样稍微好点,可开发组的另外几个有家有口的不愿意了,美国这边幼儿园都是六点之前接孩子。开会一般都是一个小时,有时候随便哪个啰唆一下会议就延长了,自然没法接孩子了。一次两次还行,总这样他们也不干了。

那天尤金跟几个头说准备把测试移到印度。那边和加州时差是十二个半小时——天晓得那半个小时是从何而来。这样加州时间早上九点可以舒舒服服和那边沟通。

不知道怎么这消息居然就漏了出去。中国方面的负责人鲁麦克也不是个吃素的,立马就越级和尤金的VP汤米沟通了一把,列出了一堆理由。最要紧的就是中国市场的销售额,是印度的好几倍呢。这家高博公司是做工业软件的,客户都是大型制造企业,而印度的制造业和中国那是没法比。

汤米听了在电话里连连称是。鲁麦克接茬说要听取中国客户声音,必须增加这边的开发人员,培养客户习惯云云,怕是还要增加个培训中心,怎么能移师别地呢。

汤米一听的确有道理,本来准备移师印度的计划又耽搁了下来。这边库玛原来一直是鼓吹印度的。看到这边没有要移师印度了,心里也着急,也去汤米那吹风。她特意跑到汤米办公室,把印度那边的好处又说了一通,包括老印英语好,沟通起来方便,写的代码质量也好云云。这面对面的沟通到底比越洋电话来得亲切。汤米一听也是啊。他想了想,灵机一动,“这样吧,功能测试(FVT)和系统测试(SVT)放到印度,全球验证测试(GVT)和翻译测试(TVT)放到中国。”

贵林那天中午和几个老中在公司的饭厅吃饭,一边聊起这事,都说瞧着这老美一脸正气的样子,心里可是阴毒呢,这可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一来两边都不得罪,二来让两边团队搞劳动竞赛,到时候都可着劲干活呢。这第三呢,就是保证每个地域做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产品,都是每个产品的虾脚,蟹腿,一个地方绝对做不出一个大螃蟹。实在是高。

大家正说着看见白爽和一个中国工程师叫张彼得的走进食堂,两个人买了饭就坐在饭厅一角,样子看起来还挺近乎。贵林隐约听人说起白爽是有个外地的男朋友的,不由多看了他们一眼。

“听说白爽最近失恋了,男朋友被人撬走了,你要不要试试。”做技术支持的黄威廉是个小灵通,他促狭地跟贵林说:“不过啊,你得帮她干活。她以前好多项目上的技术活都是张彼得帮她搞定的。”

贵林只是笑笑,并不言语。他想她这身边不是有了个张彼得吗,贵林生性散淡,不爱与人争抢什么,而且白爽并不符合他心中理想的女子标准。但是他理想的女性又是什么样的呢?是圆圆那样的?好像不太对头。是秦翊欧那样的?好像也不是。

硅谷的秋是悄然而至的。除了路旁几株并不浓密的日本红枫,其他的树还是绿的。一季的秋都是闲淡的,没有东部的层林尽染,丹枫如火,连天空都蓝得清浅。贵林听说圣何塞附近新开了一家湖南餐馆,里面的米粉挺不错,他想起了老家香辣辣的圆米粉,嘴里发馋,那天周末,他闲来无事,开着车就过去了。没想到人多,等的人排了个小长队,他一边等一边看手机。

他看得专注,猛然听到旁边一个娇糯糯的声音:“亨利。”他一转头,是白爽,一个人站在那,穿着件浅绿色的过膝长裙,看起来清清爽爽,倒像个女学生。

“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呢?”他笑问。

“谁规定我不能一个人来?”她一笑,反问他,“你不也是一个人吗?干脆咱俩拼一桌,省得我排队了。”

贵林有些好奇,想问张彼得怎么不在,又觉得不太合适,就应着她的话:“好啊,咱们拼一桌。”

两个人坐定了,聊了一阵,米粉就上来了。

贵林问:“你在新部门那边做得如何?”

“还行吧,我前不久回了一趟国,去了济南一家客户,拿下一个大单子。”白爽说,脸上却平淡。

“什么时候又做销售了?人才啊,开发,市场,销售都能做。”贵林赞了一句。

“不是纯粹销售,算是售前技术支持。国内的客户都是酒席上谈生意,我还得应付着他们喝白的,你以为容易?”米粉有些辣,她忙喝了一口冰水,“你们湖南菜真舍得放辣椒。”

“喝了酒生意就谈成了?”贵林笑问。

“哪那么简单?那个客户可滑头,路演的时候,我可着劲夸公司的产品,还提出好多优惠,真个是天花乱坠,他们也不肯松口。”

“那后来呢?”贵林问。

“后来就只好拼价格了,软件这个东西,价格可谈的空间是无限大的,两到三折的采购价格算是客气的,有些供应商最后按原价的一折提供也会卖。我和中国那边的销售总监说了,这个单拿下来,我会跟本土销售一起分成。结果他也帮着我了,不然那些本土的销售部门看到这种全球销售的产品都是袖手旁观。”她笑得灿烂。

“嗯,真不容易。”贵林心想这女人外面看着娇娇弱弱,里面倒有股子韧劲。又看着她面若桃花的样子,心里有了些喜欢。

两个人聊得舒畅,没多一会儿,米粉就吃了,看看还有一条小长龙在等,两个人也不好久留,只得起身。到了停车场,阳光有些刺眼,贵林站在那,眯缝了眼,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说,那再见了。白爽其实是不太看得上彼得,倒是对贵林有些意思,只是她一个女人家,大白天的,也不好说什么,也就说了再见。她开车在路上,心里有些痒,又有些闷。这闷骚的感觉居然又卷土重来了,白爽轻轻地骂了一句奶奶的。

白爽上次在济南出差,住在泉城广场边上的全季酒店。那天晚上客户说是请乙方吃顿便饭。到了餐馆,客户把她旁边的老美当成了负责人,以为她就是个小翻译,就把她安排到上菜那个位置。大家吃上了菜,知道白爽才是负责人。客户的王总忙道歉,“对不住了,来来,小同志,怎么能让你坐那个座位呢。”他招呼着身边的一个负责人叫小于的和白爽换座位,白爽忙说不必,王总坚持要换,白爽推辞几次,实在推辞不脱,只得坐了过去。好一番盘子碟子筷子调换,总算是坐定了,王总要给白爽倒酒。白爽一看是白的,忙推辞说自己不喝酒。当下王总脸色不太好看,白爽想到那句入乡随俗,而且自己是要巴着他买东西,嘴唇一咬,狠了心说,“今天大家都高兴,我就奉陪了。”王总这才转了脸色,“就是,咱们中国人都是酒席上谈生意的,咱呢,不能坏了这规矩。”

白爽以前没怎么喝过酒,这五粮液闻着也着实是香,只是抿一口喉咙就有些发烫,过了一阵,连胃都是热乎乎的。白爽喝了一小杯,头也不晕,心也不慌,没觉得怎样,就大着胆子又喝了一杯。

“不错,不错,到底是负责人。”王总伸出大拇指夸赞白爽。

吃了饭,喝了酒,生意却是没有谈拢,王总外面看着是个粗粗大大的山东汉子,肚子里养了一窝子泥鳅,滑着呢。他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家供货商,白爽他们的高博是个老牌子,美国公司,质量上没问题,可是价钱就偏贵了,而且还要一次付清。另外一家公司只要交个定金,全款可以半年以后付清。软件价格空间很大,最后采购哪家其实关系没那么大,王总他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压低价钱。价钱低才是他们的业绩。

“咱们啊,先喝酒,生意的事情咱们回头再说。”王总劝着几个人喝酒。白爽出师不利,心中不爽,又喝了两杯。等出门的时候酒劲来了,站起来脚底发软,一下子又坐了回去,脸上不由发红。

她公司的老美伊森过来要扶她,她闻着他的狐臭味,差点没吐出来,赶紧说自己没事。硬撑着站了起来,走到外面,伊森说一起打车走啊,白爽不敢闻他的味,支支吾吾说自己好像要先去一趟洗手间,你先走。伊森不再说什么,挥挥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白爽还真是要用洗手间,她胸口闷,一进了洗手间居然真吐了。吐了半天,走出来,脸色惨白,正好碰到小于,问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挥挥手,身子却发软,忙扶着墙。

“你就别逞强了。”小于伸出手,扶着她进了一辆出租车。“我送你回酒店吧。”白爽忙说不必,小于也不管,跟着她就进了车。白爽坐在车上,一百个不自在,小于靠得又近,可怜她没什么气力,倚在后座一角。到了酒店,她急忙忙说自己没事,你走吧。

“算了吧,你喝醉了,姑娘,没准连房间都找不着。我送你上去,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小于咧着嘴笑了,白爽倒是尴尬了。小于把白爽送到房间,给她倒了一杯水,真的就走了。门咣的一声带上了,白爽看着他高高大大的身子消失在门后,心想这是个真正的山东汉子,自己倒是多心了。她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中又有人敲门,她一激灵,坐了起来,“谁啊。”她问。

“我,小于。”

她开了门,小于进了门,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缠绕在一起,藤蔓一样。情欲也如藤蔓一般在房间里蓬勃生长,她很快就兴奋不已,忍不住就叫了起来,这一叫,就醒了过来。原来是个春梦。算一算,自打她和前男友赵甘分手,倒有半年没干那事了。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像是躺在无涯的波涛之上,飘摇荡漾。外面漆黑如墨,她心里頭也如这黑的夜,又沉闷又难熬,不知道是欲望不能满足还是酒劲没缓过来。寂寞,像一个透明却不透气的袋子将她细细包裹。她抓着自己的双乳,躺在那,翻来覆去像一条小银鱼。

第二天白爽和伊森去公司正式路演,她对面坐着就是小于。她昨晚没怎么注意他,今天仔细打量,方方正正的脸,一头浓密的头发还有点自然卷,再加上高高大大的个子,倒是帅小伙一个。白爽心里暗暗跌足,自己昨晚怎么就没有将计就计和他好一回呢。

正式路演开始,白爽从头至尾把公司的产品美言了一把,从可靠性到安全性,从一开始安装到各级客服,说得算是天花乱坠了,又特意提到全款也可以延迟付。王总头点得勤,嘴里却是不松口,“这个,我们还是要团队再商量商量。现在可不能做决定啊。”白爽也知道这个人滑头,嘴里只能说好。临走的时候,她把小于领到一角,“昨晚上谢谢你了。”

“谢啥呢,不该这样吗?”他促狭地冲她一笑。

白爽也冲他一笑,露出了浅浅的酒窝,“我们这桩生意还要烦劳你多多美言啊。”她抛了个温柔的眼风。小于心里一动,“不如你留个电话,我们再沟通。”白爽正想着要他的电话呢,心下大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写下了自己的电话,一边轻声说,“今天晚上还在济南,明天可就回北京了。”

晚上八点多小于果然打了电话过来,两个人装模作样地谈了几句产品,小于就切入正题了,“不然我们面谈?”

“嗯,面谈。”她轻声说,又看了看酒店房间四周,像是屋子里还有别的人。

小于进了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拧成了一根绳,跌跌撞撞倒在床上痛痛快快地沟通了一番。白爽总觉得自己还是在做梦,就掐了一下自己的奶,疼着呢。又咬了一口小于的肩膀,他轻声地哼了一下,“原来你是属兔子的。”

“你说,我们那个产品还有戏吗?”白爽心里清爽得很,自己是想和他上床,可公司的事也得顺带着捞上。

“有戏,有戏,你看咱们这不是有交情了吗?”小于一咧嘴又笑了,原来也不是个正经货。

“问你呢,昨晚上怎么没来硬的?”

“嗨,你昨晚醉成那样,我可不想乘人之危,再说你醉成那样,干着也没劲。”白爽想原来如此,又一想难得他说了实心话,愣在那一时说不上话了。

“唉,你们做销售的真是不容易,为了做成生意什么都肯干。”小于又说。

白爽暗想自己其实也是瞧上他了,用他来败火,还可以为公司拉票,一石两鸟的事,自己没吃亏,嘴里却是带着幽怨,“是啊,你也瞧出来了,你多担待着啊。”

“嗯嗯,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美言。”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阵,就到了十点。小于说是要走了,白爽也不问,也不留他。门关上了,她躺在那,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她翻了个身,看着厚重的落地窗帘发了呆。

那次从北京回到美国后不久,山东的那家民营企业果然买了他们的产品,虽然价格上狠砍了一些,也算是公司不小的一笔收入了。公司奖励了白爽一笔奖金,外加一个小小的奖励,和公司的大头汤米共进午餐。白爽就是那次认识的汤米。

没过多久贵林就听说白爽和汤米回了趟中国就好上了,汤米和CEO之间只隔了一层,是他们这个部门的大头,开发,市场,销售都归他管。汤米是犹太人,五十多岁,去年离了婚,一个人住在一个五千多尺的大豪宅里。他个子高,身体也壮,挺着个啤酒肚,脑袋亮锃锃的,一根毛没有,从后面看像个直立行走的灰熊。几个老中说起来挤眉弄眼的,贵林暗想这个女人真是厉害角色,心里有些暗自庆幸上次没和她搅在一起。“这回可是攀上一个高枝了。”黄威廉咧着嘴笑了。正说着,张彼得过来了,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阵,贵林就听到消息说是公司准备买一个小公司阿尔法,贵林诧异,心想阿尔法公司这两年效益好着呢,怎么肯让高博买?除非恶意收购,就是以遠远高出阿尔法公司股价的市值买下来,可是这个也要阿尔法股东大会同意。高博公司手里又没有多少阿尔法的股票,股东大会说话作不了数,如何啃下这块骨头?

阿尔法果然一直抗拒,因为觉得和高博公司理念不同。高博公司业界名声并不是那么好,很多时候是和华尔街的那拨人一起玩钱,实业上并没有注重发展。阿尔法的老总白手起家,知道被高博公司买下了后会大砍研发的人,公司不过是他们借壳玩钱的一个工具,他压根不想卖。可是市场竞争就是这么残酷。就好比穷人家有个漂亮的闺女,地主老财就是要强娶,你咋办?

没多久,高博公司把收购阿尔法的股票价钱又加价了,这一下很多股东都坐不住了,这么高的股价,股东能赚大钱啊,谁管你将来发展不发展!

哪想到两个月后,大家都被网上的新闻惊到了,阿尔法公司和查林顿公司联合宣布,查林顿以高出高博公司10%的价格收购阿尔法。下个月四号就是阿尔法董事会决定是否同意高博公司购买阿尔法的关键时刻,原来阿尔法一直在努力寻找另外的买主。他们的策略就是寻找除高博公司以外任何别的买家。反正阿尔法铁了心就是不嫁高博公司,可是又知道穷人家的闺女免不了被强买的命运,就只能另找一个更心仪的地主老财做靠山。而这个地主老财就是查林顿。

那天晚上贵林去附近的一家电影院看电影,电影不好看,很煽情,他看得索然无味。刚出了放映厅,却看到白爽也从同一个门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两个人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而且看的是同一部电影。贵林想跟她还真有缘,碰上两回了。

“够煽情的,这电影。”贵林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有些怜惜。

“你们这些男人就是狠心。”白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眼泪又快掉了下来。

贵林想她平日都是巧笑嫣然,今日可是大不一样,就说:“你心里不痛快?”白爽不作声。“那我请你喝酒吧。”他又说,白爽下颚一扬,还是不说话。

“走吧,去BJ。你跟着我的车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到了附近的一个叫BJ的酒吧。贵林给自己要了杯啤酒,问白爽要什么。“血玛丽。”她神色还是有些冷。电视上正在踢足球,两个人坐在吧台一边喝酒一边看屏幕上的球赛。

白爽只是闷声喝酒,还是不说话,贵林只得找了个话题,说起了他们公司的股票:“真是没想到啊,居然半路杀出个查林顿。”

“哼,汤米这帮人如意算盘打错了。”白爽冷笑了一声。

“噢,你不是和汤米……”贵林没好意思说下去。

“分手了。”白爽脸上冷冷。她和汤米也好了一阵了,只是那个汤米外面看着像灰熊,里面却是狐狸肚肠,总也不肯公开和白爽的交往。白爽费老鼻子劲,两个人关系才进展了一些,带她去他家的大豪宅参加了一次大爬梯。可是最近汤米又是找不着人了。她本来今晚是给汤米打了电话的,结果汤米说有事。她一生气,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一个人去了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这家餐馆还是汤米推荐的,他们以前常来。哪想刚坐下,就看到汤米带着个高鼻深目身材高挑的白人女子进来了。好在餐馆灯光暗淡,她又坐在偏角,他们没看到她,不然她真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一心想在公司往上爬,还想借他的高枝蹦两下,哪知这个犹太老狐狸不过是想尝个鲜,自己白白地被人爽了一回。她出了餐厅就去旁边的电影院看电影,电影煽情,她正好借着机会哭了一回,没想到出来就碰到了贵林。

贵林可是全不知道这番风雨变幻。

“不过我也没白和他交往一番。”白爽脸上露出一丝笑。原来那天汤米说漏了嘴,说其实高博公司去年就开始策划了,和彼星偷偷联手,让彼星悄悄买了10%阿尔法公司的股票,手里有话语权,到时候股东投票准备和彼星一起给阿尔法施压,不怕它不卖。白爽听了后马上就买了两万股彼星的股票。现在高博虽然没买成阿尔法,但是因为阿尔法股票大涨,彼星利润大涨,最近股票狂飙了50%,她一下就赚了二十万。

贵林笑说真是情场失意,钱场得意。他心想别以为美国公司多正经,原来也是弯弯绕绕一大把。只是大多数老中工程师一直处在食物链的低端,没机会第一手接触到这些幕后的把戏。

白爽原来还在为汤米的事难过,现在有个模样清朗的男人陪她喝酒,她突然就很释然了。这可真是个快节奏的时代,一个不需要祭奠的时代,她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哭泣。说起来,她和汤米其实一直也不怎么合拍。论年龄,汤米都可以做她爹了,身上还有狐臭。她以前的男朋友赵甘说男女就得相交,感情才能流通,简称交流。白爽觉得她和汤米就是交流不畅,汤米那么个大个子每次压在她身上跟块大石头似的,压根透不过气,整个不爽气。加上两个人个头差得太大,交流的时候总也使不上劲。白爽想现在这样和汤米断了,未尝不是件好事。她这么想着,去了一趟洗手间,补上妆,涂上发亮的唇膏,又把领口拉低了些,露出一片雪白。她庆幸今天穿了这条Saks Fifth Avenue 的吊带小礼服,黑色的,特别衬她的皮肤,料子也贴身,曲曲折折都出来了。她把夹克去掉,露出雪白的臂膀和起伏的小丘,一路走回吧台,收获了一堆陌生男人的目光,带腥的目光。她走到贵林身边,脸上又是往日的娇笑盈盈了。

贵林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这个女人,刚才还满脸愁容,现在却是桃花满面,风骚得恰到好处呢。

“听说你在喀布尔待过?”白爽呷了一口血玛丽,她的嘴更红了。

贵林说是啊,又给她讲了些喀布尔的事情。白爽听他说到自杀炸弹那段,眼睛瞪大了:“侬好勇敢,那样的地方也敢去。”上海女人说起话来真是酥到骨头里了,还带着些崇拜的眼神,贵林没法不受用,心里头翻腾起来。

两个人都喝得有些高,白爽流苏的长耳环在他眼前晃荡,晃得贵林有些不能自已。出了酒吧,贵林说你这样能开车,要不要彼得来接你一下。他是知道彼得一直在追她的。

“彼得?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她眼风温柔地看着贵林。贵林明白了,心里头有些发痒,又有些犹豫,嘴里却是顺着她的眼风,“那我送一下你吧。”

“你行吗?”她巧笑嫣然,贵林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身体不由酥了一下。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贵林也是一语双关,跟着轻浮起来。

车子里放着一首温柔的英文情歌,荷尔蒙的气息游荡在小小的车子里。她嗲嗲地说着些什么,贵林的身体在膨胀。车子进入了白爽住的小区,停在了白爽住的联排房前,两个人下了车。

白爽柔声说:“不上去坐坐?”贵林刚要回话,却看到不远处的一个房子里出来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熟悉的女人。夜色里,她并没有看到他们,一个人向着他们的反方向走去。她走路有一些外八字,贵林心一惊,那个人是秦翊欧。他回到硅谷这么久,一直没有碰到她,哪想却在这个节骨眼碰上了,他心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不了,挺晚的了,我明天早晨过来把你送到BJ取车吧。”

“不必了。”白爽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我自有办法。”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她家的方向走去,留下贵林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离他而去。

他站在那,心情颓然,他并没有对白爽认真,她想必也是如此,都市里的男男女女都是半真半假,因着欲望,迅速地开始,又迅速地结束。然而他却连这样的旅程也無法开始。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看到翊欧会如此难过。他又想起了接到翊欧要求离婚的邮件时,他的那种挫败感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颓丧。新的旅程永远无法开始,而旧时光又永远无法结束。夜色迷茫,贵林抬头看到天上的那轮圆月,月亮上黑色的那片阴影是月宫吗,月宫里真的住着个嫦娥吗?他在清冷的月光里慢慢地往自己的车子走去,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和天上的月亮一样孤独。

没料想没几个月,网上就开始披露高博公司和彼星公司勾结的丑闻。接着彼星公司以往那些造假的陈年老事也被提溜了出来,彼星公司和高博公司都被罚巨款,彼星的股票急速下跌,高博公司也是跌得只有原来的一半了。贵林看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白爽这回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那天早晨,他的车停在公司停车场,却看到不远处彼得和白爽两个人从同一辆车子里下来,白爽脸上居然笑容灿烂,难道这两个就住在一起,开一辆车来上班了吗?两个人迎面走了过来,张彼得的手轻浅地搭在白爽的腰上,看到贵林忙放了下来,冲他说了个hi,白爽却是连看都不看贵林一眼。贵林有些讪然,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神奇,修复能力太强了。

第三章

贵林平日上班,业余也没有太多喜好,就是踢踢球。说起来踢球还是在北大的时候开始的。他的大学生活苍白寡淡,像啃剩下的西瓜皮。他没有女朋友,大多数的时候是在埋头念书。数学系的课挺难的,尤其是《偏微分方程》《微分流形》《数论》,每一门都不好啃。他记得那几本厚厚的《吉米多维奇习题集》,周围的同学都在刷。不刷题的时候就是玩大富翁和踢足球。那时候他们几个同学筹钱一起在中关村买了电脑零件,自己组装了一台电脑,到了周末或者平日不忙的时候就是聚在宿舍,在电脑上玩大富豪的游戏。前面三四个玩的人,后面还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当参谋。除了电脑游戏,就是踢足球。他们常去的是五四操场和一体。五四大场旁边摆个小门踢,踢完到四教门口小卖部买瓶冰镇可乐,那叫一个爽。说起来他这样大学从未谈过恋爱的理工男倒是不少。湾区有个野鹅足球队,他也跟着去凑了热闹。足球队在脸书上有个群,他也开始用脸书,慢慢地和一些新老朋友连上了。

那日,他闲来无事又刷了一下脸书,突然刷到久未有联系的一个朋友艾迪的状态更新,艾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坐在桌前,桌子上是一个奶白色的蛋糕,上面摆着“8”和“4”两根蜡烛。

艾迪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不像个八十四岁的人,他的脸上还是充满阳光带着点痞气的微笑,那是贵林熟悉的微笑,他第一眼见到艾迪,就注意到这个身材魁梧、肩膀宽厚的老男人的一脸坏笑。

他第一次见到艾迪还是2007年。那时候贵林刚从大公司出来,和王伟平一起创业。硅谷是创业人员的热土。几乎每个周末都有各种创业的讲座和活动。贵林就是在其中一个活动上碰到艾迪的。这个活动的主办者是SCORE,一个免费给创业人群提供服务的组织。地点在旧金山,离硅谷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活动主题是由一些退休的企业家给这些刚开始创业的年轻人免费提供建议,分享经验和智慧。智慧(wisdom),贵林是被广告上这个字眼打动的,他觉得身边的聪明人太多,但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却是寥寥。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属于这种有些小聪明,却没有智慧的人。他于是去了那次活动,他于是碰到了艾迪,那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啊。

艾迪穿得正式,白衬衫,还打了领带,这在仔裤球鞋为主体的硅谷简直是太另类了。他总是脸上带着笑,真诚,自然又带着一丝顽皮,像个十来岁的男孩。他有一张英俊挺括的脸,高鼻子,蓝眼睛,有几分像《罗马假日》里的格利高里·派克。那么蓝的眼睛,贵林想,年轻的时候得迷死多少姑娘啊。他确是那种非常有魅力的男人,人又极为随和,他怎么能那么快就和人熟悉起来,成为朋友呢?贵林是个不善与人交往的人,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会,艾迪恰是他的反面,奇怪的是两个性格文化差异如此之大的人却能一见如故。

和其他硅谷的技术大佬不太一样,艾迪是做销售起家的。他实在是太适合做这个了,做销售的人要能吹,敢吹,会吹。艾迪全在行,他吹的牛是那种恰到好處的吹,他怎么就能那么好地把握那个度呢?艾迪走到哪儿都是笑声,他像个大佬一样逮着谁开谁的玩笑,他开每一个人的玩笑,也开自己的玩笑——是那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贵林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嘲笑了一把贵林的Chinglish。“不过,你比我强多了,我压根就学不会第二门外语。尤其是中文,让我学中文,还不如把我送到战场上。”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贵林也笑。

艾迪是做医药行业起家的。他是医药行业老牌公司摩林的一个传奇人物。贵林其实没有听说过这个摩林公司,倒是秦翊欧是做生物统计的,知道这家公司。艾迪曾经把摩林公司的一个很大的抗生素品牌推广到纽约市和纽约州的公共卫生系统,后来又成功地把这个品牌推广到全世界。

他和贵林熟悉了以后,曾说起过自己曾经的光荣史。当他走进纽约城最豪华的酒店大厅,全场两千多人——很多是摩林公司和医药行业的C级别高管的大人物,很多是纽约市和州政府的达官贵人,都站起身给他鼓掌,经久不息地鼓掌。

“鼓掌达两分钟之久,也许是五分钟。”艾迪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火花,贵林想象着当年帅气英俊的艾迪从酒店的红地毯上一路走来,一路鲜花和掌声的盛况。

“Bravo!”贵林用法语说。

“哈哈!欺负我不懂外语,这个我知道的。”艾迪笑了。贵林也笑了。

他们两个第一次碰到就一见如故,大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两个人都爱喝酒。贵林的父亲是个军人,最喜喝酒,那时候在大连总是让贵林去买散装的生啤,贵林从小就喝生啤,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习惯,几天不喝,嘴里淡出个鸟来,好在那时候在喀布尔还能喝到酒。那时候在北大,几个球友踢完球之后常去小南门附近老虎洞的几家小餐馆喝酒,那里全是小屌丝饭馆,非常适合穷学生。不管去哪家,土豆丝是必点的,唯一能给你带来满足感的就是你能决定它是尖椒还是醋熘。贵林是喜欢尖椒的,细细白白,麻麻辣辣,再喝上一口酒,赛神仙啊。一帮人常喝的就是燕京啤酒,有时候喝个二锅头,贵林记得是三十块钱一瓶。艾迪也爱喝酒,不仅爱喝酒,还爱抽烟,抽的是那种大支的雪茄。

旧金山湾区,大致分东湾(East Bay)、南湾(South Bay)、半岛(Peninsula) 和旧金山城等几大块。半岛上有很多巨富云集、美丽雅致、充满活力的传统小城镇。Stanford, Palo Alto, Menlo Park,这里是硅谷VC的中心。据说你只要足够聪明,你的主意足够天才创新,你就能在这里找到投资者。在这里,你只要沿街走一遭,就能碰到世界上所有VC的分支。只要你舍得刮下几层皮,你的梦想就能实现。2007年的贵林就是这样想的,彼时的他对创业充满了热情。有一段时日,贵林每天一大早开着他的尼桑,到了艾迪家,接上帮他筹钱的艾迪,然后两个人在湾区东游西逛,去各种VC公司游说找投资。到了下午或者晚上再把艾迪送回家。如果回来得早,贵林就会坐在艾迪家的小院里,听他吹一通牛。

艾迪家住在半岛和南湾交界处的一个传统高档山坡社区Los Altos Hills 。房子不大,不豪华,然而却是精致雅致,优雅大气,阳光从透明的天窗和每一扇窗户照进来,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通畅明亮。贵林以前在东部住过,这房子以东部的标准,是有些小了。后面的院落,虽则小,却是满园芬芳。绕墙一圈都是粉红的大朵的月季,有深紫的三角梅倚立在南墙边,偶有黄色的蝴蝶停落其上,衬出了满园的绚丽。墙角是几棵高高的杨树,葱葱郁郁,在北加州恒久的灿烂阳光里,遮掩出一地的阴凉。

艾迪最爽的时光,莫过于在下午的阳光里,躲在杨树大片的阴凉下,一屁股坐进他专属的半旧的花梨木躺椅上,左手一杯红酒,右手一支大号雪茄,开讲!贵林从来没见过像艾迪这么能说的人,他太能说了。他那时已经是快八十岁的人了,但是他似乎可以一直不停地说下去,像山间的泉水,不断流地一直汩汩而出。

艾迪喜欢讲故事。他的脑子里怎么会装着那么多故事呢?跟天上的星星一般,数也数不清。和艾迪交往的大半年,贵林居然没听艾迪讲过重样的故事。他的思维特别清晰,记忆又无比精准。每一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晰,完整。每一次讲完了,他就会美美地吸一口雪茄,然后叹息一声,这家伙,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享福呢,或者是,这家伙,一早去了天堂,肯定每天都特别滋润吧。

这个时候,贵林就会想起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新毛叔叔。贵林从记事起,新毛叔叔就一直坐在藤椅上。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很小的时候就不能走路了。每天早上他哥哥把他从床上抱到凳子上,他就坐在那看着小院子,或是做一些活计。他腿不能动,但是手巧,会剪纸,会做装小蝈蝈的笼子。他肚子里更是装满了故事。贵林常去他住的小院,听新毛叔叔讲故事。和艾迪不一样,新毛叔叔爱说鬼故事,贵林每次都吓得捂着耳朵,可是下一次,又忍不住央求他讲。

贵林想,要是艾迪碰到新毛,两个人都这么会讲故事,可不是得从清晨太阳升起一直讲到傍晚太阳落山?

贵林是个极好的听众,从小就是。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一边喝着清爽的啤酒,一边听艾迪讲故事,吹牛皮,间或,贵林也会抬起头,问几个问题。贵林只是不太敢站在杨树下,他记得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小山村,村口有几株大杨树,总有彩色的毛毛虫在树干上爬动,他是很怕的。

“来试试雪茄吧。”有一次艾迪撺掇他,递了一根雪茄给他。贵林接了过来。贵林不抽烟,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尝雪茄,就是在这一处阳光绚烂、树荫斑驳的桃花源般的小院里。雪茄的味道有些冲,贵林呛着了,艾迪大笑。贵林的思绪便回到许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奶奶让他抽她的旱烟袋,他似乎也是呛着了。似乎,因为那个情景他其实记得并不准,模糊得便如这眼前的雪茄烟影缈缈。

艾迪常抽的雪茄,也不是什么高档牌子,他挑的是物有所值、超市就能买到的大路货。他不在乎牌子——贵林觉得那些内心足够强大的人都不在乎牌子。

艾迪家的院子后面即可俯瞰一处高尔夫球场。用艾迪自己的话说,肯定是整个湾区最牛<\\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3\链接\×.eps>的高尔夫俱乐部了。八十年代初,一个俱乐部的会费就得十几万美金。还得看人家脸色,稀不稀罕收你的钱。可艾迪根本就不玩高尔夫。他就是想要个地方,显摆显摆。“To bring some friends over for brunch, just to impress them!”老头说这话时,一脸得意的坏笑。

要是这时候,碰巧他太太在边上听见,多半会在他背后做一个夸张的鬼脸,两手伸向半空,“天啊,又来了!”或者两手抓着头发,做抓狂状。艾迪大概也是知道他太太在他背后做鬼脸的,但是他不在乎,继续兴高采烈地白话。

他太太就会对贵林说:“抱歉,你得忍受一下这个糟老头子。”贵林总是笑笑。

艾迪太太年轻时一定是个经典美人。贵林在他们家里浏览过满墙照片。相比艾迪几近两米的高大挺拔,艾迪太太实在小巧玲珑。两人是高中同班同学。太太虽然在家几乎不修边幅,但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智慧、开朗、风趣。贵林想真是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有一回贵林和艾迪去旧金山的一家VC公司拉钱,他们从那家在山坡上的公司往山下走,极目远眺,不远处就是旧金山海湾,海湾上横跨着那座著名的气势磅礴的斜拉索大桥。天可真蓝,是北加州那种惯常的美得没有边际,美得毫无瑕疵的蓝天。海也是透心的蓝,海和天是一个色系的蓝,连绵成一片让人心醉的蓝。海天苍茫,有黑蓝的山伫立其间。这个城市,总是美得让人叹息。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街道拐角处半躺着一个流浪汉,衣衫褴褛,旁边是一个破旧的帆布拉杆箱,估计里面就是他所有的家当了。艾迪停下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块钱的美钞递给流浪汉。艾迪双手拿钱,一直递到那人的手里,然后,就开始和流浪汉聊天,艾迪一如在他的后院里一般,眉飞色舞地说将起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套上瓷,越说越来劲了。贵林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看两个人就侃上了。他们似乎是在讨论旧金山那支橄榄球队49er。有一阵他们还争论了起来,唇枪舌剑,长枪大戟,你往我来,寸土不让,最后又都笑逐颜开。

贵林不大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更有些不明白,这两人有什么好谈的?还侃得如此激情澎湃,针锋相对? 他们可是一个住在硅谷最贵的Los Altos 山上,另一个住在大街上。这俩认识?

最后艾迪总算聊完了。走出了两条街,贵林还是想不明白这俩,社会差别,地位差别,阶级差别,皮肤差别,财富差别,三大差别,八大差别,世上所有差别,他俩都占全了。怎么这俩人会像旧友重逢似的,聊得这么热乎呢?他忍不住问艾迪:“这家伙是你朋友?你认识他?”艾迪懵懵地看了贵林一会儿,像是突然明白了贵林为什么有此一问。他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笑过了好几条大街。贵林突然就脸红了,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了那句“所有人生而平等”的真谛。

艾迪是真正把这句话融通到他的血液里了。他交朋友的原则不是根据你外在的皮囊是谁,而是根据你内心是什么。不管你是街上的流浪汉,还是纽约豪华酒店的大佬。只要对头,都能欢笑畅谈。

后来的日子,贵林一直在想,说起来他也曾遇上、接触过几位牛人,但是他为什么如此仰慕,如此尊重,甚至是爱戴这个叫艾迪的老头呢?是因为他曾不留余力地帮助过自己吗?肯定有这方面原因,是因为他喜欢听艾迪讲故事,喜欢听他吹牛扯淡吗?也是。艾迪太爱说爱吹了。贵林从未碰到一个人像艾迪这样能不打草稿一气儿地神吹,而且吹得如此天花乱坠。但是贵林知道,艾迪从来没把他自己吹过的任何牛皮当回事。而这,大概就是艾迪的魅力所在。简单,率性,平等,坦诚。他的信仰,他的价值观,他的灵魂没有一个人可以动摇,因为那已然坚若磐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现在,贵林看着艾迪的生日照片,脸上不觉露出笑意,这个老顽童艾迪已经84歲了。贵林感慨。月月出事以后,贵林和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艾迪是少有的几个还有联系的人。艾迪那时候说:“你听说过离岸流吗?”贵林摇头。“离岸流是海洋里的暗流,突然就会发生,把海边的人卷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你遇到了你生命中的离岸流。”贵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时间,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艾迪又说,和那个心理医生说的一样。是的,这样的伤痛只有时间才能治愈。

贵林在艾迪的脸书上留了言:“生日快乐!”

没想到艾迪很快就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你在哪里?还想听我瞎掰吗?”艾迪用的英文是BS(bullshit)。贵林看着这个字眼,笑了。是的,bullshit,艾迪最喜欢的就是bullshit,瞎扯淡。“来我家喝酒吧。”艾迪发了话。

那个周末,贵林拎了一瓶红酒就去了艾迪家。几年不见,艾迪有了些老态了,脸上的老年斑似乎也多了一些,但是他笑起来依然那么爽朗。后院的月季变成了淡黄色,想来已经换了一茬。“来一支吗?”艾迪笑着拿出了他的雪茄。贵林抽出一根点上了,透过薄薄的烟尘,贵林依然看到山下那个青翠若滴的高尔夫球场和天空上苍老的浮云。两个人聊了些近况。艾迪不怎么参加SCORE的活动了。“老胳膊老腿了。”他说。贵林脸上笑着,心里却叹息了一回,他一直觉得艾迪是个不老的传奇。艾迪怎么会老呢?可是,白云苍狗,谁又不会老呢?连岁月都会老的,连时间都会老的。

很快就是春回大地的三月。硅谷的山头大半年都是黄色的一片,也就是冬雨后的初春有一丝新绿。那个春天的夜晚似乎比平日的夜都要浓稠,空气里回旋着一种罂粟般的令人眩晕的气息。鬼使神差地,贵林打开了领英邮箱——他极少看那个邮箱。他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同事雅各布的来信。他们在领英里连着,但是之前从未联系过。雅各布的信和工作无关,而是有关大卫。

“大卫?!”贵林吃惊极了。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田野。粉红色的一片片云蒸霞蔚地开在田野里,一直延展到阳光斑驳的山坡上。

这个叫大卫,也叫阮华勇的人又一次出现了,贵林有些恍惚。华良在信里说华勇是去年从阿富汗退役回来的。这一年华勇的状态不太好。他没有工作,临时在华良家住过一段,晚上总是会做噩梦,经常在半夜里叫喊。他经常提起喀布尔,有时候又说起比东岛,华勇还说在喀布尔碰到过华良的同事,名字叫亨利的。华良才知道贵林去阿富汗待了一年,他觉得贵林兴许能和华勇聊聊,或许能排解一下他的焦虑。

贵林说好,我也是该见见他。他把自己那次护送选票出的状况简单和华良说了一下。

华良说:“他那次受到表彰了。他的墙上挂了好几个勋章呢。”

贵林和华勇再一次相见已是三月底。他们约在贵林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咖啡店前面有一株白玉兰。阳光很好,浅白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像一只只袖珍的鸽子,洁白灵动,在春风中轻摇,似乎顷刻就会飞离枝头。团团繁花之下,贵林看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安静地坐在那,便朝那个背影走去。似乎贵林的到来通过某种导体先行到达了华勇的大脑,就在贵林走近的那一刻,那个人在一片纯白的背景里转过身,稀疏的头发,高高的发际,正是华勇。

“大卫!”贵林高声说。

那个人看着贵林,迟疑了一阵,展开了一个加州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亨利!”

他们像多年不见的战友一样拥抱了对方。两个说起来才发现原来都住在硅谷,华勇住在圣何塞州立大学附近,离贵林上班的地方只有几个街区。

“这么近,我们居然没有碰上,我去年从我哥哥家搬出来一直住在这附近。”华勇说。

华勇回来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现在他在圣何塞州立大学选了两门课。一门是计算机编程,一门是音乐。

“噢,你还选音乐课?”贵林有些意外。

“我喜欢音乐,反正退役军人的学费是可以报销的。”

“那多好。”贵林说:“ 你看起来好像气色不错。”

“今天还好。就是一阵一阵的,突然就难过得受不了。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顶。”华勇说:“我总是做噩梦,梦里回到喀布尔,到处是罂粟地。有时候,又是一片汪洋。不断地迷失,又不断地寻找,却永远也找不到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觉得自己是PTSD(创伤后遗症)。”

“你或许该去看看医生。” 贵林同情地说。

“我看过,那些好的心理医生都不收新病人。而且看这些医生保险公司不付钱,自己付又太贵了。那些保险公司付钱的医生都不太合适。”他皱了眉头,目光越过贵林,看着他的背后。贵林转过身,后面什么也没有。

贵林只得找了些别的话题,他说南湾有一家阿富汗餐馆,做的馕很正宗。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就说了再见,贵林说有什么事情再联系吧。

四月初的一个中午,贵林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店又见到了华勇,他看起来脸色差极了。贵林走了过去。

他看到了贵林,眼神有些呆滞。

“你怎么在这?”贵林问他。

“我昨天晚上又梦到玉燕。”他没有回答贵林的问题:“今天是她的忌日。”

“玉燕?是那个你在马来西亚难民营碰到的玉燕吗?”贵林的心一紧。

“是的,就是她。几年前,我在南加州的一家顺发越南超市碰到她。她成了一个单亲母亲,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孩,住在小西贡附近。我去当兵之前我们好过一段。可是她后来自杀了。”

“自杀?”贵林的心陡然一冷。

“她开车从一号公路的悬崖上冲下去的。当时,孩子就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

“为什么?”贵林呆呆地问了一句。

“收留她的那只船遇到了海盗。她被……几个海盗……”华勇不太说得下去,“她那时还很小,对她来说是个跨不过的坎。她看了很多心理医生……”华勇捂着头。

华勇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旁边的白玉兰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痛楚,都停止了摆动,空气里流动着刀刃的颤动和寒光。贵林全身通了电一般发麻,接着是整个地发冷,像是掉进了冰洞里。他曾多次独自开车行驶在一号公路上,那条风光绝美的公路旁邊就是深深的太平洋。

“那车里还有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贵林有些艰于呼吸。

“她过得太苦了。找不到工作,未婚先孕,孩子的爸爸一分钱也不给,靠着一些政府的福利过日子。”华勇的眼神还是空洞,“可是,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那天她是开车去北加州,早上和我说再见的时候看起来还没有什么不同,我真没想到那居然是永别!”

“可怜的孩子……”贵林心里隐隐发疼,月月天使般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他仰起头,竭力忍住。

“你怎么了?”华勇注意到他的表情怪异。

贵林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不敢说,他知道他一开口就会号啕大哭。

两个人又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他们坐在那,默默地喝着咖啡,各想着自己的心事。周围有几株天堂鸟,花茎如一只就要飞起来的鸟。它是要飞到真正的天堂里去吗?天堂是什么样子?

第四章

公司的事情很多。上个季度公司报表不是很好,老板们着急把这个版本做完发送到市场上。节骨眼上,又有个大客户发现了上个版本的几个大bug,要求公司做一个补丁包。两样东西同时做,贵林忙得发晕。他实在是有些想念喀布尔悠闲的日子了,他想无论如何这个周末得出去走走喘口气。他在订野营地点的时候想起了华勇,两个人有一阵没联系了。他在脸书里问华勇:“下个周末你想去优胜美地野营吗?”

“我想想吧。”华勇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

到了野营的前一天,贵林给华勇打了个电话,“想好去野营吗?出去散散心也好。”他知道华勇肯定早就忘了这事,但是贵林很希望他同去。贵林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他只是觉得出去走走也许会帮助华勇。贵林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华勇曾经救过他?或者,因为他们都曾经在同一片异域上生活过?那个被战火浸泡过的国家给他们建立了某一种不可分割的纽带吗?又或者,因为他们都有着内心的隐痛?那些暗物质白天蛰伏在心底,却在世上的每一个夜晚浮出水面,让他们不得安生。

“有人和你同去野营吗?”华勇问。

“没有。我习惯一个人。”贵林说。

“那我和你去吧。下周是春假,我好多年没有去优胜美地了。”华勇说。

他们是周五下午两点多从硅谷出发,趁着路上还没有大堵。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项目截止日的灼烧。

他们站在草长莺飞的四月天里,似乎可以触碰到天上的流云,可以握住窃然私语的微风。这是优胜美地附近不远处一个颇有名气的看野花的景点,名叫梅彩德山谷(Merced Valley)。

贵林第一眼看到这满山满野灿然怒放的加州罂粟的时候,耳边萦绕的是《重归苏莲托》的曲调,当然,他重归的不是那不勒斯海湾的小镇苏莲托,而是有着黑峻雄伟绵延的高山的喀布尔。

“好像又回到了喀布尔。”华勇说。贵林点头。喀布尔的罂粟田多是粉红色,没有这般热烈,但是也是这般烂漫地一大片一直铺到天边。

贵林初到加州时,听说加州的州花是加州罂粟,吓了一跳,罂粟不是生产海洛因的原料,是不折不扣的恶之花吗?后来他终于搞清楚原来加州罂粟和罂粟(或者说鸦片罂粟)其实是两种花,都属罂粟科,但是不同类,有些孪生姐妹的意味。加州罂粟的叶子有羽状细裂,花瓣是三角状扇形,多为黄、橙两色。而罂粟的叶片是波缘状锯齿,花瓣是圆形或椭圆形,颜色各异。最重要的,罂粟的果实大,可以提炼海洛因。比起来,加州罂粟温和多了,虽然也可入药,有镇静、抗焦虑的作用,却是不会让人上瘾的。

他们打点好野营的包裹和背包,一起走进了这一片片金黄和橙红交错的加州罂粟田。

野旷天低树,两个人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他们如影子一般行走在天地之间,转过了好几道山坳,终于有些累了,就坐在了大丛的加州罂粟田里。乱花在他们周围摇曳,入眼之处都是或黄或橙的加州罂粟,两个人像是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山岳,隔了时空。

“你这辈子做过令你后悔的事吗?”华勇开口道。

“当然……”贵林低下了头。

“噢,你说说看。”华勇急切地看着贵林。

贵林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他一直在为月月的事情悔恨不已,他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去了阿富汗。但是,他极少和人提及,除了上次在阿富汗和圆圆说起,而且,是知道他们从此会各奔天涯,或许永不再相见。他怎么可以和一个他并不那么熟悉的人说起自己心中的隐痛呢?

华勇还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渴求:“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人人都会犯这种错……”

“后悔又有何益?”贵林叹了口气,远山影影绰绰,在黄的、红的、橙的背景色里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他觉得自己像是隐身于这个大自然之后,突然就有了诉说的勇气。他开了口,仿佛只有眼前的这一片片加州罂粟才是他的听众,而它们会把他的悔、他的痛一一收藏,悉心保管。

“還记得上次你说到玉燕带孩子一起投海自杀吗?我听了难过极了。我和玉燕一样,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她只有两岁……”贵林终于开了口。

“天哪!”华勇惊呆了,他同情地看着贵林。

贵林没有看他,继续他的回忆,嗓子有些涩:“那天早上我急急忙忙去做一个天使投资的路演,又在路上接到一个电话,居然就忘了把她送到幼儿园,她一直在车上……一整天,那么热的天气……”

“老天啊……”华勇再一次看向了贵林,像是不敢相信这么残酷的事实发生在身边这么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贵林低下了头,沉入往事的浸渍。那时候他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之后,月月又会活蹦乱跳地走到他的眼前,喊他爸爸,拉着他去玩。那却不是梦,一连三天三夜,他无法入睡,无法正常地生活。后来,他勉强能睡了,却总是被各种噩梦惊醒。疼痛潜伏在他每一个细胞里,每一刻都刺痛着他,提醒着他犯下的罪过。

“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贵林的脸是麻木的。他很久没有提到月月了,现在说起心里又开始一阵阵揪着疼,是一种生理上的疼。天色渐沉,暮色夕阳里,月亮依稀出现在山谷的天空上。她出生的那天晚上是有月亮的,他于是给孩子起名月月。想到她名字的来历,他在记忆深处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战争,战争比这要残忍一百倍。”华勇神情木然。贵林心里一抖,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个最好的听众,就像他那时候在喀布尔的医院里一样。

华勇艰难地开了口: “他们四个人……在罂粟地里……那个阿富汗女孩子……还只有十四五岁……”

贵林很不愿意去想象那残忍的一幕。但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又出现了空军基地附近那一大片粉红色的罂粟田。他像是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女孩子被按在了罂粟田里,她身后的罂粟花被压断了,花茎被拦腰折断,被那几个美国士兵踩成了烂泥。她在那罂粟花上挣扎,但是她如何能逃得过这个劫难?她的身体在流血,就像她的内心在流血,她的身体被强行闯入,连带着那一幕丧失人性的记忆,强行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再也无法除去。她是被蒙着眼睛的,她看不到那几个罪人丑恶的嘴脸,这对她未尝不是一丝慰藉。至少,她不会记住那几张丑恶的嘴脸。

“不过,我没有干!我真的没有!那女孩让我想起玉燕。”华勇声音大了起来。

“上帝啊。”华勇抬起了头:“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

“可怜的孩子。”贵林的心在绞痛。

“他们是为了报复……到阿富汗没多久,一个战友就被塔利班的人绑架走了……折磨致死……”

“他的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死后还被肢解……最后都没能找全他的尸骨……”

更大的恐惧抓住了贵林,他的身体在抖,一报还一报,一种恶又牵引出更多的恶,各种各样的恶重叠着,交错着,已然分不清因和果。

“我真后悔当初报名参加空军去了阿富汗。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做一个飞行员,就像我伯父一样,我甚至天真地以为能自己开飞机从越南开到美国。可是,去了空军,我没能做成飞行员,只是一个地勤人员。我也坐过两次战斗机,但是,你知道吗,那个飞行员居然把炸弹往平民住宅扔!

“后来事情闹大了,他就说是当时天气不好,没有看清楚。我当时在副驾的位置,能见度很好。那个飞行员是故意的。”华勇声音有些颤:“后来上面调查起来,问我当时情形,我什么都不敢说。”

“为什么?”贵林吃惊地问。

“那个飞行员会把我搞死的,你信不信?我不能说,但是我的良心不安极了。我他妈的良心怎么没被狗吃掉呢?”华勇声音大了起来,他用的英文是“Fucking heart”。

贵林明白了他的窘境。他的本性不容许他和他的几个战友一样残暴恶毒,然而,为了顾全自己的性命,他又不能说出真相。贵林同情地拍了拍华勇的肩膀。

两个人都无声地看着这一片加州罂粟,看着这世界。眼前的世界美好得宛如天堂。这是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已然是所谓的文明社会了,但是人性的狠毒和凶残却是丝毫不差地流传下来。人性本恶吗?还是战争把人性最丑陋最黑暗的因子带了出来,又不断地发酵,膨胀,长成一个巨大的脓包,只需一点点冲突就会戳破,然后那毒性和恶臭就会不断地向周围扩散,传染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能怪你。”良久,贵林开了口:“你有自己的难处,换了我,大概也是一样的选择。”

华勇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眼睛直视着前面,四月的人间是如此绚丽,有谁会知道也许转眼天空就会飘起雨飘起雪,把同一块土地变得肮脏泥泞呢?

“也许,我们能做的就是学会和自己和解,和过去和解。”贵林试着安慰他。

“和解?有那么容易吗?这个世界值得和解吗?”华勇嘴角一撇:“玉燕死了之后,我觉得真是了无生趣。这个世界让我流连的东西本也不多,现在是越发少了。”

贵林想起了他和翊欧,他们是在女儿去世不到一年离的婚,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在和女儿共同生活过两年的房子里待下去。不是每一道伤疤都能慢慢愈合,“和自己和解。”这样的话听起来那么伟正,那么确凿,放到那些真正经历过大悲大恸的人身上,甚至连一点涟漪都不会有。现实远没有剧本里写的那么美好,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那么干脆淋漓地把昨日的阴霾甩在身后。很多时候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仁慈的时光慢慢地治愈,在你还没有彻底绝望之前。

贵林长叹了一口气。过了良久,他试探地说:“或许,你再试试别的医生?”虽然他自己一直讳疾忌医,除了月月刚去世那一阵去看过心理医生,后来一直没去过。

“我现在在联系一个鲍威尔老兵之家,听说那里样样好,天天能看到葡萄园的美景,有一个帮助老兵恢复健康的项目。” 华勇眼睛里有了些微的亮光。

“那就好。”贵林点头,暗想华勇这样的PTSD恐怕还是要专业心理医生才能帮到。

“再试一次吧,也许是最后一次。”华勇的嘴紧闭,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

夕阳薄淡地斜倚在青山之巅,和天那边的月亮相对无言。他们站起身,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加州罂粟田里,像两团墨渍在色泽绚丽的印象派油画上蠕动。

从优胜美地回来没多久,贵林在脸书上碰到华勇,两个人都在线上,华勇说他终于申请了去鲍威尔老兵之家,可是排队的人太多了,他恐怕要到年底才能进去。

“要这么久?”贵林有些吃惊。

“这个中心什么老兵都收,从二战,到韩战、越战,再到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可不是积攒了一大票有PTSD的人?”

贵林敲了行字:“可惜我不能申请。”

“你需要?你看起来很正常。”华勇反问。

“谁看起来不正常啊?都是这些看着正常的人才需要去。那些看着不正常的已经没法挽救了。”贵林说:“从我女儿去世,我就老做噩梦。我害怕回想那些场景。”他去了一趟阿富汗,从某种意义上心理负担减轻了,他看到太多死亡,都有些麻木了。生和死,就像一个转盘上的不同停靠点,肩靠着肩,隔得这么近,转盘会停在哪一格也全然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可是,另一方面,他的状况却是更糟糕了,那些死亡的场景就像刻在了脑袋里,怎么也擦不掉。他想起在玉叶餐馆的那一夜,那个歹徒的枪都指到他脑门了,却像是突然改了主意,没有要他的命。他心里打了个冷战。

“是的,害怕,可是越害怕,它越會跑到你的脑子里。真是出了鬼了。” 华勇说。

五月中的时候,贵林的部门终于完成那个版本,同时也把补丁包做好了。 公司每次做完一个版本就会开一个庆祝聚会。一般都是找一个高档餐馆,或者找一个可以吃饭也可以玩游戏的地方。这一次,这个项目的产品经理杰瑞说可以去他家里开庆祝会。他家后院有一个迷你高尔夫场,还有一个foosball 台子,大家吃了饭可以玩游戏和高尔夫,最主要气氛轻松,大家可以多聊聊。

“我马上要退休了,这大概是我参加的最后一个庆祝聚会。”杰瑞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平时挺严肃的,不过动不动来个冷幽默,仔细一琢磨,却是别有意味,不过人是有些固执。贵林和他一开始很有些磨合,好在后来算是适应过来了。

贵林到了杰瑞家,看到客厅的沙发上摆了几张杰瑞穿着军装的相片。贵林有些好奇:“你以前当过兵?”

“是啊,好久以前了,在越南。”他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种穿越世事的迷茫:“我是陆军。在外苏河附近的热带雨林得了疟疾,差点回不来了。”

忙碌的日子转起来就是飞快。 很快贵林就回硅谷一年多了。有时候贵林会想起阿富汗的日子,有一次他还梦见了大片的罂粟田,只是,不再只是粉白,而是五彩缤纷,颜色各异,粉的,白的,红的,橙的,万千的颜色流淌着,交错着。田野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他想,这似乎不像是花香。他这么一想,便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每一朵罂粟花球里都长出了一个气球,各色的气球从广袤的田间升起,越飞越高。他抬头仰望那些气球,它们飞到了高处,被高空的阳光灼烤,一个接着一个炸裂,声音响亮又惊心,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他于是醒了过来,心中还有余悸。

坐在这样黑的夜里,听着窗外高速的车流声,他不由想起了圆圆。——他是时常想起這个女人的,尤其是这样寂寥的夜里。他想起她带着点野性的笑,心里就很想抚摸她嘴角的那道疤痕。他觉得心里有些燥热。他开了电脑,胡乱地逛着。他去看脸书上朋友放的照片,每一张都那么鲜活,生动,似乎每个人都过得不错。

硅谷的冬天冷淡而低沉。没有漫天的大雪,没有雪山皑皑,不像喀布尔那样四季分明。圣诞节那天,他看到华勇脸书上的状态有更新,他放了一张新相片,他和一群人站在一幢红房子前面,那群人看起来是非常迥异的一群人,有黑人小伙,有坐在轮椅上的白人老人,有年轻的白人女子,相同的是他们都在微笑,向着相片之外不可触摸的镜头微笑。华勇也在笑,他站在最边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如加州罂粟一般。他们身后有一块暗红色的木牌,木牌上用白字写着“Powell Home”(鲍威尔老兵之家)。贵林想华勇该是找着了个适合他待的地方了吧。

转眼又是三月天。硅谷的春天是绚烂的。公司咖啡店的那棵白玉兰又开了。一树白莹莹的玉兰花簇拥着,无限芳华盛开在枝头。他不由想起在喀布尔住过的那个小院,后院的斜坡上是一树树的梨花,到了春天,也是这般满树缤纷洁白的花海。又想起保罗和去世的几个同事。造化弄人,美好和残酷总是那么迅速地切换,迅速得你还没来得及回味前一刻的甘甜。

三月中的一天,贵林接到华勇的一个邮件。他说很不开心,最近被鲍威尔老兵之家给开除了。贵林回了信问他为什么呢。他却没有回信了。

贵林也没有再问。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忙碌着,似乎没有一丝闲工夫可以匀给别人,何况,并不是那么熟悉的一个朋友。虽然华勇曾经是救过他的性命,虽然他们多了一层特别的和阿富汗有关的联系。贵林没有意识到命运的手又伸了过来,开始转动了那个无形的转盘。

四月一号。

贵林早上去公司上班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显示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号码,他在开车,很快就要到公司了,想想就没接。到了下一个红灯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他接住了。

“我们是圣何塞市警察局,你认识阮大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是,我认识大卫。”贵林好不诧异。

“他现在劫持了三名人质,我们需要找几位他的朋友和他对话,劝他立即停止。”

“什么……?劫持……?”贵林反问了一句,他在开车,电话听得不是特别真切,而且,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他劫持了鲍威尔老兵之家的三位员工,你能马上赶过来吗?”还是那个没有一点感情色彩的声音。

贵林已经把车停在了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馆,“请给我一个地址。”

路上很堵,硅谷这个地方就没有哪个点是不堵的,咖啡店前面那棵白玉兰白得刺眼。 一树纯白,满目素缟,他想起了喀布尔的那个有着满园梨树的小院和那个小院的血色拂晓。

贵林到达鲍威尔老兵之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了。他首先看到的是房子四周围好多辆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还用黄色警示带阻止无关人员和车辆进入。一圈的警察,每一个警察都荷枪实弹进入备战状态。有一刻,贵林觉得自己回到了喀布尔,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红房子前面暗红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Powell Home”(鲍威尔老兵之家),像是从华勇的那张相片上走下来似的。贵林看到了华良,他看到他的时候,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一个矮胖的有些像土豆的白人警察走了过来:“我们是从大卫的紧急联系人名单中找到你的电话的。他现在躲在一个屋子里,屋子里有三位老兵之家的员工。现在你跟我们去监控室,那里有一个摄像镜头,能看到那个房子的情况。”

贵林茫然地跟着那个警察走进一个小房子,好几个屏幕,其中一个能看到华勇。镜头里的他穿着防弹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半自动冲锋枪,对着地面上三个白人女子。她们脸上的恐惧在摄像镜头里更让人悚然。有一个女人在哭,华勇对着她吼了一句: “不要哭!”她怔在了那里,再无半点声息。

“刚刚专业谈判人员以及他哥哥都和他通过话了,一点用也没有, 你试试吧。”他把一个大喇叭递给他:“华勇能听到大喇叭的声音。”

“我?”贵林恍惚地接过大喇叭,他不知道华勇为什么会把他列入紧急联系人的名单,或许因为他们都去过阿富汗,或许,他知道两个人心底都有创伤,都有令他们泪流满面的理由,都有对外人无以言说的苦痛。然而,贵林站在那,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大卫?”贵林开了口。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放大了几百倍从空中传回来,有些陌生,有些诡异。贵林看到镜头里的华勇猛地抬起头,他那稀疏的头发的几绺耷在额头,眼睛警觉地四处看了一下。他一定是认出来了贵林的声音。

“大卫……放下你的武器,走出来。走出来就没事了。我是亨利,你在阿富汗救过的那个亨利……”贵林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意识地说着这些话。像是伸出一只手去抓那些很快就要破碎的肥皂泡。显示屏里的华勇没有一丝反应,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跟他说一些能唤起他温情的话。”土豆在旁边小声地提醒他。

贵林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举起了大喇叭:“大卫,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海上的时候吗,你们差点就饿死了,后来,幸亏遇到了一个渔民。你说,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华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根本没有办法看到贵林,他朝天花板看了一下,像是贵林躲在那里。

“接着说。”土豆说,“这些人神经都非常脆弱,不知道哪个词就能触动他们,让他们放下枪。”

贵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大卫!” 华良抢过了贵林的大喇叭:“你那一次在威斯康星的寄宿学校生了病,爸爸其实是想去看你的。可是……他那时就想省一点钱,刚到美国的人都是这样……”

华勇的神色依然严峻,但是他的眼睛依然警觉地时而看看三个人质,时而看看周围的情形,他在阿富汗是受过这样的训练的。

监控室里进来一个警察,他很轻声地和土豆交谈着。但是贵林还是听到了一个词,SWAT。

“SWAT?特别行动小组?他们要做什么?”贵林突然有些心慌,华良疲惫地坐在一旁,贵林突然拿起桌子上的大喇叭,大声地说:“大卫,想想我的女儿,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你说去阿富汗是你最后悔的事,你放下枪,不然这会成为你最后悔的事!”

华勇的眼神垂了下来,他的枪口耷拉了下来,就在那一瞬间,他惨叫了一声,跪在了地上,血从他的腹部流了下来!有人对他开了枪!是那个SWAT行动组开始行动了吗?贵林惊恐地捂住了嘴,看着摄像镜头里的华勇。他跪在地上,对着三个人质就是一顿扫射,同时,他的身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朵血红的罂粟花,他倒在了血泊里,倒在了三个人质的旁边。

太快了!这一切都太快了。贵林看着显示屏,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有无边的惊恐一阵一阵袭来。

“大卫!”贵林看到旁边的华良已经冲到了显示屏前,一拳打在显示屏上。马上旁边的两个警察已经把他捉住,紧紧地按在凳子上。

……

貴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监控室的。也不知道是如何被人带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警察说他这样不适合开车,要休息一阵。他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大概到天黑他才勉强鼓起勇气开了车往圣何塞开。他一路在发抖,不得不好几次停在路边,等平静了一点再继续开。

贵林在车里的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新闻的报道。华勇和三个人质都确认死亡。华勇是早上从圣何塞赶过来的,坐了一辆出租车。他带着一个包,包里有一把半自动冲锋枪。他似乎是知道这天有一个欢送聚会,又有一批老兵从这个老兵之家的治愈项目毕业了——华勇没有参加这样的欢送聚会,他是被老兵之家开除的。他到达开欢送聚会的房间,要别的人出去,单挑了那三个老兵之家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是老兵之家负责人,一个是负责他项目的主管,还有一个也是以前和他有过接触的工作人员。看起来他是认识她们的,看起来他是有选择性地劫持。——美国人报道新闻非常谨慎,看起来,看起来,他们用的英文是“seems”,而不是更确定的“is”。贵林听了几句,就把收音机关了。车子里安静得像一个孤独的星球,他听不见高速公路上车流如水。

他回到圣何塞已近十点。他倒在床上,眼睛看着灰白的天花板,恐惧和哀凉交替袭来。他想起那时候在喀布尔被人肉炸弹袭击,内心对于死亡强烈的恐惧。该有多么绝望多么悲凉才让华勇不惧于死?生和死之间,是一条模糊的细线还是一条巨大的鸿沟?四月一号,贵林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四月一日,多么诡异的一个日子,他被黑暗里扑面而来的宿命和荒谬震了一下。贵林后来很多次回想这件事,还是无法释怀,是华勇故意挑了这样一个日子吗?仿佛事情之所以会发展成这样都是因为这个日子所裹挟的某种隐秘的关联,仿佛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愚人们互相毁灭的游戏。

贵林没有去参加华勇的葬礼。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对华勇喊话,SWAT 行动组不会在他低头的瞬间发起进攻。贵林心中有愧。现在,他手上又多了一条人命。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勇气再一次走进殡仪馆。他选择了逃避。

第五章

贵林在脸书上跟艾迪说起了华勇的事情。艾迪那边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他说,你周末过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六的早晨,贵林到艾迪家接上艾迪,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开上了去往旧金山的280高速公路。从硅谷到旧金山有两条路,101和280。贵林一般是开101。280是州际高速,穿山越岭在湾区的山脊上。道路蜿蜒美丽,沿途风光锦绣奇异,据说是全美最漂亮的高速之一。280最神奇的地方就在它基本上骑在地球两大板块的交错线上。沿着高速公路的零星湖泊,其实就是地表通向地心的接缝。飞车在280上,看车窗左右,像是同时看着两个世界,一侧树木葱葱青岩嶙峋,一侧是加州标志性的荒草土山岗,两种完全不同的地质结构。据说,这两大板块至今仍在交错移动,每年错开五公分。

280快到南旧金山市的地方,划出一个优雅的大弯。就在这个大弯的地方,和煦、安详、平静的阳光普照着一片巨大的公墓,一片巨大的军人公墓。在此之前,贵林在280上开车路过,注意到这儿有片墓地,但不甚了了,只是惊叹它在阳光下的美丽和庞大,但是至今也没去过。只是有几次在车上驰过,看到里面正在举行葬礼。几名军人立正,撤步,侧身,举枪,鸣放,神情庄重。

贵林的车停在了公墓旁边。

“鸣笛。”艾迪突然说。

“什么?”贵林还没反应过来。

“鸣笛!”艾迪说着,突然俯过身,伸出一只大手,重重地、稳稳地按在了贵林的汽车喇叭上。贵林的小伏尔加发出一声高昂的嘶鸣。贵林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看看周围,还好没什么车。贵林从来没见艾迪如此突兀,如此落寞。他没有阻止艾迪,只是看着艾迪做着这一切。艾迪又按响了汽车喇叭,不是“嘀,嘀”地响两下,而是一声沉稳、持续、响亮的长鸣。贵林都不知道小车喇叭能一口气叫这么久。艾迪依旧目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有好几个朋友,包括我的哥哥就葬在这里。”贵林不再言语。

两个人静静地在车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艾迪打开车门,下了车,走进了那片公墓。贵林也跟着下来,跟在他的身后。公墓紧紧傍着高速,放眼望去,都是整齐、洁白、一眼望不到头的军人十字架。安静且庄严,美丽又震撼地一字排开。他走过一个个墓碑,没有一句言语,他在好几个墓碑前停了下来,长久地站立在那里。贵林跟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艾迪走到了公墓的尽头,看着辽远的太平洋。他看着远方,无涯的海,无边的天,无限的空。海和天在无限远的某个地方连成一片。他然后转身,向汽车的方向走去:“回去。”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贵林坐上车,长久地按下喇叭。然后,车子绝尘而去。

他们在车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车子远远地开出了那道海湾,再也看不到那片公墓。回到艾迪的小院,艾迪坐在他老旧的木椅上,一杯红酒一支雪茄,讲起了他的故事。以往艾迪讲故事,一定会是两眼盯着你的眼睛。可这一个下午,艾迪的目光不是怅然若失地停留在无所终了的远方,就是静静地凝视着他脚下的地面。没有什么起伏,甚至没多少话。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和几缕惆怅。十分钟不到,艾迪就毫无起伏地,平淡地讲完了他的故事。

艾迪出生于一个相当富有的家庭。他在湾区出生,在湾区长大。他中学就读于附近一所美国顶级的私立中学之一,艾迪高中毕业的前几年珍珠港事件发生,太平洋战争爆发了。他的哥哥应征入伍。他中学班上,几乎所有男生,也在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艾迪加入了海军。他的哥哥是空军。阴差阳错,艾迪不久被海军选送哈佛商学院去念MBA。当时,还没有几个人听说过MBA这个东西。海军选送他的初衷是为了支持在太平洋战场更有效地对付日本军队(艾迪的原话是,fight the Jap)。 军方需要尽快梳理、整顿和建立一条高效、强大的太平洋战场供给线,需要一套现代化的管理系统和手段。艾迪在哈佛读完这个项目没多久,正准备送往夏威夷,“二战”就结束了。所以艾迪没有一天真正上过“二战”战场。可是艾迪的同学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高中班上一大半的同学没能活着回家,许多战死在太平洋,许多就埋葬在那个公墓。这其中就包括艾迪的哥哥。

这就是艾迪的故事。

艾迪说,从此以后,只要他经过那片墓地,他都要鸣笛向他的朋友致敬。贵林坐在那,久久没有言语。一大半如艾迪一样英俊、帅气的男孩没能活着回家。他们是从这个国家最富有、最有声望的学校之一毕业的优秀学生。他们都是自愿自发地应征入伍,为自己的选择和信仰而战斗,而死去。

自始至终,艾迪没有对华勇的事情做一点评论,他只是说了一句:“战争是残酷的,愿他安息。”贵林的目光越过高尔夫球场,望向了淡蓝的天空,天上的云彩是絮状的,庞大、柔软、浩荡地在天上慢慢地移动,像古老的时光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

初夏的硅谷下过几次雾。海湾上都是雾,那雾不知是从天上来,还是从海上来,迷茫一片。那天贵林一早到公司就看到公司总裁发的致全体员工的信。一家跨国大公司惠源公司准备买下高博——原来尘土还在飞扬。高博公司原来是准备买下阿尔法跟惠源专门做工业软件数据分析的那个部门抗衡,现在公司每况愈下,反倒被竞争对手买了,原来这惠源公司才是真正的高手,一直躲在后面看好戏,现在出来捡便宜货了。真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商场上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斗起来一个比一个狠。可是如果不卖,高博这情形估计会从股票交易市场停牌。一个公司做得好,让人眼馋,免不了被强买强卖,做不好又面临着停牌的危机。现代公司的两难境地真是一道难解的问题。只是大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往前走,每个公司都是如此,日复一日,重复着一场又一场从零到满,又从满到亏的游戏。

汤米召开了一个他们这边部门的大会,给大家鼓劲, 公司是从各位员工的利益着想,如果不卖掉,这艘船可能会全军覆没。哪个公司的头愿意看着自己的公司卖掉啊?这是个大会,大家都是坐在自己的办公隔间里,打进去开电话会议。那种整个部门聚在一个大会议室开大会的情形早就不见了。贵林一边戴着耳机听汤米说着话,一边在求职网站点来点去。他听说公司的总裁早就同意了,等两个公司一合并,他就拿一大笔钱走人。总之这些高层的老总不管是自己走,还是被请走,都会有一个金降落伞,可是他这样干活的小蜜蜂哪有这种奢侈?自己在这里干得还算顺手,同事也大多是亚洲人,比较好相处,可是公司被买,第一件事就是裁人,自己要开始找下家吗?他心里有些犹豫。

这家惠源公司据说是不喜欢公司人事太多层的,他们强调的是平层管理,上到CEO,下到干活的工程师一般也就五层。惠源公司的CEO是个工作狂,据说手下有十多个直接向他汇报的资深副总裁(SVP),他宁肯自己累着,不愿再找个高管来管这些SVP。高博公司做了些人事变动,贵林原来到CEO之间有六层,他在第七层地狱。前一阵俄国人尤金去了硅谷另外一家技术新贵公司做VP,中间空出了一层,汤米也就没填上,直接让以前向尤金汇报的人汇报给他。又这里压压,那里压压,把那些光有头衔,不管人,却和管理层平级的杰出工程师(DE)也都归并到一个VP的手下了。

据说尤金在新公司管的人比在高博公司少多了,架不住钱多,再有就是他在汤米手下干得不是特别爽,就跳了槽了。按说尤金可是一直跟在汤米手下,是从汤米当年的小公司跟着来高博的,算是他的嫡系了。汤米想当年也是自己创业,运气不错,2000年技术泡沫就要破裂之前,他那家小公司被高博公司高价买了下来。汤米一直在高博做着高管,工资特别高,却是不怎么管事,有些晃荡。公司有他一个专门的停车位,有好几次汤米的老板爱德华看到那个位置没有汤米的那辆红色的保时捷,心里有些不满。偏偏尤金是个能干肯干的,他是苏联解体以后移民到美国的第一代移民,九十年代初到的美国,之前也是在欧洲各国飘摇游荡,最后总算移民到了美国。他是莫斯科国立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人极聪明,可惜没有美国的文凭,一直也升得不快。爱德华倒是看上尤金的才干,一心想提拔他,可是这个汤米是个滑头,总是指着尤金干活,不放他去别的部门,又不给他太多实权,工资也没有特别高。正好前一阵那个技术新贵公司挖人,尤金就离开了高博。

这家惠源公司的CEO是个极厉害角色,手下的人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这次负责接管高博公司的是个白人,名字叫卡尔。卡尔早在买高博之前就把高博内部高层的人事整得一清二楚,知道汤米是个不怎么干活的,也知道尤金是个能干的,还在公司沒合并之前就找尤金谈了话,手里已经拿了一个比尤金的新东家还要好得多的offer请尤金回来。至于汤米呢,卡尔的意思很明白,让他走路,让尤金来替代汤米。尤金在新公司刚开始,也没立住脚,这个新贵公司聪明人比比皆是,他觉得压力还不小,加上自己管的人也少,总觉得不太有意思。不过毕竟汤米一直是他的老板,他这番却是要回去把汤米给端了,有些说不过去,所以尤金一直拖着没有答复。卡尔心下明白,说你回来的时候压根见不着汤米。尤金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卡尔这边又给尤金本来就丰厚的酬金加了价,尤金犹豫了好一阵终于答应了。

汤米原来还想着换了公司,也许不再汇报给那个不待见他的爱德华了。哪想到他压根没机会去新公司,就被高博给请走了。

高博公司正式挂牌成惠源公司那天,贵林一上班看见是尤金过来给大家打招呼,却是不见了汤米。贵林暗想白爽知道这消息是爽还是不爽呢?几个老中吃饭的时候说起来两个月前汤米还在给大家鼓劲,说加入新公司的大好前程,这还没进呢,自己先给端了,大伙儿不由得又是唏嘘了一番,又想到自己的工作也不知是不是稳当,说起来都有些惶惶。

贵林想他回美加入这家公司才两年的工夫,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心生感慨,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个时代沧海桑田的速度是越发地快了。他有时候看脸书里面,熟悉或不太熟悉的朋友结婚了,头婚或者二婚,生孩子了,头胎或者二胎,那么迅速,迅速得他有些目不暇接。

那天贵林去艾迪家喝下午茶,说起了自己的公司最近被惠源公司买了下来。

“惠源?我有个朋友卡尔就在那做VP。当年他也是自己创业,我帮他拿到一笔投资。”

“卡尔?你认识他?他是主管我们这边的大头,听说非常铁腕。”贵林把尤金和汤米的事情跟艾迪说了一番。

“这是他做事的风格。他小时候是在纽约布鲁克林的贫民窟长大的,很不容易。”艾迪听了点头,然后他说:“你应该认识他。他人其实不错的。”

贵林说:“好啊,又是一个传奇人物啊。”

“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做你的职业导师。”艾迪抽了一口雪茄。

贵林想,卡尔怎么会不愿意呢,艾迪一定也是像帮助他一样不遗余力地帮助过卡尔。别说有这层关系,就算是素不相识,这些美国大公司的高层也是愿意给下面的员工提供职场帮助的,有些一带一的意思。贵林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个窍门,好在他的一线老板是个特别厚道的美国人,一个胖胖的白人女子。贵林一进公司的时候只会埋头干活。她诚恳地跟贵林说,你不仅要干得好,还得让别人看到你干得好。她专门给贵林安排了一个给二线老板的汇报演习,还帮他牵线找了一个mentor。贵林在那家公司渐渐做得风生水起,慢慢地做到了一线老板,不过后来就换了公司,干了一阵,又出来自己创业了。

卡尔果然答应和贵林见面。卡尔个子不高,犀利的眼睛,说话快速简洁。他们聊得不错,贵林以前在纽约城工作过,卡尔说起纽约城,眼睛眯了起来:“那是地球上最悲喜交加的城市。我小时候住在布鲁克林,在那个地方你很容易死去,也很不容易死去。”他用的英文是“It's easy to die and it is also easy not to die.”

“easy not to die.”贵林咀嚼着这句话,他想起华勇也是喜欢眯眼睛的,他们两个,一个是难民营,一个是贫民窟长大,一开始拿到的都是一手臭牌,这之间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是如何神奇地让他们走上了迥异的道路呢?

“那的确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城市。”贵林半晌说了一句。

“太独一无二了。相信吗?我有十年没有回纽约城了。”卡尔犀利的眼睛里居然有一些茫然,他是想起了他在纽约贫民窟度过的那些年少时光吗?贵林看着他,每一个人的年少时光都会在他们的眼睛里打下或深或浅的烙印。他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在横穿南方那个小城的资水边踽踽独行。他看到了更小的自己,站在北方的那个海滨城市的山坡上,看气象台的气球一次次升起。

那一阵公司人心惶惶,高博被惠源买下来后,大家都觉得怕是又要大规模裁员了。贵林组里的一线经理麻利地找好了工作,走人了,空出了个位置。贵林技术过硬,平常也没有家累,干活卖力,这两年多表现不错,他以前也做过一线经理,有经验,库玛和尤金都对他印象挺好,又知道惠源公司的大头卡尔跟他关系不错,问他要不要做经理,贵林想想也就答应了。

贵林没想到事情一堆一堆的,他这个一线老板,很多技术上的事情还要亲自动手,加上两个公司合并,很多规矩和流程都不清晰,他给弄得焦头烂额。最烦人的就是一下子多了好多会,和市场那边的会,和客户的会,和技术支持的会,研讨竞争产品的会,产品演示会,和雇员的会。一大早就要爬起来和印度、中国那边开会,贵林常常脸都没洗就开会。会议一个连着一个,好在大多是电话会议,有时候就是边吃中饭边开会,轮到他说话了赶紧放开静音键,说上一通再静音接着吃饭。有一次他开着会居然打起瞌睡,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赶紧坐直了,清清嗓子说了一通,好在还能接上茬,不算太离谱。

最头疼的是没多久上面就下来名额要裁人。他这个组分到一个名额。该裁谁呢?贵林想起他以前的一个mentor说到的,一个团队就像一条渡海的船,遇到风暴要甩人的时候肯定是先扔最没用的人。你要努力做有用的人,当然最好是做那个掌舵的人,最忌的是那个可有可无,隨时可以被替代的人。可是怎么判断一个员工到底有没有用呢?

贵林以前在上个公司也做过一阵一线老板,也经历过一次裁员,那时候他还没有经验,裁掉了一个管数据库的老美,五十来岁的一个老头。那个老美每天看起来都闲得很,走到这个人桌前说说笑话,走到那个人前面聊聊NBA。结果老头一裁掉,组里的人一下子就忙乱起来。大家才知道老头其实做了不少活,只是他做熟了,每次都做得特别快,而且没有什么bug。现在找个新人来做同样的事,每天花好几倍的时间,还漏洞连连,老是有bug。

这一次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贵林心想。可是他拿着组里七八个人的名单,也是犯了愁。公司里把每个员工根据表现排队,这他也是知道的。他前面的那个一线老板给他的名单,排在最后的一位是个老中陈山姆,五十多了,家里的老大刚上大学,波士顿大学,私立大学,学费可不便宜,老二在上高中,老婆没工作,这要是裁掉了,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断了。可是这位老兄干活真是不爽利,以前是学社会学的,到美国转学计算机,到底不是科班出身,平时人神神道道,一干活就磨磨叽叽,出活出得慢,出来的活也是毛病不断,贵林以前和他共事的时候没少帮过他。贵林做了他的老板之后看到公司监控部门发来的各个员工平常浏览网络的报表,这个陈山姆平常上班的时候可是大把时间泡在文学城,华人网——怪不得不出活。

排在倒数第二位的是苏菲,年纪也不小了,年轻时候是个金头发的美女。她是从巴尔干半岛移民过来的,都说巴尔干半岛出美女,此言不虚。说起来在美国做IT产业的第一代移民真不少,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故事。去年年底,组里在一家墨西哥餐馆庆祝产品完成,吃完饭,大家一起玩台球和飞镖之类的小游戏,算是团队建设时间。贵林听苏菲讲起了她的故事,原来她和华勇一样,也是以战争难民的身份移民到美国的。她的家乡是在原南斯拉夫,现在的克罗地亚地区。波黑战争期间,飞机轰炸,把她的父亲和弟弟炸死了。“那时候我整天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最糟糕的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没过多久她儿子的一条腿在战火中被炸断了。她顿时蒙了,这天下的事情没有最糟糕的,只有更糟糕的。她不再怨天尤人,想尽一切办法办了战争难民签证,移民到了美国。“那时候,我们在欧洲很多地方待过,四处流离,惶惶终日,住的都是临时住所,条件恶劣极了,儿子又是残废。”她一家人辗转到了美国,儿子装上了假肢,还上了大学。她这几年得了闲,还在家里种花种树,有一回还拿了好多无花果到办公室和大家分享,说这无花果还是多年前从克罗地亚带来的种子。

贵林想她也挺不容易的,好在她老公也是做IT的,两口子都上班,儿子也毕业了,没有什么负担。贵林在这两个人之间犹豫了,该裁谁呢?照理说该裁陈山姆,可是贵林想他是同胞,家里的顶梁柱,另外他做的是数据库和后台之间的界面,这一块要一些数据库JDBC的知识,上手不是那么容易,换了人不好上手。苏菲是做前台的,别人接手相对容易一些。但是这样裁掉苏菲岂不是不公道吗?可是,什么是公道呢,贵林犯愁了,这世上的事情真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天贵林上班照旧是边听电台边开车。电台里正在说几年前的一个硅谷老中工程师持枪杀人案件的判决。那案子还是2008年年底发生的。贵林那时心境灰暗,也是在车里听到这个被开除的老中持枪到公司杀了三个人的案件,他心里大吃一惊,他踢球的球队有一个球友正巧也是那个公司的员工。现在这个案子总算是结了案,那个老中工程师被判了无期徒刑。无期,那么,那个人这一辈子再也无法活着走出监狱了,那么,他也将永远地从他孩子成长的道路上缺席了。被告的律师坚持称这位老中工程师精神有问题,但是原告说,“不,他一点也没有,他追着那个已经受伤的受害者在脑袋上补了一枪,他是个冷血杀手。”贵林听得毛骨悚然,后脊背一阵发寒,到了公司,他迅速地向库玛报上了苏菲的名字。

苏菲走的那天,忍不住流了眼泪,好看的蓝眼睛里蒙了一层湿气,眼角也哭出了皱纹。贵林心有愧疚,心情也跟着低落。那天下班后,他一个人开车开到Mission Peak的山脚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往山里跑,大概是因为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只有回归到大山里,当他的足迹和山的脊背重重叠叠时,他才略觉心安。他爬到了那个柱子上,看脚下的硅谷一片片展开,就像小时候他爬到气象台的高墙上,看远处的海温柔地簇拥着那个海滨城市大连。他站在山上看夜色慢慢降临在硅谷,看轻尘笼罩着这个世界上最有活力和创造力的山谷。山风一阵阵吹来,把山里的夜吹得格外细腻入微。山里的夜似乎是最懂人心意的,它懂得他的思绪,懂得他的无奈,懂得他的静默不语。

组里少了个人,活却是一点也不少,反倒是更多了,他过了好一阵终于鼓足勇气跟库玛说要个招人的名额。库玛面有难色,最后终于同意招一个实习生。面试了好几个都不甚满意,好不容易有个满意的给了offer又不来了,据说是去了谷歌。没办法,那边给的工资高太多。

那天来面试的墨西哥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小伙子很紧张,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贵林一问完问题,他就很快速地回答。贵林问了几个问题,再看他的简历,有一些糊涂,不由得问:“你上完高中之后怎么没有马上上大学呢?”

“我住的地方没有社区大学,我没有钱,也没有车去附近的城镇上学。不过现在我总算攒了点钱,秋天我会去上社区大学。”他很平静地回答,似乎生活本该如此,生活本来就不完美,一点也不,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贵林看着他,静水深流的眼睛。贵林为自己有些愚蠢的问题懊悔。贵林太想当然了,他周围的人至少都是硕士毕业,他从来没有想过在美国还有人穷得没有钱开车,连最便宜的社区大学都上不起。

小伙子说他是很小的时候从墨西哥移民过来的。他高中毕业后打了很多小工,他在加州很受欢迎的一家汉堡店“In-N-Out”做过翻汉堡的工作,在一家汽车旅馆做过前台,在一家杂货店做过收银员。他总觉得他的人生不该就是如此,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抵达他想要的人生。他一直对技术很感兴趣,“我高中有一门编程课,我还拿了A呢。”他有些骄傲地说。后来他在一个加油站做保安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政府有一个帮助低收入年轻人从蓝领走向职业人员的项目。他报了名,上了编程课、Excel报表课和商业课。他终于在附近一个城市的高科技公司里拿到了一个实习生的工作。他第一天走进那些美丽的高楼时,他实在太激动了,“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作为一个员工走进这样的高楼。”

现在他终于被这个城市的一个社区大学录取了,而这距离他高中毕业已经五年了。他得白天工作,晚上去上学。

他走了之后,貴林和另外两位面试的员工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从伊朗来的阿德尔说:“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二十年前,因为害怕被强迫去服兵役,他们一家从伊朗逃了出来,翻过高山到达阿富汗,又从阿富汗逃到了美国,“一开始也是特别艰难。”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贵林以前在东部,黑人很多,倒是别的族裔接触得少,到了加州才真正体味到了那句话的真谛:美国是个大熔炉。他有时去越南人开的杂货店买菜,海鲜和肉类实在是便宜,又便宜又新鲜。店子里有时候播放着他知道的中国歌曲,却是用越南语唱的,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识,飞来的却不是家乡屋檐下俊俏的燕子。这样的感觉真是有些新奇。他也常去伊朗人开的店子买一种薄薄的大张的饼,有些像喀布尔吃过的馕,不过没那么厚,刚出炉的,上面还撒满了芝麻,咬一口又脆又香。他们的牛羊肉都是放了血宰杀的,和美国超市不放血的肉食品比起来要新鲜,还少了一点腥味。店子里的伊朗员工是高鼻深目的美人,男的女的都美得不可方物,大概是因为东西混血的缘故。波斯人,贵林想起曾是这么称呼他们的。贵林知道他们有很多也是战争移民,就像阿德尔一样。

贵林也常去墨西哥人开的店子,里面卖的炸猪皮和他小时候吃过的油渣子一个味道,贵林还爱一种小辣椒,只有小拇指那么大,深青色,比家乡的朝天椒还要辣。他家里做清扫的小工是墨西哥来的,整日笑容可掬,一开口就是阿米哥。加州有很多墨西哥裔移民,合法的,非法的,从美墨边境拼了命过来,很多人死在美墨交界的大沙漠里。在那些黑沉沉的夜里,美国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行的路。他们从世界的不同角落出发,沿着不同的迁徙路线,走过不同的山,跨过不同的海,终于辗转来到了这一片新大陆,也似乎都找到了一丝安稳,没有战火的现世的安稳。

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从零开始,艰难地向上,他们在这里终日奔波,在这里生儿育女,在这里放声歌唱,又在这里低声啜泣。贵林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不是战争移民,也不是非法移民,可是来到这里,一点点开始,慢慢立足也是大不易。他想起了那个小山村的自己,在泥地里站着的自己,周围一圈人,没有一个敢看他。他是从那样的洼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他叹了口气,像阿德尔一样叹了口气。贵林想,这些人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在某一个瞬间抬头看到天上或明或暗的云朵时,会想起千里之外的故乡,想起故乡和暖的春风和故乡照水的弯月?

第六章

转眼就是一年,贵林又见着了春日街头一朵朵莹白剔透的玉兰花。那日他收到一个叫林玛丽(Mary Lin)的电子邮件。他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一打开看,居然是2008年夏天在硅谷做路演时的一个投资人。她说对他印象挺深刻,只是那时候时局不好,没有投他们的项目,不过觉得贵林的经历挺好的。学数学出身的,在华尔街的金融公司和硅谷的高科技公司都做过,以前还创过业,有很多风险控制方面的经验。现在他们投资公司看好了一家创业公司,准备投资,不过觉得他们风险评估和风险控制那一方面挺弱。国内做风险评估的人才还挺缺乏,问他感不感兴趣去那家公司面试。

贵林一听是做互联网金融P2P的,便想起那个物理系的校友贾云成也海归在上海做互联网金融,看来这个行业还真是热门。他倒有些好奇了。

两个人约好通了个电话。玛丽可真能说,“现在正是互联网金融开始的时候,各种模式百花齐放,P2P,三方付款,数字货币,大数据金融,到底往哪个方向走,大家也不知道。但是越是这样,机会越多,做第一波吃螃蟹的人吧,引领新潮流,不然到时候又只能随波逐流了。” 贵林被说动了,公司现在有些飘摇,很多部门都移到海外了,他一直也在看着别的机会,这个机会倒是不请自来了。

贵林决定回国面试,他上次回国还是几年前去阿富汗的前夕。深圳,这个陌生的他从未去过的城市,他觉得和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勾连,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前往。

去深圳之前他先回了趟老家,故乡的春天是潮湿的,父亲母亲没有大变,能看得出,他们见到他是高興的,他却没有如他们期待的那样高兴。 他知道自己回到那个家更多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而不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想去看他们。他为此感到愧疚,却无法勉强自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这样游离于这个家,游离于故土之外,他为此不安却又无能为力。他们送他去深圳的时候,父亲偷偷地擦眼睛,他没有能够流泪,只好迅速地把眼睛转开。

他到深圳的那天有些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天色青灰,浅乌的云在天上游走,形状在低处的天空缓缓地转换,让人猜不透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坐在出租车里,看天色阴凉,有一点担心,但是雨终于是没有落下来,只在他下车的时候,落了一滴在他的脸上。他站在那,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这座楼,像是即将要攀登的另一座高山。

要面试的公司就在这座楼里,深圳南山科技园数百座写字楼的一栋。站在高楼上,他低下了头,四处打量着这座园子。园内规划得整整齐齐,一栋栋蓝色的玻璃高楼肩并肩站立在一片嫩绿、墨绿,和各种层次深浅不一的绿中。这是一个绿的世界,比硅谷要绿得多的世界。他深吸了一口,似乎那空气都是绿的。

公司名叫壹诚信,创始人邓总叫邓成果,浙江人,个子挺高,微微有些胖 ,80后,很有亲和力。他本科在杭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念书,研究生考到北大,后来去了美国留学,拿了个硕士在美国工作了几年就回国加入了腾飞公司,又在一年前出来自己创业了。团队是半年前开始搭起来的,创始人就是邓老板一个人,并没有联合创始人,后来的就是各种C 级别的高管,COO,CFO,他们要招的是CRO。 Chief  Risk Officer,首席风控师。

“原来还是校友啊。”贵林说。

“是啊,不过我这个北大不是纯正血统,不知道你们本科北大的认不认呢。”邓总是个很爽直的人, 贵林倒是有些尴尬了。

这个公司是做分期电商的,P2P的一个方向,面向的客户群体是在校的大学生。他们很缺一个风险评估方面的专家,现在都是手动批注每一个申请人。

“这个是和穷人银行一个思路的。”贵林说。

邓总点头:“一语中的。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看过尤努斯的书,很受启发。”

“我在硅谷也听过他的一个主题演讲。”贵林说。

那是2008年底的时候,他还没有从月月的事情中恢复过来,整日无所事事,正好那天有朋友送了一张尤努斯演讲的门票给他。 尤努斯是一个经济学家,是穷人银行的倡导者,并因此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尤努斯一番关于把贫穷送到博物馆的讲话颇让他有些震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理想主义者的,这个世界会因为他们而有所改变吗?他不知道答案,但是他对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心怀敬意。

“这个方向很好,大学生在一般银行贷不到款,但实际上他们是非常有潜力的一拨人,因为马上就会参加工作。”贵林接着说。

“当然方向好,要知道我当初研究了创业的十多个方向,包括游戏、社交、垂直电商,觉得分期电商最有前途。”邓总笑了。

贵林也笑了,这是个靠谱扎实的人。贵林说了一些自己过去的经验,也实在地说起这些年做的东西离金融远了,虽然也是和数据挖掘和分析有关的。

邓总点头:“实诚,也有闯劲,敢去阿富汗那地方的人有几个?”

贵林有些愕然,他当初出于逃逸的心思去了阿富汗,如今倒是可以用来作为他人生履历的闪光点了。他有些尴尬地笑笑。

“你们现在找海外投资,将来是想到纽约交易所上市吗?”贵林又问。

“是的,现在思路是这样。我们是2013年开始的,现在快一年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呢。这个时代核心的能源是数据。现在是大数据时代,科技和金融创新的时代。中国互联网金融是一个崭新的跑马地,我们有机会开创一个又一个行业,在美国那样的市场,开创一个行业,甚至是开创一个资产类别都是不可思议的。难逢的机遇,时代给我们的机遇。”

邓总话虽不多,却是掷地有声,句句砸在实处。

贵林想起他那时刚开始创业那种热情,似乎世界就能被改变的热情,心里一阵涌动,仿佛那种热情一直潜伏在他的身体里,现在终于重新发芽。他平日话也不多,这次倒是和邓总聊了不少。

其他几个人的面试也都比较顺利。贵林是美国那家投资公司推荐的人员,壹诚信这边也急着找风控这一块的人,一周以后就给了贵林offer 。 贵林和邓总又通了几次电话,问了一些问题,邓总又上调了一些工资股票,贵林没过几天就接受了。

心底里,他对深圳是有些渴望的。他觉得和这个南国的城市,这个四十年前还和内地任何城市无异的一个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高中喜欢的校花程薇薇去了那。他的乡邻,他的同龄的表姐表弟堂兄堂弟去了那打工。他们如尘埃一样,散落在深圳的各个角落。

不久他就递了辞职,尤金和库玛都极力挽留他,这让贵林心里又生出了一丝不舍和安慰,似乎他还是被需要的,但是他心意已定,并不打算回头。况且,他是深知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春天的硅谷又是花海徜徉。他中午去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店,又坐在了那棵白玉兰的树下,满树莹白,如雪如素,四下哀凉漫漫。他心里的沉郁再次浮出水面,他想起了华勇。他在天堂的日子可好?他会和玉燕在一起吗?贵林在回国前夕联系了华良:“我们见个面吧。”他总觉得华勇的事情还没有彻底了结,他需亲自面对华勇的亲人,把自己的忏悔说出来。他总觉得是自己让华勇分了神,以致让SWAT 行动组趁机而入。

他们依然约在贵林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店。咖啡店周围到处开满了天堂鸟,人们闲坐着,安静地喝着咖啡,仿佛置身天堂。天堂里会不会也有罂粟,或者是加州罂粟呢? 贵林远远地看着华良走过来,心里有一丝恐惧。华勇和华良实在太像了,仿佛华勇又活了过来,他那双手,在这个时候正紧紧攥住路旁的天堂鸟,毫不放松,慢慢站立,然后直起满是血污和弹痕的身子,往这边走来找他。

华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好久不见。”

“是的,好久不见……”贵林终于缓过神来,“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华勇?”华良有些诧异,“这和你没有关系的。”他的脸色倒还平静,一年了,地球已经自转了366圈,時间是最强大的,多少恨,多少痛,都被时间一刀刀刮去,只剩下一道道面目全非的疤痕。他看起来没有那日在鲍威尔老兵之家那样痛苦不堪。

“我也是后来知道的。华勇这种挟持一个或几个人质的情况是所有人质绑架中最危险的。而且这几个人质他都认识,这样的人一般都是怀着必死的决心。那天你没到之前协商员和他说了好久,保证他投降不会治他的罪。那些协商员都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知道怎样打动人,怎么处理这种紧急情况。但是最后华勇把手机都扔了。警察只好用大喇叭。后来实在等得太久,SWAT行动组才动手的。”

“这样啊……”贵林心里的担子却并没有减轻多少,他在想如果当初收到华勇来信说他被老兵之家开除,他多劝几句,华勇也许不至于此。他一定是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才会走上这一步。然而,他并没有把这些说与华良。他并没有勇气做真正的忏悔,他为自己灵魂深处的怯懦感到惭愧。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与其说是对华良发问,不如说是问自己。

“他对老兵之家期望很大,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本来想待半年,但是老兵之家觉得他的情形比较严重,不适合长期在这里,只批准了一个月。他很不高兴,和项目负责人吵了起来,还口头威胁要动枪。主管项目的人马上向老兵之家负责人汇报,他们对枪支是零忍受的政策,觉得华勇太危险,立刻就把他开除了。”

“噢……”贵林皱着眉头点点头,这可真是适得其反。他想象华勇被老兵之家开除后,在硅谷拥堵的某一天,突然心境就跌入了谷底,他拿了枪,叫了出租车。车子向着老兵之家疾驰,向着生和死的边缘奔去。但是,他是挑了他们开欢送会的那天去的,那么,大概并不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而是深思熟虑,策划了很久。到底是哪种情形呢?可是已经无从知道了,华勇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那答案已经跟着他长眠在地下了。

“我哥哥,他从小脾气就比较暴躁,后来又走上了邪道。”华良又说:“他到美国时,我和我爸爸妈妈还在越南。他寄住在我的伯父家。他不好好学习,和学校的黑帮混在一起。我伯父为了把他和黑帮的人分开,把他送到遥远的威斯康星寄宿学校去了。”

“他在难民营受了太多欺负,他必须这样野蛮生长才能活下去。”贵林说:“难民营那段经历俨然在他身体里种下了暴力的种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想到了玉燕,也想到了自己,每一个人过往的岁月都如一场风暴,毫不留情地锤炼出他们日后生活的骨架。

“哦?”华良看着他,“他都没怎么和我说起他在难民营的事。

“等我和我爸爸到了美国,他一直在威斯康星,不愿意回来和我们住。他说那样更自在。我的父亲很严格,还会打人的。

“他从威斯康星毕业后上了几年社区大学,打了很多年的零工,在南加州开过一个小店子,后来倒闭了,没什么好出路,就去当兵了。”华良说:“有时候,我很惭愧,我一直跟父亲母亲在一起,有他们保护,没受什么苦,顺顺当当上学,念了大学,出来就找了电脑行业的工作。”

贵林的脑袋里突然涌出许多无解的疑问和揣测,华勇和华良,多像罂粟和加州罂粟,同一科,却是一个有毒,一个没有。加州罂粟若是到了阿富汗,也会变成有毒的罂粟吗?而有毒的罂粟,或许到了加州,就会修炼成无毒无害的加州罂粟?所谓橘,淮河以南为橘,以北就成了枳?人生最黑暗最残酷的记忆会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影响?是会像海底的暗涌在重重岁月里堆积沉淀,愈积愈厚,然后在惊涛骇浪降临的那一刻风起云涌,以致分崩离析,全盘崩溃? 如果华勇没有那些战争和苦难的记忆,心灵没有饱受残虐,他,还有那老兵之家的三个员工,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呢?当初,如果,他父亲挑了华良上了那艘难民船,那么他们的人生会对换吗?也许吧,人生充满了太多随机,就像一个转盘。而命运的转盘停在哪一格又岂是每一个人自己可以掌控的呢?

贵林决定回国之前去华勇的墓前看看他。他听说西方的习俗是用殷红的罂粟花纪念阵亡的将士。他觉得华勇也算是阵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吗?如果不是他在阿富汗战场目睹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战争惨剧,如果不是因为越战,他也不会一直生活在马六甲海峡上被海盗、被饥饿、难民营里被暴力蹂躏的恐惧中。如果不是这些,他不会住进鲍威尔老兵之家,也就不会这么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贵林开了很远的路,重返优胜美地的梅彩德山谷。春天扑面而来,依然是漫山满眼的加州罂粟,依然灿然绚丽。一大片一大片的加州罂粟在山谷的清风和树影里摇曳着,轻轻地低吟着。他站在那,找不到风的方向。他采了一大束加州罂粟,在优胜美地东门外的一个小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下午回到硅谷,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华勇的墓地。华勇没能葬在280附近那个著名的老兵公墓,而是一个平民的墓地。

墓园里正是春天,灰白色的石碑在苍青的草坪上一个个排开,齐整静穆,安静得连时间都没有了。他一路走过,走过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走过一个个沉睡的亡灵。他走到了华勇的墓前,华勇的墓碑很简单,十字架下用黑字写着 “ Private David Nguyen,4th,Oct,1972, Age 39” (列兵阮大卫,生于一九七二年十月四号,年龄三十九)。他低下身,把那束加州罂粟放在他的墓前。他在那站了良久。天空渐渐转灰,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芦荻荒野,便有了几分苍凉和寒意。

是回去的时候了,贵林向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而去。天色昏沉,暮云凛凛,他走出没几步,突然听到一声鸟叫。他猛一回头,后面却是空空如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恍惚间,墓碑前的加州罂粟,似乎都没了踪迹。

贵林的单程机票订在三月底。归程已定,一切进入下一个旅程,下一个轮回的倒计时。

那些天,贵林白天上班,回来就是收拾东西。他在一个黑皮箱里找出当年康奈尔给他的录取信。他还记得是同宿舍的查汉中跟他说传达室有他的快件,美国来的。他一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拿了信,就在黑暗的楼道里拆开了那封国际快递,就着灰暗的光线,他看到抬头那个红红的“Cornell University”,是录取通知书,还有全奖。他心里一阵狂跳。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出了楼,骑上了自行车,他并不知要往哪个方向走,却是下意识地奔了未名湖去,他记得他是穿着一件绿色的李宁牌校服,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同样校服的年轻人,但是那一刻,他觉得他是他们中最快乐的一个。他的车子穿过柿子林,穿过大讲堂,向着那个湖的方向一径而去。他骑得很快,春天的风吹在他年轻的脸上,和暖而温柔,他记住了那种美梦成真的感觉,那样快乐的时刻,人生能有几个呢?或许,就是因为少,所以更加弥足珍贵。

黑皮箱里还有一份亲属证明,这是他出国前办的,据说到美国能用上。他打开,中英文对照,上面写着父亲吴辰刚,母亲李秀梅。这份亲属证明他在美国并没有派上用场,他用手轻轻拂过那已经有一点发黄的字迹,眼前出现了一条黄土路,贵林小小的,坐在吴辰刚和李秀梅中间,三轮车载着他们在土路上突突地前行,扬起一片尘土,他在那尘土中看着远处的小山村渐渐地隐没在群山之中。他轻叹了一口气,从他的钱包里拿出一帧两寸照片,照片是他和母亲的合影。那时的母亲还很年轻,母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头靠着母亲。那时的他还只有五岁,他的喉咙突然有些发涩。

他去了一趟艾迪家,老头子精神还不错。他们坐在春天的后院里,看繁花点点,月季花又開,大朵的淡黄的花瓣,清新明丽。三角梅似乎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纵情开放,开出这样高贵而明亮的紫。那几棵杨树,还是满树绿冠,树叶和花朵淡隐的清香游离在整个园子里。“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艾迪吐出一口雪茄。那轻烟在空气中缓缓而过,划出一些痕迹,浅淡而渺渺,丝丝缕缕,像是一条清澈透明,旖旎而去的河流,卡尤加湖一样的河流。“也许一年,也许更长。”贵林点头,他心里很没底。

“人生就是一场场的告别,不断地开始,又不断地结束。”艾迪说,脸上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深幽。贵林点头:“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从出生就开始的告别。”

“哈哈,听起来不是很乐观。”艾迪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上帝会照看着每一个子民的。”

“世界上真的有个上帝吗?”贵林低低地自语,但是艾迪听到了,他说:“其实有没有上帝不重要,但是天上一定有某一种神灵,天上的神灵把你送到人世一定有它的旨意。”

贵林若有所思,他没有说什么,而是看着远处的云,一片片榆钱叶子般的云在天空上飘游。他觉得艾迪家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每一次他抬头看云,都会看到不一样的云。

那天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又搜出一些老照片,他翻看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忍卒看的感觉,他想了想,把那些相集放在归国的那一堆行李。一些不是那么重要又不好带的东西——比如喀布尔的那个墨绿色的盘子,他打好包,准备存放在付费的自助存储仓(public self storage)。房间里大部分家具,他喊了捐赠机构救护军(salvation army) 来拖走了。剩下一个气垫床,他准备对付几天。所有的一切都已归档落定,现在他似乎可以转身而去了,然而他知道他还不能。

他给翊欧打了个电话——翊欧前几天发邮件说起他们旧房子的安置,他说不如当面说。他们约在一家韩国餐馆见面。翊欧喜欢韩国菜,尤其是那些餐前小菜。

见面的那日是个阴天。他们差不多同时到的。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衫,他远远看见,有些失落——她没有穿她常穿的明黄。他以前曾说过,黄色最适合她。她走近了,他们看着对方,那似乎是一个比常有的凝视更长的对视,他们大概都意识到了,都有些尴尬,然后,他们彼此一笑。他知道,那不是那种一笑泯恩仇的笑,大概更多的,是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表情来打破此时的尴尬。他知道她在打量他,她也知道他也同样在打量她。他们在揣测这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最亲密的人都有了些什么样的变化。他觉得她老了一些,抬头纹都出来了,好在她留了刘海遮住了。他想她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岁月的流逝从来都不是悄无痕迹的。

她照旧是点了她爱吃的铁板牛肉和他爱吃的豆腐煲。小菜上得很快,很快就满满当当地摆了七八个小碟。辣白菜,海带丝,酱黄瓜,鱼豆腐。味道不错,似乎和几年前的味道差别不大。豆腐煲上来的时候,她拿起碟子里的生鸡蛋打在他面前的豆腐煲里,然后搅了一下。豆腐煲有些烫,他等了许久才动筷子。她看着他。

“你爱吃的辣白菜。”他把那盘辣白菜推到她面前。她以前不吃辣,跟着他这个湖南人也开始吃辣了,比他吃得还凶。她夹了一筷子白菜。“真辣。”她擦了一下眼睛。

他把一杯冰水推到她面前。她没有喝。

“你倒是比以前会照顾人了。”她叹了口气,他没有回话。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吃豆腐煲。她也拿起了筷子。两个人都低着头吃菜。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说房子准备上市,问他同意吗。2009年那阵房价低迷,不好卖,他们的房子没有卖掉,就改成出租,这几年一直在出租。现在房价总算上扬了。

“也许等一等可能卖得更好?”他说。

“嗯,不过我急等着要钱。我那边买了新房子需要首付。”她面有难色。

“噢,那就上市吧。”他说。那栋房子不大,后院却是不小,墙角种了几棵白兰花树,是他们搬进去的时候从很远的苗圃特意买回来的,每棵要一百多块钱,不便宜。翊欧说她在杭州念书的时候,常有人提着一篮子的白兰花卖,一串串的,她喜欢那种清香的味道,幽谷里传来的似的。白兰花树长得快,很快就葱郁满园,到了夏天,白兰花的清香从浓荫里缓缓飘来,隐隐约约,沁人心脾。

“回头卖掉了,我把一半的钱打到你账号。”

“噢。不急的。”他说,他心里想的是他们怎么又要买房子了,他听说那个男人是有房子的,翊欧和那个男人结了婚就搬到他的房子了。

“原来的太小?”他忍不住问。

“嗯。”她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她和她现在的老公是想买个大一点的房子生孩子的。可是她一直都怀不上孩子,她没有跟贵林说这些。

他们杂七杂八地聊了些,谈话进行得不是那么流畅,但是还算友好。他松了口气。

“我要回国了。”他说,这也是他约她出来的主要原因。

“噢。”她停下了筷子,停了半晌,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他嗫嚅着说。

“你去了阿富汗,现在又要折腾回国,都是我不好……”她说,眼泪差点又要掉了下来,“月月的事情,我对你态度太差了。是我不好。”

“不,这和你没有关系的,和月月也没有关系的。”他说出月月名字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很难受,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好在周围人多,他不好意思掉泪。他就想这样的地方见面挺好,就算说到难受的事情也不致失态。

他们很快又陷入了一种沉默,和月月有关的沉默,和过去的岁月,过去的创伤有关的沉默。两个人又都低着头吃饭,似乎这是唯一可以掩饰他们内心的做法。她把她的牛肉吃完了,把桌上的小菜也吃得一空。“你一直没有找吗?”她换了一个话题,并用此打破了弥漫在他们之间令人不安的沉默。

“也有一两个交往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好像不太合适。”他皱了皱眉头。

“嗯。你是个挑剔的人,不过不要要求那么高了。你也快四十了。”她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最后告别的时候,他輕轻地拥抱了一下她:“再见。”他说,他感到她的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再见,保重。”她说。她很快转过身,没让他看到她眼角的泪。

“保重。”他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站在那,看她转身而去。她走起来还是有些外八字。“这大概是不会改了。”他心里暗想,摇了摇头。他看着她浅绿色的身影走进她白色的凌志——还是五年前一样的车子。他觉得有一丝茫然掠过,似乎五年前的一切都未曾改变,似乎他们曾经的一家三口,还会一起走进那辆凌志,然后一起开车前往下一段旅程。他觉得他的眼泪很快就要掉了下来,他忍住了泪,上了自己的车。

天气更阴了,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没有回家。他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买了一束白菊花和一个泰迪熊。然后他的车子开上了高速,向东而行。他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开到了月月的墓园。

墓园里寂静无声,这种寂静是可以触碰的,就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墓园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断。他记起280附近的老兵公墓和埋葬华勇的那家墓地也是这般安静,世界上所有的墓园都是安安静静的,这样才不致打扰墓园上空游荡的魂灵。他一一走过那些墓碑,在一块墓碑前,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埋着头躺在墓碑前的毯子上,她的旁边是一个婴儿座椅,里面坐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墓碑前是一束好看的红玫瑰。那里面该是埋葬着她的爱人,埋葬着那个孩子的父亲吧。那个孩子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的妈妈,安安静静的,就像这世界上所有没有父亲的孩子,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墓园。

他走过她们,走到月月的墓碑前。他低下身,把白菊花和泰迪熊放在墓碑前。然后站在一旁。她一定睡得很好吧?他想。

他觉得有些累,就在墓碑前坐了下来,靠着那块白色的墓碑。他静静地倾听着,他觉得他听到了月月的声音:“爸爸,爸爸!”那是两岁的月月吧,刚开始说话的月月,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那一刻,她还是那么活泼泼地,笑着,唱着。然而时间是离弦的箭,无情地疾飞,不住脚地向前,她的声音渐渐地远了。恍惚间,他又看到她穿着漂亮的小花裙朝他跑来,他张开了双臂,她却倏尔就不见了踪影,他抱住的只是那块墓碑。墓碑是冰冷的,即便是在这样的一个春日。风吹起墓碑前的白菊花,也吹进了他的眼睛,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落在灰白的墓碑上。世界上所有的墓园都是让人流泪的地方。然后他感到了脸颊上的水越来越多。下雨了。雨水是上帝的眼泪吗?雨纷纷扬扬,细润无声地落在月月的墓园里,落在华勇的墓园里,也落在老兵公墓里。雨水落在硅谷的每一座墓园里,雨水落在硅谷的每一寸土地上,每一个魂灵和每一个祭奠者的身上。

他在一周后坐上了飞往深圳的飞机。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3月28日上午十点,2013年的3月28日。再过几天,就是愚人节了。他看着机场“欢迎到旧金山”的牌子,有些发愣,他这番是要离它而去的。硅谷,这个他有生以来待得最长的一个地方,他未来的道路上,还会和它重逢吗?

他在云端俯视这个城市,城市的上空飘浮着一层轻雾,整个城市便如海市蜃楼一般,缥缈不定。他想,这个城市也是一个魔术师,和月光一样的魔术师,很多的人在这里从无到有,很多的梦想在这里开花结果。然而,也有很多的人在这里死去,慢慢地或者很快地死去,然后恒久地长眠在那些安静的墓园里。

墓园是每一个人时间的最高殿堂,在这里,时间终于停止了流逝,一切的悲喜潜入了地底,一切的开始成了结束,一切的告别从这里启程。

人生就是一场场的告别,而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告别,还是墓园里一次次静默如水的祭奠。

第三卷 深圳病人

第一章

贵林初到深圳,很新奇四周各种新鲜异质的亚热带植物。

深圳的街头有一种树,名字叫美丽异木棉的,淡红的花树,满满簇簇,树干却是膨胀,像极了纳帕酒庄装红酒的木桶,新异又有几分纯朴,站在那,仿佛來自童话世界。贵林总疑心它们是会开口说话的,就像他小时候放牛,牛站在那抬眼望他时,他便也心里怦怦,觉得那牛是会同他说话的呢。

还有一种叫鸡冠刺桐,如家乡的槐树大小,树身单细,有些弯扭,绿色和红色交错着,颇有几分高贵之气。贵林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阳台上总是摆满了花,鸡冠花,野菊花,万年青,石榴,仙人掌,一年四季都开着。鸡冠花红红的厚实的花形,真是像极鸡冠。野菊花,淡黄的花朵,中间的花蒂是深黄的,极单薄的样子,凑在一起,却是绚烂的一片,充盈着一季的秋。万年青,深褐的树干被一片片丰硕的叶子拢着,四季都是青青翠翠的。石榴花,火红的花儿,还会结出红亮的果子,虽不是那么甜,也是让人高兴的。而深圳,是个大大的花园,贵林能想起的家里阳台上的花儿草儿,这边都有。更有许多他从未见过听过的花木,他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也因此对深圳有了好印象。他觉得他这样把对一个城市的喜好和小时候的记忆牵连缠绕在一起多少有些无稽,但是他似乎没有办法改变这种潜意识的勾连。

贵林在南山科技园的办公室面对的是一大块绿地。绿地上有几棵高高的棕榈树,阳光透过羽状的叶子星星点点洒在绿地上,光影交错,斑驳陆离。那天去开会,他一进去就看到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个钟,时间比手机上的时间快了五分钟。他有些诧异,旁边的CFO严申说这是邓总特意吩咐把钟拨快五分钟。“我们要走在时间的前头。”他笑着说。贵林点头,真是大不同。喀布尔的时间从来都是混乱,这里的人们却是要和时间赛跑的。

“创业公司都是如此,你不能走,你得跑,不然就会被别的公司甩在后面。”贵林想起面试时邓总和他说的话。

上班没几天,公司搞了一个市场促销活动,在深圳大学,活动目的是拉潜在的大学生来用他们的产品。

“太他妈过分了!”下午的时候负责地面推广的经理小金回来就跟大家发牢骚:“也忒没品了。一模一样的海报,除了地址不同,直接站在那,把人往另外一个会议室拉。”

“还把我们贴的海报撕了。”另一个员工也在痛诉。

校园里的海报本来是壹诚信的人晚上十一点贴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去看,已经被益分期的海报盖住了。壹诚信的人也不示弱,立马撕了对手的海报。

“好家伙,垃圾桶里装的都是两家撕下的竞争对手的海报。”小金说。

贵林听了一阵才搞明白原来壹诚信公司有家死对头,益分期公司,两家差不多是同时开始的,做的也都是互联网金融里的分期电商,而且都是面对大学生贷款,让他们借钱分期付款买东西。两家公司产品相似,连名字都有些像,有时候顾客自己都会有点糊涂。

而这一次,益分期直接照抄壹诚信公司分期购买演唱会门票的产品,最可气的是,连海报都照抄,然后派人堵在路上把一些准备去壹诚信公司听产品介绍的大学生直接导流到他们的会议室。

“知道吗?益分期公司的常总和咱们邓总是大学同班同学。”小金轻声对贵林说。 他叽叽咕咕又说了一番,贵林明白了。 常总名叫常辉, 他本科毕业后去了北京,加入一家高科技公司后不久就出来创业,后来又回到互联网金融风口浪尖的杭州,也就是他念本科的地方创业。他前前后后尝试了七八家创业公司,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但这个行业失败不是问题,没有经验才是问题,他虽然顶着常败将军的头衔,却总有人看重他的经验。邓总也是如此。

一年前邓总找到这个老同学想和他一起联合创办壹诚信。邓总把他的想法以及已经找好了的几家风投公司的名字都告诉了常总。常总说要搬到深圳创业是个大事,他得先好好考量一下,也问问家里人意见。结果常总回了杭州一个月都没有动静。邓总诧异之余自己又回头去找风投公司。那几家风投公司头几回和邓总聊的时候还夸邓总眼光独到,这个思路好。这一回却告诉邓总同时也有另外一家公司准备做同样的产品,他们正在评估两家的情况,可能要等等才能决定是否投资邓总的公司。邓总诧异之余拐弯抹角打听出另外一家公司的情形。这家公司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同学常辉新近注册的!

邓总大大地抽了口凉气,立时决定就一个人来做壹诚信的创办人。

A轮投资的时候邓总找到一家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看起来对壹诚信很感兴趣,事后又问他要了很多资料,包括壹诚信正准备开发的“电眼”智能风控系统的一些基本设计和公司物流系统的设计等等,投资公司问得很细,邓总那时候刚开始创业,也没多想,就把这些信息都给了他们。

哪知道半个月后就看到这家公司准备给益分期投入五百万美金A轮投资的消息。很快又是听说益分期也准备开发自己的风控系统。原来这家公司早就准备投益分期,看到主动送上门来的壹诚信就套了很多公司机密,然后又转给了益分期。好在后来贵林第一次创业认识的那家美国公司投了壹诚信的A轮,并把贵林介绍给他们。

贵林听得唏嘘。邓总人不大,“80后”的小伙,看着倒是比很多“70后”的高管要老成持重得多,想来和他一出道就被人狠狠地扎了好几刀不无关系。

“要是没这家公司,咱们得多拿多少家风投资金啊。”小金说:“不过说句真心话。也是因为有了益分期,我们的产品做得更到位了。所以说要感谢敌人,也不是全无道理。”

贵林想这倒是实话,虽然对于创业公司是更苛刻,更艰难,也同时促使他们把产品做得更好,又岂非变成了件好事?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福兮祸兮,谁知道呢。

大家正说着,邓总进来了,大家就不说话了。大家也知道,邓总和益分期的常总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据说还都是微信好友,还有个君子协定,互相不挖人。不过底下的员工就没那么有风度了,互黑互<\\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3\链接\尸从.eps>的行为时有发生。

晚上贵林突然又想起这个公司名字“益分期”,怎么这么耳熟呢?他给王伟平发了个微信,原来这家公司就是伟平一开始拉他入伙的那个公司,壹诚信的死对头。贵林暗自吸了口凉气,差点就进了那家公司。可是,常总会不会也有一个不同版本的说法?就像罗生门一样?贵林决定不想那么多,至少现在看来,邓总还算靠谱,自己跟着干就对了。

贵林住在蛇口的东角头。公寓的房间能看到无涯的海和无边的天连成一线,夜晚,能听见轮船的汽笛潜入他的梦中。他有时候去渔人码头看看,海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新而饱满。码头一边是渔民居住的渔船随波轻摇,一边是层层叠叠的摩天大厦从海岸线上赫然升起,在这里,还能看到这个城市迅速崛起之前的那个小渔村的留痕,在这里,现在和过去相依相对。最让他欣喜的是附近就有一家南山影剧院,他立时想起他小时候在大连常去的那家南山电影院,同一个名字的电影院在他的生命中不同阶段复又出现,他顿时有了一种前世今生,时光交错的感觉。

他每日坐地铁去南山科技园,偶尔也坐出租车。互联网公司的作息时间还算自由,他一般是九点多从家出发,近十点到公司,错过高峰期,地铁也不算挤。

在地铁里,他有时候能听到人说粤语,让他想起小时候看的香港电视剧的粤语歌曲。更多的时候,地铁里的人操着各种不同的口音,甚至是不同的语言。他不时能看到不同肤色的人,白人,黑人,介于黑白之间的墨西哥裔,据说,许多黑人是从广州那边迁过来的,这可真是个国际化的都市了。

下了地铁,走个五六分钟就到公司了,一路繁花绿叶,爽心爽肺。深圳的街道整洁无尘,到处是浓荫遮天,入眼之处是深深浅浅的绿,连空气都沾了绿。他头一次觉得,或许这个城市他能融入其中。

五月的一个清晨,贵林依旧是走到地铁站,下电梯,过安检,他总觉得后面有个影子,回了头却是空空如也。他站在那等地铁,深圳的地铁站宽敞干净,等车的地方画了黄线,他站在那,听到呼啸的声音,像迅速消逝的时光,他知道那是另一个方向疾驰的地铁。他随意地看了看周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当口,地铁来了,那个人上了地铁,他赶忙也上了,同一列地铁,开往同一个方向,这是一列开往春天的地铁吗?他穿过人群朝车厢那一头走去,他看到了她,她显然也看到了他,向着他的方向而来,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他们的眼睛在人潮里抓住了对方。

那个人是圆圆。

他们在深圳地铁的人潮里相视而笑。他觉得他有一个世纪没有见到她了,他的眼光里满是诧异和喜悦,她看着他,绽开了一个笑容,嘴角那道疤痕轻轻地漂浮在那笑靥之上。她化了点淡妆,淡淡的眼影,衬得眼睛更黑了。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喀布尔的白梨花一般的白。

“真是个奇迹。”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在过去的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会和她再见面,然而他实在没能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重逢的场景。

她没有作声,只是又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在这里久别重逢。她的手还吊在一个环上,身子随着地铁的疾驰而轻微地摆动,如风中的柳枝儿。

“你也住在蛇口?”他问。

“没有呢,我住上沙,今天去蛇口办点事情。”她答道。

他又问:“你在哪一站下?”

“科苑站。”她答。

他有些吃惊,不会吧,这么巧。

“你也在南山科技园上班?”他接着问。

“算是吧。”她答得含糊。

车子很快到了下一站,下车的人很多,空出了两个座位。两个人便都坐了下来,贵林心里还有万千个问题,他想知道她这几年过得如何,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他自然也想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三个人。但是这飞速的地铁上似乎全不是这种对话的合适场所。他就什么也没有问,圆圆好像也没有打算问他什么,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在那,看着深圳人上上下下,听着地铁上的喇叭报着一个又一个站名。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深圳的人来人往中,看地铁一站站把那些地名甩在了时光的后面,看地铁驶向一个又一个黑黝黝的隧道。最后他们终于听到了喇叭里说: “前方到站科苑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他想,就到了,今天怎么这么快呢。他和她相视一笑,她的笑是愉悦的,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愉悦,虽然他们这一路几乎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出了地铁口,阳光是灿烂而跳跃的,他说:“加个微信吧。”她笑着说好,他就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那么,我们再联系吧。”他说,他那天正好有个月会。

她有些遲疑,像是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说:“好啊。”他们便道了别。他转了个弯,眼前的滨海大道笔直而宽广,他走在行道树浓密的绿荫中,一路感叹还真是如当年李羽说过的,“没准哪天在大街上迎面就碰上了,嗬,吓你一跳。”他倒没有吓一跳,但是他还是有些诧异于命运的奇妙。

贵林一天都在开会,从早上十点到午夜十二点,一个部门一个部门汇报,讨论,评估,给出下个月的计划和目标。除了中间短暂的休息和午餐、晚餐时间,贵林没有片刻闲。还好,这个会议只是一个月才有一次。

到了凌晨会议结束的时候,贵林真累得跟条狗似的,人都跟抽干了一般。他坐在出租车上,看到圆圆给他发了个笑脸。他其实白天抽空看了一下她的朋友圈,信息少得可怜,除了转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帖子,没有一点关于她个人的照片和片言只语。这倒和他自己的朋友圈很像,他想,他们都是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人。

他约了她第二天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东北菜馆吃饭。饺子有好几种馅,热气腾腾地摆在那。生煎包子柔软絮糯,香气游荡。在这样一个日光如流水一般尽情流淌的春日,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喀布尔奇特而鲜活的气息里。然而他们之间横亘着四年的时光。他先概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硅谷四年,他还说到了华勇,她睁大了眼睛。“天哪!”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他看着她,像是把球传到了她的手里。她喝了口饮料:“先是回了沈阳老家,东北大环境实在太差,实在难以谋生,后来就经一个老乡介绍来了深圳。都是在打零工。”她的语气有些躲闪,像是不太想说起她过去的这四年。比之四年前的刚硬,她身上似乎多了一点圆融和含蓄混杂在一起的物件,像是件盔甲,她用来保护自己,也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阂起来。他注意到她的右手上戴着一个绿玉的镯子,举手投足时似有玲玲玉声。她依然动人,他觉到了自己对于她的气息的渴望。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笑了一下,有些凄然。她似乎还是四年前那个谜一样的姑娘,似乎在这四年里她又平添了许多让人猜不透的谜面。他还想问问她个人情况,见她这样说,却是也不好问了,就问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有些尴尬:“不过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贵林暗忖,不会还是她在喀布尔的那些营生吧,心里有些别扭,眉头微皱,便不再说什么。

圆圆看他那样子,便又说:“我做的事情虽然挣钱不多,但都是清清白白的。”

贵林听了,倒有些尴尬了,想说什么搪塞一下,却一时找不到,只得一笑。两个人就都埋头吃着饭了。

他们告别的时候,只是彼此挥了挥手,没有一点身体上的接触。他觉得他们之间似乎不太容易找回在喀布尔那种亲密感了,似乎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国度,他们两个倒是可以平等相处,到了中国,反而不能了。他说不出为什么,他走在这座城市的绿影里,他不知道阳光透过树叶的隙缝投射在地上的只是颤动的阴影还是让人忧伤的斑痕。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就那么一直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贵林那晚又是近十点才离开公司。公司现在的信用批准都是人工做,很费时,也没有效率。 他负责开发电眼系统,这个系统的一个功能就是自动审核每一个贷款申请人,分析客户还清贷款的概率和信用。这之间要用到很多数据挖掘、数据分析的算法,然后搭出这个架子给下面的程序员来实现。现在正是开头,很多思绪还很凌乱,很多想法没有实证,他每日脑子里旋绕的就是这些东西,有些着迷。

过了几天,贵林和几个同事中午一道去一家粤菜馆吃饭。推开餐厅的铜质铁门,贵林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纤瘦而单薄。那个人斜挎着个小包,手里拿着几张卡。

“试试吧,我们这家金沙健身馆是新开的,就在附近呢。”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是圆圆的声音。他有些尴尬,同事们却都在旁边站定了。

“几位?”订座的小姐问贵林的同事。

圆圆回过了头,看到了他,她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而且是这番形象被他撞上,脸上有些发红。

“你好。”他说话了,对着咫尺之遥的她说。

“你朋友啊?”旁边的小金问。

“嗯。”他迅速地在脑海里给她搜索一个合适的身份,“我老乡。”他想她是东北人,他在东北住过,算上半个老乡也没错。她顿时脸色不大好看,贵林也有些羞愧,还老乡呢,他们可是上过床的,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老乡捧个场吧,买一个健身卡,一年才两千块,你们这些天天待在办公室的IT人士最需要锻炼了。”她的眼色突然妩媚起来,贵林看到了旧日玉叶餐馆的那个圆圆了。他窘在了那里。小金笑嘻嘻地拿了一张卡,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笑盈盈地一一作答。说话间,桌子空出来了,领座员招呼他们进去。小金说抱歉,下次了。她就笑笑,收了卡,转身就走了,也没和贵林说句话。贵林被晾在一旁,他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跟着几个同事进去了。

下午五点贵林早早下班去了圆圆那家健身房。离他公司不算远,走路十分钟不到。他没有看到她在前台,他以为她样子好看,该是站在前臺的,然后才意识到不管是“70后”的他也好,还是“80后”的她也好,都已经老得不适合站在前台了。前台的姑娘嫩得能掐出一把水。

他问了前台的姑娘。

“圆圆?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叫圆圆的员工。”前台的姑娘说。

“噢,她好像是推销健身卡的。”

“抱歉,我们这里有不少推销健身卡的,不算我们的正式员工,我不太熟悉呢。”前台的姑娘客气得很。

他有些失望,想发微信问圆圆又觉得不合适。正要离开,迎头看见圆圆走了进来,她看着他,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的样子,语气却是淡得很:“你来这里做什么?”

“嗯,来锻炼啊。”他笑着说,她说,“那么,你要买一张健身卡吗?我给你打个九折。”两个人便都笑了。

那边前台的姑娘叫了一声:“阿芳姐,你回来了?”

圆圆对贵林说,“你等一下啊。”走了过去和那个前台的姑娘说话,剩下贵林一头雾水。阿芳?她是这里的正式员工吗?

过了一阵圆圆又回到贵林这边。

“她叫你阿芳?”贵林问。

“你忘了我原名叫何菲芳?我现在用我本名。”圆圆笑。

贵林想了起来,“那你要我叫你什么?”贵林笑问。

“你叫我阿芳吧。”她脸上掠过一丝暗影,圆圆是和那一段不堪的历史联系在一起的,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好的,阿芳,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吧。”阿芳听贵林这么一说,粲然一笑。两个人就往附近的一家叫湘满园的湖南餐馆去了。深圳这边湖南餐馆不少,大概是因为湖南来这边的打工仔多。吃饭的时候阿芳说起除了平常出去兜售健身卡,她还在这个健身房管理一些杂务,会员登记记录,器械的维护和保养,还兼做个出纳,算是用到她原来财会学校的一些东西。不过,她现在还是个临时工。

“慢慢来吧。”他说,“已经比喀布尔那时好很多了。”

她眉头一皱,没有说什么,餐馆的玻璃窗外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前行,水洒在一旁的朱槿树上。水过之处,朱槿的花瓣上堆积了一颗颗透明的水珠,那单瓣的朱红色花朵便变得丰润闪亮了。“深圳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她轻声说。

他们吃过饭,一起走向地铁站。洒水车刚过,夹竹桃上的叶子上流连着晶莹的水珠,叶子绿得发亮,花朵也是更鲜亮了。夕阳的余晖轻柔地照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肩并肩,走得很近了。他伸出了手,拢住了她,他闻到了她身体的香润。地铁站很快就到了,很近,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他住在蛇口,她住在上沙,两个方向。“再见。”她轻声说。他把她拉在了怀里,他对她的欲望在身体里翻腾:“去我那吧。”他轻声地说。她迟疑了片刻,说:“我今天有事情。”他有一丝受挫,松开了她:“好吧,那再见了。”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快速地消失在拐角。她在那站了半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呆呆地往上沙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

六月初的时候,贵林收到了一个邮件,来自一个美国朋友吉安娜。

他看完这封信,心里一热,他感到了1998年的燥热从时光隧道的那头滚滚而来。那个夏天,湘西南的小城邵阳有如一个硕大的蒸笼,热气从每一块地皮里钻出来,钻进了每一个角落。还有几个星期,他就要离开家乡的小城,远渡重洋去往遥远的美利坚留学。离开前的一个星期,贵林在难耐的酷热中来到双坡岭的邵阳福利院。他是受老乡兼同学邹鸿之托去拜访邵阳福利院的负责人,打听一个叫邵敏的孤儿的情况。

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谷歌搜索也刚刚上线。一个叫吉安娜的美国女人在谷歌里用 “shaoyang”这个关键词搜索。她搜到了当年正在康奈尔大学念书的邹鸿的网站。邹鸿在学校的网页上写着“hometown :shaoyang”。吉安娜如获至宝,她给邹鸿发了一个邮件:“1996年年底,我领养了一个叫邵敏的邵阳女孩。我們一直想知道她当年被送到福利院的情形,我们也想知道她亲生父母的情况。”她还把邵阳福利院负责人的一些信息告诉了邹鸿。邹鸿把这些信息转给了贵林。贵林决定在出国之前去一趟邵阳福利院。

于是在记忆中那个酷热的夏天,贵林走进了邵阳福利院院长林女士的家。她儿子开的门,贵林事先打了电话,林女士已经穿戴齐整在客厅里等着他。他说明了来意,林女士说对这个叫邵敏的女娃娃有印象,是她把邵敏带到长沙,然后把孩子交接给那里的负责人的。她并没有直接和来中国接邵敏的吉安娜接触,只知道收养邵敏的是一个单亲母亲,住在美国的加州。

当贵林问起林女士有关邵敏身世的情况,她有些迟疑,只说她是被一个好心人在人民广场的喷泉附近捡到,并送到福利院。孩子身上有一个纸条,写着她的生日,1996年1月3日。

“就这些了?”贵林很不甘心。

“好像就是这么多了。”她非常谨慎地回答。

贵林还以为会有一些戏剧性的情形,比如孩子的亲生父母会留下一个纪念品,一张照片,作为孩子一生的牵挂。

“没有。”林女士很坚决地否定,贵林有些失望。他又问了些问题,她说我不能回答,现在外面说我们卖小孩,我们还是少说些为妙。

贵林恍悟她为什么口风这么紧,不肯多说一个字,定是有人嘱咐了的。他们又稍微聊了些,她就陪贵林到邵敏住过的房间去看了看。很大的一个房间,有一间教室那么大,很多张床摆在那,有些凌乱,绵软的日光斜斜地从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是一番破旧的景象。贵林在得到她的允许后,照了些相片,又在外面照了些照片,房舍,孩子玩耍的地方,还有门口邵阳福利院的牌子。

然后贵林就告别了林女士。他回望那个小山坡上的福利院——它曾经是那个叫邵敏的小女孩的立身之处,虽简陋,却是给予了她又一次生命。而且,因缘它,邵敏找到了一个新家,一个有爱的家。他想,这何尝不是这个女娃娃的福地,她和这家福利院结的,该是一个善缘。

到了美国,贵林通过邹鸿,和吉安娜建立了联系,把那些相片寄给了吉安娜。吉安娜在邮件里感谢贵林给邵敏带来这么多珍贵的资料。贵林却心里有愧,信息实在太少了。

又过了几年,贵林毕业了,去了纽约工作,2002年的独立日贵林和翊欧准备去南加州玩一趟。他想起了那个和他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小女孩,更多的也是想起他自己,他想去看看那个叫邵敏的女孩子。他于是给吉安娜发了个邮件。她特别高兴,说非常期待贵林的到来。

那天在拉古娜海滩游玩以后,他们就去了吉安娜在尔湾的家。她家在离海不算远的山上。山上是大片大片的黄。贵林看惯了东部绿色叠嶂的山,对这样的黄很不习惯。好在进入小区,又是绿树盈盈,满眼葱郁。道路齐整,一栋栋红色瓦楞的漂亮别墅在绿影里齐齐整整地伫立着。

他和翊欧到达吉安娜居住的二层楼的房子时已是傍晚。那是栋精致的房子,房子外墙镶嵌着大块灰白的石头。贵林按了门铃,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她是个瘦削的女人,看起来有几分严肃。

“你是吉安娜吗?”贵林问她。

“不,我是莉安,我是吉安娜的……伙伴。”她说。她用的英文是“Partner”。贵林那时到美国不久,并不了解这些特定的词汇,心里有些疑惑,Partner是什么意思?待他们进得屋内,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白人女子走了过来,她稍胖些,圆圆的脸,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原来,她才是吉安娜。她过来和贵林、翊欧拥抱,看起来颇有些激动。贵林暗想,这才是信中那个热情洋溢的吉安娜。

“詹妮弗!”她叫出了一个名字,然后,从厨房那边走出来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大得都有些不像亚洲小孩了,可是她那有些塌塌的小鼻子,她翘翘的嘴,她乌黑的头发,甚至是她的眼神,都透露了她的亚裔血统。那是多么亚洲的一个小孩子,多么邵阳的一个小孩子啊。贵林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她和他来自同一片故土,她就是那个中国名字叫邵敏的女孩子。她走到他们的面前,看了看翊欧,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姨,又走到贵林的面前,叫了声叔叔。她的眼神好安静,甚至是有些深邃,全然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他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他握住了她小小的手,这双小小的手的主人和他一样来自千里之遥的小城邵阳,这个小小的姑娘是和他一样有着颠沛的经历。

他们在客厅里坐定。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白人女孩走了出来,詹妮弗走过去,依偎在她身边,白人女孩给她梳头发,那也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子。再然后,又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白人男孩子,也是安安静静的。一开始给他们开门的那个瘦削的女人也过来了,坐在吉安娜旁边。贵林大致有些明白她和吉安娜的关系了。但是他又有些糊涂,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组合呢?

“这是莉安的女儿阿黛拉。” 吉安娜指着那个二十岁左右的白人女孩说。

“这是我的儿子杰夫。”她又指着那个男孩说。然后,她温柔地看着邵敏:“这是我和莉安的孩子。”

贵林终于算是明白了这样一个家庭的组成了,的确是有些复杂。但是,他能感觉到,这是个有爱的家庭,是个融洽的家庭。

吉安娜看着邵敏,眼里都是慈爱:“詹妮弗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一直都不说话,后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英文话是:“You guys speak like animals(你们说话像动物一样)。”

贵林听到这句顿时泪如雨下,旁边的翊欧也在哭。那个穿越重洋来到一个陌生国度的小小的人儿,突然被空投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就像一个在密林里迷了路的人。周围的人和她长得不同,语言也完全不通。她该是经历了怎样的困惑,怎样的跋涉才慢慢找到一份认同和信任?或许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幼小的心灵曾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而那挣扎背后深藏着怎样的惶惑和恐惧。

吉安娜递给贵林一块纸巾,又递给翊欧一块纸巾。

“詹妮弗的眼睛好大,学校里老师说只有她的眼睛是真正的大眼睛。” 吉安娜接着说,脸上都是骄傲。然后,她又说,“詹妮弗,你要给叔叔阿姨看看你脚上的幸运胎记吗?”

詹妮弗有些羞澀地指指她小腿上的一个暗色的胎记:“My lucky star.”她说。贵林低头看着那个椭圆形的胎记。

他们又聊了一阵,因为有别的安排,他们得走了。“谢谢你给她带来的小礼物。” 吉安娜说:“只可惜你们有事,不然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木桥社区看烟花。烟花,是你们中国人伟大的发明。”她笑着说。

贵林拥抱了那个六岁的来自他家乡的小姑娘,像是看着童年的自己,那个站在钟家村的山坡上眺望山外面的世界的那个孩子,他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他想,那个腿上有着幸运胎记的小女孩,她真的是个幸运的小女孩,她腿上是一颗真正的幸运之星。

回去后许久贵林都没有和吉安娜再联系。过了好几个月,吉安娜给他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她说她很抱歉一开始没有说明她是一个同性恋。她和莉安以前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亲生的孩子。后来离了婚以后,各带着自己的孩子住在了一起。可是她们想要一个共同的孩子,于是就想到了领养。她当初为了领养邵敏,撒了谎,说她是单亲母亲,她请他原谅她。她说她和莉安是真心相爱,她们还去加拿大领了结婚证书。

贵林回了信,告诉她自己对同性恋没有任何偏见,也觉得邵敏是个非常幸运的孩子,能生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

吉安娜很高兴。那之后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只是后来贵林搬到加州,因为月月的事情,又去了阿富汗,和她已经疏于联系了。这一次她在邮件里说到邵敏今年高中毕业,她想趁这个暑假上大学之前去邵阳看看——她其实一直是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的,吉安娜问贵林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贵林回了信说当然,他第二天就在高中群里问有谁知道怎么联系邵阳福利院。他还是1998年去的福利院,电话早就不通了。结果樊小北说你没听说邵氏孤儿的事情吗?福利院恐怕不会见这家美国人。贵林还在纳闷什么是邵氏孤儿,一个同学私信给他一个信息:

“还是三年前曝光的事情,邵阳福利院不少孩子并不是被父母遗弃,而是因为超生,被计划生育的人强行抢走,送到福利院。然后福利院又把这样的孩子转让给外国人领养,从中牟利。”

贵林惊呆了,很多年前林女士的那句话突然又回到他的脑海,原来,他们真的卖孩子,卖这些来自邵阳,孤儿院又都给他们取名姓邵的孩子。他想起六岁的邵敏的那双大眼睛,想起她羞涩地指着脚上的胎记,说那是她的lucky star,他心里像堵了一块铅,难受极了。过了两天,他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吉安娜,并告诉她恐怕不能去邵阳福利院了,也因此少了寻找邵敏亲生父母的一条重要线索。

吉安娜很快回复,说无论如何,她和邵敏都要去邵阳一趟,并问贵林有没有别的途径寻找邵敏的亲生父母。

贵林想了想说他可以帮忙把邵敏的基本情况写成一个帖子,放在微信上,微信传播很广,也许能找到她的父母,再有他也许可以通过电台广而告之。贵林又建议吉安娜使用微信,吉安娜上了微信后,沟通方便了许多,他们商量着把帖子定了下来,信息很快就发到朋友圈,贵林的中学同学也帮着发到各个群里,可是电台的事情却没了下文,贵林估计还是和邵氏孤儿有关,电台怕那些被强行抢走孩子的父母找了来,影响不好。不过没隔多久,贵林就陆续收到一些在1996年1月3号遗弃了孩子的父母来信。贵林把这些信息转给了吉安娜,并说如果需要,他可以陪同他们一起去邵阳,他现在人在深圳,离邵阳不远,也正好可以回老家看看。两个人就把邵阳之行的日期定了下来。

公司的事情还是忙碌。益分期和壹诚信两个对头在校园这个市场上的竞争愈演愈烈。益分期奉行的准则是快,用他自己的话就是:“你先冲上去,打完了再想为什么这枪出错了,子弹卡壳了。不然你晚一步,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壹诚信的邓总却是个计划性极好的人,就像他头脑清晰地规划他的职业生涯的每一步,他在壹诚信的发展上也是一步一个脚印,他总是先拟定好计划,按计划做好一步接着做下一步,事先把会遇到的阻力也一一标注。如果说常总是狼的风格,那么邓总就是鹰的风格,狼是有狠劲的,下手快,狠。鹰却是目光如炬,站得高,盯住了一个目标,迅速俯冲下来,也是毫不留情。

邓总是熟知他这个老同学的风格的,但是还是被益分期从立项到项目上线的速度之快惊了一下。如果媒体上报道属实的话,他们的十几个人,七天,就把校园贷款的应用APP上线了。主管技术的刘伟说,他有个朋友在益分期,可以问出来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

“这可是商业机密呢。”贵林说。

“这个嘛……”刘伟打了个哈哈,不再说什么。

两天之后,刘伟果然回来报道,原来益分期的APP只有前台,后台都是直接转成Excel单子,手工处理订单。

“怪不得这么快。”邓总点头,“我们先不用那么急。后台处理还是要用软件,不然量大了就会成为瓶颈,得不偿失。”

“顾客风险这一块可以先暂缓。”他转向贵林:“一开始的用户门槛反正低一些,可以先继续用人工审核。一部分员工先抽去做订单处理。”他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贵林点点头。

一个月后,壹诚信的校园贷款APP也上市了。

两个人一开始都是非常原始的市场营销策略,去校园里线下拉顾客。常总是最先奔赴北京市场的。他一下手就印十万份传单,他手下运营负责人原来还想说印两万份试试水,看到老总这个架势就把话给咽进去。益分期保持着一天刷一个学校的速度。第一天北京邮电大学,第二天北京化工大学,第三天北京交通大学。刚开始的头几天,这三个学校一天的销售额就达到五万,常总露出了微笑, 他觉得要立住脚跟,就一定要快。

壹诚信这边也是不示弱,不过他们更稳扎稳打,他们把分期的平台都做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大面积地面推广。负责地面推广的小金从广州的大学招了十来个地推人员,在深圳短期培训,再发往北京。北京的市场益分期先行了一步推广,不过市场潜力很大,壹诚信的产品口碑好,很快也立住了脚。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两家公司之间不动声色地进行着。地推人员很快向全国发散,推广各自公司面向大学生的分期借贷产品。常总保持着他一贯好斗的作风,壹诚信紧跟其后。

深圳的八月是雨季,有些许酷热,有很多的雨。雨中的高楼湿漉漉的,天空里堆积着团团层层的云,黑的云,乌沉沉地压下来。大雨过后,清水洗尘,一切都更鲜活明亮了。

贵林现在每周三去健身馆上瑜伽课,那天去了却没有见到阿芳。他发微信问她。她简单地说脚压伤了,困在住处动不了了。

“很严重吗?”贵林问,“我来看看你吧。”

“还好吧,你不要来了,你那么忙。”阿芳说。

“有人照顾你吗?”贵林问

“没有。”隔了一阵,阿芳说。

“那我更要来看看你了,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阿芳不再坚持,给了他她的地址。

贵林放下手机,走出健身馆,路过他常去的那家湘满园餐馆的时候,迎面看到公司的刘伟和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孩走了过来。刘伟看到贵林,有些尴尬:“这是我的一個师妹,来深圳这边出差。”

“噢,你好!”贵林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是有事,先走了。他走在路上,想起刘伟办公室的桌子上有一张他一家三口的相片,他的妻子模样温婉。他耸耸肩,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他喊住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上沙的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前停了下来。街道狭窄,拥挤,沿街的各种小店杂乱无章。有理发的,配钥匙的,收废品的,改衣服的,还有做各种小生意的。男人们聚在一起一边打着纸牌一边等着生意,女人们聊着天,手里纳着绣花鞋垫。他们看见贵林都抬了头打量着他。贵林有了一丝不安,像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地盘。

楼不高,只有八层,周围都是好多栋这样不太高的楼,楼和楼之间都隔得特别近,近得两座楼之间的人都可以从阳台上拉手。而不远处,就是一栋栋二十多层高的新楼。新楼把这些旧楼围在一起,遮住了天日,这些旧楼就是深圳所谓的城中村的拉手楼。贵林一抬头,几乎每一个阳台上都紧紧密密地挂满了衣服和被单,色彩斑斓,像挂万国旗一样。这里房租相对比较低,一般都是合租,住的人多,晒的衣服也就多。贵林想他平日见的都是那个光鲜摩登的深圳,却不知深圳也有破旧的一面。一个分裂的深圳,贵林想这可是国际接轨,和纽约差不多了。

阿芳的同屋阿菱开的门。她是个快四十的女人,脸色有些黄,她对贵林笑了一下,又进了她自己的屋子。阿芳房间的门开着,贵林走了进去。她坐在床上。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桌子,一把木椅,一个小衣柜,柜顶上却是端端正正地摆着贵林在喀布尔送给她的淡蓝色的盘子。里面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整齐,只是有些阴暗潮湿,散发出一股薄淡的霉味。灰淡的光线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成了一束光,细细的微尘在光束里旋转。

贵林一眼看到那个盘子,就对着阿芳笑了。阿芳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透了心思。贵林想她送给他的那个盘子,自己倒是放在硅谷的存储仓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大白天还拉着窗帘?”他掀开了窗帘的一角,他听见对面楼女人斥骂孩子的声音,看见对面阳台上的衣服好像伸手就能拿过来,楼和楼实在是隔得太近了,他又拉上了窗帘。

看房间里的情形她还是孤身一人。贵林这么想着就问了:“你一直一个人?”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没好意思问她有没有老公或是男友,她也从来不说。阿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的脚怎么回事啊?”他在阿芳旁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阿芳就说了一下那天的情形。

还是前几天阿芳去推销健身卡的时候,下了雨,有辆送外卖的摩托车右拐的时候没看到过马路的她,直接从她左脚上轧过去了,血从她的脚背大股大股流了下来。

“姐,我是打工的,没有保险啊。咱们私了了吧。”送外卖的小哥是个北佬,一看这情形也是又急又慌。

“那你怎么也得把人家送医院吧。”周围的人七嘴八舌。

“可是我这一单得马上送到,不然我这工作就没了。”外卖小哥都要哭了。

周围的人就说让这个小哥先把身份证留下来放在阿芳这里抵押,等他送完了再去医院找阿芳付医药费。外卖小哥想了想说好,阿芳看他年轻那么小,估计二十都不到,也不像个撒谎的样子,心里就软了。这时候,大家打120喊的救护车到了,阿芳留了外卖小哥的微信和身份证,就上了救护车去了附近的南山医院,那个小伙子也急匆匆地走了。

可是到了医院过了好久小哥也没来,阿芳给他发了一连串的微信都不回。她再看那个身份证,心里起了疑心,一查居然是个假的身份证。真假身份证外面看着一样,真的里面有芯片,假的没有。

“哎呀,这人也太不厚道了。”贵林叹道。

“是啊,好几千块钱的医药费,这个人大概一开始就存了心要赖掉这笔钱。唉,我辛辛苦苦干两个月的工钱呢。”阿芳叹:“而且这一个月估计都不能走动,这个月也没法去推销健身卡了。”

“你真不容易。”贵林摸着她脚上的石膏板,他差点脱口而出:“我来养活你吧。”话到嘴边,却成了另外一句话:“这一阵我多过来照应你。”

“那怎么好。”阿芳也摸着脚上的石膏。贵林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两只手一起摩挲着石膏板。

贵林八月中要回邵阳,早先就告诉阿芳这几日怕是都不能过来照应她。要她另寻一个人。阿芳说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只是你自己事情那么忙呢。贵林知道她有些疑惑为何舍得花这么多时间去陪他们。他在微信里也不好说,也就没有回话。

贵林回邵阳临行前一晚去了阿芳家。他在附近的店里买了些外卖,又从超市买了些食品,拿到阿芳家里。阿芳的同屋阿菱不在。两个人吃了饭后,贵林扶着她坐在阳台上。白天的闷热还没有完全退尽,这边的房子之间隔得又近,没有几丝风。贵林就把那个电风扇移到阳台上,电风扇吹着,倒还有几分凉气。

“我都好多年没有用过电风扇了。还是小时候在老家用。”贵林这些年在美国,房子里一般都是有空调,在深圳的公寓里也都是用空调的。

“体验一下底层老百姓的生活也好。”阿芳笑着说,贵林也笑。

“爸爸,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你都两个月不露脸了。”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两个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却是对面阳台上的一个小姑娘拿着手机在说话。

“出差,骗人,你两个月都在外面,你福田那边的家也不要了?你就是不要我了。”

“你不要糊弄我了,我都十三了。” 电话那边停顿了很久,大概是故意换了个话题。

“我妈?我妈她挺好的,上次还给我买了个毛公仔。”

“你来看我吧。我外公现在也不会赶你了。”小姑娘又把话题拧了回来。不知道那边的父亲说了些什么,小姑娘突然提高了声调,“你又不来看我,又不给抚养费,我妈说你都半年没给抚养费了,再不给她就要把你告到法院了。”她说着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坐在那呆了半晌,又打通了个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回深圳?”小姑娘又开了口。

“你就准备长住北京了?当初你们离婚的时候,你抢着要我就是不想付抚养费吧?好嘛,现在就把我丢给外公外婆。”

“下次回来给我买礼物?算了吧。你上次买的那个毛公仔,我早扔了。我都十三了还玩那种东西,你不要再糊弄我了!”

“我下个星期开家长会,王萌萌说她爸爸妈妈都去,偏偏我爸妈没一个能去。”小姑娘说着,声音又低了下来,有些哽咽了。

那边的妈妈大概是说了些什么,小姑娘声音又软了下来:“你说话算数啊,下次回来带我去香港迪士尼玩。”

两个人聊了些家常就挂了。小姑娘在阳台上一个人站着,看着城市密不透风的高楼。

阿芳长叹了口气:“想起了我爸我妈。这样的父母跟没有有啥区别。”

贵林看着她:“你不懂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的苦。”

“哦?”阿芳抬头看着他,“你的父母不都在老家吗?”

“他们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贵林的话一出口,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他是个非常内敛的人,自己的身世极少与旁人说起。他不知道为何总是眼前的这个人让他不由自主就说起了过往和隐痛,是因为她也有一个破碎的过去,是因为她这样在底层挣扎的人让他消除了某种压迫感?还是他和她之间某种隐秘的牵连让他对她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信任和倾诉的欲望?

电风扇的风有规律地吹过来,吹过去,却怎么也吹不散这么多年滞留在他心中的那一场梅雨。

对面阳台的小姑娘已经进去了,贵林看着那个孩子凝视过的那些高楼和城市的霓虹。这个庞大而拥挤的城市啊,这是和他出生的那个空荡沉寂的钟家村多么截然不同的一个地方啊。

“我原本是姓钟,而不是吴。”他轻轻地说。

第三章

钟贵林最早的记忆是关于死亡的。

他记得那么多细节,灰色的云雾迷蒙一片,似有似无,雨水从乌黑的屋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灵堂里一批又一批跪下去又站起来的白色人影,泥泞的山路上,破碎的花瓣嵌进了黑泥地里,成了暗黄的一片。

那一年他才四岁,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一刀刀一笔笔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还是从大人的叙述中拼凑出来的记忆场景。

正是梅雨季节,天就一直青灰着,云被风吹得慌里慌张,雾气四散。云层下的人也是慌慌张张,却是越聚越拢。他跟着人群聚到了电线杆下。地上有个黑乎乎的人躺在那,背对着天。钟贵林走近人群,人群看到他都自动闪开。他走到最里面,往下看,看到地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那个人腰上挂着一个钥匙串,上面有个玻璃线织的小鱼儿,沾了泥,成了灰不溜秋的了。钟贵林认得那个小玩意,是父亲织的,那原是黄澄澄的身子,绿眼睛的小鱼儿。他想,父亲是晕过去了吗?他站在那怯怯的,抬头看到对面的华大叔,华大叔看到他,眼睛就转到一边,不敢看他。周围一圈的人都不敢看他。他小小的,站在那,好像一个人站在荒野里,然后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钟枣强,钟枣強!”他母亲付春芳一路哭喊着,披头散发地跑了过来。人群自动给她让了一条道,她走到最里面,全没看到贵林,眼睛只是看着地上的那个人,她才看了一眼,人一下子就瘫软在暗红的泥地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声,“钟枣强!”

钟枣强的寡母王朝英知道独子出了事并未说一个字,只是茶饭一概不吃,送到公社卫生所吊盐水吊了三天,出殡那天她一个人待在屋里。贵林看见她坐在厢房一角草编的蒲团上,闭着眼,似老僧入定,嘴里不住念着,合着屋外的雨滴声。深灰的屋檐檐角上翘,而屋顶上是深到乌黑的一片片瓦檐。雨水从那檐角上一滴滴落下,滴在长廊上的青石板上,又溅起,成了粉身碎骨的晶莹。

贵林还站在门槛上呆看着奶奶,就被母亲春芳喊了去。她给他换上白麻衣,腰上系了根草绳,头上戴了白布帽子。帽子后面拖着个长长的布条,不时碰在泥地里,黑黑的一截坠在身后。他手里端着灵牌走在前面。上山的时候贵林觉得好像父亲就在旁边,牵着他走,他一路走得轻快,不像个才四岁的孩子。父亲葬的地方在青霞山的山崖边上,路不好走,山路泥泞,送葬的人群把路边刚开的水米花踩得东倒西歪,花儿一片片都倒在了黑泥地里。好在那天开始还下着雨,后来就停了,到了落葬的时候太阳将出未出,在乌云边上勾了条金边。华大叔说是个好兆头,你爹会保佑你呢。贵林不作声,往山下看,绿油油的稻田中间一片片漆黑如墨的屋檐就是钟家庄。封棺的时候,付春芳眼睛肿成了桃子,却是一滴泪都没有了。

祖孙三代,孤儿寡母混混沌沌地过了一年。这一年钟贵林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公社汪书记家。付春芳每天拉着他站在书记家门口,央他发放因公抚恤金。钟枣强是公社电工,那天修电线时天气不好,电线漏电。公社汪巴丹书记一开始还答应得好,后来就老是推说县里没钱下来,他也没办法。他眼睛有些斜,看着看着就斜到付春芳胸上去了。付春芳气得拉了贵林就回家。

到了第二年开春快到清明的一天,春芳说是要带贵林去镇上。贵林自父亲过世就没去过镇上了,心里高兴,晚上都睡不着了。他隐约听到母亲和奶奶在堂屋里说话,母亲似乎隐隐还在哭泣。母亲好像是提到抚恤金终于落实了,一个月有十多块钱。贵林记得母亲很久没有带他去汪书记家了。有一次,他看见母亲一个人从汪书记家那边的路头上走过来,低着头,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第二天母亲拉着他去镇上,他们沿着小渠走。小渠里的水是从水库里流下来的,下了几番春雨,溪水涨了几篙,但是依然清亮见底。贵林停住脚,细细地看,看到小小的只有拇指大的黑鱼贴着鹅卵石游。溪水一路哗哗前行,碰到石头,就成了银白。小渠沿着山一个弯又一个弯,他们也走了十几个弯,才远远看到五凤镇。

镇上沿街的一路都是小摊小点。有卖油煎豆沙饼的,有卖米糕的。贵林站在那个麦芽糖的画糖摊前就动不了脚了。画糖人的是个老汉,脸膛黑黑的,笼着手坐在小马凳上,看着贵林就露出一丝笑,“细伢子来一个?”  小锅里流动的是金灿灿的麦芽糖,香气漫延到贵林的鼻尖,贵林看着春芳。春芳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五分硬币,递给老汉,老汉站了起来,伸出手接过硬币,他的手和脸一般黑黝黝的。“伢子,你先转个东西。”老汉前面是个木质的圆形转盘,上面画着十二生肖,贵林开始转动转盘中间的木条,木条转过公鸡,转过龙,停在旁边的五点。贵林眼睛一直盯着转盘,看看木条差点就停在龙那一格,心里直咬牙,怎么就差那么一点点。老汉拿了一个勺,从小锅里舀了一勺糖,在锅子旁边一个白石板上飞快地点了五下,又拿了根竹扦子,安在中间,等了一会儿,铲起来,递给贵林。贵林都要哭了。

“我给你一角钱,你给伢子做条龙吧。这伢子是属龙的。”春芳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老汉接了钱,又舀了一勺麦芽糖,画了条龙,递给贵林,“拿稳了啊。”贵林喜滋滋地看着,那条糖龙是透明的,阳光下更是透着亮黄色和麦芽的芬芳。“你家伢子将来是要成人中龙凤的呢。”老汉看了一眼贵林。春芳叹了口气,拉着贵林继续往前走。

春芳拉着贵林进了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上午的阳光还不强烈,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软乎乎的,照相馆里每一个物件都像在打盹。照相的小伙子从三脚大架子上面的黑布后面探出头,“大姐笑一个。”春芳就露出笑。“细伢子靠妈妈近一些,头不要歪,笑一下啊。好!” 他飞快地按了一下手里黑色的东西。贵林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天,他还不知道那个就是快门。许多年后,他一次又一次拿出那帧黑白两寸照片看,那时的母亲还很年轻,母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头靠着母亲。那时的他还只有五岁。

过了几天就是清明。祖孙三代去青霞山顶上给钟枣强上坟挂亲。山顶上风大,吹着天上的浮云动,吹着山下的钟家村也在转。坟头已经长了草,春芳把墓碑前面的杂草拔掉,露出“先父钟枣强之墓”几个暗红的大字。她摆了三个青瓷的碗,满斟了酒,又在前面摆了两根红香烛和三根香点上。王朝英取出一摞厚厚的碑钱开始烧。貴林认得那碑钱,是母亲从镇上的铺子买的草纸,土黄色的一摞,奶奶这几天每天都坐在长廊上用木工锉打孔。春芳叫贵林跪在地上磕头,自己也跪了下去,“枣强啊,你莫怪我啊。我就要走了,我原是要带着贵林走的,娘说你们钟家三代单传,这个根要留下来。”说着,眼泪一行行就流了下来,“妈要去哪里?”贵林心里不解,看了看春芳,又看看王朝英。朝英不说话,还在烧碑钱,黑色的纸灰被山风吹起,像黑蝴蝶一样在香火的迷烟中到处飞舞。朝英拿了袖子抹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纸灰进了她的眼。

母亲付春芳是一个星期之后走的。天才麻麻亮,贵林还在睡觉。她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哗哗地流。王朝英说你走吧,别把娃吵醒了,就更动不了腿了。她狠了心抹着泪转身就走了。她出了门没多久,贵林就醒转过来,一转身看见母亲不在身边,就下了地。他跑到晒谷子的禾塘上,看到土路上的小三轮突突地开起来了,他觉得母亲就坐在上面,他突然发了狂似的沿着田埂跑了起来,他一路跑,一路喊着“妈妈,妈妈!”哪里追得上,他追了一阵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看着土路上的小三轮越来越小,车轮扬起的尘土在朝霞的光柱里旋转,沉淀,渐渐地没了踪影。

王朝英是个小脚女人。走路不利索,做事利索。她会做粽子,会做糍粑,还会纳鞋底。贵林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她不会做的事。朝英白天在家里编小辫子——用稻草编的小辫子。贵林蹲在地上看, 她的手法怎么可以这么快。“你要学吗?”朝英问,贵林点头。朝英找了个马凳,贵林坐在上面,从水盆里拿了三根浸泡了一夜的稻草,一头打上结,一头就开始编,就跟编小辫子一样编,一根用完了,再拿一根,顺在一起再接着往下编,不到一个时辰,两个人面前就团了一堆编好的草辫子,长长的,卷成一团,放在里屋。

那时候的日子长,一天里能编好多的草辫子。到了赶集的日子了,朝英把编好的小辫子装了一麻袋,拿到镇上卖。编草帽的人就要这样的小辫子,他们拿回去,再裁短,一圈一圈就编出来了一顶一顶的草帽。朝英的小辫子编得扎实,匀称,编草帽的人看了货,很快就收了。

贵林从早上朝英一出门就盼着她回来了。下午的太阳照在屋檐角了,大下午了,奶奶要回来了。贵林趴在草垛上看,他看到土路上朝英略微有点驼背的身影了,他从草垛上飞快地爬下来,跑到路口去迎她。朝英看见他,就从麻袋里拿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贵林高兴坏了,拣了一颗黄色的糖塞进嘴里,又拣了一颗红色的给朝英,朝英说:“奶奶不吃,这都是给贵伢子的,贵伢子辛勤劳动换来的。”朝英总是不太笑的,贵林有些怕她,就不再说什么。

夏天的晚上,风从山谷吹过来,吹到禾塘里。禾塘的前面是条小溪,清浅见底,小溪的下面就是稻田,稻田里有蛙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的。天上的月亮不作声,月色那么浅,那么清,月光下的草垛像是镀了一层银,透着清气儿。朝英躺在草垛下的竹椅上抽旱烟袋。她眯着眼,吸了一口,轻轻地吐出来。贵林看着那烟圈,伸出手去抓。“贵伢子,你也来一口?”朝英问。她把旱烟袋递给贵林,贵林怯怯地拿过来,吸了一小口就呛着了。贵林一咳,朝英就笑了,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小东西。”  她一边笑一边拍着贵林的背。贵林想,原来奶奶也有笑的时候。

朝英抽完了一袋烟了,躺在那摇着蒲扇。贵林抬头看天上。蓝黑黑的天上都是星星,多得数不过来,一颗一颗的,比荷叶上的水珠还亮。

“天上的星星真多啊。” 贵林说。

“有一颗是你爸爸呢。他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呢。” 朝英也抬起头。

“是吗?哪一颗?”

“就是西边角上那颗。他在天上会保佑你的。”朝英指着一颗亮晶晶的星。

“我不要他在天上,我要他在地上。”贵林看着那颗星星。

朝英不作声了,贵林也不作声了。夏天的夜里,风竟然有了丝凉意。

过年了。

除夕的夜里,两个人坐在柴火灶前烤糍粑。柴火的火气把贵林的小脸烤得红红的,柴火太旺,朝英就在旁边用三个石头架了个小灶,把白花花的糍粑放在上面烤,空气里开始散发出糯米的清香。糍粑也慢慢变软变松,上面膨胀了起来,渐渐又变成金黄。朝英拿铁夹子夹了,放在灶台上。等它凉了,拿了给贵林吃。“可惜没有白糖。”朝英说。可是贵林已经觉得很好吃了。

远处稀稀拉拉有人家放爆竹,在静静的夜里回响,更添了几分落寞。贵林有些困了,迷迷糊糊他听见奶奶在耳边唱着小曲:

铁打铁,铜打铜,

打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

我不歇,我要回去学打铁,

打铁打到正月正,

家家门口挂红灯。

他躺在灶火前眼睛慢慢地睁不开了,只看见父亲、母亲进了门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贵林,我们去镇上去。” 贵林从柴火前站了起来,高兴地一手牵一个,他们走过金灿灿的稻田,走过小渠上的青石板桥,往五凤镇的方向走。贵林抬头看到天上却是一弯新月,在暗灰色的天空中发着太阳般黄亮的光泽,地上是如水的清亮,他有些弄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沿着小渠一路走,小渠里的水白闪闪的,还有鱼儿从水里跃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掉到溪水里。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可是转了一道又一道弯,就是不见五凤镇,却看到了钟家庄黑漆漆的一片片瓦檐。咦?怎么那路是个圆圈吗?怎么又绕回来了?贵林正诧异,父亲母亲都不见了踪影,他难过极了,眼泪就流了下来,“爸爸,妈妈。”他喊了起来,周围却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吹着村口那棵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秋雨,又像春蚕在咬噬着桑叶。

王朝英听见贵林在梦里喊爸爸妈妈,又见他眼角都是泪,长叹一声。灶里的柴火渐渐地就要烧尽了,只有微弱的火光在土灰里闪亮着。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贵林一早就去给新毛叔叔拜年,新毛算是他的远房亲戚,据说爷爷辈是堂兄弟。他从家后面的木门走出去,穿过土黄色的毛坯房之间窄窄的小道,又绕过天井里的打谷机,就到了新毛家的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橘树和一棵桃树。橘树冬天并不落叶,墨绿色的叶子像是打了一层蜡,桃树却是光秃秃的,只是些土灰色的枝杈像手掌一样展开,伸向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融成了一片。兩棵树并排站在那,一绿一灰,一荣一枯,却都是安安静静的。 新毛叔叔坐在凳子上看着院子,脚上盖了一床暗蓝色的被褥,被褥下面是个木制的四方的小火盆,上面有个把手,可以提着走。

新毛叔叔爱讲故事,贵林最记得的是《翩翩》的故事。翩翩是个仙女,碰到进京赶考落第的书生。一介落魄书生,翩翩却给他做新衣裳,用芭蕉叶子做衬,天上的云朵抓一把下来做棉絮。翩翩手一比画,芭蕉和云朵就变成了冬袄了。可是,如果书生一说谎,衣服就又变回叶子了。新毛叔叔最后说,“看,小孩子可不能说谎啊。”贵林后来长大了,看到这个故事,才知道是《聊斋志异》里的。 而且新毛叔叔好多地方说错了,可是他还是喜欢他的版本,尤其是一说谎,衣服就变回叶子那一出。

“贵林来了?”新毛叔叔看见贵林走了过来,脸上露出笑。贵林觉得他一生下来就是笑的,就好比他一生下来就坐在那。他好像也从来不大声说话,总是那么温和,就像小渠里的水,总是不急不缓地流。

“新毛叔叔,给你拜年。”贵林说,眼睛看了一下他前面的小桌子。桌子上没了往日里那些竹片或是柳条,而是摆着一碟子冬瓜糖和一碟子瓜子。

“今天初一,不做活计了,你吃。” 新毛叔叔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贵林拿了一根冬瓜糖,问他,“你每天都坐在这不闷吗。”

“每天走来走去也会闷的,习惯了就好了。” 新毛叔叔又笑了,“会走的,不会走的,最后都得回到原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圆的。”

“圆的?”贵林听得有些糊涂,他突然就想起那个转糖人的转盘,“什么都是圆的,就像一个转盘?”

“是啊,圆的,连时间都是圆的。” 新毛叔叔笑了,他这次笑得有些凄然,也有些诡秘。

贵林更糊涂了,他待了一阵就往家里走,只听见新毛叔叔在他背后说,“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他心里有些发毛,回头看了一眼新毛叔叔,他坐在灰色的屋檐下,脸上的神情像水库里的水,深不见底。

元宵节那天早上,王朝英带贵林去镇上赶集。贵林从画糖摊子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汉,又看了一眼转盘,什么都没说。王朝英也没说什么,他们去买了些家用,又买了些糯米粉。贵林一天都心里不安,熬到晚上,心里稍稍安定一些。晚上王朝英给贵林做了一碗元宵,没有馅的元宵。贵林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贵林记起父亲在的时候,常从公社供销社买桂花馅,包在元宵里,汤里还放了红糖,吃起来满嘴都是香甜。这么寡淡的元宵,他吃不下。王朝英叹了口气,把他碗里剩下的几个元宵都吃了。 这之后没多久,她说要去洗个澡。她烧了一盆热水,倒在屋子里的圆木盆里,屋子里都是水汽,她关上了门。

贵林在外面等了好一阵,也不见奶奶出来,他在门外喊了一声奶奶,没有回应。他有些诧异,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贵林有些慌,“奶奶!”他声音很大,周围是一片沉寂。他推开门,奶奶坐在木盆里一动不动,头歪在一边。

“圆的,什么都是圆的。”贵林站在那,看着圆木盆里赤条条的奶奶,脑子就想起了这句话,然后就傻在了那里。

新毛叔叔后来说:“你奶奶修得好,走得这么快。”

“可是她为什么扔下我不管?”贵林问。

“你不需要她管了。你自己能管好自己。”新毛说。贵林皱着眉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青霞山。奶奶和父亲都葬在那高山顶上。

贵林开始吃百家饭,钟家村一户养他一个月,他住在哪家,他父亲那个月的抚恤金就归哪家。这个月轮到他在华大叔家吃饭,他那天听见华大叔在厨房抱怨:“这个月就都吃素,没见一点肉。”华大妈看见贵林进来,忙朝他挤眼,“镇上闹猪瘟,谁还敢吃肉?” 华大叔也看见贵林进来,生生地把后面一句话吞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老婆小气,贵林在的这个月,想着法子克扣伙食,生怕外人吃了。他是个怕老婆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贵林已经六岁了,开始懂人事了,知道自己有饭吃就不错了,也不敢言语。只是他看见华大叔的大儿子外号叫“鼻涕虫”的每天背着个书包去山顶上的小學校上学,心里羡慕得很。有一回,他一个人跑到山顶上的学校,隔着窗棂,他看到学生们手里的教科书封面上有两个红领巾站在鲜花里,那个民办女老师带着同学们念书,“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他心里有些发酸。山下就是钟家村了,快到夏天了,水稻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片里有零星的几点黄。他爬到小学校后面的一棵高高的枞毛树上,站在上面往外看。山风吹得树枝一颤一颤的,满山满眼的映山红,团团簇簇,整个山头都是红的。越过那一层层红云,他似乎都能看到山外面的世界了。他在想,绕着山路一层层就到了五凤镇,过了五凤镇外面又是什么呢?

贵林没想到他在华大叔家的最后一顿饭吃上了肉。华大叔家来了个稀客。他远房的一个侄女和她的丈夫来附近探亲,顺道来看看他。他侄女叫李秀梅,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就是她丈夫吴辰刚。吴辰刚参军在大连当兵,李秀梅后来随军也去了大连。

“你们在北方过得惯吗?听说冬天只能吃大白菜啊。”华大妈问。

“还好,小菜是没有南方多,肉类倒是不缺,海鲜也多,毕竟是海滨城市啊。”李秀梅夹了一块回锅肉。

贵林坐在边角,看到那碗回锅肉,忍不住也伸出了筷子,看到华大妈使劲盯着他看,筷子在空中拐了个弯,伸到了旁边的豆腐碗里。

“这伢子是谁?”李秀梅注意到了贵林。

“唉,可怜见的,是个孤儿,爹死了,娘改嫁到邻省,他奶奶几个月前又没了,也没有他娘的信了,现在是吃百家饭。”华大叔说。

李秀梅看了看贵林,又看了看吴辰刚,吴辰刚也盯着贵林看。

“这孩子倒是长得清清爽爽的。”吴辰刚说,“吃肉,吃肉。”他夹了一筷子肉放在贵林碗里。贵林看着华大妈,华大妈也只好说,“吃啊。”他这才把肉往嘴里送。

那天他们夫妇两个和华大叔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原来他们夫妇两个一直没有孩子,准备领养贵林。华大叔又跑去找公社的汪书记商量了一回,汪书记说是公社没意见。

李秀梅问贵林,“贵林,你愿意和我们去北方吗?”

贵林不作声。

“那个城市好着呢,靠着海,大海,你见过吗?”秀梅又问他。

贵林还是不作声。

“经常有肉吃呢,还有带鱼,炸得金黄的带鱼。” 吴辰刚说。

贵林抬起了头,问他,“可以念书吗?”

“当然,当然,大城市呢,有学校,有图书馆。”吴辰刚忙不迭地说。

“好。”贵林说了一个字。

李秀梅和吴辰刚都笑了。吴辰刚摸着他的头,“以后,你改个姓,就叫吴贵林了。好不好?”

贵林又不说话了,看着屋外的稻田和稻田后面一层一层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底,映山红成了一层薄薄的淡红的雾气,缭绕着,晕染着那黛青。

贵林去和新毛叔叔告别,新毛叔叔拿了一张土黄的草纸,给他剪了一条龙,“贵林,你以后要成人中龙凤了。”他笑着把剪纸递给贵林。贵林拿起那条龙,阳光下,土黄色的一条龙,镂空的鳞片,似乎马上就要飞了起来。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了糖人摊子的转盘,这一次,转盘停在了龙的位置吗?

第二天一大早,李秀梅和吴辰刚一人拉着贵林的一只手,走到村口的土路上。他们坐上了小三轮,小三轮卷起土灰,在土路上突突地往前行驶,土路一边是渐渐转黄的稻田,一边是小渠,清亮亮的,泛着光。天上是刚升出来的太阳,天气有些阴暗,云气缭绕在天上,太阳也失去了光泽,让人弄不清是太阳,还是月亮。开了一段土路,就是山路,山路一道又一道的弯,钟家村的黑屋檐一会儿没了,一会儿又绕了出来。有一阵,贵林想,会不会像那个转盘一样又绕回到村里呢。但是钟家村终于是愈来愈远了,渐渐地成了一根黑线,又慢慢地成了一个黑点,最后,连那个黑点也不见了,只是远远的一层又一层的山,黛青的山,像波涛一样绵延,仿佛下面暗藏着无数的旋涡,而在那暗涌之上,却有一层轻渺如烟的红萦绕在山边,在天边。

贵林把那些久远的回忆简单地说给了阿芳,他说的只是枝干,那些记忆中的细枝末节,那些如茶泡一般丰盈透明的记忆,那些如茶梗一样清苦绵长的记忆,他都留在了心底。他说完后,眼睛望向了城市的夜空,黑幽幽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似乎那个夜空的背后就是几十年前的钟家村,时光的河流从那里一倾而下把他带回到几十年后的人间。

阿芳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他的叙述,她的眼泪在这个时候悄然而至。

“那么,你一直没有再见到你的亲生母亲吗?”她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我小的时候没有太多感受。越大就越想去找她。就像美国的那个孤儿邵敏。”贵林说,这个想法在月月去世后就更加清晰和强烈。他在去阿富汗之前回过一次国,那时候他也试图去寻找母亲,但是实在心情太糟,又没有足够的信息。他后来选择海归回国也很有这个因素在里面。他在这世上太孤单了,他想找回和自己骨血相连的亲人,他觉得他母亲再嫁,他该有同母异父的弟妹的。

“我这次回邵阳就是想去一趟钟家村。”他说。

阿芳点头,她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忙,却要抽出时间陪邵敏去邵阳。

第四章

壹诚信和益分期两家公司在争夺市场的同时,也在争夺B轮投资。融资的谈判在背后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八月中的时候,俄罗斯的一个投资大枭米纳要来深圳和壹诚信的人见面,邓总本来是准备暑假带家人去普吉岛玩的,就放弃休假在办公室精心准备。贵林本来也是有安排和阿芳去香港玩一趟,也只好后推。几个高层在办公室一次次做路演的预习,把想到要问的问题,尤其是数据过了一遍又一遍。

“听说这个俄国人喜欢喝酒,到时候就看你的了。”邓总对贵林说。贵林喜欢喝酒,酒量在公司也是出了名的。

“哈哈,我还得先学几句俄语啊。”他想起了以前住在大连的时候去南山电影院路上那一栋栋苏俄的洋房。那时候还没有开放,即便是在大连这样有苏俄色彩的城市,也极少见到俄国人。倒是后来他去康奈尔念书,研究生院有个俄国同学。他后来在硅谷上班的那个VP尤金也是俄国人,他对他们的印象就是俄国人可真能喝。

贵林那天一进会议室,看到好些个红色、金色和深棕色的脑袋夹杂在一层黑色的脑袋里。米纳的团队很多来自欧洲,邓总好几个高管也是欧洲留学回来的,大家一开口,带着各种口音的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在房间交错碰撞。

“真是个地球村啊。”贵林心里感慨。

谈判却比壹诚信的人预见的要简单,见面的气氛一直是颇为友好轻松。这家曾经投资过脸书、京西和大米集团的投资人一早就对壹诚信做了全面的研究和调查。知道他们公司的技术背景强,做事稳健。他们的风控系统做得好,电眼系统可以很快从数据里挖掘出造假,并排除高风险的借贷人员,非常智能,坏账率一直很低。而且,非常重要的,壹诚信的邓总是腾飞出来的人,腾飞是互联网的龙头老大。腾飞的人也一向以严谨、求实著称。

米纳仔细问了几个电眼系统的问题,贵林有些吃惊他对后面的人工智能技术的熟悉程度。他又问了壹诚信的电商平台的供货和物流问题,就向邓总伸出手:“我决定,投资你们,现在,我们先一起喝一杯香槟吧!”

邓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香槟怎么够意思,我们早就准备了茅台,听说俄国人喜欢喝白酒的!”

这一次,壹诚信拿到了一亿美金的B轮投资。

而益分期那边的B轮则要艰难得多。益分期刚刚在几十个城市的高校里部署了地推人员。新学期就要来了,抢占新市场的战争马上就要打响,部队也已经开拔,B轮接不上,粮草就断了。一口气接不上,就是死。常总玩命地接见投资人。他一口气见了百来个投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他玩这个游戏。

常总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他的现金储备本来就不多,很快工资就要发不出去了。可是他心里备受煎熬,脸上还得笑着,不然肯定会影响士气。

但是再怎么笑,还是没人买他的账,这已经是他创办的第八个创业公司了。他甚至在圈内有了“常败将军”的绰号。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天后和资源资本的罗总的会谈上。成了,这戏他们可以接着唱下去,不成,就得让大家都走人了。

那一宿他没睡。早上看到眼圈是黑的,拿了他老婆的BB霜涂了涂,再看看镜子,怎么看怎么别扭,干脆又用水抹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罗总有些吃惊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常总。他听说了他这一个月满世界跑,就是没人给钱。他居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疲惫。除了眼圈是黑的,他整个人意气风发,头发奓了起来,像只马上要上罗马竞技场的斗牛,牛气冲天。

罗总第一次发现了这个连续创业失败者的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他有一股劲,一股不服输,好斗好胜的劲。他身上的那股子劲感染了罗总。常总在路演的时候意气风发地展示他们的方案图:“我们已经在几十个城市开始部署,我们的目标是两百个城市,所有的一线二线城市我们都要攻下!”

罗总看到了常总的决心,他看到了他的狠劲和他的执拗。他决定领投益分期五千万美金B轮。

罗总走后,常总一个人在办公室整个傻了,他看着墙壁半天说不出话,秘书敲了半天门,他才听到。他没告诉罗总,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帮他续上了这口气,如果他也不给钱,他是打算明天去公司宣布玩不下去了,大家去吃散伙饭。

壹诚信刚刚拿到B轮,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贵林也请了假,坐上了返乡的火车,深圳直达邵阳的火车。他在人群中看到父亲吴辰刚瘦小的身影和妹夫彭劲。吴辰刚在抽着烟,看到他说:“回来了?”就把贵林的拉杆箱拿了过来,然后又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渴了吧?”他说。

之前贵林打了电话过来说可以坐出租车,从火车南站到家不过十多分钟,他又会说邵阳话,不怕被宰,吴辰刚说反正我没事,贵林想想就没再说什么。

彭劲一边开车一边问深圳天气怎么样,工作机会多不多。彭劲是在邵阳工业专科学校毕业的,毕业后分在第二纺织机械厂做一个技术员,颇有些怀才不遇之感,一直是想去南方的城市混一混,可是他老婆吴竞芬不肯。竞芬是吴辰刚领养了贵林以后生的。她在吉首師范学院毕业以后分在中学教书,平常忙得团团转,但是在这个小城买了房子,车子,又生了孩子,工作家庭基本安定,不想动了。彭劲拧不过吴竞芬,也只能把去南方的心思搁置一隅。

吴辰刚问:“这次回来有什么要紧事?”贵林年初过年的时候回来过,虽然只住了几天。

“嗯,两个美国朋友,他们想来邵阳看看……”贵林不好说国际友人此行的目的是寻亲,便只能含糊其词,“噢,那要带他们去崀山看看。”吴辰刚说的是邵阳的一个丹霞地貌风景点,前几年刚刚被批准为世界文化遗产。“嗯,再说吧。”贵林说。吴辰刚就不再作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和贵林的这种交流方式,从他六岁来到他们家起,他一贯是惜字如金,不太爱说话的。贵林见吴辰刚不作声,忙说:“有时间一定去。”他觉得养父这些年脾气好了许多,他年轻时候脾气是很躁的。

小城的街道上是满满当当的私家车、公交车和叮叮当当的自行车,两旁红红绿绿的店铺和有些灰污的高楼。贵林每次回来都会发现一些小变化,记忆中那些小店小街在地图上慢慢地消失,然而他总能从现在的模样里找寻出时光的旧痕,就像现在车子驶过西湖路,他还依稀记得小时候,那里是一畦畦碧色连天的菜田。菜田旁边有一个墓碑的加工小作坊,他每日去上学看到那个石匠坐在一块块长方的石头之间,先是用铁锉凿出一个个字,然后用黑笔把那些字一个个填黑。那个人像是时时都在忙碌的,这个小城总是有人不停地死去,这世界上总有人不停歇地死去。贵林那时还小,但是石匠已经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明白死亡是一件时时刻刻在发生的事情。

车子经过西湖路,上了西湖桥,很快就到了他们家住的江北的税务新村,吴辰刚从大连复员回来就一直待在这个单位。他原先是要去外贸局,后来妻子李秀梅劝说他去税务局,她那时候在大连的一家工厂上班,看到老板把那些来收税的人当神一样敬,吴辰刚想法子进了税务局。后来外贸局很快就倒掉了,吴辰刚的一个战友从外贸局出来后,去开了饭馆,结果却是做成了小城一家连锁大饭店的老板。吴辰刚每次去那个战友那喝酒的时候总想着当年要是没听秀梅的话,现在做大老板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他家在四楼,打开厚厚的铁门右边是一溜的鞋柜,里面是木地板。餐厅摆放着的还是那张红木的椭圆形餐桌,电视柜上还是那尊观世音的菩萨像,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贵林心里一热,这是家吗?李秀梅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贵林喊了一声妈,她就又接着做菜。吴竞芬中午的时候也过来了。她喊了一声哥,就去了厨房帮李秀梅做菜,厨房里的两个人倒是话没个歇停。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太说话,李秀梅对于这个养子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这倒是和她一贯待人的态度一致的,周围的街坊邻居,同事,她都是这个态度,不会特意跟谁走得近。

吃了饭,小憩了一会儿,贵林就去宾馆找到了刚刚到达的吉安娜和邵敏。吉安娜老了不少,当年那张圆胖胖的脸上长出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但是她还是像多年那样给贵林一个大大的拥抱。邵敏,也就是当年的那个詹妮弗已经出脱成一个大姑娘,眉眼间有着南方女孩的秀气,只是皮肤黑黑的,她笑了一下,还是当年有些羞涩的笑。

贵林说明天就会有几对父母来和邵敏见面,你们觉得概率大的就可以做一个亲子鉴定,今天下午她们可以在邵阳城里转一转。吉安娜谢过贵林,詹妮弗在一旁并不太言语。

他带着她们去了广场,当年邵敏被捡到的地方。邵敏站在那,四处的车流不息,风向东吹,风向西吹,风在广场的空地上打着转。她看着周围一圈的高楼,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也有了些迷惘。贵林指着中间转盘的喷泉,就是那里。邵敏点头,当年是她的亲生父母狠心把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放到那喷泉的附近,还是计划生育的人强行从她亲生父母那里把她劈手抢走?时光已然无从做出回答。邵敏一个人默默地走在了前面。

吉安娜在后面对贵林说,“詹妮弗一直是个乖孩子,但是到了青少年期却出了不少状况。不知道是因为她特殊的同性恋家庭,还是因为她的出身,或许两种都有。有一阵,她甚至还去吸毒。”吉安娜说着脸上黯然失神,“她一直不承认自己吸毒。我偷偷地跑到她高中,喊了个开锁的,把她的车子打开,翻出了毒品,她却非常生气,说我侵犯她的隐私,要把我告到警察局。”吉安娜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后来她一直说要寻找亲生父母。可是那时候我已经知道邵氏孤儿的事情了。我怕她知道自己或许是被抢来的,和我疏远,一直没有答应她。现在想想,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贵林看了一眼吉安娜,原来她早已知道邵氏孤儿的事了。

“但是这不是你的错。”贵林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中国,大部分养父母根本不会支持孩子去找亲生父母。”他从来没有跟吴辰刚和李秀梅说起自己想寻找亲生母亲的意思,但他知道他们是不高兴他去的。其实他小的时候并没有去寻亲生母亲的想法,他对她是有怨恨的,他渐渐长大,不再恨她,但是也没有坚定地去寻她的意思,直到月月的离世。

吉安娜看着不远处的邵敏:“但愿明天的来客中有她的亲生父母。”贵林却是知道这样的寻找其实很难的。他听过類似的报道,一个从武汉被领养的女孩后来去了耶鲁大学,她回来寻亲见了五十多对遗弃了孩子的父母,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亲生父母。

第二天他们最先见到的一对父母是邵东县的,他们是做生意的。那时候他们做烟花生意,被人骗了一车烟火,讨债的都追着他们,他们仓皇躲藏,就把是女孩的老二扔了。“我们是希望这个孩子能过得比我们好……”女人说着开始啜泣。邵敏拥抱了她,那个女人抱着她哭得更凶了。贵林问那个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什么的。“没有。”女人摇头,邵敏叹了口气。

第二对是隆回县来的一对父母,他们生下头胎孩子没多久就去深圳打工,婴儿放在乡下家里被爷爷奶奶带着。一天下午镇上计生委一行十多个人冲到爷爷奶奶家,奶奶看他们气势汹汹吓得赶紧抱着小婴儿躲到猪圈里,然而那群人很快把她找到,领头的人劈手就把才半岁的婴儿抢走了。他们夫妻听到信息后从深圳赶回老家去要孩子,却被告知孩子是非法被别人领养,属于“非法婴儿”。夫妻俩解释半天是爷爷奶奶帮忙带孩子,不能算领养,计生委的人只是不听。后来又说如果要把孩子领回家,就得交上一万元罚款。夫妻俩见说不通道理,只得四处筹钱,好不容易凑够了钱,计生委的人却变卦了,说是给钱也拿不回了。他们后来辗转才知道孩子卖到了邵阳福利院,改姓了邵,又被一个美国家庭领养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上访,一直没有放弃把孩子寻回来的信念。

“我的孩子被他们抢走了。我总是梦到她,还是小娃娃的脸,我可怜的孩子……”

他们几乎是一边哭泣一边讲完这个悲伤的故事的,贵林一边翻译,一边默默地流了泪。邵敏和吉安娜也在哭,宾馆的客房里弥漫着积攒了十八年的悲苦。

可是这对父母实在是不像邵敏。

这之后又有几家不同的父母来过,他们中那些当年主动放弃婴儿的人无一例外是希望这个孩子能被一家更富裕的家庭领养,能过得更好。他们都在婴儿的包裹里留下了出生年月,有些还留下了一个纪念品。而那些孩子被强行抱走的家庭则是悲愤难当,泪流不止。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们都生活在深切而真实的悲凉里,他们的人生因为这个孩子的缺席而永远地残缺。

邵敏和每一对父母拥抱,他们中很多人从来未曾和一个陌生人拥抱,他们拥抱着邵敏,他们流泪,对她鞠躬,请求她的原谅或是祝福她。

最后来的那家是一个父亲带着三个姐姐过来,母亲前几年得病过世了。这一家为了生一个男孩,放弃了第四个女婴。可是交谈起来很多情况不符合,比如他们当年是把孩子放在长途汽车站,孩子的脚上没有胎记。那个头发花白的父亲失望得流下了眼泪,他泪眼涟涟,抬起头问,“你能原谅我吗?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都在内疚。我妻子去世前一直都不能心安。”他的三个女儿在哭泣,吉安娜也在哭泣。

“我原谅你,我当然原谅你。”邵敏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她觉得,这一刻,她就是眼前这个可怜的父亲多年没有相见的女儿。

“是不是我是个很丑的娃娃,所以你们抛弃了我?”邵敏问,多年积攒在她心头的疑惑在这个时候也一倾而下,似乎眼前的人真的就是当年扔掉她的父母。

“不,不是,你非常漂亮,是我们太自私!”父亲又一次留下悔恨的眼泪。他们相拥而泣,他们互相宽慰,眼泪流到了一起。他们没有血亲,但是这一刻,他们都感受到彼此的伤痛,深藏了十八年的伤痛。贵林的心也在疼。

告别的时候,这个绝望的父亲又一次抓住了邵敏的双臂:“答应我,你一定要继续找下去,你一定不能放弃,直到找到你的亲生父母的那一天。”

邵敏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祈求的眼神,他的双臂在颤抖,他的心在流血。他需要听到他的女儿不会放弃,就像他不会放弃。这一刻,她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

“我答应你。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的那一天。”邵敏含着泪说。

那家人都走了之后,吉安娜说:“八个家庭,他们每一个都在1996年的1月抛弃了或者被抢走了孩子,再推广到其他月份,其他城市,整个中国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

“要是上了报纸或者电台,来找你们的人就更多了。”贵林说。

“其实每年都有从中国领养的孩子在美国自杀。他们有很多心理问题,自卑,敏感,多疑,没有安全感。”邵敏声音低沉:“很多在学校被歧视,被欺负。我在的那个高中还好,因为亚裔孩子很多。我的朋友都是亚裔。”

贵林心里一颤,被领养的孩子的那种深深的自卑他知道得太清楚了。那种自卑是会追随着他们一辈子,他们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深深包裹,他们对这个世界总是怀揣着细微的恐惧。

“妈妈,谢谢你带我来,这一次来邵阳,我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幸运。”邵敏握住了吉安娜的手。吉安娜的眼泪流了下来,贵林把纸巾递给她,就像多年前在她的家中,她把纸巾递给了他。

回深圳之前,贵林问她们之后有什么安排。

“我们去北京看一看。我有个高中同学,她这次和她妈妈去北京参加她妈妈的老同学聚会,我们约好在北京见,之后一起去深圳、香港那边玩一玩。”邵敏说。

“那好,你到深圳我们可以再聚聚。”贵林说。

“不必麻烦你了。”吉安娜说,“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在深圳一起吃个饭没有问题的,我要尽地主之谊。”贵林笑着说。

贵林和吉安娜、邵敏告别之后,收到公司的一个紧急信息,公司的电眼系统出现了一些问题,有好几笔诈骗的交易没有被系统查到,损失了二十几万。

贵林只得取消了原来去钟家村的计划,提前回深圳了。说实在,他也不知道从何和吴辰刚、李秀梅说起寻亲的事情,不如干脆下次从深圳直接去钟家村,这样也免得他们心里不舒服。贵林心里主意已定,第二天就准备回深圳。吴辰刚送贵林去的火车站。到了安检口,贵林说:“爸,你回吧。”吴辰刚说好,却站在那不动,一直看着,可是贵林没有回头,吴辰刚叹了口气,好半晌才转身。

回到深圳,他马上去了公司。召开了几个技术骨干开会。几个骨干没日没夜debug,终于发现了问题,一个小小的if 条件不对,结果让这几个骗子钻了空子。其实是个小bug,不过原来写这个代码的人走了,他的代码写得不清不楚,也没有注释,后面的几个程序员都没有发现。贵林知道程序里总是有各种各样bug,主要是测试的时候要扎实,各种变量测试、黑盒测试、逆向测试都要。第一批代码开发得匆忙,也没有什么专门测试团队,小公司就是这样,不像大公司有各种各样的测试组。这次bug排除之后,他马上着手组建测试团队,不然以后还会出这样的娄子,得不偿失。

贵林负责公司的电眼系统。电眼系统分两部分功能。第一部分是审核用户。这是电眼系统老的功能,现在又加了新的部分,审核每一笔交易,就是抓套现或者骗人的情况。壹诚信做的是校园贷,每笔贷款都很小,几千几万块,如果都用人工审核,显然是不现实的,他们一直在开发这个系统,建立模型,然后再不断筛选出最好的评判风险的规则和体系。现在,他们的这套系统已经每天能处理几十万笔交易,而且每一笔都是秒级通过,这中间用到的技术,大数据分析,优化算法和機器学习都是贵林以前那个创业公司就在做的东西,和他后来在高博做的东西也是相关的,只不过高博是用在企业内部数据管理,这些却是与金融相关的。贵林做得还算顺手,不适应的地方也有,第一个就是因为国内的信用系统还没有建起来,获取用户信用史这一步就变得非常艰难。很多时候就只能从头做起,从各个地方抓取用户的信用史。第二就是国内做事情受大环境影响太大,尤其是他们做的是P2P这个敏感行业,政策上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影响到公司决策。好在人都是最有韧性的,总能适应过来。北美的职场似乎变得有些久远了,只是,他还不时想起高博公司的那个foosball(桌上足球)和后面的小高尔夫球场。

一个星期后,贵林在福田的一家川菜馆又一次见到了吉安娜、邵敏和邵敏的同学和妈妈。

“你好,我叫林玉溪。”邵敏的同学瘦高的个子,和邵敏一样,也是晒得黑黑的。两个人都是穿着牛仔短裤,露出长长的腿。

“我叫林晚。”旁边是一个模样温婉的中年女子,她有一张皎洁安静的脸。

贵林也介绍了一下自己。

点好菜,再攀谈起来,才知道林晚也是北大毕业的,是比他高几届的物理系的一个师姐。

“物理系,那你认识贾云成吗?”贵林问。

“你是说贾胖子?”林晚笑问,“现在在上海易人贷公司的那个?我们是同班同学呢。”

“是他。我们在纽约认识的。可是他一点也不胖啊。”贵林有些诧异。

林晚又笑,原来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班上有个曾同学曾刚,人很胖,还有个贾同学贾云成,人很瘦,偏偏两个人又走得近,就给他们起了“真胖子”“假胖子”的绰号。

“可是,这次同学聚会,我看真胖子叔叔一点都不胖啊。”旁边的玉溪说。

“是啊,他减肥了呢。”林晚说。

贵林又问玉溪去什么大学。

“纽约大学。”玉溪说,“我一直特别喜欢纽约。这次贾叔叔也说纽约是个神奇的地方。”她眼睛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你是想离我越远越好吧。”林晚笑道,她是个单亲母亲,当年她还在做留学生的时候怀上了玉溪,并执意生下了这个非婚生的女儿,女儿青少年期的时候,也是一大堆的矛盾,还好现在都过去了。

席间大家又聊起了深圳的文化和夜生活,林晚听说贵林喜欢喝酒,就给他介绍了福田的一家酒吧,“是个清吧,老板我认识,唱歌唱得不错。我们待会儿就要去那坐坐的。你要一起去吗?”

贵林要赶一个电眼系统改进报告,就说:“我今天就不去了,你告诉我酒吧名字和地址,我下次去。”

几个人就在深圳的夜色里道了别,贵林又一次拥抱了邵敏和吉安娜。

“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你的亲生父母。”这话是说给邵敏的,似乎也是说给他自己的。他又和林晚、玉溪挥手道别:“希望你喜欢纽约大学。”他把她们四个人送上黄色的出租车,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薄薄的月光里踽踽前行。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可是有月亮。月亮是拿不走的,他想到这一点,心里有些宽慰。

第五章

报告写完那天,贵林长长地舒了口气,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给阿芳发了个微信,准备晚上再去看看她。阿芳说好啊,正好她的脚好多了,可以一起走走呢。

阿芳开的门。贵林看到另一间房子里阿菱的灯是黑的,就问:“阿菱不在?”

“嗯。”阿芳简单地答了一句,

贵林想这个同屋怎么总是不在呢,但又不是熟人,不好多问的,就问阿芳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阿芳说,“你饿了吧?我来做点方便面当夜宵吧,我这一阵没怎么买菜,简单一点啊。”她说着就去了厨房,贵林也跟着去了。阿芳烧了锅水,把方便面放在锅里煮,而不是放在方便面的盒子里焖,“这样更筋道。”她说,很快方便面就发出诱人的香味。贵林从后面看着她窈窕的身段,他覺得那比方便面还要诱人。

“你去我窗台上的玻璃杯子里掐几根葱。”阿芳说。贵林走进阿芳的房间,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长着一根根葱。想来前两次光线太暗,他没有看到,他掐了几根。

“我记得在喀布尔你的玻璃杯里是放着玫瑰的。”他把葱递给她。

“现在更现实了。你看,多方便,要用就现摘。”她说。贵林想,她真是个聪慧的姑娘,可惜时运不济,没有念什么书。其实他当年也有考中专的想法,想早点自立,离开那个家,多亏当年的初中班主任劝住了他。如果是上了中专,他是不是也是被买断,下了岗呢?

方便面撒上青葱就更诱人了,他很快就吃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我不饿的。”

“可是我还饿。” 他放下了饭碗,坐到了她的身边。他抱住了她,他的嘴贴近了她的唇,她没有躲闪,也在热烈地回吻着他。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不可以的。”她虚弱地说,用手推着他。他已经把她压在了床上。

“真的不可以。”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那一块丰润的草地,那里是湿润的。

“我的脚。”她叫了起来,“放开我。”贵林只好从她身上站了起来。

“可是,我根本没有动你的脚。”他委屈地说。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站了起来,把窗帘一把拉开,对面楼里的情形立时一览无余。他的脸沉了下来。他实在搞不懂她,她也是想要的,他能感觉得到,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还有一个他吗?”他哑着嗓子问,“你不想背叛他?”

“没有。”她的眼睛里噙着泪。

“可是为什么?”他脸色柔和了一些,他实在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善变。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下了头。

他觉得索然无趣:“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他关上了门,心里发闷。房间里,她跌坐在床头,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流了下来。

B轮资金终于到位了。邓总把这个消息通知大家的时候,管HR的李总说好家伙,这下我有得忙了。公司那一阵进进出出都是面试的人,或者西装革履,或者T恤衫加仔裤。没两个月,原来那个地方就装不下了,只得搬家。公司在南山科技园又租了一个办公楼。这回是栋八层楼的高楼。公司把七层八层都租了下来。新办公楼前没有棕榈树,但是种了一簇簇紫色的绣球花,深紫色的阴影浮动,暗香袅袅。

贵林那天下班的时候回家晚,电梯里只有他一人,到了五层进来了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姑娘,浅灰色的裙子服帖地附着在她的身体上,像是照着她的身段量身定制的,把她的曲曲折折都勾勒了出来,黑色的露趾高跟鞋露出没有涂过的趾甲,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湿亮。贵林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她,她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朝他一笑,贵林有些尴尬。

下了楼梯,他放慢了脚步,走在她的身后。他们一前一后朝着地铁口走去。他看着她背影快步地走着,她可走得真快,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有节奏的嚓嚓的声音,那声音让夜晚也变得轻盈。他们都上了蛇口方向的2号地铁线。他们都上了同一个车厢,他不敢靠近她坐,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在看手机。然后,她在比他早一站的湾厦站下了车,他有些失落。